织工马南

十五年前，织工赛拉斯·马南来到拉维洛村，独居石屋终日织布，不与村民往来。村民对外乡手艺人本就多疑，捕鼹鼠人杰姆·罗德尼又声称见过他靠在栅栏上全身僵硬、双目发直、转瞬又复原，更添他通邪术的传闻。马南原籍北方工业城，原是灯笼场一个狭隘教派中颇受敬重的信徒，曾与教友威廉·戴恩情同手足，并与女仆萨拉订婚。老执事病危期间，两人轮班守夜；某夜执事死去，枕边的教会钱袋不翼而飞，马南的小刀出现在放钱的柜子里，威廉又"搜出"空钱袋藏在马南房中。马南想起最后用刀是替威廉割皮带，却百口莫辩。教会以抽签判定他有罪，将他革除。马南当众指控威廉栽赃，宣称世上再无主持公义的上帝。萨拉随即退婚，一个多月后嫁给威廉，马南遂离乡流落拉维洛。

在拉维洛，马南把全部心力投入织布，借此麻痹被逐出信仰与友爱的创痛。第一次拿到五个金畿尼工钱时，他无人可分享，却从摩挲金币中获得新的满足，渐渐以攒钱为唯一寄托：他掀起织机下的地砖挖坑藏钱，装入铁罐与皮袋，每夜关门闭户取出点数。他曾一时怜悯，用母亲传下的毛地黄草药缓解了鞋匠妻子萨莉·奥茨的心病，村民因此认定他会施符咒，纷纷携银上门求治；马南一一回绝，反而招来更深的畏惧与敌意——此后谁家遭灾生病，都算作他的恶意所致，他比以往更加孤立。十五年间他足不出户、形容枯槁，孩子们叫他"老马南"。唯一流露柔情的，是用了十二年的褐色陶罐摔碎后，他把碎片粘合供回原处。第十五个年头的圣诞节前后，他的生活再次发生剧变。

拉维洛首富卡斯老爷丧妻多年，对几个儿子放任不管。长子戈弗雷·卡斯本受人称道，近来却神色阴郁；次子邓斯坦·卡斯游手好闲、口碑恶劣。十一月的一天，戈弗雷逼邓斯坦交出佃户福勒的一百镑租金——那笔钱已被他私下挪给邓斯坦，而卡斯老爷正威胁要对福勒扣押追租。邓斯坦反以把柄要挟：他知道戈弗雷与酗酒女人莫莉·法伦秘密成婚，一旦告诉老爷，戈弗雷便会丧失继承权。戈弗雷一度想抢先向父亲坦白，终因惧怕失去家产与南希·拉米特而退缩，只好答应让邓斯坦骑自己的猎马"野火"去猎场卖掉抵债。戈弗雷多年来一直默默追求南希，指望娶她重获新生，如今却只能拖延时日，把希望寄托于侥幸。这段欺骗性的婚姻，正是邓斯坦当年设局促成的。

次日清晨，邓斯坦骑"野火"赴猎，路过马南石屋时想起织工藏钱的传闻，起了撺掇戈弗雷去借钱的念头，但他更想先做成卖马的交易。猎场上他把马卖给布赖斯，作价一百二十镑，约定马匹安全送达巴瑟利马厩后付款。谈成后他舍不得放弃追猎，纵马多跳了一道栅栏，马被树桩刺死，他本人毫发无伤。无人目击，邓斯坦抄小路冒雾步行回家，手里挥着顺手拿走的、金柄上刻着戈弗雷名字的猎鞭。入夜他望见马南屋里的灯光，敲门无人应，拨动门闩门竟开了：炉火正旺，肉悬在钩上，人却不在。他猜测织工也许跌入采石坑丧命，顿起盗心，循着织机踏板旁一处留有指痕的浮沙掀开松动地砖，提走两袋沉甸甸的金币，掩好沙土走入黑夜。

邓斯坦离开时，马南正从村里买麻线回来，相距不过百码。他当天去拉米特家送布，获赠一小块猪肉；回家挂肉慢烤时想起明早上机急需细绳，便提灯出门。因门闩绳系在穿着门钥匙的烤肉绳上，他无法锁门，心想十五年来从无人光顾，便放心走了。回屋后他踩乱了沙地上的脚印而未察觉，烤火取暖后打算取出金币摆在桌前佐餐，掀开地砖却见坑内空空。他疯狂翻遍床铺、灶膛，终至绝望尖叫。稍定后他抓住"有贼"的念头——贼能被抓到、钱能被追回——并认定惯偷杰姆·罗德尼可疑。他冒着大雨冲出家门直奔彩虹酒馆，要在那里找到巡捕、治安官和卡斯老爷。

