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笔记

猎人在日兹德拉区打猎时结识小地主波卢蒂金，应邀借宿。途中先去农奴霍尔的林中独户院落：二十五年前霍尔的木屋烧毁，他请求波卢蒂金已故的父亲准许他迁到林中沼泽边，只交租不服劳役，由此发家，年租从五十卢布涨到一百，养大一群健壮的儿子；主人屡次劝他赎身，他总推说没钱。猎人又见到天天陪主人打猎的卡利内奇，他性情温和，养蜂、识字、会念咒止血治病，种不好自家田地。波卢蒂金进城后，猎人独自在霍尔家住了三天，与他长谈农事、镰刀买卖和国外见闻，看出他精明务实、言语谨慎，不肯赎身是怕失去依附的地位；霍尔与卡利内奇性格相反却彼此友爱。临别时卡利内奇捧着野草莓来送老友，猎人随他坐车返回主人庄园。

猎人带着猎手叶尔莫莱去伊斯塔河边守猎鹬鸟。叶尔莫莱是旧式地主家的农奴，每月只须交两对松鸡和鹧鸪，其余时间四处流浪，嗜酒，枪法极准，对守活寡般的妻子却很粗暴。傍晚两人求宿磨坊，主人怕猎枪走火拒绝，他们改在磨坊旁露天过夜。夜里磨坊主妇阿林娜来火边闲谈，猎人听出她是旧相识兹维尔科夫家从前的贴身女仆。兹维尔科夫曾在彼得堡对猎人自述：妻子把管家漂亮的女儿阿林娜带回府中宠爱十年，阿林娜两次跪求准许出嫁，后与男仆彼得鲁什卡私通，被剪去头发、穿粗布衣逐回乡下，彼得鲁什卡被送去当兵。阿林娜后来由磨坊主出钱赎身，嫁到磨坊已两年，孩子夭折，夜里咳嗽不止；叶尔莫莱与她早相识，还劝她别请医生、来自己家做客。次日天亮前两人睡去，准备日出时再猎。

八月酷暑，猎人躲到伊斯塔河畔的草莓泉歇凉，遇见两个钓鱼老人。一个是斯乔普什卡：他无身份、无口粮、无来历，连户籍册上都没有名字，庄园失火烧毁后寄居在园丁米特罗方的菜园里，终日悄悄为一口饭奔忙，几乎从不开口。另一个是图曼，已故彼得·伊里奇伯爵生前释放的管家；他追忆伯爵当年的排场：四十人的乐队、焰火与宴会、从巴黎订办的器物，也因豢养的情妇们挥霍而败落，伯爵最后死于彼得堡的旅馆，图曼的侄儿仅因溅了巧克力在情妇裙子上就被送去当兵。随后农夫弗拉斯路过饮水：他刚从莫斯科求主人（伯爵之子）减租回来，被斥回；在莫斯科当马车夫的儿子病死一年，遗物没查到反欠了债，家中欠租九十五卢布。他笑着讲完这一切，眼圈却红了，随后和大家一起沉默下去。

猎人秋日在外地染了寒热，病倒在县城客店，请来县医特里丰。长夜无聊，医生讲了一段往事：大斋期融雪的深夜，一位穷寡妇来信说女儿病危，他冒雪出诊。病人亚历山德拉二十岁，美貌而有教养，放血后稍缓。医生不顾误了其他病人留下来，连日守护，路断药缺，病却日重；全家人盲目信赖他，他也爱上了自己的病人。某夜她逼他说出实情，得知必死反而释然，向他表白，抱住他吻，要他娶她；他应允下来安慰她。她问起他的名字，听到"特里丰"时皱眉失笑。她又撑了三昼夜，临终前当着母亲的面说两人相爱、已互赠信物，医生狼狈否认后逃出房间。她次日去世，遗言请他原谅、别忘记她、留着她的戒指。后来医生娶商人之女阿库琳娜，得七千卢布嫁妆，说完往事便拉猎人打牌，赢了他两个半卢布。

