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传

叙述者阿尔科弗里巴交代，高康大的家谱与出身详载于《庞大固埃大事记》，此处从略，只顺带感叹世人血统贵贱颠倒，许多帝王出身脚夫小贩，许多乞丐却是帝王后裔。他随后讲述家谱的来历：约翰·安德鲁在纳赛附近的草地挖沟时，掘出一座巨大无比的铜墓，墓顶封着酒杯印记，四周刻有一行古文字"此处痛饮"。墓中排列着九个酒壶，中间壶下压着一册写在榆树皮上的残破小册子。阿尔科弗里巴被请去，借助辨读模糊字迹的眼镜，将书中家谱翻译出来。书末另附一篇题为《解毒狂想曲》的古怪文稿，开头已被虫鼠啃去，他出于对古物的敬意，把残文一并附在后面。

这一章即上章所说附在古卷末尾的《解毒狂想曲》全文，一篇刻意写得荒诞难解的长诗。诗中杂乱堆砌神话人物与莫名其妙的情节：天神窃火、朱庇特的鹰、朱诺捕鸟、摧毁迦太基者索讨遗产等，互不相干；结尾处隐约有预言式的句子，说乱世将终、明君将临、过去的时代将被称道。开头部分已被虫蛀，残文无任何连贯叙事，只是那座铜墓中出土古卷的一部分，为全书披上一层"据古本译出"的伪装。

高朗古杰是个好酒贪杯的乐天派，家中常备各色咸肉香肠。他壮年娶了蝴蝶国国王之女嘉佳美为妻，两人十分恩爱，不久嘉佳美怀上身孕，却一直到第十一个月仍未分娩。叙述者就此引经据典，说荷马笔下海神之子足月一年才出生，朱庇特为孕育赫拉克勒斯曾使一夜长达四十八小时，可见伟人需要更长的孕育时间；又援引希波克拉底、普林尼、亚里士多德等权威，论证怀胎十一月生产不仅可能而且合法，寡妇在丈夫死后十一个月所生之子也可继承遗产。

嘉佳美临产的情形是这样的。正值封斋节前腌肉时节，家里宰了三十六万七千零十四头肥牛，收拾出大量肥美的牛杂碎。杂碎无法久存，放几天就会发臭，于是决定全部吃掉，并邀来塞内、苏伊耶、罗什克莱尔莫等四邻乡镇的豪饮之士共同聚餐。高朗古杰与宾客同乐，吩咐招待不可短缺，但私下劝临产的妻子少吃，说吃装粪的肠子等于想吃粪。嘉佳美不听，一口气吃下十六夸特又两蒲式耳还多。饭后众人涌到柳林草地，在笛子和风笛声中尽情起舞。

饭后众人就地开饮，酒壶酒杯一齐飞转，满席都是关于饮酒的醉话妙语。有人声称自己从不因口渴才喝，而是为预防未来的口渴而喝，故称"我饮即是永恒"；有人争论口渴与饮酒孰先孰后，搬出逻辑条文自夸有学问；有人辨析瓶子与酒壶的区别，玩文字游戏；又有人把火腿比作把酒吊进胃里的滑轮。满座相互劝酒、行令、打趣，喧闹至极，并继续拿宴上的牛杂碎下酒。全章只是这场宴饮的醉态写照，没有情节推进。

众人酒兴正浓时，嘉佳美忽然下腹不适，高朗古杰起身好言安慰，让她坐到柳树下，嘱咐她鼓起勇气把孩子生下来，随后自己又回去喝酒。不久她痛得呻吟，接生婆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摸索之下摸到一团污物，误以为是胎儿，其实那是她因杂碎吃得太多而滑脱的直肠。一位从圣热努附近来的老妇医给她用了烈性收敛药，把她下身各处塞闭得严严实实，子宫口却被震得松脱，胎儿竟由此蹿出，沿大血管爬过横膈膜，最终从她左耳钻了出来。高康大落地后不像别的婴儿那样啼哭，而是扯着洪亮的大嗓门连声高喊"喝呀！喝呀！喝呀！"，声音大得博斯和比巴鲁瓦两地都听得见。

高朗古杰正与宾客饮酒，听见儿子出世时高喊"喝呀"，脱口赞道："你的喉咙可真大啊！"（法语 Que grand tu as le gousier）。众人仿照古希伯来人以父亲第一句话为新生儿命名的惯例，决定给孩子取名高康大，父亲欣然同意，母亲也十分欢喜。孩子被灌了些酒安神后抱去受洗。为供他吃奶，拨了帕蒂伊和布雷埃蒙两镇的一万七千九百一十三头奶牛，因为全国找不到奶量足够的乳母。这样养到一岁十个月，之后按医生建议让他坐上一辆牛拉的木车四处游玩。这孩子天生嗜酒，只要哭闹生气，一给酒立刻安静；听见酒瓶杯盖相碰的声音，便欢喜得手舞足蹈。

到了这个年纪，高朗古杰命人按自家蓝白两色的纹章为儿子裁制衣裳。叙述者自称查阅了蒙索罗账房里的旧档，逐项开列衣料用量：每件衬衣用夏特勒罗德细麻布九百厄尔，短袄用白缎八百多厄尔，裤子用白呢一千一百多厄尔；裤裆用十六厄尔料子做成凯旋门式样，镶两枚大祖母绿，外凸足有一码长；此外还有蓝绒鞋、蓝绒长袍外套、白绒大帽和蓝色大羽毛。他佩木剑、皮匕首，戴重达两万多马克的金链，手上几枚宝石戒指价值连城。全章尽写服饰清单，没有情节。

高康大的纹章用色是白与蓝，父亲借此表示儿子是他天赐的欢乐：白色象征喜悦，蓝色象征天上之物。叙述者知道这与通行的说法相反——世人多称白表信仰、蓝表坚贞——于是借机痛斥那本在民间流行的《颜色纹章志》，说它既无道理又无凭据，竟敢擅自规定颜色的含义，是暴君式的私断；更可笑的是后人竟拿它当准则，刻座右铭、绘纹章、写歌词，还弄出用球体表示"希望"、用破板凳表示"破产"之类荒唐的谐音哑谜。他称赞古埃及象形文字才是有据可依的表意方式，并说日后要另写一书详论颜色。全章是议论，没有情节。

叙述者继续论证白与蓝的含义。他援引亚里士多德的逻辑：白与黑相反，悲与喜相反，黑既然表悲，白就应当表喜，而且这种对应并非人为规定，而是万国公认——天下人哀悼都穿黑色，喜乐则用白色。他举出例证：色雷斯人和克里特人用白石记吉日；圣经中主显圣容时衣裳白如光，天使报复活喜讯也穿白衣；阿尔巴城因白猪得名，罗马凯旋者乘白马之车，伯里克利让抽中白豆的士兵整日休息作乐。他还借雪盲的道理说明喜乐使人精神涣散，古来有人竟因大喜而死。末了他断言，蓝色代表天与天上的事物，道理与白色表喜悦相同。

高康大从三岁到五岁，按父亲的吩咐接受管教，实际上过的和乡下孩子没什么两样：每日吃喝睡觉，在泥里打滚，弄得满脸污垢，追赶蝴蝶，满口谚语胡闹，把汤泼进鞋里、拿碗梳头，干尽颠三倒四的傻事。他还常对保姆和女管家动手动脚；女人们每天给他的裆部缀上花束缎穗，拿它把玩取乐，争相起各种亲昵绰号。为了让他也能像乡下孩子一样玩耍，家人用米尔巴莱风车的翼板给他做了一只大风轮转轮。

为了让他终身善于骑术，家人给高康大做了一批木马，他把它们操练得腾跃进退、变换步法和毛色；又用大木柱做猎马、用葡萄榨机的横梁做乘马、用橡木做骡子，十几匹"马"全养在他卧室里。一日，面包袋老爷、自由餐公爵和湿喉伯爵联袂来访，客人太多，马厩不够用。面包袋家的管事和司厩悄悄哄问高康大"大马"的厩房在哪里，想骗孩子说实话。高康大领着他们穿过厅堂爬上一座塔楼，打开自己卧室的门，指着木马说这就是他的马厩，还把一根大杠杆压在他们背上，又连珠炮似地用俏皮话挖苦他们。两人狼狈下楼，把这件趣事讲给满座宾客，引得哄堂大笑。

快满五岁那年，高朗古杰从征服加那利群岛归来探望儿子，席间问女管家们是否把他收拾得干净。高康大自称早已发明了世上最讲究的擦腚法子，并当着父亲逐一列举试验过的东西：贵妇的丝绒面罩、头巾、颈巾——其中带金亮片的刮掉了他一层皮；三月猫抓伤了他的会阴；母亲的香手套、各种草药菜叶——荨麻和芹类让他泻血；床单、桌布、地毯、各式帽子和鸡鸭鸽兔。他还即兴念了几首自己记下的粗俗韵文，引得父亲追问究竟哪种最好。他最后断言，世上一切擦腚物都比不上夹在两腿之间、绒毛丰嫩的鹅脖子。父亲惊叹这孩子谈吐不凡，智慧过人。

高朗古杰听了擦腚一席话，断定儿子天资非凡，正如马其顿王腓力由驯马认出亚历山大之才，决定不惜重金为他聘请名师。他们先派经院大师图巴尔·奥洛菲尔诺任教，字母就教了五年三个月，直到高康大能倒背；接着读几种初级课本又花了十三年多，其间还要用七千公担重的笔和墨水壶练习哥特字体。随后又读《意义方式论》及其一大堆评注十八年十一个月，再读推算月相潮汐的《历法》十六年两个月，那位老师恰在一四二〇年死于花柳病。之后又请来老朽的若伯兰·布里德，读了一堆繁琐迂腐的课本。高康大苦读多年，越学越糊涂迟钝。

高朗古杰发现儿子虽然用功，却越学越呆傻，便向帕佩里戈斯副王德马雷诉苦。副王说这种教书匠的学问只会败坏青年，不如不学，并提议当场比试：随便找个只受过两年新式教育的少年，谈吐见识都该胜过他儿子。晚宴上，副王叫出未满十二岁的侍童厄德蒙。少年衣着整洁、举止文雅，经主人许可后，手持帽子、仪态端庄地用纯正优美的拉丁语称颂高康大的德行、学识与门第，并恳请高康大收他做个仆人。高康大却只会像牛一样啼哭，拿帽子遮住脸，一个字也逼不出来。高朗古杰气得几乎要杀若伯兰，被副王劝住，便付清工钱把老学究灌醉打发走。随后两人商定，请厄德蒙的老师波诺克拉底执教，并送高康大去巴黎，看看当世法国青年都在学些什么。

就在此时，努米底亚国王法约尔从非洲送来一匹六头大象那么大的怪马，分趾如指，屁股上长角，尾巴粗得像圣马可教堂的钟楼。高朗古杰见后说，这正是驮儿子去巴黎的好坐骑。次日，高康大带着波诺克拉底、侍童厄德蒙和随从启程，一路吃喝作乐。行至奥尔良附近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森林，林中牛虻马蜂成灾，是牲口的活地狱；巨马等蜂群扑来，甩出大尾巴一阵横扫，把虻群连同整片森林一齐扫平，从此那里变成一片平原。高康大见了很欢喜，只说了一句"我觉得这很美"（Je trouve beau ce），此地从此得名"博斯"。一行人最后抵达巴黎，高康大休整了两三天，打听城中有哪些学者、喝什么酒。

