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莫雷尔一家住在矿工住宅区"洼地"。莫雷尔夫人三十一岁，结婚八年，怀着第三胎，带着七岁的威廉和五岁的安妮。集市节那天，丈夫沃尔特·莫雷尔一早就去酒馆帮忙，实则自饮自乐；她挺着身子带安妮去游艺场，威廉在游艺摊上赢了两只蛋杯送给她，却因舍不得离开集市而让她独自回家。深夜丈夫醉酒归来，得意地炫耀只挣到半克朗，她疲惫地上床，婚姻的真实处境由此展开。

莫雷尔夫人本名格特鲁德，出身清教徒市民家庭，少女时曾与有志当牧师却屈服于父命的约翰·菲尔德相恋，那人后来娶了有钱寡妇，她珍藏他的圣经三十五年不再提起。二十三岁那年她在圣诞舞会上遇见矿工莫雷尔，被他热烈的生命气息吸引，次年结婚。婚后第七个月，她发现家具账单未付、住房竟属婆婆所有且丈夫一直付着过高房租，婆婆还倒打一耙。第一个孩子威廉出生时，丈夫趁她午睡剃掉了孩子的卷发，她悲痛欲绝——这一刺穿了她对丈夫的爱，从此她不再牵挂他，只把全部感情转向孩子，一面仍以清教徒的严苛与他无休止地争斗。

莫雷尔在酒馆里模仿取笑矿长查尔斯沃思，被记恨后分到的矿位越来越差，工钱日减；他从不攒钱，给妻子的家用时多时少，还偶尔让她替他还债。集市节第二天，他与酒友杰里步行十英里去诺丁汉，一路喝酒赌九柱戏，傍晚醉归。夫妇爆发激烈争吵，他喊着房子是他的，把她推出门外闩上。怀着身孕的她裹着旧炉边毯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敲窗直到他醒来开门。他心虚地逃上楼去；她进屋后仍照常为他备好次日下井的早饭、暖好工装，然后才躺下。

那场争吵后，莫雷尔收敛了几天，早起点炉、自做早餐，还给病中的妻子端茶，但很快故态复萌。临产那天上午，莫雷尔夫人敲炉壁叫来邻居柯克太太，请来接生婆鲍尔太太；莫雷尔在井下憋着一口气跟石头较劲，收工冒雨回家，听说添了个男孩只含糊应了一声，先顾着喝酒吃饭。年轻的公理会牧师希顿天天来探望，成了孩子的教父。一次牧师留茶，莫雷尔下井归来满身煤灰，故意伸着脏手嘲弄牧师，吃饭时粗声抱怨；牧师走后家里乱成一团，威廉念了句墙上"上帝保佑我们家"的字幅，反被母亲迁怒打了耳光，她又笑得流泪。

一天傍晚，莫雷尔踢了威廉，莫雷尔夫人带着安妮和婴儿躲到板球场。望着落日，她想到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忽然涌起负疚，决意用全部的爱补偿他，随口给他取名保罗。又一个周五，莫雷尔深夜醉归，拉抽屉取刀时抽屉脱手，他一怒之下把抽屉掷向妻子，划破了她的眉骨，血滴在婴儿的披巾上。他呆立着想查看伤口，被她喝开；看到她冷若石像的脸和滴进孩子发间的血，他内心垮了，却始终不肯说一句道歉，只推说是她的错，然后躲进酒馆。家中空气让三个孩子窒息。

周三莫雷尔身无分文，偷拿了妻子钱包里仅有的六便士。她质问时他矢口否认，恼羞成怒包了个蓝布包袱扬言离家出走。孩子们急得直哭，她却知道他去不了哪里——果然，包袱根本没拿出院门，被塞在煤房角落里。九点钟他灰溜溜地回来，她淡淡点破，他默默上楼。她心里苦，因为她毕竟爱过他。