马南推门进酒馆之前，厨房里正进行着惯常的闲谈：蹄铁匠道拉斯与屠夫为一头红达勒姆牛的来历争执，老教堂执事梅西与副执事图基为唱诗班席位斗嘴。梅西在众人撺掇下重讲拉米特家旧事：老拉米特当年从北方迁来租下沃伦庄园，其子迎娶奥斯古小姐时，老牧师颠倒了婚誓措辞；又讲沃伦旧主克利夫父子痴迷骑马、先后丧命、地产最终捐作慈善之用的掌故，以及马厩夜里闹鬼的"克里夫的假日"传说，道拉斯则扬言赌十镑证明鬼魂不存在。

马南苍白瘦削的身影突然立在火光中，众人以为见了鬼。他喘息着喊出"我被抢了"，要找巡捕、治安官和卡斯老爷，并径直恳求杰姆·罗德尼还钱，许诺不予追究还奉送一畿尼。众人安抚他坐下，听他讲完经过，见他悲痛之状不似作伪，渐渐信了；又因窃贼来去无痕、恰逢他十五年来唯一一次不锁门，有人疑心此事非人力所为。酒馆老板斯内尔出面为杰姆作证：杰姆整晚都在酒馆喝酒。马南想起自己当年遭诬的旧事，当众向杰姆道歉，说不再指控任何人。他报出失款数目：二百七十二镑十二先令六便士。蹄铁匠提议陪同他去巡捕肯奇家报案，一番关于"医生能否当巡捕"的争执后，马南与斯内尔、道拉斯三人冒雨出门。

次日全村哄动。雨水冲掉了脚印，只在石坑背村方向的水沟里发现半埋的火绒盒，马南说不是他的。多数人据此推断是外贼所为，少数人则嘀咕织工半疯、兴许自导自演。斯内尔想起一个月前有个卷发深色皮肤的小贩来喝酒，自称随身带火绒盒点烟斗；消息传开后，村民们纷纷"回忆起"小贩耳朵上戴着月牙形大耳环，治安官马勒姆以此立案追查。马南只记得小贩登门时被自己拒之门外，不过他情愿相信小贩是贼，好让金币有个具体的下落。戈弗雷原本关心失窃案，此刻更挂念邓斯坦与"野火"，骑马去巴瑟利打听，途中遇见布赖斯，得知马已死、邓斯坦下落不明。他决意次日向父亲坦白一切，夜里反复演练说辞，凌晨醒来却又动摇，指望邓斯坦几日不归、事情自行平息。

早餐时，戈弗雷向父亲说出"野火"已死，继而承认福勒的租金是自己收下后交给了邓斯坦。卡斯老爷勃然大怒，骂他与邓斯坦合谋侵吞，威胁把儿子们全部逐出家门、自己再娶，并提醒他地产未限定继承，随时可另作处置。老爷逼问邓斯坦的下落和要钱缘由，戈弗雷支吾；老爷一语道破"你定是有把柄在他手里，花钱堵嘴"，戈弗雷心惊，含混搪塞过去。怒气稍平，老爷转而催他娶南希，甚至要亲自替他提亲；戈弗雷慌忙推拒，只求父亲不要插手。老爷命他卖掉邓斯坦的马，并传话邓斯坦不必再回家。戈弗雷走出房间，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地陷进了谎言与侥幸。

治安官按小贩的相貌特征追查数周，毫无结果，村中议论渐渐平息。邓斯坦的失踪无人深想——他从前也负气出走过六个星期；连戈弗雷也没把弟弟与失窃案联系起来。马南却在空荡荡的屋里日渐枯槁：织布照旧，夜里数钱的指望没了，织机声里时时发出低泣。厄运反而消解了村民的敌意，众人把他看作"可怜的糊涂虫"：奥斯古太太送来肉食，牧师送来猪蹄，梅西登门劝他做身礼拜服、上教堂，还安慰说丢钱总比来路不正地攒钱强。一个星期天下午，多莉·温思罗普带着小儿子艾伦来访，送上印着"I.H.S."字样的油渣饼，劝他圣诞节去教堂领圣餐；艾伦怯生生地唱了一支圣诞颂歌。马南听不大懂她的道理，只含糊道谢。圣诞节他独自守着冷灶哀叹，而村中教堂满座、红屋宴饮如常，无人提起邓斯坦。戈弗雷则一心盼着除夕舞会上与南希共舞，把焦虑强压下去。