休整几日后，高康大游览巴黎，爱看热闹的市民蜂拥围观，把他逼得躲上圣母院塔楼。他见人群不散，便说这些人是要他付"入城礼"，于是解开裤裆朝众人撒尿，淹死了二十六万零四百一十八人，妇女儿童还不算在内。侥幸逃到高处的幸存者又笑又骂，说我们是"Par ris"（笑闹着）被洗的，这座城从此得名巴黎。高康大又发现塔上的大钟声音悦耳，想起要把马送回给父亲，正好把钟挂在马脖子上，便把钟拆回住处。全城为此骚动起来，大学在奈勒塔集会，反复辩论后决定派最年长的雄辩家雅诺图斯·德·布拉格马尔多，去向高康大陈明失钟之害，讨还大钟。

雅诺图斯剃着圆盘头，穿上学究的古老行头，吃饱面包喝足酒，带着三个红脸执事和几个文法教师，拖泥带水来到高康大的住所。波诺克拉底出门迎接，见这群人装扮古怪，还以为是化装游行的疯子，问明来意是讨还大钟后，连忙进去通报。高康大闻讯，召来波诺克拉底、管家菲洛提姆、侍从吉姆纳斯特和厄德蒙密议。众人商定：先把老学究引进膳厅灌个痛快，同时趁他喝酒的工夫，悄悄请来市长、大学校长和教堂代牧，在他们到场见证下把大钟交还，好让雅诺图斯讨钟的功劳落空；然后让他在众人面前发表那篇准备好的漂亮演说。安排妥当后，学究被带进大厅，咳嗽着开讲了。

雅诺图斯咳个不停，用夹杂着蹩脚拉丁语的胡话发表讨钟演说。他先说巴黎人从前不肯把钟卖给伦敦和波尔多的买主，因为钟声能驱散葡萄园上的雾气风暴，失了钟就失了葡萄、失了一切；又说若能讨回大钟，他个人可得六篮香肠和一条马裤，还搬出"凯撒的物当归凯撒"来作证。接着他胡乱堆砌"凡钟皆可鸣，巴黎有钟，故而……"之类的三段论，自夸当年辩论的本领，如今年老只求好酒好床。最后他形容没有钟的城市好比瞎子丢了杖、驴子没了鞴，威胁说一日不还钟，他们就一日哭喊吵闹不休。演说通篇颠三倒四，毫无实质内容。

演说一结束，波诺克拉底和厄德蒙笑得几乎断气，雅诺图斯自己也跟着大笑，众人笑得眼泪直流。笑罢，高康大依波诺克拉底的建议，赏给这位演说家香肠十篮、马裤布、木柴三百大捆、酒二十五桶以及床和大盘，算是答谢他带来的笑乐；因不知哪种马裤式样合适，另给七厄尔白布做衬里。雅诺图斯坚持亲自把布扛走，还与劝他放手的文法教师咬文嚼字地诡辩。后来他在全校大会上要求校方兑现当初许诺的香肠和马裤，校方以高康大已赠礼为由拒绝，他破口大骂，扬言要向国王告发校方的劣迹，双方互递状纸对簿公堂。官司久拖不决，学究们发誓判决前不擦鞋洗衣，雅诺图斯一方发誓不擤鼻涕，至今一个个又脏又挂着鼻涕，而判决要等"希腊历的朔日"，也就是遥遥无期。

高康大把母马送进比尔森林放牧后，全心全意把学业交给波诺克拉底安排。波诺克拉底决定先让他照旧生活，以便弄清过去的经院教师如何把他教得如此愚钝。于是高康大每天八九点才起床，赖床翻滚算作运动，不梳洗就暴饮暴食，饭后去教堂听二三十台弥撒、数念珠，名义上读半小时书却心不在焉，随后大吃大喝，毫无节制。波诺克拉底指出他起床后不做运动就进食、睡醒就喝酒的习惯不对，他却搬出教皇和旧师的说法为自己辩护。这一日作息如实呈现了旧式教育留下的懒散习性，成为波诺克拉底日后改造他的起点。

饭后高康大用鲜酒洗手，然后铺开地毯，摆上牌、骰子和棋盘，与随从玩遍两百多种纸牌、骰子和赌博游戏。玩够了就畅饮一场，躺上大睡两三个钟头，醒来继续饮酒；波诺克拉底劝他睡醒后不宜再喝，他却辩称这是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此后他略微读书、数着念珠骑老骡去转悠，回来便钻进厨房看晚餐烤了什么，再邀上一群酒鬼邻居边吃边讲古旧故事。晚饭后不是继续打牌掷骰，就是去找附近的姑娘们吃喝作乐，然后一觉睡到次日清晨。这章延续前章，展示旧教育下高康大终日游手好闲的作息，波诺克拉底的改造尚未开始。

波诺克拉底摸清高康大的恶习后，因怕骤变伤身，先请名医忒奥多罗斯用安提库拉藜芦为他清洗头脑，使他忘掉旧教师所教的一切，再让他与学者们交往，唤起向学的愿望。从此高康大的作息彻底改变：清晨四点起床听读《圣经》，穿衣时复习前日功课，随后三小时听讲，再去球场运动；吃饭时边吃边谈论食物的性质，从普利尼、盖仑等书中查证，知识竟超过当时的医生；饭后借纸牌戏法钻研算术，兼修几何、天文与乐理，又学弹多种乐器；午后正式攻读三小时并练字，然后随骑术教师吉姆纳斯特练骑术、兵器、狩猎、游泳、攀登、举重等诸般武艺，样样精熟；傍晚观察植物并对照古书，睡前再按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方式回顾一日所学，祷告后安歇。从此他一天不浪费一个钟头。

遇到阴雨天气，高康大上午仍照常读书，下午则改为室内活动：捆干草、劈柴、打谷，学习绘画雕刻、古代桌戏，或去参观炼金、铸币、织毯、制表、印刷等工匠的作坊，听公开讲座、法庭辩论和布道，又光顾药店辨认药材真伪、看江湖艺人表演，处处留心学艺。晚餐相应吃得清淡，以抵消不运动的影响。这套教育初见成效后，波诺克拉底每月还挑一个晴天带他出城到乡间尽情玩乐一天，但即便游乐中也不忘背诵农事诗文、把拉丁隽语编成法国舞曲，还动手做滤酒、自动小机械等试验。高康大日渐精进，学习对他已成享受而非苦役。

葡萄收获季节，莱尔内的烤饼师傅赶着十来驮烤饼进城，路过高康大家乡，守葡萄园的牧羊人想按市价买些烤饼，饼师不但不卖，还破口大骂。牧羊人福尔吉耶平心静气地讲理，提醒他们从前买粮受过照顾；饼师头目马尔凯假意唤他近前，却挥鞭抽伤他的腿。福尔吉耶呼救之际抡起木棍击中马尔凯头部，把他打下马背。附近看核桃的农夫和其他牧羊人闻声赶来，用棍棒和投石器痛打饼师，夺下四五打烤饼，但仍照价付了钱，另送鸡蛋和桑葚。饼师们扶起重伤的马尔凯回莱尔内，扬言要报复塞维勒和西奈的牧人。这场烤饼争端成为后来大战的导火索。

烤饼师傅们回到莱尔内，向国王皮克罗肖尔三世告状，展示打碎的筐篓、被抢的烤饼和重伤的马尔凯。皮克罗肖尔不问缘由便勃然大怒，下令全国总动员，所有臣民正午披甲到城堡前集合，违者绞刑；随即点兵派将：先锋、炮兵、后卫、中军各有将领，又派三百轻骑先行侦察。侦察回报四境毫无防备，皮克罗肖尔即令全军开拔。军队毫无队形地涌入高康大的国土，沿途烧杀抢掠，赶牲畜、摘葡萄、毁果树，不分贫富、不论教堂，无人抵抗；受害的百姓苦苦哀求，提醒他们一向是和睦邻邦，得到的回答只是"要教你们学会吃烤饼"。皮克罗肖尔战争就此爆发。

敌军一路洗劫到塞维勒，连瘟疫蔓延的人家也不放过，随后大队开向韦德渡口，留下七个步兵连和两百长矛兵拆毁修道院的围墙，要毁掉园内全部的葡萄。修士们只会鸣钟开会，决定列队诵经祈求和平。约翰修士眼见敌人正在摘光来年酿酒的葡萄，责骂众人只会唱经，断然脱下长袍，抓起一根长矛般的十字架木柄冲进园子。敌军正卸旗弃鼓忙着装葡萄，毫无防备，被他打得横尸遍地：逃跑者被击碎头颅，攀树者被拖下刺穿，求饶者也照样了结。小沙弥们还用小刀割断倒地伤兵的喉咙，约翰修士守住缺口，把做过告解想溜走的一并击毙。入苑敌军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人全被歼灭，修道院的葡萄园因他一人得以保全。

皮克罗肖尔趁约翰修士在园中厮杀，率主力抢渡韦德渡口，兵不血刃地占了克莱蒙岩堡，次日攻下炮台城堡并加固设防，把它作为退路据点。此时高康大正在巴黎潜心求学，老父亲高朗古杰在乡下烤火给妻小讲古，忽然守葡萄园的牧人皮约跑来报信：皮克罗肖尔已把全国抢掠一空，只塞维勒修道院被约翰修士保住，此刻正盘踞克莱蒙岩堡加固城防。高朗古杰惊愕万分：皮克罗肖尔是他世代交好的盟友亲戚，他自问从未亏待对方，反而屡施援手。他哀叹自己一生求和，老来却不得不披甲护民，但决意在开战之前先尽一切和平手段。于是召集议事会，决定派一位谨慎的使者去问皮克罗肖尔为何毁约入侵，同时急召高康大回国御敌，并立刻派仆人送信。

高朗古杰在信中告诉高康大：本想让他安心求学，无奈最信任的盟友皮克罗肖尔无故兴兵入侵，毁了他老来的安宁，只好召他回来保卫理应由他继承的臣民与家业。他申明自己的本意不是挑衅而是安抚、不是进攻而是防守，已多次遣使好言相问，对方却只报以蔑视，可见上帝已听任其肆意妄为，才把他送到自己面前受约束。他嘱咐儿子见信后火速赶回，用兵要以谋略计策为上，尽量少流血，若能不战而屈人，就把敌军高高兴兴地放回家去。信末问候波诺克拉底、吉姆纳斯特和欧德蒙，落款九月二十日。

信写好后，高朗古杰派一贯在疑难事务中显出判断力的求状院院长乌尔里克·加莱出使皮克罗肖尔，传达议定的立场。加莱过了渡口向磨坊主打听，得知皮克罗肖尔的兵已把四周抢得鸡犬不留，全数退守克莱蒙岩堡，沿途哨兵凶暴异常，劝他不要再往前走。加莱信了这话，当晚就在磨坊过夜。次日清晨，他带着一名号手来到城堡门前，请求进见国王面陈利害。皮克罗肖尔拒不开门，只登上炮台向他喊话：有什么消息，有什么话，就在下面说吧。加莱于是开始陈词。