莫雷尔自诺丁汉之行后染上脑膜炎，病势沉重。莫雷尔夫人日夜护理，靠互助会每周十七先令、井下工友巴克等人凑的份子钱和邻居的接济撑过难关。莫雷尔痊愈后还想装病撒娇，被她喝止。病后家中一度平静，他晚间给她读报，但两人独处便觉窒息——这场病之后，她对丈夫的爱彻底退潮，把他推出心外，将感情全部转向孩子。不久第四个孩子亚瑟出生，生来就亲父亲，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伸臂欢呼，这成了家中难得的欢乐时刻。保罗自幼体弱安静，像影子一样跟着母亲，偶有莫明的抑郁发作，母亲对他的态度也与众不同。

威廉十一岁时，邻居安东尼太太上门告状说他撕破了儿子的衣领。莫雷尔夫人问明是对方抢了威廉的七叶果才拉扯扯破，本想了结，莫雷尔却被安东尼太太挑唆，回家要对威廉动手。她拦在中间举拳相向，命儿子快逃，莫雷尔不敢碰她，只得作罢。孩子们稍大后，她参加了妇女协会，常宣读自己的文章，赢得孩子们敬重。威廉十三岁进合作社当职员，上夜校学速记，十六岁已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速记员兼簿记员，还赛跑赢回一座铁砧形玻璃墨水瓶献给母亲，工钱全部上交。他不顾母亲反对去跳舞，与舞会上结识的姑娘来往；有姑娘找上门来，被母亲冷面回绝，母子为此争执。他租了苏格兰高地服装要去化装舞会，母亲不肯看他一眼——她怕他走上父亲的老路。

威廉十九岁转到诺丁汉任职，周薪涨到三十先令；他白天办公、晚上跳舞游乐、深夜还自学到更深夜半，母亲劝他取舍，他不听。二十岁那年他谋得伦敦年薪一百二十镑的职位，欣喜若狂地许诺每年给家里二十镑，全然不觉母亲因他要离去而黯然。临行前他烧掉积存的姑娘们来信，把信纸角上的花饰留给保罗，随即赴伦敦开始新生活。

保罗自幼敏感安静，全副心神系在母亲身上。他跟着姐姐安妮玩耍，一次跳沙发压坏了她的蜡娃娃阿拉贝拉，见她伤心竟提出把娃娃"献祭"——砌砖坛浇煤油烧成灰烬，还用石头砸碎残肢，令安妮暗暗不安。孩子们全都站在母亲一边敌视父亲。一次保罗从乐队聚会回家，看见母亲眼睛被打得青肿，刚下班的威廉攥拳要与父亲动手，被母亲喝止；威廉坚持"我能轻易收拾他"，她哭着说受不了，绝不准儿子打父亲。

威廉长大后，全家从洼地搬到山脊上的斯卡吉尔街。冬夜孩子们常被楼下父亲醉酒归来的咆哮和门前白蜡树的厉啸惊醒，在恐惧中屏息听着，直到听见母亲灌水壶的声音才敢入睡。保罗夜夜祈祷让父亲戒酒，甚至祈祷让他死掉。父亲被排除在家庭之外，无人与他交谈；只有他修补东西、做导火管的夜晚，孩子们才与他亲近，围听他说井下小马塔菲的故事。保罗体弱，一次支气管炎卧病，父亲难得温柔地守在床边，他却只觉得父亲碍事，定要等母亲来才肯睡；他贴着母亲同眠，病才好起来。他摘黑莓总要跑遍山野，绝不肯空手回家让母亲失望，每次还不忘挑最好的一枝献给她。

威廉去伦敦后，母亲把保罗当作伴侣。每周五下午轮到他去公司发薪处替父亲领工钱，出纳布雷斯韦特和温特伯顿的训斥、矿工们挡在身前让他饱受煎熬，一次回家后他愤然宣布再也不去，母亲温言安抚，他也由此学会报出父亲的实得工钱。周五他留家烤面包，母亲赶集回来与他共赏用五便士买下的矢车菊小碟和三色堇花苗，母子其乐融融。那年秋天家里很穷，威廉刚走，只靠书信往来；圣诞节他回家，全家疯狂备战，三个孩子去小站苦等误点的火车，他带回了给母亲的金柄阳伞和无数礼物。节后孩子们各自躲起来哭，母亲如遭麻醉。次年夏天东家请威廉游地中海，母亲写信催他去，他却仍回家度假——这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沃尔特·莫雷尔在井下被岩石砸伤腿，造成粉碎性骨折，被送往诺丁汉医院。莫雷尔夫人一边抱怨丈夫粗心拖累全家，一边收拾衣物赶去探望。丈夫嚷着要死，但一周后病情稳定，全家反靠矿上补助和工友接济过了段宽裕安宁的日子，母子几个几乎惋惜父亲快要出院了。