除夕夜，卡斯家举办一年一度的盛大舞会。南希·拉米特随父亲骑马而来，心中认定戈弗雷品行不端、已决意不嫁他，却又无法对他的殷勤全然无动于衷。她与姐姐普丽西拉在蓝室更衣，奥斯古姑妈作陪；普丽西拉心直口快，自嘲貌丑、声称甘愿独身，反衬南希的端庄自持。茶桌上卡斯老爷当众撮合，逼戈弗雷邀南希跳第一支舞；南希冷冷应允。舞会开始，老少皆舞，梅西等村民在旁观看品评。舞中南希的裙腰被踩裂，戈弗雷借机把她带到隔壁小客厅独处，恳求她原谅过去，问若他改过自新，能否重修旧好。南希强自镇定，答说"但愿人人都无需改过"，却被他逼出一丝真情的闪光。普丽西拉赶来解围，戈弗雷问南希可要自己走，她答"随你便"；他决意留下，只顾眼前欢乐，不管明日后果。

除夕夜，戈弗雷的秘密妻子莫莉抱着两岁女儿徒步赶往拉维洛村，决心闯进红屋舞会，当众向乡绅揭露自己是其长媳，以此报复戈弗雷曾说宁死也不认她。莫莉沉溺鸦片，路上迟迟难行，终于服下最后的鸦片，在风雪中昏昏倒在石坑旁的荆豆丛边，渐渐松开了手臂。

孩子被雪地上马南家门缝透出的火光吸引，蹒跚走进敞开的屋门，蹲在炉火前烘干的旧外衣上睡着了。马南失金后养成了开门张望的习惯，此刻正巧站在门口陷入昏厥症发作，对孩子进屋毫无知觉。他醒来关门回身，恍惚把炉边一团金发当成失而复得的金子，伸手却触到柔软的卷发——是个熟睡的孩子，让他想起幼年夭折的妹妹。

孩子饿醒哭喊，马南温了粥喂她，又从湿靴子意识到她是冒雪走来的。他抱起孩子开门，循着雪地上的小脚印找到荆豆丛，发现雪下半埋着一个女人的身体，孩子朝着她连声喊"妈妈"。

红屋除夕舞会正酣，马南抱着孩子闯进来找医生，说石坑边雪地里有个女人，怕是已经死了。戈弗雷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顿时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心里竟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但愿那女人真的死了。他主动跑去请多莉·温思罗普，随后守在石坑外雪地里焦灼等待。金布尔医生出来告诉他：女人已死了几个小时，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流浪者，手上戴着结婚戒指。戈弗雷借口要认人，回屋看了死去的妻子最后一眼。

炉边，马南正哄着孩子。戈弗雷试探着问是否会把孩子送交教区，马南断然拒绝：孩子的母亲死了，又没父亲，她是孤身一人，自己也是孤身一人，谁也没权把她要走。戈弗雷塞给他半几尼买衣裳，便追医生去了，一路上用谎言掩饰失态。回到舞会，他心中充满解脱般的轻松——死去的妻子不会有人认得，婚书远在异乡，邓斯坦即便回来也可以买通。他决定不向任何人坦白，日后娶南希为妻，对孩子则暗中供养，尽一切责任，唯独不认她。

莫莉以贫民身份下葬，无人哀悼。马南执意收养"流浪儿的孩子"成了村里热议的话题，其中多莉·温思罗普的帮助最合马南心意——她不说教，只送来儿子艾伦小时候的旧衣裳，手把手教他给孩子穿戴。马南生怕孩子跟别人亲，坚持事事自己学着做。

多莉郑重劝他：要让孩子受洗、上教堂、学教义，才算尽到养孤的本分。马南虽然不懂这套规矩，但凡是为孩子好的他都愿意依从。他用母亲和妹妹的名字给孩子取名赫夫兹芭，小名爱蓓。受洗那天，马南生平第一次走进教堂。此后爱蓓一天天长大，把马南从封闭的生活里拉了出来，也渐渐对乡邻敞开心扉。

爱蓓三岁时淘气得出奇，曾剪断系在织机上的布带独自跑到池塘边玩泥，吓得马南魂飞魄散。马南狠下心照多莉的法子关了一次煤窖，爱蓓却当成好玩，自己又去钻了一回。马南从此放弃惩罚，宁可自己多受累。乡邻们待他也日益亲厚，人人都愿意停下跟他聊几句孩子——这个小生命把他重新同整个世界连在了一起。