加莱向皮克罗肖尔陈词：最大的伤痛莫过于在自己寄望善意的地方受到伤害。高朗古杰与他世代结盟，连远方蛮族都不敢触犯这同盟，如今他却在未受任何冒犯的情况下毁约入侵，焚烧抢掠，天理难容。加莱指出盛极必衰，他的好运若注定终结，也不该砸在扶他起家的人脚下；如果他对高朗古杰真有什么不满，也该先查明事实、好言相告，对方必会让他满意。最后加莱提出条件：立即撤军回国，赔偿一千金币，明日先付一半，余款明年五月付清，并留下数名贵族作为人质。整篇演说义正词严，为下文皮克罗肖尔的拒绝埋下伏笔。

皮克罗肖尔对加莱的陈词只答以几句关于烤饼的嘲弄。加莱回报高朗古杰，说此人已丧失理智，只反复念叨烤饼；高朗古杰命人查明原委，得知己方牧人虽抢了烤饼但已照价付钱，且是马尔凯先挥鞭伤人。议事会认为应全力自卫，但高朗古杰仍不愿开战，决定加倍赔礼：连夜烤五车烤饼，其中一车专送马尔凯，另赠七十万零三枚菲力币和一块永久果园，仍由加莱送去，沿途人人手持柳枝以示求和。皮克罗肖尔闭门不见，让守城的图克迪永传话。图克迪永却进谗言说高朗古杰是吓破了胆才送钱送饼，应当扣下财物、加紧备战。皮克罗肖尔听信，没收了钱财、烤饼、牛车，打发使者空手而归。使者回报：除了开战，再无和平之路。

扣下财物后，皮克罗肖尔的三名宠臣——梅努瓦伊公爵、斯帕达桑伯爵和梅尔达伊队长——向他献上狂妄的征服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击溃高朗古杰夺取金银，一路横扫法兰西和西班牙，渡海征服北非、意大利，直取耶路撒冷，再取小亚细亚直到幼发拉底河；另一路则席卷北欧、英伦、俄罗斯，最后会师君士坦丁堡，由皮克罗肖尔做皇帝，把征服的土地分封给他们。皮克罗肖尔越听越得意，只顾盘算在沙漠里有没有酒喝。老将埃舍弗龙提醒他这不过是鞋匠幻想中打翻的奶罐，远征凶多吉少，不如现在就安享太平，却被众人讥为老朽。皮克罗肖尔唯一的顾虑是远征时高朗古杰从背后偷袭，梅尔达伊保证一纸命令就能从莫斯科人那里调来四十五万大军。皮克罗肖尔于是下令进军。

高康大读到父亲的信后立即动身，骑大母马带着波诺克拉底、吉姆纳斯特和欧德蒙先行，大队随后押送书籍器械。途经帕里耶时，他得知皮克罗肖尔已盘踞克莱蒙岩堡，又派特里佩队长率军洗劫了韦德树林一带，一时惊得不知所措。波诺克拉底建议投奔一向友好的沃居雍老爷，商议对策。沃居雍热情相助，主张先派人侦察敌情，吉姆纳斯特自告奋勇，带着熟悉地形的马夫普雷兰戈出发。两人遇上四处抢掠、队形涣散的敌军，敌兵围上来想劫他的钱财马匹。吉姆纳斯特自称穷鬼，献上酒瓶，被特里佩队长撞见盘问；特里佩听他说"穷鬼"，便让他留下马匹滚蛋，还要他背自己一程。危机迫近，吉姆纳斯特只得相机脱身。

听说要把马留下，敌兵中有人以为吉姆纳斯特真是魔鬼，吓得划十字、掏出圣诗集驱魔，一些胆小的已经溜走。吉姆纳斯特看在眼里，假意下马，却在马鞍上施展一连串惊人的翻腾绝技，又装疯大喊"我是魔鬼，快来按住我"。敌兵认定他是乔装的恶鬼，顿时四散奔逃。吉姆纳斯特见机拔剑冲入人群，砍倒一大片；只有特里佩挥剑劈他头颅，被他转身一剑刺穿胸腹，当场毙命。得手之后，吉姆纳斯特懂得见好就收，不再恋战，立即上马与同伴奔回沃居雍报信。这一仗展示了他的勇武与机智，也让高康大一方摸清了敌军的虚实。

吉姆纳斯特回报敌军只是一群不懂军纪的乌合之众，高康大便率队进发。他随手拔起路旁一棵大树当长矛；他的母马撒尿成洪，漫过七里，把韦德渡口的敌军大部淹死。到韦德树林的城堡前，高康大喊话，城上炮手一炮打中他的太阳穴，他却只当是葡萄核；城里又向他密集射击，他还以为是苍蝇，向波诺克拉底讨柳枝驱赶。波诺克拉底说明那是炮弹，高康大便挥动大树把塔楼炮台全部扫平，城中敌兵尽数毙命。众人来到磨坊桥边，渡口被母马溺死的尸体堵得河水断流，正商议如何通过，吉姆纳斯特纵马率先踏过尸堆，众人随行；只有欧德蒙的马蹄陷进一具胖尸的腹中，高康大用棍头把尸体的肠子捅进水里才拔出马脚，那马的跗骨瘤竟就此痊愈。

过了韦德河，一行人抵达高朗古杰的城堡，父子相见欢天喜地。高康大更衣梳头时，每梳一下就从头发里掉下七颗炮弹，都是扫平韦德树林城堡时嵌进去的。高朗古杰误以为是儿子从巴黎蒙塔居学院带回来的虱子，波诺克拉底忙解释说那是敌人暗算射来的炮弹，并痛斥蒙塔居学院虐待学生，自己宁可放火把它烧掉也不会送高康大去那里。他提议趁胜追击，机不可失。高朗古杰却说今晚先设宴接风，于是厨师们备下十六头牛、几十只羊、数百只猪仔和成千的家禽野味，加上诸位领主送来的野猪、鹿和雉鸡，摆开盛大晚宴，专人为宾客斟酒。

六名从南特附近来的朝圣者为躲避敌军，夜里藏进高朗古杰家菜园子的白菜莴苣堆里。高康大想吃沙拉，听说园里的莴苣大如李树，便亲手去摘，连菜带六个朝圣者一起拔起，吓得他们不敢出声。他把他们洗净装盘，拌上油盐醋，一口气吞下五个；第六个藏在莴苣下只露出一根朝圣杖，高朗古杰以为是蜗牛角，高康大拔起连人吃掉。被吞的朝圣者躲到牙缝间逃过咀嚼，又差点被一口酒冲进胃里；其中一人用手杖探路时戳痛了高康大的龋齿神经，高康大疼得大叫，拿起牙签把他们一个个剔了出来，他们落地后撒腿狂奔。高康大随后撒尿，尿流又把他们冲到灌木丛边，六人又掉进捕狼陷阱，靠同伴割断绳索才逃脱，当夜栖身库德雷附近。同伴宽慰他们说，这一番遭遇正应了《诗篇》的预言。

入席后，高朗古杰向高康大讲述战争的来龙去脉，盛赞约翰修士保卫修道院葡萄园的勇武胜过历代名将。高康大立即请父亲把约翰修士召来商议对策。约翰修士带着十字架木柄赶到，受到众人最热烈的欢迎，与高康大一见如故，并坐共饮。席间吉姆纳斯特劝他脱去修士袍，他不肯，说穿着它才喝得痛快，又怕小厮拿去剪了做袜带。他谈笑风生，自嘲修道院的人从不读书、最怕"博学的修士"，又夸口说若生在基督时代，绝不让他在橄榄园被犹大出卖，还要痛打帕维亚战役中临阵脱逃的懦夫；又说起自己健走打猎的癖好，还顺手牵羊抢了别人要送人的猎犬，吉姆纳斯特连声说抢得有理。波诺克拉底嫌他满口赌咒，他辩称那只是西塞罗式的修辞点缀。满座尽欢。

欧德蒙感叹约翰修士风趣豪爽，不解世人为何把修士逐出宴会、视作扫兴之人。高康大答道，修士之遭人唾弃，是因为他们靠吞食世人的罪孽过活，自然被关进修道院这个远离人世的"厕所"；懒散的修士不像农夫耕作、战士御敌、医生治病、商人通商，于人世毫无用处，所以处处招人厌恨。高朗古杰说他们至少替人祈祷，高康大反驳说他们敲钟扰民，念的经文自己都不懂，算不得真祈祷；真正的基督徒随时随地都能祷告，上帝自有中保代为垂听。他随即话锋一转，说约翰修士不是这样的修士：他诚实豪爽、扶危济困、保卫修道院，所以人人都愿意与他为伍。约翰修士也自认从不闲着，做弥撒时还在搓弓弦、编兔网。随后众人又拿他鼻子的由来打趣，席间笑闹不断。

晚饭后众人商定半夜偷袭敌军，探查其戒备，先小睡养精神。高康大辗转难眠，约翰修士提议一起诵忏悔诗篇催眠，结果两人刚念出第一句就都睡着了。修士因习惯修道院晨祷的钟点，半夜前准时醒来，唱歌唤醒众人，又主张晨祷前先饮酒开胃，自称他的祈祷像马镫皮带一样可长可短。众人烤肉喝汤，随后披挂出征。修士本不愿穿甲，只想要法衣和十字架杖，仍被众人强按全副武装，骑上国中最好的骏马，与高康大、波诺克拉底、吉姆纳斯特、欧德蒙及高朗古杰家二十五名精壮家臣一同出发，每人身后还带一名火枪手。

众勇士出发探敌，约翰修士一路给大家鼓劲，说有上帝和圣本笃保佑，自己只怕敌军大炮；他知道一道防火器的咒文，只是自己不信所以没用。他还放话说谁临阵退缩就把谁塞进修士服里，因为法衣专治怯懦。行至一棵核桃树下，修士头盔面甲勾在断枝上，他猛踢马刺，马向前窜出，他松了缰绳去解面甲，结果整个人挂在树枝上，马从胯下跑掉。他大喊救命、喊着遭人背叛。欧德蒙先发现，笑他是吊着的押沙龙，高康大纠正说押沙龙吊的是头发，这剃头修士吊的是耳朵。修士怒骂众人只会空谈不救人，反讽那些教诫派传道士见人将死只劝其忏悔而不施救。吉姆纳斯特爬上树，一手托腋一手解开面甲把他放下。修士落地后把铠甲一件件脱掉扔在野地里，重新拿起十字架杖，骑上被欧德蒙追回的马，众人继续沿大路前行。

皮克罗肖尔听逃兵回报特里佩被开膛的败绩后大怒，连夜召开军事会议，轻率地哈斯蒂沃与图凯迪永夸口说其兵力足以打败地狱里所有魔鬼。皮克罗肖尔将信将疑，仍派德拉福斯伯爵率一千六百轻骑兵四处侦察，每人洒圣水、佩星形标记，以为可驱邪。敌军沿途无人可问，途经牧羊屋时把五名朝圣者当作奸细捆走。高康大一行听到动静，修士不顾敌众我寡高喊冲锋，敌人真以为遇上魔鬼，纷纷逃窜，只有德拉福斯挺枪刺中修士胸口，却被法衣挡下。修士反手一杖将其打死，又纵马追杀逃敌如砍瓜切菜。吉姆纳斯特问是否追击，高康大引兵法说不可把敌人逼入绝境，应给他们留退路。修士追击中遇一骑兵掳着朝圣者，朝圣者呼救引来敌军回头围攻，修士被乱打一阵后遭擒，交给两名押送兵看守。敌军见无人迎战，以为高康大已逃，便驰向核桃树方向。高康大听到马蹄声，命众人列阵迎敌。