此时保罗十四岁，正为找工作饱受羞怯折磨。他每天躲在合作社阅览室抄招聘广告，由威廉代拟求职信。第四封信有了回音，母子俩专程去诺丁汉见外科器械商托马斯·乔丹。面试中保罗被一张法文订货单难住，又与乔丹争执"doigts"是"手指"还是"脚趾"，但最终仍被录用为初级记账员，周薪八先令。

与此同时，威廉在伦敦追逐舞会上认识的女友"吉卜赛"路易莎，开销越来越大，不再寄钱回家，还寄来一张近乎裸露肩膀的照片，惹得母亲写信嘲讽，父亲断定这女人靠不住。

保罗开始上班，每天清晨出门、夜里九点后才到家，一天在厂里十二个小时。顶头上司帕普尔沃思急躁却待他如伙伴；乔丹老板嫌他字写得糟，还给他配上矫正肩膀的背带。保罗最喜欢女工们：监工波莉让他每天在她的小炉上热饭，驼背的范妮敏感多愁，常把他当倾诉对象。他渐渐融入厂里，每晚把工钱交给母亲，再把一天见闻讲给她听，仿佛那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小儿子亚瑟渐渐长大，性情像父亲，暴躁厌学，越发厌恶日渐邋遢粗鄙的莫雷尔。他考取诺丁汉文法学校奖学金后，住到城里姨妈家。女儿安妮当上小学教员，母亲便把全副心思寄托在保罗身上。

威廉与吉卜赛订婚，买了八基尼的戒指。圣诞节他带路易莎回家，她摆出上等人的架子，把安妮和保罗当仆人使唤，气氛始终别扭。威廉私下向母亲承认：她肤浅、不读书、毫无金钱观念，自己见不到她时根本不爱她，却已陷得太深无法退婚。母亲劝儿子解除婚约，威廉不肯。惠特节路易莎再来，威廉当众拆穿她读不下去书的难堪，裂痕越来越深。

五月里，莫雷尔夫人带保罗去拜访搬到威利农场的莱弗斯一家。保罗见到米丽亚姆——一个被兄弟嘲笑胆小、只能背诵诗歌的农家姑娘，他教她让母鸡啄手心的玉米，她鼓起勇气做到了。这次愉快的拜访开启了两家的交往。

十月鹅市，威廉回家，形容憔悴，颈部衣领磨出一片红肿。两天后伦敦来电报说他病了。莫雷尔夫人赶到时他已神志不清，诊断为肺炎并发丹毒，深夜两点在痉挛中死去。保罗去矿井叫回父亲带钱赴伦敦。周六夜里，六个矿工把棺材抬进前厅，母亲抚着棺木反复低唤"我的儿子"。葬礼后她长久自闭，对一切充耳不闻。

十二月二十三日，保罗也病倒，同样是危险的肺炎。莫雷尔夫人痛悔"只顾死者，不顾生者"，日夜守在床边，病危时一声呼唤把儿子拉回。他卧床七周才起身，母子从此相依为命。威廉死后不久，路易莎来信说自己在舞会上玩得尽兴，此后再无音信。莫雷尔从此绕开儿子的坟地。