猎人同叶尔莫莱追鹧鸪时误入一座废弃的椴树园放枪，惊出一位姑娘；主人拉季洛夫赶来，邀他留下赴宴。家中住着沉默忧伤的老母亲，破产后寄居在此的老地主费奥多尔（他拉提琴、跳舞助兴），以及亡妻的妹妹奥尔加。席间拉季洛夫讲亡妻难产去世时，他悲痛得哭不出来，直到次日看见她半睁的眼上有苍蝇爬动，才倒地痛哭；又讲自己在土耳其伤寒垂危，医生嫌他赖着占床位，他却活了下来。他说人只要肯下决心，没有熬不过去的绝境；奥尔加闻言起身走到花园里。一周后猎人再访，两人都不在家；两周后得知拉季洛夫抛下母亲，带着妻妹奥尔加私奔，全省哗然，猎人这才明白席间她脸上的神情不只是同情，更是嫉妒。猎人临行前探望拉季洛夫的老母亲，问起儿子，她只垂泪不语。

奥夫夏尼科夫是七十岁的独院小地主，举止如旧时的贵族，邻里敬服，常请他调解地界；饥荒之年他曾把存粮分给乡邻。猎人在拉季洛夫家见过他后登门拜访。他讲旧日的事：猎人的祖父骑马圈走他家从切普利金到马利尼纳的地，他父亲告状，被猎手包什抓去当着主人夫妇的面鞭打，只得让地，那块地至今叫"棒打地"；醉鬼邻居科莫夫逼农奴姑娘通宵唱歌取乐，几乎逼死他父亲，后来自己醉死。他还讲到猎人祖父宁死不把跑赢全场的爱犬米洛维德卡卖给奥尔洛夫伯爵、狗死后为它立碑的旧事。当今贵族则两样：科罗廖夫在地界会上替农民说得动听，事后却不肯让出四亩沼泽地；怪人柳博兹沃诺夫穿着车夫装对农奴演说"我是俄国人"，随后对管事不闻不问。晚间侄子米佳来求原谅——他替农民写状纸打官司，受官府和地主威胁，奥夫夏尼科夫骂了他一顿，仍答应替想赎身的女裁缝费多西娅说情。最后来客是法国人勒热纳：他随拿破仑打鼓入侵俄国，溃退时被农民捉住要按进冰窟，因自称会音乐被地主救下当家庭教师，就此入籍。

九月初缺少别的猎物，叶尔莫莱提议去利戈夫村外的芦苇荡打鸭。野鸭离岸远，狗又钻不进密苇，只得回村找船。路上一个自称弗拉基米尔的自由农主动来结伴，谈吐文雅、爱摆架子，脸上缠着手帕，是因朋友玩枪走火打掉了他半个下巴和一根手指。三人找到绰号"细枝"的老渔夫库兹马，借来一条破旧小船。猎人与其攀谈，得知他随庄园几易其主，当过侍童、厨师、咖啡侍者、家庭戏班演员（眼皮底下被放上豌豆扮瞎子）、马车夫和猎犬手，挨过鞭打，被送去莫斯科学过鞋匠，最后因新女主人一句话改当渔夫；老女主人不许仆人结婚，他终身未娶，如今只领口粮仍心满意足。弗拉基米尔对他满脸轻蔑。下水后猎获颇丰，但船板渗水，叶尔莫莱探身捞一只伤鸭时船身倾覆，四人站在没颈的水里。叶尔莫莱花一个多小时探出浅滩，用绳子串起死鸭叼在口中带路，众人摸黑上岸，夜宿干草棚。

七月的一天，猎人打猎归途迷了路，天黑后误入别任草原，从悬崖下到两堆篝火旁，原以为是赶牲口的人，其实是邻村五个夜间放马的男孩：费佳、帕夫卢沙、伊柳沙、科斯佳和七岁的万尼亚。夜里孩子们围着火讲鬼怪：伊柳沙讲纸厂的家神半夜在楼上走动、开门咳嗽；科斯佳讲木匠加夫里拉在林中遇水妖，挣扎着画了十字才脱身，从此终身郁郁；伊柳沙又讲瓦尔纳维齐水坝边溺死鬼坟上的小羊，冲猎手叶尔米尔露出牙齿学人说话。两条狗突然狂吠着冲进黑暗，帕夫卢沙空手跃马追去，以为遇上了狼，不久若无其事地回来。孩子们又讲日蚀时全村以为传说中的"特里什卡"来了，四散逃命，结果只是头顶新罐子的箍桶匠；讲淹死的护林员、被水鬼迷疯的阿库丽娜，以及淹死在这条河里的男孩瓦夏和他哭疯了的母亲。帕夫卢沙去河边打水，回来时说听见水下瓦夏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众人惊惧，他却说命数难逃。黎明猎人起身回家。当年年底，帕夫卢沙坠马而死。