约翰修士看出敌军要去攻打高康大，心中焦急，又见两个看守既没要他起誓也没缴他的剑，断定他们不会打仗。他突然拔剑，一剑砍断右边看守的颈脉和颈椎，又拨马砍向另一人；那人连声求饶，称他院长大人，修士戏谑几句后一剑削下他的头颅。修士随即沿敌军的来路追赶。此时敌军已在宽道上与高康大等人遭遇，被高康大的大树和众人杀得溃不成军，失魂落魄地奔逃。修士见状下马登上一块大岩石，用大剑劈砍逃兵，杀到剑断成两截，才觉得杀够了，应留些人回去报信。他捡起一把战斧继续守在岩石上，只放不持械者逃生，逼着押朝圣者的敌兵下马，把马匹分给朝圣者，将他们安顿在树篱下，还把敌将图凯迪永收为俘虏。

战斗结束后高康大带人返回，拂晓时见到正在祈祷的高朗古杰。高朗古杰问起修士，听说落入敌手，便说那敌人要倒霉了。高康大因修士下落不明而不肯进食，这时修士在门外高喊要酒，原来他带着五名朝圣者和俘虏图凯迪永回来了。他向高朗古杰讲述被擒、杀看守、救朝圣者的经过，众人欢宴。高朗古杰询问朝圣者来历，得知他们是贝里等地乡民，刚从圣塞巴斯蒂安还愿回来，说去那里是为求免瘟疫。高朗古杰斥责宣讲"圣徒降灾"的伪善传道士毒害人心，说瘟疫只害身体，这些骗子却毒害灵魂，并说自己曾严惩过此类狂徒。修士进来与朝圣者打趣，调侃他们外出朝圣期间家中妻子与修士们的风流事。高朗古杰劝朝圣者今后别再空跑这些无益的旅程，要照顾家庭、勤恳劳作、教养子女，按圣保罗的教导生活，并让人装满他们的干粮袋和酒瓶，赠马赠钱送他们上路。朝圣者感叹此地有这样哲人般的君主真是有福。

高朗古杰提审俘虏图凯迪永，问他皮克罗肖尔此次入侵图谋什么。图凯迪永答，他要为烤饼师傅受辱之事征服整个国家。高朗古杰说这野心太大，抓得太多反而握不住；如今不再是征服邻国的时代，基督徒应各守其土，掠夺邻邦只会自取灭亡。他劝图凯迪永回去向国王进忠言，并以邻邦旧友之谊免其赎金、归还武器马匹，说这算不上真正的战争，只是手下人挑起的小争端。他当着图凯迪永的面赏给约翰修士六万二千金币作为擒将之功，图凯迪永却说修士并未索取赎金。临别时高朗古杰又赠图凯迪永一柄维也纳名剑、镶宝金链和万枚金币，高康大派吉姆纳斯特率三十甲士、一百二十弓手护送他到克莱蒙岩城。图凯迪永走后，修士把赏金退还，说战争未了，钱财是战争的命脉，宜先备足军资。高朗古杰应允战后再行酬谢。

周边各城镇念及旧盟，派使节向高朗古杰表示愿以人力、金钱、粮草、军火相助，所筹款项和兵力极为庞大。高康大婉谢了大部分援助，只调用德维尼埃等四处驻防的常备军团——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如钟表齿轮般协调。图凯迪永回到皮克罗肖尔处，详述见闻，力劝他求和，说高朗古杰是世上最正直的人，这场战争打下去只会自取灭亡。话未说完，哈斯蒂沃当众骂他被敌人收买、存心背叛。图凯迪永忍无可忍，拔剑刺死哈斯蒂沃，说这就是诬蔑忠仆的下场。皮克罗肖尔见他手持高朗古杰所赠的新剑行凶，勃然大怒，命卫士当场将图凯迪永剁成碎块，随后厚葬哈斯蒂沃，把图凯迪永的尸体抛进城墙下的沟里。消息传遍全军，军心动摇。潘什潘尼进言说部队缺粮减员、敌方援军日增，一旦被围必遭全军覆没，皮克罗肖尔却不以为意，只说"让他们来吧"。

高康大统帅全军出征，高朗古杰留守城堡。大军在韦德渡口搭桥渡河后，面对地势险要的克莱蒙岩城，高康大本欲连夜商议对策，吉姆纳斯特进言说法兰西人只凭一鼓作气，拖延则士气衰颓，应稍事休整立即强攻。高康大采纳此议，布阵于平原，命约翰修士率六个连步兵和二百骑兵越过沼泽抢占通往卢顿大路的丘顶。皮克罗肖尔不加深思，率卫队骑兵贸然出击，被高地火炮轰得七零八落；冲出炮火的敌兵也被放进行列之间逐一击倒。残敌想退回城中，退路已被修士截断，顿时溃逃。修士拦住想追击的士兵，恐其乱阵，随后派人请高康大向左翼山丘推进以断敌退路。塞巴斯率四旅登顶恰遇皮克罗肖尔，却遭城墙上火力压制；高康大以炮兵猛轰该段城墙，把城中守军都吸引过去。修士见自己围困的一侧城防空虚，立即率步兵登城，先不发警报，待全部入城后才一声大吼，杀散守门卫兵，放骑兵进城，直扑东门从背后击溃敌军。城中守军见大势已去，向修士投降，被缴械关进教堂。皮克罗肖尔误以为城中来了援兵，正欲拼死冲锋，忽听高康大喊"约翰修士你来得正好"，才知城已失，全军四散奔逃。高康大追杀至沃戈德里附近方鸣金收兵。

皮克罗肖尔败逃途中坐骑失足跌倒，他一怒之下拔剑杀马；想抢磨坊的驴代步，又被磨坊工人痛打一顿，剥光衣服只给一件破帆布外套。他在于奥渡口遇一老妇，预言他的王国将在"鸡鹤"到来之日复得。此后他下落不明，传说在里昂当搬运工，逢人便问鸡鹤何时来。高康大回城后先清点人马，伤亡极少，只有托尔梅雷连队的几名步兵阵亡，波诺克拉底被火枪击穿外衣。他让全军就地饱餐，费用军需官照价支付，严禁骚扰城中百姓，随后召集全军发放六个月军饷，又把皮克罗肖尔余部押到城堡前广场，当众训话。

高康大对败军发表演说，说祖先战胜后宁可以宽仁在被征服者心中立碑，而不靠石柱拱门。他举先王善待布列塔尼人之例，又讲父亲擒获入侵的卡纳尔国王阿尔法巴尔后，以礼相待、赠礼放归；阿尔法巴尔回国后召集议会，举国感恩，自愿年年进贡且逐年加额，证明恩惠会因受惠者的铭记而增长。因此他宣布赦免全部俘虏，发放三个月军饷，派亚历山大体率骑兵步兵护送他们回家，以免乡间暴民加害。他表示遗憾皮克罗肖尔不在场，声明这场战争非他所愿；皮克罗肖尔既已失踪，其王国留给未满五岁的幼子，由国中贤达教养，并任命波诺克拉底为总监督察摄政，以防官吏贪腐亡国。但他也警告滥施宽赦会纵容作恶，故仿摩西与恺撒之例，要求交出挑起战端的烤饼师傅马尔凯、当时不加劝阻的同行，以及所有怂恿皮克罗肖尔兴兵的谋臣、将领和侍从。

高康大演说结束后，被俘人员交出了他要求惩办的战犯，只有斯沃什巴克勒等三人临战脱逃、两名烤饼师傅已战死。高康大不加杀戮，只罚他们到自己新办的印刷所里拉印刷机。他命人厚葬阵亡者，将伤兵送入大医院救治，照实赔偿城中居民申报的一切损失，并下令在当地修筑坚固城堡驻军防守。随后他遣散各旅回冬营，只带当日立功的第十军团及其将领回见高朗古杰。老国王欣喜若狂，设下空前的盛宴，席间把府中整套重八十万金币的金器餐具分赠众人，又每人发给一百二十万金克朗现款，并把就近的城堡封地赐给他们永远承袭：波诺克拉底得克莱蒙岩城，吉姆纳斯特得库德雷，欧德蒙得蒙庞西埃，其余诸将也各有所封。

只剩约翰修士尚未酬报。高康大要封他为塞维耶或布尔盖、圣弗洛朗的修道院长，都被他坚辞，说自己连自己都管束不了，怎能管别的修士；若念他有功，就请让他按自己的心意另建一座修道院。高康大欣然应允，把卢瓦尔河畔直到于奥大森林的特莱美地区划给他。修士要求这座修道院处处与别家相反。于是规定：不筑围墙——有墙就有窃窃私语和倾轧；若有在俗男女进过院内，所经之处都要洗刷干净——反讽别院被贞洁妇女走过都要扫地；不设时钟日晷，一切作息随机会与兴致而定，因为数着钟声过日子是世上最大的愚蠢。又因当时只有丑陋残废的女子和病弱粗鄙的男子才被送进修道院，这里只收容貌端正、性情温柔的男女；女院不许男人暗入，这里则规定男女必须同在；别处发愿终身不得还俗，这里随时可自由离去；别处守贞洁、贫穷、服从三愿，这里的人可以结婚、可以富有、生活自由。入院年龄定为女子十岁至十五岁，男子十二岁至十八岁。

高康大为修建特莱美修道院拨付巨款，工程期间每年续拨经费，并颁下特许状，为该院设立一笔免一切赋役的永久年金，每年在院门交付。建筑呈六角形，每角立一座直径六十尺的圆塔，北临卢瓦尔河，六塔依次为北极、卡莱尔、阿纳托尔、梅桑布林、赫斯佩里亚、克里埃尔，彼此相距三百十二步。全楼地上六层，内部共有九千三百三十二套房间，每套带退居室、书房、更衣室和祈祷室，远超博尼韦、香堡和尚蒂伊的华丽。塔与塔之间以斑岩、努米底亚石和蛇纹大理石砌成的螺旋楼梯相连，直通各层大厅。北极塔至克里埃尔塔是分别藏有希腊、拉丁、希伯来、法、意、西语典籍的大图书馆；中央有宏伟旋梯，宽到六名持枪甲士可并骑直登楼顶。阿纳托尔塔至梅桑布林塔之间的长廊绘满古代英雄事迹和世界志。河边大门上用古体大字镌刻着铭文。

特莱美大门铭文是一首长诗，前半列数不得入内之人：伪善的虔徒、假充圣洁的骗子，他们的谎言只会搅扰这人间乐园；律师、讼棍、书吏、法利赛人和枉法的法官，这里不许缠讼，他们的报酬在绞架下；贪婪的高利贷者和守财奴，地狱的恶犬当啃他们的骨头；还有善妒的、忧郁的、挑拨家宅的、醉汉、骗子、懦夫、窃贼、懒汉、妒忌者、轻信者与丑恶之人。后半写欢迎入内者：一切气概轩昂、才貌出众的侠义之士，这里将盛情款待，有求必应；诚实纯正、阐释《圣经》而不蒙蔽理性的人，请来此建立仁爱之信仰；出身高贵、美丽聪慧、活泼可爱的淑女，请来此共享欢乐。全诗以"天主赐金、天主恕罪"的祈愿作结。