保罗病愈后常去威利农场。米丽亚姆内心浪漫而自卑，自比落难的公主，渴望以学识获得尊重，又怕被保罗看轻，始终若即若离。莱弗斯太太把家务当作宗教般的托付，儿子们以粗暴反抗，家里总弥漫着紧张摩擦——米丽亚姆因煮糊土豆被埃德加当众羞辱，母亲却只要求她"转过另一边脸去"。保罗被这一家神秘压抑的气息深深吸引，与埃德加成了好友，也向米丽亚姆靠拢。她带他去看林中盛开的白玫瑰，两人的感情在宗教式的凝神中共振。

保罗教米丽亚姆代数。她学得慢，动辄把全副灵魂扑上去，惹得他反复暴怒，甚至把铅笔摔到她脸上，事后又痛悔。两人都不承认在恋爱，只说"我们是朋友"。莫雷尔夫人却日益警觉，认定米丽亚姆会"吸干儿子的灵魂"，每每因他晚归而发火。

十九岁起，保罗与米丽亚姆、安妮、亚瑟等人一起远足毒石和温菲尔德庄园。后来米丽亚姆察觉莫雷尔一家对她的微妙敌意，不再周四上门叫保罗去图书馆，两人改在别处碰面。盛夏他给她别花，听见母亲下楼便慌忙收手。二十岁那年，全家靠保罗攒的钱去梅布尔索普海滨度假两周，米丽亚姆同行，却在莫雷尔一家无声的排斥中孤立。一晚两人沿海滩走到天黑，巨大的橙月升起，保罗热血如焚，却因她宗教式的自持和对肉体之爱的恐惧，连第一个吻也没能送出；他把这股受挫的欲望转成对她的恨意，走进家门又撞上母亲的冷脸。

亚瑟在明顿矿电厂上工，仍野性难驯。一天家里收到他从德比寄来的信：他一时冲动随同伴入了伍，已领军饷，求母亲赎他回来。莫雷尔夫人赶去德比求情无果，儿子只能随军开赴奥尔德肖特；莫雷尔勃然大怒，扬言不许他再进家门。这段日子保罗有意少去农场安慰母亲。他在诺丁汉城堡学生画展上以一幅水彩和一幅油画同获一等奖，母亲独自跑去看了好几次，骄傲得几乎落泪。

保罗在城里偶遇米丽亚姆与克拉拉·道斯同行。克拉拉是乔丹厂前任监工，与丈夫巴克斯特·道斯分居；道斯是厂里的铁匠，受不了保罗画家式的审视目光，两人一照面就结下无声的仇怨。

周五晚上，莫雷尔和工友在自家结账分钱，十镑十一先令的支票只交给妻子二十五先令，莫雷尔夫人咬牙，保罗只好说"我的钱都给你"。稍后米丽亚姆冒雨来上法语课，保罗把同纹样的靠垫套送给她。比阿特丽斯闯进来与保罗调笑打闹，把米丽亚姆晾在一边。谈笑间保罗忘了炉里的面包，烤糊一整炉。随后他批改米丽亚姆用法文写的日记——那其实是情书；他既感动又害怕，只能埋头讲语法。

保罗送她回来已近十一点，迎面是母亲的冷脸：她这天抱重物回家，心脏病发作。争执中保罗脱口而出"你老了，我们年轻"，深深刺伤了她。夜里母亲搂着他哭诉："换个女人还行，唯独她——她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丈夫。"醉醺醺的莫雷尔回家抓起留给儿子的猪肉馅饼扔进火里，父子几乎挥拳相向，母亲当场晕厥，保罗跪地喂她威士忌。这是莫雷尔在家里的最后一战，第二天他低声下气求和，全家都假装忘掉这一幕。

春天，保罗和米丽亚姆之间的争斗重新爆发。复活节假期他来到威利农场，情绪冷酷刻薄，讥讽她跪地爱抚水仙花的姿态，说她像乞丐一样乞求被爱、只会一味吸收爱。傍晚在干草堆旁，他提出两人最好断绝关系，承认自己无法在肉体上爱她。米丽亚姆察觉这背后有他家里的影响。保罗回到母亲身边；威廉死后，莫雷尔夫人决心不惜一切守住这个儿子。