猎人乘马车归来，路上遇见木匠马丁的送葬队伍，车夫叶罗费忌讳"迎棺"，抢先超车，随即车轴断裂，他认定是凶兆应验。马车勉强挨到尤金诺村，村里只找到外号"跳蚤"的怪老头卡西扬。他不肯收钱帮忙，只指点去三俄里外商人伐木场的账房买车轴，并驾自家瘦马送猎人前去。路上他学鸟鸣与鸟对答；猎人打下一只秧鸡，他掩目不敢看，连说"罪过"。林中歇脚时他滔滔不绝：野物各有天年，杀之见血是大罪，鱼是冷血哑物除外；生死有命，马丁命该如此，救也无用；他识字，捕夜莺送给好人，四处流浪朝圣，只因人间无处有公道。四年前他们被管事从家乡美泉村迁来。后来林中遇见采蘑菇的孤女安努什卡，他待她无限温柔，却催她先走，并否认她是自己的女儿。回村后他向猎人忏悔：是他施法驱走了猎物，害猎人一天空忙。猎人留下钱谢他。叶罗费说卡西扬是个怪人，曾治好他的瘰疬，安努什卡是他收留的孤儿，他还教她识字。新车轴一路发烫，浇了六次水，傍晚才到家。

猎人去邻近地主佩诺奇金家做客。佩诺奇金自称严厉而公正，待客殷勤，仆从训练有素，却因一杯未温热的酒不动声色地吩咐"处置"了仆人费奥多尔。他执意陪猎人去打猎，途中索性改道去自己久未巡视的希皮洛夫卡村，打猎就此告吹。总管索夫龙闻讯赶回，满嘴"恩人""父亲"地谄媚逢迎，又得意地汇报如何把一具死在界内的尸体拖到邻地、贿赂警官了事，佩诺奇金听得大笑，连声夸他能干。

次日巡视田庄时，老农安季普带着儿子跪到佩诺奇金脚下，哭诉索夫龙把他家敲诈一空：两个儿子被违规提前送去当兵，最后一头母牛被牵走，老婆还挨了打。索夫龙辩称他酗酒欠债。佩诺奇金表面斥责农民"造反"，转身就走，对安季普的哀求置之不理。猎人离开后从熟识的农民安帕季斯特处得知：索夫龙才是村里真正的主人，他放债、占地、做买卖，农民告状无门，安季普这回告状，只会被他变本加厉地报复。

秋雨把猎人赶进阿纳尼耶沃村，他误入地主洛斯尼亚科娃太太的庄园事务所避雨。这里不设总管，女主事必躬亲，连一张查究醉汉惊扰法国女教师的例行命令都要亲笔签发。值班小文书向猎人炫耀这份公文，并感慨在商人手下当差比在老爷家自在。

猎人在隔壁假寐，听见主任文书尼古拉·叶列梅伊奇与商人谈粮食买卖：卖给庄园的粮价照议，他却私下向商人多索了半卢布一石的回扣，还收下一卷钞票。随后农夫西多尔来请示派木匠的事，刚掏出包着钱的头巾，就被尼古拉慌忙支到自己家里去——贿赂不能当众收。

接着药房学徒帕维尔冲进事务所，与尼古拉当面对质：他想娶洗衣女工塔季扬娜，尼古拉却勾结女管家进谗，害她被贬去刷碗挨打。尼古拉矢口否认，反咬帕维尔当年用芦荟害他；帕维尔挥拳把他打倒在地。一周后猎人听说，女主人把帕维尔和尼古拉都留用了，唯独辞退了塔季扬娜。