特莱美人居处极尽华美。下庭中央立着雪花石膏大喷泉，顶上美惠三女神手持丰饶角，水从她们身体各处喷出。廊柱以玉髓和斑岩砌成，长廊里挂满绘画，陈列鹿角、独角兽角、犀角、河马与象牙等珍奇。女子住北极塔至梅桑布林门一带，男子住其余各处。女眷住所外设有比武场、骑术场、戏院、三层泳池与浴池；河畔有游乐园和迷宫，另有网球场、果园、鹿苑和射箭火枪靶场。厩房外是驯鹰场，由克里特、威尼斯、莫斯科等地年年供应各色驯熟的猛禽；稍远处是猎犬苑。厅堂寝室按季节更换挂毯，地板铺绿毯，床榻刺绣，每间退居室都立有镶金缀珠的水晶大镜。女眷楼出口处设香水师与梳妆师，男子访女眷前必经他们修饰；每日清晨他们还往各女眷房中送玫瑰露、橙花水和当归露，并赠一匣上等香料。

特莱美男女修士起初随意着装，后来自愿统一服饰：女子穿绯红长袜、丝绒鞋，着丝绸衬裙、塔夫绸或织金锦缎裙，外罩随季节变换的缎绒披风，冬日衬貂皮猞猁皮等名贵毛皮，满身红蓝宝、钻石、珍珠首饰，发式冬随法国、春随西班牙、夏随托斯卡纳，节庆日一律法式以示端重。男子装束同样华贵，佩鎏金柄长剑与匕首，黑绒帽缀白羽和珠宝。男女每日衣着颜色互相配合，专设司事每日清晨向青年通报当日女眷服饰，一切以女子的喜好为准。衣料齐备，梳妆片刻即可穿戴停当。院外特莱美林边排开半里长的工匠坊，金匠、珠宝匠、刺绣匠、裁缝等各执其业专为院中人服务，原料由诺西克莱特勋爵每年用七艘船从佩尔拉和食人岛运来金锭、生丝、珍珠宝石；失了光泽的珍珠则喂给公鸡以复其莹白。

特莱美人全部生活不受法规约束，只凭自由意志：何时起床、吃喝、劳作、睡觉都随自己高兴，无人强迫，院规只有一条——"做你想做的"。因为自由、出身良好、受过教养而常与正派人来往的人，天性中有向善避恶的驱动力，那就是荣誉心；横遭压制束缚反而使人背离美德，正如人总是渴求被禁止之物。有了自由，众人反而互相劝善，一人倡议饮酒、游戏、出游、放鹰打猎，众人便欣然同往。他们人人能读写、歌唱、演奏多种乐器、通五六种语言并能以诗文创言，男子武艺矫健，女子端丽灵巧。因此当院中男子因父母之命或其他缘故要离去时，便带走自己选定的意中人，结为夫妻，相守终身，情谊比在院中时更笃。最后补记：奠基时从地下掘出一块铜板，上镌一则谜语诗。

铜板上的谜语诗预言即将到来的动乱：将有一伙不甘安居的人四处活动，拉帮结派，使朋友反目、臣抗其君、子逆其父，世间大乱，勇者多英年丧命，无知愚众当道，直至洪水泛滥、大地震动、火焰焚尽，最终善人得享报偿、恶人尽失所有。读罢，高康大深深叹息，说这写的是信奉福音真理之人遭受的迫害，唯有不为所动、坚持到底的人才是有福的。约翰修士问他的看法，高康大说是神圣真理的传布进程。修士不以为然，说这不过是梅林式故弄玄虚的文风，任凭世人穿凿附会，他只看出这是一场网球赛的隐晦描写：拉人入伙的是组局者，换场是球员的出入，发水的是出汗，球拍线是羊肠，地球是网球，打完球烤火换衣、赢家开怀痛饮而已。至此第一卷结束。

第二卷开篇，叙述者追溯庞大固埃的家世渊源。他说上古亚伯被该隐杀死后不久，有一年大地因义人之血而异常丰产，欧楂大得三个就装满一斗，世人争食，结果人人身体某处肿胀变形：有的肚子大如酒桶，有的肩背隆起如驼，有的生殖器、睾丸、腿、鼻子、耳朵异常长大，各成一族，圣徒、伊索、纳索和奥维德等都出于这些族类；而身体整个长大的一支便生出巨人，庞大固埃即其后裔。随后列出一串从沙尔布罗特开始的巨人谱系，历经洪水时代的乌尔塔利、宁录、阿特拉斯、歌利亚、波吕斐摩斯等数十代，直到高朗古杰生高康大、高康大生庞大固埃。叙述者自答读者的疑问：洪水灭世时乌尔塔利如何幸存？他引希伯来学者之说——乌尔塔利因身躯太大进不了方舟，便骑跨在方舟上，用双腿划水掌舵，方舟里的人从烟囱给他送饭，靠他救了全船。

高康大五百二十四岁时，娶乌托邦阿莫罗特国王之女巴德贝克，生下庞大固埃；孩子硕大无比，出世时闷死了母亲。他出生那年非洲大旱，三十六个月有余滴雨未落，草木枯焦、河涸泉干、鸟兽倒毙，人渴得纷纷投井，教堂里的圣水也被饥渴者争抢，枢机主教们只好下令每人只许舔一下。某个星期五，全民列队祈祷求雨时，地面渗出大滴水珠，众人欢喜争抢饮用，却发现咸如最咸的海水。正因孩子生于这一天，高康大给他取名庞大固埃——"庞大"在希腊语意为"一切"，"固埃"在哈加林语意为"干渴"，寓示他出生时举世焦渴，也预兆他日后将统治干渴的埃斯拉佩尔人。出生当日还有更明显的征兆：母亲分娩时，先是六十八个盐商各牵一头驮盐骡子从她腹中走出，接着是九头驮着火腿牛舌的单峰驼、七匹驮香肠的骆驼、五辆由三十五匹壮马拉的载满葱蒜的大车，接生婆正惊叹这些下酒的"酒引子"，庞大固埃便浑身长毛如熊地出世了。一个接生婆预言他天生多毛，必行大事，若能活命必享高寿。

庞大固埃出生时，高康大陷入两难：妻子巴德贝克难产而死，儿子却生得又壮又俊，他不知该为丧妻痛哭还是为得子欢笑。他一会儿哭悼亡妻，哀叹再无这样的伴侣；一会儿想起儿子又放声大笑，嚷着要摆酒驱寒、款待贺客。听到送葬神父的祷文，他转念一想：自己年岁已高，哭坏身子不值，妻子已在天堂享福，哭也哭不活她，不如少哭多喝，再物色一个新妻子。于是他吩咐产婆们先去赴葬，自己留在家里摇孩子，并为妻子写了一首滑稽的墓志铭留念。

庞大固埃自幼食量惊人，每顿要喝四千六百头奶牛的奶，牙齿刚长齐就把喂奶的大钟咬下一块。一天早晨他挣脱襁褓，抱住一头奶牛就吃掉了乳房、半个肚子和肝肾，众人夺下牛时他手里还攥着一条牛腿，连肉带骨吞了下去。家人只得用粗缆绳捆他，他却把父亲养的一头大熊撕成碎片吃了。高康大怕他伤着自己，命人打了四条大铁链把他锁在加固的摇篮里。

一次宫廷大宴，仆人们忙于伺候，忘了喂他。庞大固埃挣不断铁链，便用双脚蹬穿摇篮底板，背着摇篮闯进宴会厅，吓坏宾客，却因双臂被绑够不到食物。高康大明白是众人把他忘了，在众亲王建议下命人解开锁链；医生也说再绑下去他会得结石。庞大固埃饱餐之后，一拳把摇篮砸成几十万块，发誓再也不进摇篮。

高康大送庞大固埃外出求学。他先到普瓦捷，见学生闲得无聊，便搬来一块巨石立在田间四根石柱上供他们登临玩乐，此石从此成了该校新生必登之地。随后他去马耶泽凭吊先祖"大牙热奥弗瓦"，见画像上祖先怒拔佩刀，疑心其死时有冤情待报，打算日后查究。此后他不再回普瓦捷，转而遍访法国各大学：波尔多无可学；图卢兹学会跳舞和双手剑，但见到教授被活活烧死便离开了；蒙彼利埃嫌医业阴郁、法学无人，途中顺手建起了加尔桥和尼姆竞技场；阿维尼翁陷入情网，被教师埃皮斯特蒙带走；瓦朗斯因市民欺辱学生，他把闹事者一直追打进罗讷河；昂热因瘟疫离开；布尔日研习法律大有长进；最后在奥尔良打网球成高手，并取得法学学位。

一天饭后，庞大固埃与同学在城门口散步，遇见一个衣着光鲜的青年学生。庞大固埃问他从哪里来、在巴黎如何度日，对方满口堆砌拉丁词根的怪话作答，谁都听不懂。庞大固埃的手下点破：此人想模仿巴黎人的谈吐，其实只是生剥拉丁文唬人。问出他是利摩日人后，庞大固埃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要"活剥"他，那学生吓得立刻改用家乡土话求饶，还尿湿了裤子。庞大固埃说"这才算说了人话"，放他走了。这一掐让利穆赞人终生受惊，常常梦见庞大固埃掐他脖子，并落下干渴的病根，几年后竟渴死了——这正是对他矫揉造作、滥用怪词的报应。

在奥尔良学有所成后，庞大固埃决定去见识巴黎大学。临行前，他应市民之请处理圣阿尼安教堂那口埋了两百多年、用尽各种机械办法都吊不出地面的大钟。他用小指头轻轻就把钟提了出来，还提着它沿街敲着玩，满城人看热闹，不料钟声震得全城的葡萄酒当场走味变酸，众人喝了口干喉燥，都说"中了庞大固埃的邪"。随后他携随从来到巴黎，倾城出动围观，还怕他像他父亲当年搬走圣母院大钟那样把宫殿也搬走。庞大固埃在巴黎把七门自由技艺学了个遍，又发现圣维克多图书馆藏书甚丰，书中开列了一份长长的荒唐书目，尽是《救主经》《教义问答杂俎》之类的恶搞书名。

庞大固埃在巴黎刻苦攻读，一天收到父亲高康大从乌托邦寄来的长信。信中说，子孙绵延是凡人借以延续名声的不朽之道，他因能在儿子身上重现自己而欣慰，但勉励儿子：身体肖父不够，还要在德行学问上配得上家族的名声。他感慨自己幼时学术蒙昧，如今天下昌明、印刷术流行、希腊文等古语言复兴，连市井小民都比当年的博士有学问，因此要求儿子精通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迦勒底文和阿拉伯文，熟记历史，研习几何、算术、音乐、天文，背熟法律条文并以哲学印证，穷究草木鸟兽金石等自然万物，研读各家医书并亲手解剖，每日诵读圣经；成年后还要修习骑射武事，以卫护家园亲友，并公开答辩检验所学，敬神爱人。庞大固埃读信后大受激励，以火入干柴之势发奋学习。

一天庞大固埃在城外散步，遇见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却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他断定此人出身不凡、只是时运不济，便上前询问来历。对方轮番用德语、虚构的奇语、意大利语、巴斯克语、粗鄙行话、荷兰语、西班牙语、丹麦语、希伯来语、希腊语、近乎乌托邦语的怪腔和拉丁语回答，众人都听不懂，只明白他是在讨饭。最后庞大固埃问他会否说法语，对方这才用母语作答：他叫巴努日，生于都兰，在土耳其人攻陷迈蒂林时被俘，刚从土耳其逃回。庞大固埃对他顿生好感，邀他终身相伴，如埃涅阿斯与阿卡特斯；巴努日欣然应允，只求先填饱肚子。庞大固埃带他回家饱餐，他吃饱便睡，一觉睡到次日开饭。