爱蓓在马南照料下茁壮成长，戈弗雷比谁都更留心地暗中关注，却只敢以乡绅之子的善意作掩饰，偶尔送些小礼物。他自我安慰：孩子在贫寒人家未必不幸福，等时机成熟再为女儿的前途出力也不迟。

邓斯坦始终杳无音信，人们认定他当兵或出国了，无人深究。戈弗雷不再感到他的阴影，前途一片坦荡：他几乎天天骑马去沃伦家，人人看得出他与南希的婚事已成定局，他自己也觉得已是脱胎换骨的人，未来的幸福生活唾手可得。至于另一个孩子，他暗下决心不会忘记，要让她得到妥善供养——这就是他所以为的父亲的全部责任。

十六年后的一个秋日礼拜天。老乡绅早已去世，戈弗雷与南希成婚多年；马南弯腰白发，十八岁的爱蓓伴在他身旁。多莉的儿子艾伦一路跟着爱蓓，主动提出利用早晚空闲替马南家开垦一块小花园。如今戈弗雷对马南颇为照顾，出钱翻盖了小屋、送来家具，村里人都说马南抚养孤儿是积德，老梅西更断言他丢的钱终会重见天日。

这些年马南已把往事断断续续讲给多莉听：挚友的陷害、抽签定罪的冤案。多莉劝他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公道，当初若能始终信靠，便不至于孤独半生。爱蓓也早知道自己并非马南亲生——母亲在雪地里冻死，她被马南在炉边捡到；母亲留下的结婚戒指就收在小盒里。

那天下午，爱蓓向父亲吐露心事：艾伦向她求婚了，说婚后仍与马南同住，会待他如亲父，不再让他操劳。爱蓓本不愿生活有任何改变，却也希望父亲不必再辛苦。马南说自己老了总得有人照顾她，要她去问教母多莉的意思。说话间，他们发现石坑的水忽然退了——戈弗雷租下邻地后正在那里开沟排水。

同一个下午，红屋里南希留父亲和姐姐普丽西拉吃茶，普丽西拉执意赶回农庄。姐妹俩在花园谈起戈弗雷新近置地排水、办起奶牛场的事，南希流露出心底隐痛：戈弗雷始终无法释怀没有孩子这件事。送走父姐后，戈弗雷去石坑边看排水，南希独坐沉思。

她一遍遍检讨自己的婚姻。当年唯一的孩子夭折，她早已强忍着不再去想；戈弗雷曾两次提出收养孩子——他一开始就指定要收养马南家的爱蓓——南希都坚决拒绝，因为她认定违背天意强求子女只会招来不幸，养子养女断无好结果。她坚信自己做得对，又感激戈弗雷从未因此说过一句重话。而戈弗雷这边，随着南希的拒绝，认回爱蓓、弥补过错的机会一年比一年渺茫，无子的家在他良心上越来越像一种报应。

南希正想到这件事已四年无人再提、想必永远过去了，女仆进来禀报：外面人们都朝一个方向跑，怕是出了什么事。南希站在窗前，莫名地不安，只盼丈夫快些回来。

戈弗雷回家时脸色苍白、双手发抖。石坑因排水果然干了，失踪十六年的邓斯坦的尸骨卡在两块大石之间，身边有他的表、印章和戈弗雷的金柄猎鞭——还有马南当年失窃的全部金币。原来偷钱的就是邓斯坦，他是失足跌进坑里的。

戈弗雷摒退仆人，对南希说：秘密藏不住了，他不愿让她从别人口中或自己死后才知道真相。他坦白，当年雪地里冻死的女人、爱蓓的母亲，就是他的妻子，爱蓓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等着南希发怒，南希却只是深深惋惜：你若六年前告诉我，我们早就能对孩子尽一份责任了；若一开始就把她接来，她会把我当母亲，我们的日子也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戈弗雷辩解说那时坦白她就不会嫁他，南希回答：我不值得你做错事——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做错事去换。

南希原谅了他：对不住我的地方，十五年的好都补上了；真正亏负的是另一个人，恐怕永远补不清。两人商定当晚就一起去马南家，公开认领爱蓓并供养她。

当晚，失而复得的金币整齐地码在桌上，马南正对爱蓓讲述当年失金后的绝望，说如今钱已留不住他的心，除非有一天失去她。戈弗雷夫妇来访，戈弗雷先表示愿意为弟弟的偷窃补偿马南，随后转入正题：他们夫妇无儿无女，想接爱蓓过去当亲生女儿抚养，让她成为上等人家的淑女。