猎人打猎归来，在森林里遇上暴风雨，守林人比留克把他领回自己的小屋。比留克身材魁梧，方圆几里的农民都怕他，说他油盐不进、捉贼如神。他家徒四壁，妻子跟过路货郎私奔，留下十二岁的女儿乌利塔和一个吃奶的婴儿。

雨势稍歇，比留克听见远处有斧声，断定有人在偷砍树木，提枪循声追去，猎人随行。他当场擒住一个偷树的农民——衣衫褴褛、牵着一匹瘦马。回到小屋，农民苦苦哀求放人，说饥饿所迫、孩子啼哭，至少留下那匹唯一的牲口。比留克始终不松口，只说自己吃主人的饭就得尽责。哀求无果，农民突然破口大骂，说他毁人全家、迟早被人拧断脖子。比留克却出人意料地扯开绑绳，把农民连马一起推出门外，只丢下一句"下回小心"。猎人对他的转变大为惊讶，比留克不愿多言，随后把猎人送出了林子。

猎人介绍两位乡绅邻居。退役少将赫瓦伦斯基架子十足：对穷贵族侧目而视，对下人先盘问姓名再发话；打牌专找地位低的人，输了也要摆谱，见了省长却满脸堆笑。他吝啬成性，经营不善，请了个蠢笨的退伍军需官管田庄，却以"清心寡欲的老军人"自居，还推辞贵族长的职位。

另一位斯捷古诺夫则是好客的老派地主，日子照旧式过法，对田产漫不经心。猎人到访时，他先强留胆怯的年轻神甫喝酒，又在阳台上指挥仆人满院追抓跑进花园的母鸡，查明是车夫叶尔米尔家的后，任凭女管家抓住来赶鸡的小姑娘娜塔尔卡抽打，自己看得眉开眼笑。猎人提起他把农户安置在缺水少树的破地方、还收回农民的麻田，他坦然以"老爷是老爷，庄稼汉是庄稼汉"作答。席间传来马厩里有节奏的鞭打声，他听出是仆人瓦夏在受罚，还合着拍子哼唱。猎人临走遇到瓦夏，这个刚挨过打的小伙子却满口赞主人赏罚分明、全省难寻。

五年前猎人到列别江赶马市，想为自己的篷车配齐三匹马。傍晚他在咖啡馆看N公爵打台球，陪打的是退役少尉赫洛帕科夫——此人毫无才干，全靠一句口头禅逗富人发笑混饭吃。这回他新造的口头禅"拉卡里昂"又引得公爵开怀大笑。

次日猎人在马贩子西特尼科夫处看马，相中一匹花斑马正讨价还价，公爵带着赫洛帕科夫驾到，马贩子立刻撇下他去逢迎贵人。猎人转到养马场主乔尔诺巴伊处，这位老派乡绅谈吐诚恳，口口声声不做手脚，按老规矩亲手把马交付。猎人付了定金，牵马回家，第二天却发现马又喘又瘸，套车就打滚尥蹶。他回头交涉，乔尔诺巴伊一口推给车夫，搬出"马出院门概不退换"的规矩。猎人认栽，只当花钱买个教训。一周后他回程再经列别江，咖啡馆里赫洛帕科夫已失宠：他的口头禅刚出口，公爵便皱眉耸肩，曾经的红人讪讪缩到角落装烟斗去了。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是位五十岁的孀居女地主，没受过教育，却心地宽厚、通达事理，只喜欢和年轻人来往，远近的人都愿向她倾诉心事。她曾接待一位自作多情的老小姐，对方连番登门要"开发"她的天性，直到转而迷恋上一个来访的大学生、写起狂热的书信才作罢，此后她愈发回避邻里女客。

她收养的孤儿侄子安德烈自幼安静乖巧，酷爱画画，每年姑母生日都献上自己装裱的画作。八年前，旧相识、彼得堡官员别涅沃连斯基来访，看过安德烈的画册，便把他带去彼得堡学画。头三年书信尚勤，后渐渐断了音信；保护人中风去世后，二十岁的安德烈开始接连来信要钱，姑母两次倾囊寄去，第三次遭拒，他便宣布回乡养病。