庞大固埃牢记父训，在全城张榜公布九千七百六十四条各科论题公开答辩。他先驳倒各学院的教师与文科学者，又在索邦神学院与全体神学家辩论六周，把最顽固的对手都问得哑口无言，从此名声传遍市井。恰在此时，基斯布里奇勋爵与萨克菲斯特勋爵之间有一桩奇案，法国四大法院加各地名儒会商四十六个星期仍毫无头绪。最博学的杜杜埃提议请庞大固埃来断案，众人一致同意。庞大固埃接手后先问两位当事人是否健在，随即痛斥堆积如山的卷宗全是讼棍故弄玄虚、淆乱是非的把戏，指出历代注疏家根本不通希腊拉丁原文、不懂哲学，把本来简单的案子越搅越浑。他要求烧掉全部文书，传两造当面对质，并警告原告：陈述时若有一字虚言，就砍他的头。

原告基斯布里奇当庭陈述，说的却是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从自家妇人卖鸡蛋扯到瑞士人叛乱、教皇敕书、医生验尿、车夫断鞭，再绕到暖床炉、旧靴子的语法和安特卫普印的眼镜，最后请求法官秉公裁断并判给诉讼费用。中途被告萨克菲斯特想插话，被庞大固埃厉声喝止，命他等原告说完再讲。庞大固埃不动声色地听完，只提醒原告平心静气、慢慢道来，并确认他已将想说的全部说完、未改一字，然后命被告萨克菲斯特简明陈述，不得遗漏要点。

萨克菲斯特的答辩同样是一派荒诞不经的连篇废话：先说对方的陈述表面柔顺实则暗藏奸诈，接着从喝汤不饮酒的谚语扯到战场上的圣餐、三十六岁那年买马的经历、里昂的文书、捕狼的树篱、查理国王的葬礼和萨利克法典的惯例，东拉西扯，毫无逻辑，最后同样要求判给讼费、赔偿与利息。他说完后，庞大固埃问基斯布里奇是否还要反驳，基斯布里奇表示所言俱实、无需补充，只求看在他们花费浩大的份上尽快了断这场官司。

庞大固埃问在场法官博士们对案情的看法，众人承认一个字也没听懂，一致请他径自宣判，并预先表示完全认同。庞大固埃说这案子并不比许多法律条文更难，装模作样地踱步呻吟思索一番后，当庭宣判：判词与双方陈述一样荒诞不经，从蝙蝠发抖扯到给船缝塞麻絮、被判五月中八月偿付三盆奶糕，又称被告须供给原告草料堵喉，双方互不负担讼费。奇妙的是，两造听完判词竟都心满意足，一致认为公道无比——自古未有争执双方对判决同样满意的奇事。在场的法学博士们则被他超人的智慧震撼得神魂颠倒，全体昏厥了三个小时，靠醋和玫瑰水才苏醒过来。

庞大固埃的断案佳话印成书传遍四方，人们说他比所罗门还英明，朝廷想授他司法高官，他以官场污浊为由婉拒，只收了几桶好酒，巴努日喝得最凶。席间他应庞大固埃之问，讲述自己从土耳其人手中逃脱的经过：土耳其人把他插上铁叉、周身塞满腌肉活烤，他默祷上帝，转叉的烤夫偏偏睡着了。他用嘴叼起炭火扔在烤夫怀里和草垫下，引燃了房子。烤夫烧着下身惊醒呼救，正割断绳索要把他扔进火里，主人赶回来抢救财物，夺过铁叉误将烤夫刺死。巴努日假意帮绝望的主人自尽，哄得对方交出钱袋，便把他捆上铁叉架火烧死，夺财逃走。全城两千多户人家烧成一片，救火的人把他浇湿喂食。逃命途中，一大群狗循着烤肉香扑上来，他把身上的腌肉片抛给狗群争抢，这才脱身；这场火烤还治好了他七年的坐骨神经痛。

庞大固埃郊游归来，巴努日嘲笑巴黎城墙不堪一击。庞大固埃引用阿格西劳斯的话：城邦最好的城墙是市民的勇武，且巴黎太大，筑城费用惊人。巴努日说只要请他喝顿酒，就献上一个省钱的筑墙新法：用本地女人的私处垒墙，按大小排列、以修道院里那些硬家伙作菱形镶嵌，坚不可摧、雷火不侵，还能淋下梅毒之雨退敌；唯一缺点是招苍蝇，须雇人用狐狸尾巴或驴鞭驱赶——他随即讲了狮子请狐狸用尾巴为受伤老妇擦拭伤口、狐狸被熏得发现另一处更臭的窟窿的故事作佐证。庞大固埃问他怎知女人私处便宜，巴努日答得理直气壮。庞大固埃笑着赏他穿上自己的侍从号衣，巴努日特意要求裤裆做三尺长的方形遮袋，并扬言要写一部《长遮袋的妙用》。

巴努日中等身材，鹰钩鼻，年约三十五，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酒鬼、无赖，好色且永远缺钱，却有六十三种弄钱的手段，最常用的就是偷。他专爱与巡夜的兵丁和文科学者为难：灌醉同伙推粪车下山撞翻巡逻队，或在巡夜必经之路上埋火药吓人；往学者的帽子里塞屎、背后别狐狸尾巴，还曾在索邦会场涂满恶臭药膏，熏得众人当众呕吐，死伤染病者数十。他袍子里藏着二十多个口袋，装满割钱袋的小刀、迷眼的药粉、撒进贵妇衣领的跳蚤虱子、钩人衣服的搭扣、取火镜、痒粉、油污和催嚏粉，在教堂里往神父祭披里缝线，害得神父当众脱得精光；又撬锁开箱无所不通，兑钱时用戏法凭空赚走零钱，手法快如巧匠。

巴努日随作者串遍巴黎各教堂"求赦罪"：他往每个赦罪钵里投一法寻时装作投三便士，顺手从钵里大把抓钱，回来时已装满十几袋。他辩称赦罪商亲口说"你将得百倍"，这是教他取钱；又吹嘘教皇赐他年金，还靠兜售十字军赦罪券赚了六千多弗洛林，但都花光了——其中三千用来给没人要的老丑妇人"做媒"，按丑陋程度倒贴钱雇挑夫之类的人与她们成亲，丑得见不得人的还得套上口袋。他还为无聊官司破财：状告巴黎贵妇穿高领遮住胸口，打赢了使高领被勒令开衩；又告宫廷骡子流口水弄脏石板地，争得给骡子戴围嘴的判例，讼费都自己掏。他还宴请宫中仆役，趁他们吃喝时割断主人马镫皮带，看大肚子顾问摔下马取乐。总之他有六十三种来钱的路子，花钱的法子却有二百一十四种，还不算喝酒。

英国学者托马斯特听闻庞大固埃的学问，专程渡海来巴黎验证虚实。他登门行礼，引柏拉图及示巴女王等古人远赴求知的先例自比，说有若干哲学、占卜、秘术上的疑难求教，愿以哑语手势辩论——因这些问题深奥到言语无法表达，约定次晨七点在纳瓦拉大厅当众论战。庞大固埃谦称愿倾囊相告，欣然接受手势辩论的方式，只要求双方只求真理、不图喝彩。当夜托马斯特紧张得口干舌燥，庞大固埃则彻夜翻检论数字与符号的典籍。巴努日劝他喝酒安睡，自告奋勇次日替师出战，夸口连魔鬼都被他驳倒过，定叫这英国佬当众出丑。次日全巴黎的学者蜂拥而至，庞大固埃一声断喝镇住鼓掌起哄的学生，巴努日与托马斯特的手势辩论就此开场。

辩论开始，托马斯特先打出一套复杂手势，巴努日以拇指插鼻孔、挤眉弄眼的怪相对答。双方你来我往：英国人双手开合变换指形，巴努日则掏出牛肋骨和黑红木片敲出响板声，又弹出他的长遮袋挥舞，做出一连串下流而难解的姿势。观者各猜其意，神学、医学、法学人士各有解读。渐渐地托马斯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巴努日却越战越从容，用牙齿打颤、拍口作声、从嘴里拔指放炮般的脆响回应。托马斯特最后拔出匕首比划，巴努日又摇遮袋、吐舌翻眼、拉扯嘴角做鬼脸作答，把对手彻底逼入绝境。

托马斯特起身脱帽，当众盛赞巴努日：福音书说"这里有比所罗门更大的人"，庞大固埃的名声远播英国，他特地前来求教，如今发现传闻还不及其实的千分之一——单是门徒就解答了他毕生疑难，还为他揭开了百科学问的源头，师傅的高明更可想而知。他承诺把这场哑语辩论的全部内容写成书在伦敦出版。庞大固埃也向众人致谢，随即请托马斯特入席痛饮，众人解开腹带放量豪饮，直喝到不知身在何处。至于那些手势命题的确切含义，作者说托马斯特已在伦敦成书详录，此处从略。

驳倒英国学者后，巴努日在巴黎名声大噪，遮袋绣上花边，常出入贵妇圈子，胆子越来越大，竟打起了城中一位贵夫人的主意。他开门见山求欢，被夫人厉声斥退，仍以溢美之词纠缠，夫人作势要喊人，他才溜走，却毫不在意。次日他在教堂凑上去调情，又借故讨她的念珠，趁夫人摘下时用刀割断拿走，拿去换钱。夫人怕丈夫查问，打算谎称被窃。饭后巴努日带着一袖筒假币登门，摇动作响冒充巨款，许以价值数万金币的珠宝丝绒，夫人听得心动却仍拒绝。巴努日再次露出遮袋求欢，夫人喊叫起来，他恼羞成怒，撂下一句"我要叫狗来骑你"，飞跑而去。

次日是圣体瞻礼大节，那位贵夫人身着绯红缎袍盛装出游。巴努日前夜寻来一条发情母狗，喂饱后宰杀，将其阴部切碎成末。瞻礼当日他尾随夫人进教堂，递上一首怨诉的回旋诗，趁她展读时把药末撒遍她的衣袖裙褶。刹那间教堂里的大小狗只闻味蜂拥而至，围住她撒尿求欢，把她从头淋到脚。巴努日假意驱赶，躲进偏殿看戏，还请来庞大固埃同观。游行时六十多万条狗追着她狂吠，走到哪儿尿到哪儿，华服尽毁。夫人逃回家中闭门不出，群狗又把大门尿成一条可浮鸭的小溪——据说圣维克多的那条水流和戈布兰染坊的猩红染料即由此而来。

庞大固埃在巴黎求学时听到消息：父亲高康大已被仙女摩根带往仙乡，渴人国闻讯越境入侵，蹂躏乌托邦大部，正围攻阿摩罗城。事态紧急，他不向任何人告辞便离开巴黎，赶到鲁昂。途中他问起巴黎一带的里格为何特别短，巴努日讲了法拉蒙王以百名青年男女立石定里的笑谈作答。一行人从鲁昂到翁弗勒尔上船，庞大固埃、巴努日、埃皮斯特蒙、尤斯特纳、卡巴林同行。候风修船之际，一名信使送来巴黎一位与庞大固埃相好多时的贵妇的信，信封上只写着"致美人中最受宠、勇士中最不忠者"。