此后一个周日他再来农场，转述母亲等人的话：若不打算结婚就不该这样常来，并提出可以订婚。米丽亚姆答两人爱不到结婚的地步、年纪太轻，拒绝订婚，只约定法语课照旧、来往由埃德加陪同。保罗仍常去农场，却多与埃德加在一起，很少单独陪她，只有一晚重叙旧谊，又因他读《圣经》时刻意跳过一句而显露隔阂。

五月，米丽亚姆为考验他，邀克拉拉·道斯来农场。保罗与克拉拉唇枪舌剑，却被她深深吸引，采花时把花撒在她发间，米丽亚姆备受折磨。期间保罗带母亲游林肯，发现母亲爬不动教堂的山坡，惊觉她已衰老，并向母亲说起了克拉拉。家中安妮出嫁，亚瑟由母亲出钱赎出军队、与碧翠丝相恋。保罗愈发躁动，写信称米丽亚姆是修女，自己只能给她灵魂之爱而非肉体激情；她回信反问，两人第一阶段恋情就此告终。

保罗二十三岁，画作在诺丁汉城堡冬季画展获头奖，被莫顿少校以二十几尼买走，莫雷尔夫人欣喜若狂；父亲听说后也为儿子骄傲，却勾起对亡子威廉的怀念。保罗穿上威廉留下的晚礼服出入乔丹先生家的晚宴，全家境况渐升，唯父亲日益衰老。莫雷尔夫人希望他娶一位上等人家的淑女，并怨恨米丽亚姆消磨了他的快乐；保罗却宣称自己属于平民。亚瑟退伍成婚，孩子半年后出生，他一度烦躁，终究安分持家。

保罗替人捎信到蓝铃山，初见克拉拉的母亲拉德福德夫人，发现克拉拉在家做花边零活、处境困窘，对她的高傲有了新的认识。得知监工苏珊要辞职嫁人，他劝克拉拉回乔丹厂应聘，克拉拉重回车间。她孤僻矜持，与姑娘们格格不入，却与保罗日渐亲近：两人为巧克力和画作拌嘴，芬妮等姑娘在他生日凑钱送颜料，独独排挤"示巴女王"克拉拉；克拉拉随后寄赠诗集致意，两人关系更近一步。

十月出游时，克拉拉讲述自己的婚姻：二十二岁嫁给巴克斯特·道斯，婚后被他欺凌贬低，三年前因他不忠而分居。保罗自认对她只是纯洁的友谊，将来终归要娶米丽亚姆；克拉拉却点破：米丽亚姆要的不是什么灵魂结合，而是他这个人——"你从来没有试过"。

春天，保罗断定自己与米丽亚姆之间的障碍在于两人都挣不脱的羞怯，决心回到她身边试一试。莫雷尔夫人见他重又频繁去农场，痛苦却不再干涉，母子间生出冷淡。保罗对米丽亚姆说自己想结婚、想要一个女人；米丽亚姆先是拒绝，最终咬牙应允。摘樱桃的傍晚，两人在松树林的雨中结合；假期里祖母外出，米丽亚姆独守伍德林顿小屋，两人过了一整天夫妻般的生活，正式有了肉体关系。但米丽亚姆始终怀着献祭般的恐惧，保罗每次都觉得失败，事后总想到死亡。她解释是母亲从小告诫她婚姻中那件事只能忍受，并说结了婚就会好；保罗顺势求婚，她以年纪太轻推托。

此后保罗对母亲说要少去米丽亚姆家，失败感日益加深，转而多与男友和克拉拉来往，还为克拉拉画手臂速写，被米丽亚姆翻见。拖延到次年夏天，他某晚向母亲宣布周日与米丽亚姆了断。周日散步时他提出分手，说不想结婚、再拖下去没有好处；米丽亚姆骂他只有四岁，更说八年来一直是他把自己推开、两人从未有过真正的爱。保罗震惊于她早已看透自己却从不点破，八年感情仿佛一笔勾销。他在酒馆与陌生姑娘调笑后回家，莫雷尔夫人如释重负。