回来的安德烈又胖又懒，才华平平却满嘴艺术家派头，作画全凭"灵感"，成天抽纸烟、用一根手指砸钢琴、吼着时新伤感的曲子，白吃白住还气走姑母的老友。姑母却出人意料地溺爱他，邻里姑娘还纷纷对他倾心。

猎人应年轻地主邻居马利克之约去打猎，顺路看他正在伐木的橡树林。林中传来呼救：工头马克西姆砍白蜡树时去井边喝水，树突然提前倾倒，他慌乱中顺着倒向跑，被树梢压住。众人赶到时马克西姆已奄奄一息。他平静地交代后事：请神甫来，忏悔自己礼拜天还强迫伙计们干活；工钱扣掉欠款交给妻子；昨天付了定金买下的马也归妻子。抬上担架前他就断了气。

马克西姆之死引出猎人一连串回忆。一个被烧伤的农夫躺在炉炕上，已领过圣餐，不喊疼也不要什么，只要了口克瓦斯，静静等死。柳博夫申的磨坊主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搬磨石时闪出疝气，拖了十天才找外科医生卡皮通，听说炎症已重、可能丧命，仍执意回家"安排后事"，只带了一张药方，三天后便死了。还有肺病垂危的家庭教师阿韦尼尔·索罗科乌莫夫，明知死期将近，不谈病情，只顾听猎人讲国外见闻和黑格尔哲学，拒绝转院和通知亲属，只求允许他抽烟斗；十天后猎人收到地主来信，告知他已安葬。最后是一位临终的老太太，嫌神甫催促而不快，咽气后枕头下发现一枚银卢布——那是她预备给自己的安魂礼付的酬金。

七月酷暑，猎人路过科洛托夫卡村，走进"迎宾"酒馆解渴。店主尼古拉·伊万内奇为人精明练达，酒馆远近闻名。猎人正赶上"土耳其人"雅什卡和日兹德拉来的包工头打赌赛歌，赌注是一坛啤酒，在场的还有外号"眨眼鬼"的精明人、"多嘴鬼"的闲汉，以及寡言威猛、一开口众人莫不听从的"野老爷"。

抓阄决定包工头先唱。他嗓音甜美，花腔繁复，唱得满座喝彩。轮到雅什卡时，这个纸厂的年轻工人起初怯场，一张口声若游丝，随即渐渐放开，唱起一支悲怆的歌，歌声里的真挚与苍凉直抵人心：店主妻子掩面哭泣，角落里的破衣农夫低声抽噎，连"野老爷"铁铸般的脸上也滚下泪来，包工头自己则抱头僵坐。雅什卡在高音处戛然而止，满屋静默，包工头起身认输夺门而去。众人拥着雅什卡狂欢，店主自掏腰包又添一坛。

猎人不愿破坏这印象，独自离开，在干草棚睡了一觉。夜里他再路过酒馆，隔窗看见里面已是一片狼藉的醉态：雅什卡袒胸弹吉他哼着俚曲，众人丑态百出，唯独"野老爷"不见踪影。猎人转身下山，夜色里远远传来一个孩子执拗地呼喊"安特罗普卡"的声音，说他爹要揍他，那喊声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猎人在从莫斯科去图拉的驿站上等马，结识了落魄小地主卡拉塔耶夫。他因不善经营、爱摆阔而破产，田庄被邻居用借据占去，只好去莫斯科谋差事。他讲起往事：他爱上邻近富老太婆的农奴姑娘马特廖娜，出钱赎买被拒——女主人并非缺这丫头，只是不愿放人，还把她远远打发到草原村子。卡拉塔耶夫找到她，夜里用轻车把她抢回自家，两人过了五个月安稳日子。一次雪橇出游，马特廖娜故意驱车从女主人的村口经过，与老妇的马车相撞，被认了出来。老妇告状又行贿，警察局长上门敲诈，他靠许诺换马才勉强打发，却被纠缠得负债累累。马特廖娜不忍再拖累他，夜里前来告别，主动回去自首。