信中无一字，只有一枚嵌方形钻石的金戒指。巴努日试遍各种显影药水查验密写，一无所获，最后发现戒指内侧刻着希伯来文"你为什么离弃我"。巴努日随即解谜：这颗钻石是假的，贵妇的意思是"负心人，为何抛弃我"。庞大固埃想起自己离京时未曾向她辞行，十分懊悔，想回巴黎赔罪。埃皮斯特蒙以埃涅阿斯弃狄多为例，劝他军情紧急时当砍断缆绳而不该慢解，先救危城。恰好风起，众人扬帆远航，绕行各地后抵达乌托邦港，离阿摩罗城仅三里格。上岸后庞大固埃问众人是否愿与他同生共死，并坦言不知围城敌军的人数与部署；巴努日、埃皮斯特蒙、尤斯特纳、卡巴林各自夸口请命前去刺探。

话音未落，六百六十名敌军轻骑疾驰而来，要查探新到的船只。庞大固埃本要亲自迎战，巴努日请他退回船上观战，只留四人应敌。巴努日把两根粗缆绳一头系在船上绞盘、一头在地上布成内外两圈，圈内撒满火药，命埃皮斯特蒙听号令绞绳，尤斯特纳和卡巴林佯装投降诱敌，切勿踏入绳圈。敌骑冲到，前队四十四骑在湿滑河滩上先自摔倒，后队以为遇伏全部涌入圈内。巴努日一声令下，埃皮斯特蒙转动绞盘收绳，绊倒全部人马，巴努日点起火药，把连人带马烧得一干二净。唯一骑快马逃出绳圈的一人，被卡巴林飞奔追上，拦腰抱住活捉回船。庞大固埃大赞四人的智勇，在海边设宴犒赏，连俘虏也一同入座。

卡巴林嫌咸肉吃得口干，起身要割烧熟的马肉，忽见林边奔出一只大鹿，便追上去擒获，途中还徒手擒得大批飞禽走兽。众人让俘虏充当厨子，就在烧死敌骑的火堆上烤肉饱餐。饭后巴努日提醒正事要紧，庞大固埃便审问俘虏军情。俘虏供称：军中有三百名巨人，首领卢加鲁周身披挂砧铁；步兵十六万三千，重骑兵一万一千四百，火炮三千六百门，另有大批工兵；国王阿纳克斯亲征，营帐由巨人守卫。众人听罢嬉笑放话，庞大固埃却警告他们莫高兴太早，随后下令全军开拔。

出发之前，庞大固埃为纪念四随从的战功立起一根纪功柱，挂满缴获的鞍甲兵器并题诗；巴努日戏仿他，用鹿角、兔骨和醋瓶炊具另立一根"野味柱"配歪诗。众人互相说笑时，庞大固埃放了一个屁，震动方圆九里格，屁中生出五万三千个矮小男人，又一气生出同样多的小女人。巴努日提议让他们婚配，庞大固埃便把这群小矮人送往附近的岛上定居繁衍，此后他们一直与鹤作战不断。随后巴努日设下一个小戏法：把标枪杆横架在两只盛满水的杯口上，让尤斯特纳猛力击断，杆断而杯不碎、水不洒，以此预告他们将击破渴人国而自身毫发无损，于是众人放心进军。

庞大固埃放走俘虏，命他回报国王：明日中午自己将率大军来攻，让他备好宴席；又交给他一盒烈性药，说国王若能吃下一盎司而不饮水，便可无惧抵抗。俘虏回营复命，国王服药后喉咙如火焚烧，只能不停地灌酒解渴；将领们好奇同尝，也纷纷狂饮，消息传遍全营，全军上下痛饮至深夜，横七竖八醉倒如猪。庞大固埃实则定在初更偷袭：他扛着船桅、腰挂装满盐的船壳出发，众人喝光桅中所藏的酒，巴努日又给他服下强力利尿药。卡巴林先潜入城中通知守军出击，再钻进敌营纵火焚帐、引爆火药，纵声大喊后脱身。敌营大乱之际，庞大固埃往熟睡者张开的口中撒盐，又当场撒尿，洪流淹没全营方圆十里；城中出击的守军在火光月色下误把尿水当作敌血。敌人惊醒，面对大火与洪水不知所措，有的以为是世界末日，有的以为是海神降罚。

三百名巨人背着国王阿纳克斯撤出被淹的营寨，首领卢加鲁自恃武勇，喝令众巨人退下，要与庞大固埃单挑。临敌之际，庞大固埃向上帝许愿：若蒙庇佑获胜，必在治下各地纯正传扬福音；天上随即有声音应许"照此做，你必胜"。交战中庞大固埃先撒盐迷住卢加鲁的口鼻眼目，挥桅猛击，桅杆却碰在对方那柄无坚不摧的魔法狼牙棒上被打断；卢加鲁挥棒落空，棒身深陷岩石。庞大固埃趁他拔棒一脚将他踢翻，抓住他的双脚抡起来当武器，把身披石甲的三百巨人尽数砸倒，巴努日、卡巴林、尤斯特纳随即上前割喉，无一漏网。卢加鲁的头在混战中被甩掉，一块飞溅的碎石片同时削掉了埃皮斯特蒙的头颅。庞大固埃最后把卢加鲁的尸身抛进城内广场。

大捷之后清点人马，唯独不见埃皮斯特蒙。众人在尸堆中找到他的无头尸体，庞大固埃悲痛欲绝。巴努日把头颅捂在怀里保温，用白葡萄酒洗净脖颈断面，敷上随身药粉，筋脉对筋脉、椎骨对椎骨接好头颅，密密缝合，再涂上他称为"回生膏"的药膏。埃皮斯特蒙当场苏醒，只是沙哑咳嗽了三周多。他讲述死后的见闻：地狱里昔日的帝王将相都在操贱役糊口——亚历山大缝补破衣、薛西斯叫卖芥末、汉尼拔做锅匠、圆桌骑士为魔鬼划船；而生前穷困的哲学家第欧根尼、爱比克泰德反而锦衣玉食、高坐享乐；放高利贷者则在阴沟里翻捡锈钉换钱。庞大固埃听罢开怀，命众人畅饮庆功，并把俘虏国王阿纳克斯交给巴努日随意处置。

庞大固埃派卡巴林先入阿摩罗城报捷：国王阿纳克斯被擒，围城敌军全军覆没。全城居民盛装出迎，到处燃起篝火、摆开宴席，把他迎入城中。庞大固埃随即召集全城元老和议员，主张趁热打铁征服渴人国全境，并宣布要把这座拥挤城市的人口作为移民带往新土。次日清晨，一百八十五万六千余人到王宫前广场集结，随他出征。另一方面，巴努日处置俘虏国王：他给阿纳克斯换上破衣小帽，教他沿街叫卖绿酱，两天后又把他娶给一个提灯笼的老妇，亲自操办婚宴。庞大固埃赏他们一间小屋和一座石臼安身谋生；据说后来那老妻常把阿纳克斯打得不敢还手。

庞大固埃率军进入渴人国，沿途各城纷纷献上钥匙归降，只有阿尔米罗德人拒不投降，要求体面的条件。庞大固埃下令进攻。行军途中突遇暴雨，士兵挤作一团发抖，他安慰众人后只伸出半截舌头，便像母鸡护雏一样盖住全军。叙述者"我"阿尔科弗里巴爬到他的舌头上，走进他的嘴里，竟发现里面别有天地：高山般的牙齿、草原森林和繁华城市，有种白菜为生的农夫、守株捕鸽的猎人；阿斯法拉日城的守门人告诉我，拉林克斯和法林克斯两座大城正闹瘟疫，疫气来自他吃大蒜后胃里蒸出的浊气。我在他口中住了约四个月，还在靠耳朵一带的森林里遭过抢劫，最后顺着他的胡须滑下来回到他面前。此时庞大固埃已征服渴人国全境，便把萨尔米贡丹的封地赏给了我。

过了些时候，庞大固埃病倒了：胃中梗阻，不能饮食，又添了灼热的淋症，痛苦不堪。医生先用缓泻利尿药为他排出热尿——那尿烫得至今未凉，法国各地和意大利的温泉据说都是他当时尿出来的。为清除胃中积滞，医生又造了十七只比罗马方尖碑顶球还大的空心铜球，让一人提灯、七个农夫扛铲、九个樵夫挎篮分藏其中，像药丸一样让他吞下。众人到胃里跳出铜球，忍着恶臭找到堆积的粪秽，铲进篮子清运干净后各自缩回球内。庞大固埃用力一呕，把铜球尽数吐出，病就此痊愈。其中一只铜球后来还挂在奥尔良圣十字教堂的塔尖上。

作者在此结束第二卷，预告续篇将写巴努日娶妻、庞大固埃炼得点金石、大战魔鬼等故事，并为自己辩护：读者若把这些荒诞故事当作消遣来读，彼此都比那些假禁食、真贪杯，专门借书诽谤他人的伪君子值得原谅。随后进入第三卷序言：作者借第欧根尼的典故说明写作缘由——当年科林斯人备战御敌，第欧根尼不甘袖手旁观，便把自己的木桶滚上滚下凑一份忙；如今举国备战，作者无力从军，便写出这第三卷庞大固埃的故事为战士们助兴。他把这部书比作取之不竭的酒桶，只招待好饮善饮的痛风君子，把贪吃受贿之辈和伪善之徒统统赶走。

庞大固埃平定渴人国后，从乌托邦迁来九十八亿多移民，各行各业的工匠和学者俱全，去开垦那片大半荒芜的土地。迁徙的真正目的并非乌托邦人口过剩，而是让这批世代忠心、只认他为君主的旧民去感化和管束新征服的渴人。结果不出他所料：渴人与移民相处没几天，就变得比乌托邦人还要忠诚，只恨自己没能更早听闻庞大固埃的贤名。作者由此议论：保全新征服之地靠的不是劫掠与铁腕，而是善待百姓、公正立法，并举查理曼强迁萨克森人与佛兰德人、结果两边都反叛作乱的往事作反面印证。

庞大固埃安排渴人国的政务时，把萨尔米贡丹封地赐给巴努日，岁入丰厚。不料这位新领主不到十四天就把三年的租税收入挥霍一空：日日大宴宾客，砍树烧灰卖钱，举债预支，贵买贱卖，粮食尚在青苗时就吃掉。庞大固埃得知后不怒不恼，只把他拉到一旁温和劝告：照这样挥霍下去，永远富不起来。巴努日却振振有词地反驳：您只管自己快活，便是让我富足；还辩称自己的挥霍样样合乎美德——预先借贷是审慎，贵买贱卖是交换的正义，款待落难好汉和标致姑娘是分配的正义，砍倒大树是勇敢，吃青苗是节制。庞大固埃指出这套论调不过是尼禄推崇卡里古拉式挥霍的异端，劝他遵守罗马人量入为出的禁奢古法。

庞大固埃追问巴努日到底何时还清债务。巴努日答说但愿永远没有那一天：只要欠着债，债权人就怕债务人身死，会日夜祈祷他长寿安康，四处替他说好话、拉拢新债主，好让他拆东墙补西墙；放债者爱钱胜过性命，他的债权人就是世上最殷勤的侍从。他还宣称自己凭空"创造"了大批债权人，债务是天地间最珍贵的东西，是维系天地与人伦的黏合剂、宇宙的灵魂。他描绘一个无人肯借、无人肯欠的世界：星宿失序，元素不再相生，信、望、爱三德尽失，人与人不相救助、互为豺狼，连人体各器官也互相拒绝借贷而一并崩坏。