保罗的画渐渐能卖钱，他对母亲说将来必成名家；带母亲去怀特岛度假，她却发病昏厥，令他隐隐不安。与米丽亚姆分手后他立刻走向克拉拉：先是替她整理衣料时触到她，又在电影院握住她的手，随后在公园台阶上吻了她。等待约会的日子他备受煎熬；见面后两人沿特伦特河走入克利夫顿树林，冒险爬下红土陡岸，在两棵山毛榉之间成为情人，起身时她胸前的康乃馨花瓣落了一地。

回家后他向母亲坦白与克拉拉的关系，莫雷尔夫人担心闲话，但同意见她。克拉拉周日上门喝茶，与莫雷尔夫妇相处融洽；米丽亚姆恰好来访，看见两人在园中相依，明白一切已成定局，又听见克拉拉与莫雷尔夫人议论她有"猎犬的品性"，含恨而去。当晚保罗送克拉拉赶火车，为她介意自己仍与米丽亚姆来往而起争执，在废弃风车前强吻了她，最后狂奔送她上车，回家后伏床痛哭。

几天后两人看戏误了末班车，克拉拉留他过夜。拉德福德夫人半是讥讽半是默许，三人玩牌到深夜。凌晨两点保罗溜下楼梯，在厨房炉火前抱住克拉拉，她顺从了他，却不肯公开到他房间去。次日早餐时，保罗提议用自己的画酬带母女俩去海边，拉德福德夫人不置可否地默许了。

保罗与克拉拉看完戏后，在酒馆遇见克拉拉的丈夫道斯。道斯近来潦倒不堪：与姐姐吵翻、情妇离去、醉酒斗殴进过班房。他当众讥讽保罗带女人看戏，出言侮辱，保罗把半杯啤酒泼在他脸上，道斯被赶出酒馆。保罗宁愿死也不愿让母亲知道此事，母子之间自此有了隔阂。克拉拉担心道斯报复，劝保罗带武器防身，保罗拒绝。几天后道斯闯进乔丹公司的账房寻衅，老板托马斯·乔丹出面驱赶，道斯一甩胳膊把他撞下楼梯。乔丹解雇道斯并告他伤人。庭审时保罗作证，直言冲突起因是道斯侮辱陪他看戏的道斯夫人，法官撤销了案子。乔丹和克拉拉都怪保罗供出她的名字，两人为此冷战，但不久和好。

保罗向母亲坦白自己的困惑：他爱克拉拉，也曾爱米丽亚姆，却无法把自己交给任何女人。莫雷尔夫人说他还未遇见对的人，保罗回答："只要你活着，我就遇不到。"他和克拉拉的关系在激情中达到顶点，却始终无法真正贴近——他爱的是经由她而来的某种非个人的东西，而不是她本人。两人春天到林肯郡海边同居，保罗仍觉得白天被她困住，只有夜晚属于她。克拉拉承认不想与道斯离婚："他属于我。"两人明知迟早要分手，却都不点破。

一天夜里保罗独自穿过田野去赶火车，道斯在暗处截住他。保罗不会打架，挨了几下后凭本能扑上去，双手绞住道斯的围巾几乎把他勒死，突然惊醒松手，随即被道斯踢昏。他挣扎着回到母亲身边，对外只说自行车摔的。他肩膀脱臼，又并发急性支气管炎，莫雷尔夫人日夜看护。病中克拉拉和米丽亚姆来访，他都觉得索然无味。莫雷尔夫人自己却在诺丁汉看病，瞒着儿子。圣灵降临节保罗陪朋友去布莱克浦游玩，让母亲去谢菲尔德安妮家小住。五天后他赶到谢菲尔德，发现母亲卧床不起，肋下有一个双拳大的肿块——她忍痛数月从未告诉任何人。医生会诊后确认不能手术，只能静观。保罗借钱付了诊金。八月，莫雷尔夫人病情稍稳后执意回家，家人雇汽车把她送回，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她。她笑着向邻人致意，望着窗外的向日葵说："那是我的向日葵！"