一年后猎人在莫斯科的咖啡馆又遇卡拉塔耶夫：田庄已被拍卖，他囊空如洗，靠朋友混日子，醉中反复背诵《哈姆雷特》的台词。猎人次日离开莫斯科，从此再没见过他。

猎人秋日坐在白桦林里避雨小憩，醒来见一个农家姑娘阿库琳娜捧着野花等人，悄悄落泪。来的是富家少爷的贴身仆人维克托，服饰讲究，神气傲慢。他告知明天就随主人动身，可能去彼得堡甚至国外。阿库琳娜含泪求他别忘记自己，献上特意采的矢车菊；他漫不经心地把花丢在草地上，只顾摆弄单片眼镜。临别时她只求一句贴心话，他却明确表示不可能娶她，起身就走。阿库琳娜伏地痛哭——她预感到家里会把她嫁给一个可憎的人。等她追了两步又瘫倒，猎人忍不住想上前，她却挣扎着跑进了树林，野花散了一地。猎人拾起那束矢车菊带回家，枯干的花至今留着。

猎人赴富绅亚历山大·米哈伊雷奇家的晚宴，主人在恭候一位大官。宾客中有口无遮拦的“才子”卢皮欣，把独眼乡绅、王子、债主挨个挖苦了一遍。大官到后众人毕恭毕敬，席间他讲起自己如何把想成家的儿子骂回去、儿子后来还写信道谢，满座称颂。当夜客人多，猎人与一位陌生客人同房。那人见他睡不着，便滔滔不绝讲自己的一生：希格雷县人，大学里混过“小组”，去柏林读了三年黑格尔，恋上教授的女儿又逃走；回莫斯科一度被捧作才子，遭人诽谤后便退缩回乡。他娶了退役上校的女儿索菲娅，她温柔善良却心底带着无法愈合的暗伤，第四年死于头胎分娩。他尝试过写作被退稿，进过衙门又辞职，直到区警察局长当众讥笑他竟敢评议贵族长候选人，他才彻底看清自己何等渺小平庸。从此他怀着自轻自贱四处串门，甘愿受冷落。他拒绝说出姓名，自称“希格雷县的哈姆雷特”，天亮前便悄悄离去。

猎人携叶尔莫莱打猎，在灌木丛中惊动了佩枪骑马、盛气凌人的地主潘捷列伊·切尔托普哈诺夫，又遇到骑小黑马、恭顺谦和的季洪·涅多皮尤斯金——两人形影不离。原来切尔托普哈诺夫出身古老世家，父亲沉迷自创的“节俭经营”，造大车、盖教堂屡次失败，把家产折腾殆尽，只留下抵押出去的别兹索诺沃村。他由此愤世嫉俗，对官府和邻居都傲慢好斗，却容不得任何欺压，护自己的农民如护命。涅多皮尤斯金是穷小吏之子，半生仰人鼻息当清客丑角，最后一位恩主临终把小村别兹谢连季耶夫卡遗赠给他；亲戚们宣读遗嘱时肆意戏弄他，切尔托普哈诺夫挺身喝止，逼带头羞辱他的施托佩尔道歉，从此两人结为至交。几天后猎人登门拜访，见到破败的庄园和切尔托普哈诺夫的“妻子”——吉卜赛女郎玛莎。席间玛莎先是赌气不唱，后来忽向窗外农妇大喊作弄，众人哄笑间气氛转暖，她弹起吉他唱吉卜赛歌，切尔托普哈诺夫和涅多皮尤斯金起舞相和，闹到深夜。

玛莎忽然厌弃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的家，收拾小包袱出走。他握枪追上她，她平静地说并非另投雅夫，只是心中倦了，宁愿流浪也不肯回头；他递枪让她打死自己，她只把枪放在草地上，唱着歌消失在夜色里。他认定是退役骑兵军官雅夫拐走了她，闯入其寓所打穿画像，对方却再未露面，风波不了了之。不久涅多皮尤斯金病逝，遗产很快被拍卖，切尔托普哈诺夫用余钱为好友立碑，代理人却从莫斯科运来一尊废弃花园里的花神芙洛拉像充数。他从此酗酒，家产荡尽，仆人四散，只剩傲气不减。