马南强忍颤抖，让女儿自己回答。爱蓓上前谢绝：她不能离开父亲，也不想做淑女。戈弗雷又急又恼，终于说出真相：他是爱蓓的生父，爱蓓的母亲就是他的妻子。马南悲愤地质问：十六年前你为什么不认她？上帝把她给了收留她的人，你没有权利要她。戈弗雷以父亲的责任相逼，甚至暗示爱蓓将来只能嫁个下等劳工，马南自知理短，忍痛说：让孩子决定，我绝不拦着。

爱蓓握住马南的手，冷静而坚定地回绝：离开父亲，知道他在家孤孤单单地想念她，她此生再无快乐；她已与一个做工的人订了婚，那人会同父亲住在一起，帮她照顾他到老。戈弗雷满面通红，起身就走，南希只得替他圆场告辞。

回家的路上，戈弗雷对南希说："这事了了。"他承认有些债不是金钱债，拖得越久越还不清——他想认女儿的时候已经太迟，当年不肯认，如今只能继续做外人眼里无子的人。

南希问他是否会公开爱蓓的身份，戈弗雷决定不公开：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伤害人，他要依着爱蓓自己选的生活尽力让她幸福，还会把真相写进遗嘱，免得身后又留下一桩邓斯坦那样的秘密。南希也暗自庆幸父亲和姐姐不必知道这段往事。戈弗雷猜到爱蓓要嫁的是艾伦·温思罗普，南希说那孩子勤勉本分，尽力往好处想。

戈弗雷痛心地意识到，爱蓓知道他是生父后反而对他生了厌恶——她认定他亏待了母亲和她，而她永远无法知道全部内情，这就是他应得的惩罚。他又对南希说：我不顾一切得到了你，却还总为缺了另一样东西怨天尤人，仿佛那是我应得的。南希回答：只要你肯安于我们的命分，我就再没有什么烦恼了。戈弗雷说，有些事或许还来得及改，有些事说什么也已经太迟。

钱找回来后，马南决定完成一桩存了两年的心愿：带爱蓓回故乡，找灯笼场的牧师帕斯顿先生，问清当年窃案是否已真相大白，也请教抽签定罪那件事。多莉虽担心路途遥远，也赞成他去了却这段心事。

四天后父女俩进了那座工业城。三十年变迁让马南几乎认不出故乡，问了多人才确信没走错地方；直到望见监狱的高墙，他才定下神，凭着记忆寻路。爱蓓却被狭窄污秽的街巷憋得难受。两人终于找到通往灯笼场的巷口，眼前却是一座大工厂，工人正涌出吃午饭——灯笼场连同小教堂、小墓园全都被拆掉了。马南多方打听，谁也说不上去世的、散去的旧友和帕斯顿先生的下落。

回家后他对多莉说：老家没了，他从此只有这一个家；窃案的真相、抽签的公断，恐怕到死也是个黑影。多莉劝他：你我虽看不见，公道未必不存在。马南点头——自从孩子来到他身边，他就有了足以信靠的光亮；如今她说永远不离开他，他想自己能一直信靠到死。

爱蓓与艾伦成婚那天阳光格外好，嫁衣是南希·卡斯执意替她置办的。爱蓓一手挽着丈夫，一手搀着父亲马南走过教堂墓地，多莉夫妇跟在后面。她对父亲说：你不是把我嫁出去，是给自己添了个儿子。普丽西拉父女正巧赶到红屋门口看见这队伍，感叹南希没福气养到这样一个孩子；戈弗雷因故去了利瑟利，未能到场——彩虹酒店的喜宴原是他出钱安排的。

队伍特意绕到八十六岁的老梅西门前握手致意，老人颤声说：我头一个说你不是坏人，头一个说你的钱会回来，如今都应验了。酒店院里宾客们议论纷纷，一致认定马南善待孤苦的孩子，才给自己积下了这份福气。

戈弗雷出钱把小屋又改建了一番，花园也扩得比预想的大——马南和爱蓓情愿守着石坑边的老屋，哪儿也不搬。石砌的矮墙围着花圃，一家四口走进花影里，爱蓓对父亲说：我们的家真美，我想没人比我们更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