保罗在谢菲尔德陪护母亲时，从安塞尔医生处得知道斯患伤寒住在当地隔离医院。他前去探望，两个曾经的情敌之间生出一种奇特的友谊，却从不提起夹在中间的女人。保罗把消息告诉克拉拉，她深受震动，承认自己待道斯太坏，特地赶去谢菲尔德看望丈夫，留下玫瑰、水果和钱，想以此赎罪。

莫雷尔夫人的癌症日渐沉重，靠吗啡止痛。母子二人心知她在走向死亡，却都装作轻快，靠说些琐事撑着。她倔强地不肯死，说"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保罗看着她受罪，竟盼她早些解脱。十一月初他陪克拉拉去海边过生日，全程魂不守舍，只谈母亲的病，克拉拉对他又惧又厌。他仍常去疗养院看道斯，两人下棋，第一次当面提起克拉拉，保罗说她早已厌倦自己。十二月家中雇不起护士，安妮回来与保罗轮流看护。圣诞临近，莫雷尔夫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死活不肯咽气。保罗问医生能否给她个了结，医生摇头。

一天夜里，保罗和安妮商定动手。他把谢菲尔德带回来的吗啡药片全部碾碎，拌进母亲的睡前牛奶。她喝了一口说苦，保罗哄她说是医生新开的安眠药，她像孩子一样顺从地喝完，还对儿女铺床的手艺表示惊喜。凌晨三点她开始发出粗重断续的喘息，保罗独自守着，直到次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她死去。他跪在床边抱着她连声唤"我的爱"，随后下楼擦靴子，四处奔走办理死亡登记。父亲莫雷尔下班回家听说死讯，只"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始终不敢正眼看她。葬礼在狂风暴雨中举行。圣诞节后保罗去海边陪道斯，有意撮合他与克拉拉复合："她从来都属于你，这就是她不肯离婚的原因。"克拉拉应邀前来，保罗觉察到她已看不起自己的游移不定，而道斯反倒有了男子的沉稳。他坐四点二十的火车独自离开。当晚道斯问克拉拉愿不愿留下，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把我收回去"，夫妇重归于好。

克拉拉随丈夫去了谢菲尔德，保罗几乎再没见到她。老屋空得让父子都无法忍受，保罗在诺丁汉租房住，莫雷尔搬去贝斯特伍德投靠友人家。母亲去世当天保罗完成了最后一幅满意的画，此后再也拿不起画笔。他终日泡在酒馆里与人厮混、和女招待调笑，眼里却带着寻觅什么的神情。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失去了真实感：雪滴花开了又谢，电车来回奔驰，都像毫无理由的存在。只有深夜独自坐着时他才觉得安宁。一天夜里他独对炉火，两个老鼠在脚边乱窜，他机械地自问自答："我在做什么？""毁掉自己。"心底一股倔强的热流却抵抗着自我毁灭——他必须为她活下去，把她的生命继续下去，靠画画，或者生儿育女。他想到米丽亚姆，又不信任这条路。

一个周日傍晚，保罗在一神派教堂偶遇米丽亚姆，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带她回住处吃晚饭。她告诉他自己要去农学院学习，有望留校任教，终于能独立谋生。保罗却泼冷水，说女人工作只用得出不重要的一部分自己，惹得她愤怒。谈到他与克拉拉已经分手后，米丽亚姆说他们应当结婚，至少能阻止他这样糟蹋自己。保罗却说她爱得太满，想把他装进口袋，他会在里面闷死。她跪在他面前，想用怀抱认领他，却始终不敢伸出手。保罗低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她捧着他的脸问："你想要吗？"他痛苦地回答："不太想。"她于是明白结局到了——她只能为他牺牲自己，却不能替他扛起他自己。他送她回表姐家，在门口握手告别。

回城的路上，保罗觉得最后一根依傍也断了。无边的黑夜从四面压来，他在星空与积水倒映的微光间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忍不住唤"母亲"。她曾是支撑他的唯一，如今已融入黑夜。但他猛然转身，攥紧拳头，咬着牙朝城市金色的灯火快步走去——他不肯朝那个方向，不肯随她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