一次他从酒馆前挥鞭驱散正殴打一个犹太人的农民，救下莫舍尔·莱巴；几天后莱巴牵来一匹顿河良驹，以二百五十卢布赊给他，切尔托普哈诺夫为它取名马利克-阿德尔。这匹马成了他最后的光彩，有贵族愿出千金他也不卖。付款期近，恰好一位远亲遗赠他两千卢布，他欣喜若狂；不料当夜马就被盗。他推断马不会容生人近身，贼必是原主哥萨克，便拉着莱巴四处集市寻访。一年后他独自归来，牵回一匹马，声称在罗缅集市认出马利克-阿德尔、花钱赎回。

但他心底渐渐生疑：这匹马的习性、毛色处处不同。一次重遇当年的猎队，马在当年纵身跃过的水沟前胆怯绕行，令他当众受辱；随后教堂执事一句话点破：灰马一年会褪色，这匹却比从前更深。他确认自己找回的只是冒名顶替的驽马，狂饮一夜后把手枪装好子弹，牵马入林，第一次下不了手放它走，马却跟了回来，他当即将它击毙。六周后他卧病垂死，谢绝忏悔，临终仍自称“古老世袭贵族”，吩咐众人退开，当夜去世，送葬的只有仆人佩尔菲什卡和闻讯赶来的莱巴。

猎人随叶尔莫莱出猎遇雨，到母亲名下的阿列克谢耶夫卡村过夜。清晨他在蜂场的小棚里发现一个干枯如木乃伊的活人——竟是当年母亲庄园里最漂亮的领舞姑娘卢克丽娅。她讲述：订婚后一个春夜，她出门听夜莺，恍惚中从台阶上摔下，自此日渐消瘦、双腿瘫痪，求医无效，被送到这里靠亲戚照管，已躺了七年。未婚夫瓦西里·波利亚科夫另娶他人，她并不怨他。她以残余的一条手臂自理，靠听蜂鸣、看燕子育雏、闻花香度日，去年燕子被猎人射杀让她惋惜；她甚至仍能唱歌，当场为猎人唱了一曲。猎人提议送她去城里医院，她坚决拒绝——曾有医生摆弄她“为科学服务”，害她骨头疼了一星期。她讲起自己的梦：梦中她健康年轻，基督牵她飞升，把代表病魔的狗留在地面；又梦见亡父母向她鞠躬，说她代他们赎罪；还梦见死神扮作朝圣妇人，约定“圣彼得节之后”来接她。临别她一无所求，只请猎人转告母亲给村里穷人减点租。几周后卢克丽娅去世，死时她说听见钟声——不是来自教堂，而是来自天上。

猎人在偏僻村庄打猎，霰弹用完，辕马又因钉掌失误瘸了。他不放心派叶尔莫莱去办，决定亲自连夜去图拉，雇了老实农民菲洛费赶三匹马，讲定二十卢布。夜行至河滩，菲洛费误入河心，马车困在月光下的水中，只能等辕马“嗅”出方向才脱身。接着菲洛费听到身后远处传来车轮声、手鼓和口哨，断定是歹人——图拉一带惯出劫案。声音越来越近，一辆三匹马拉的大车超车挡在路前，车上六个醉汉喧闹不止，几次不许他们超车。菲洛费认定对方要在桥头下手，猎人已准备交出全部财物。到了桥边，车上跳下披斗篷的巨人，却只客客气气讨几个酒钱，说刚办完婚礼，想为同伴讨杯白兰地。猎人给了两个银卢布，对方道谢放行。天亮进图拉，猎人买了霰弹和马。两日后叶尔莫莱告知：那一夜同一条路上有个商人被杀劫。猎人不禁疑心那伙“喝喜酒”的人正是凶手。此后每见菲洛费，两人便拿“车轮的响声”打趣。

猎人向读者作别，临别描摹猎人一年到头的乐趣：春日破晓前套车出发，看天色由星夜转作朝霞；七月清晨穿行带露的灌木，正午躲进沟壑饮泉水，傍晚雷雨过后披着霞光回村；也曾驱车入林打丘鹬，或在深秋无风的林边猎鹬，任一生的记忆在眼前展开；还有夏日雾天、远行草原、冬日踏雪逐兔、开春雪化时的种种景象。末尾以“春天连幸福的人都向往远方”与读者道别，祝读者永远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