巴努日接着描绘反面图景：一个人人肯借、人人肯欠的世界将是天籁和谐的黄金盛世，人间没有官司战乱，没有吝啬鬼，只剩仁爱作主。他又以人体这个小宇宙为证：天地造人本就是为了借、贷、欠，四肢百骸各尽其职又彼此借贷——手找食物、牙齿咀嚼、肠胃消化、肝造血、心提纯、肺冷却，一环欠一环才维持生命；血是灵魂的居所，全身器官协力造血，正如债权人与债务人彼此成全。最后他说，连繁衍后代也是借贷：各器官从精华中匀出一份传给尚未出生的子孙，这就是"婚姻之债"，拒绝者受自然惩罚，施与者得自然奖赏。

庞大固埃听完巴努日的宏论，直截了当地回敬：任你花言巧语说到明年圣灵降临节，也休想说服我去欠债，使徒说过"凡事都不可亏欠人，唯有彼此相爱"。他说一个臭名昭著的借贷者进城，比瘟疫进城更令人惊慌，波斯人把欠债列为第一恶、说谎列为第二恶，正因两者常结伴而行。不过他并不一概反对借贷，只是主张按柏拉图的立法：先在自己地里挖到不见水，才可取邻人的井水——只有勤劳无获或突遭横祸的人才配借贷。说罢，他宣布替巴努日还清全部旧债，命他从此不再举债。巴努日哭笑不得，说自己离了债就没法活，哀求哪怕留下几百年的债务做个念想；庞大固埃不为所动，就此了结。

债务之争刚了，巴努日又问：为何新栽葡萄的人、新盖房的人和新婚男子第一年都免服兵役？庞大固埃答这是摩西律法：一来让新婚者第一年从容享受夫妻之乐、繁衍子嗣，日后若战死沙场，姓氏家业仍有后人承继；二来让妻子经一年同居辨明有无生育，日后改嫁时各得其所——能生育的配给想多子的人，不能生育的配给只求贤内助的人。巴努日提到瓦雷纳的教士痛斥再婚，庞大固埃骂了那些教士。随后巴努日提出自己的俗解：新婚男子头一年纵欲过度、精疲力竭，上了战场只会躲到辎重后面，所以干脆免役；栽葡萄的、盖房的也是头一年享用不到自己的成果，故同例宽免。

第二天，巴努日在右耳穿孔，戴上一只嵌着黑跳蚤的金耳环，为此又花掉巨款；自称脱债之后心烦意乱。他又换上一件褐色粗布长袍，不再穿短裤，把眼镜系在帽子上，尤其摘掉了往日那副华美威风的阴袋，以这身怪装束来见庞大固埃。庞大固埃问他扮的是什么角色。巴努日答："我耳朵里钻进了一只跳蚤——我想结婚了。"庞大固埃道贺之余，说他这身打扮既不像求爱者，也犯了着装的新奇忌讳。巴努日解释说：褐色袍与他理事的案毯同色，方便他从此专心管家；长袍仿自罗马图拉真柱上的托加，表示他厌倦征战、改穿和平之服；按摩西律法新婚者一年免役，所以他先卸下战士最要紧的甲胄——阴袋，短裤也就一并不要了。

庞大固埃笑问他竟把阴袋当作武人甲胄之首，岂不是离经叛道，俗话说披甲是从马刺开始的。巴努日引经据典地坚持己见：大自然为了延续万物，给植物的种子都配上壳、荚、皮、核作"天然阴袋"，护得最严实的正是繁衍之本；人类初生时赤裸柔弱，到了铁器时代人心变恶、草木鸟兽都与人为敌，人不得不披甲，而自然启示他最先武装的正是生殖器——摩西记载的无花果叶围裙就是第一件阴袋。他进而论证：砍掉脑袋只死一人，毁了睾丸则人类绝种，所以上阵该嘱咐的不是"小心脑袋"而是"小心卵子"；伽林说宁可无心不可无生殖器官，梅维尔老爷出征时他的夫人还特意让他用一顶大头盔护住下体。巴努日请庞大固埃不必再为他的新装束大惊小怪。

巴努日向庞大固埃讨主意：自己到底该不该结婚。庞大固埃说，既然你已打定主意，那就照办便是；巴努日却说不经他首肯不敢行动，于是又层层设问：若不结婚更好呢？庞大固埃便答"那就别娶"；巴努日又搬出"独居者可悲"的道理，说娶妻才有人照顾，庞大固埃便答"那就娶"。巴努日再担心妻子让自己当乌龟、贤惠女人脾气坏会打他、自己生病时她弃他而去还偷他财物，庞大固埃每次都顺势改口"那就别娶"。最后巴努日说不娶就生不出合法子嗣来传宗接代、继承产业，何况自己如今无债一身轻，病了也无人真心照看，烦恼时只会遭人嘲笑。庞大固埃依旧只说："那就娶，奉上帝之名娶吧。"

巴努日抱怨庞大固埃的劝告自相矛盾，像一首"是又不是"的歌谣。庞大固埃说，问题全在巴努日自己满口"如果""但是"，让人无从把握；婚姻吉凶本由天定，有人婚配如登天堂，有人比地狱恶魔还苦，既然他决心一试，只能闭眼把结果托付给上帝。不过庞大固埃提议用维吉尔诗集占卜：翻开书，用手指三次分页，按约定行数看命运。他列举了荷马诗签和维吉尔诗签屡屡应验的例子：苏格拉底在狱中听到荷马诗句预知三日后身死；马克里努斯抽中诗句，登帝位仅十四个月即被杀；布鲁图、亚历山大·塞维鲁、哈德良、克劳狄等人都曾从诗签中得到后来应验的预言。但庞大固埃也声明，他并不认为这种占卜绝对无误。

巴努日提议干脆掷三颗骰子定吉凶。庞大固埃斥骰子占卜为虚妄违法的邪术，说是魔鬼为诱人沉沦而造，他父亲高康大已在全国禁绝。但他愿意折中：用掷出的点数去选定维吉尔书页上的行数。巴努日随身带着满满一袋骰子，掷出五点、六点、五点，合计十六，便取该页第十六行。巴努日发下毒誓，说新婚之夜定要对得起这个数字；庞大固埃笑他小题大做，说头一回失手也是常事，下次补足便是。维吉尔诗集取来后，巴努日心跳如鼓，让庞大固埃摸他的脉搏，又提议先向赫拉克勒斯和司掌签运的女神祈祷。庞大固埃一概不许，只叫他动手翻书。

按签抽中第一行诗："神不许他入席，女神不要他同床。"庞大固埃解读为：妻子将是荡妇，巴努日必当乌龟，因为密涅瓦和朱庇特都对他不利。巴努日却反解为自己妻子将贞洁贤惠，自己既非瘸腿的伏尔甘，朱庇特也休想占他便宜，若那好色的天神敢来，他就阉了他。第二次翻书得"他四肢发抖，血液因恐惧冷凝"，庞大固埃说妻子会痛打他；巴努日反解为自己将如虎般打妻子。第三次得"他劫掠之后，因女色欲火中烧"，庞大固埃说妻子会偷他财物，并据此总结：巴努日将当乌龟、挨打、遭窃。巴努日仍强辩说那是指妻子会热恋他、与他调情嬉戏，并声称对签语不服要上诉。庞大固埃说，命运与签运之上没有更高的法庭，无处可诉。

既然对维吉尔签语争执不下，庞大固埃建议改用梦兆占卜：人熟睡后灵魂得以预见未来，只是经感官转述难免走样，所以还须高明的释梦者。他嘱咐巴努日次日专心睡觉，睡前排除爱憎忧惧等杂念，心境须如止水。巴努日问当晚该吃多吃少，庞大固埃说最好不吃晚饭，但也不赞成苦修者般的绝食——高康大常说空腹的隐修士写出的东西和他们的身体一样干瘪无味，精神须有适度的滋养才清明。他规定巴努日只可吃些梨、苹果、小李子和樱桃，饮自己泉中的清水，忌食肉类、豆子和卷心菜等胀气之物，也不必在枕下垫月桂枝之类的迷信物件。巴努日一一应承，向梦神诸神许愿。约翰修士在旁打趣：照此说法，长角的乌龟做的梦才最真实可靠。

次日一早巴努日前来回梦，埃皮斯特蒙、约翰修士、波诺克拉底等人在座。他梦见一位美貌少妇对他百般温存，又在他额上戏耍着安了一对犄角，怎么拦也拦不住，却一点也不疼；后来他变成一面手鼓，她变成一只红嘴山鸦，随即他惊醒过来，满心烦躁恼怒。庞大固埃释梦说：妻子不会真给他安角，但会背弃婚誓让他当乌龟；他虽不会变鼓，却会挨揍如鼓被敲；她不会变山鸦，却会像那鸟一样偷他东西——与维吉尔签语完全吻合。约翰修士高声起哄，恭喜他将成为"犄角先生"。巴努日坚称梦兆大吉：角是丰饶之角，象征财宝与永不衰竭的精力；鼓声象征喜乐。庞大固埃指出他梦醒时惊怒交加，凡以惊恼收场的梦不是昭示现患便是预示将临的灾祸，并举赫卡柏、欧律狄刻、埃涅阿斯等梦醒罹祸的例子为证。

巴努日饿得七窍生烟，抱怨绝食做梦这活计太苦，今年谁也别想再让他干第二回，拉着约翰修士要去吃早饭。他大发议论：自然造黑夜本是叫人放下劳作、以美酒好菜恢复体力的，连首倡斋戒的教皇也只让人饿到正午；古时正经人都不吃午饭，唯有僧侶整天无事，从弥撒直接坐到饭桌。他嚷着要约翰修士请他吃"九段经文炖牛肉"。约翰修士解释这隐修院掌故：修士们早课念九段经文，起得越早，牛肉下锅越早，炖得越烂越养人——创教先师的本意就是叫他们不是为活而吃，而是为吃而活。众人起身去用餐时，埃皮斯特蒙叹道：人人都能预见别人的灾祸，能预见自己的却凤毛麟角，正如伊索所说，人人颈上挂着两只口袋，前面装别人的过错一目了然，后面装自己的却从来不见。

过后不久，庞大固埃召来巴努日，说念及多年情谊，已为他的终身大事想好一着：克鲁利附近庞祖斯特住着一位著名女先知，能预言一切未来之事，可带埃皮斯特蒙同去请教。埃皮斯特蒙疑心她不过是个女巫，当地妖巫之名臭过帖撒利，何况摩西律法禁止求问巫觋，不愿前往。庞大固埃说又不是犹太人，况且无人能证实她是女巫，她也许堪称第十一位西比尔或再世的卡珊德拉；向任何人求知都无妨——亚历山大大帝在阿贝拉获胜后曾傲慢拒见一个自称能让他在五天内获知马其顿消息的贫寒西顿商人，后来追悔莫及，耳朵天生无门正是为让人时时纳听。巴努日也盛赞老妇人的忠告灵验，说自古德意志人奉老妇之言如神谕，力主前往。埃皮斯特蒙答应同行，但声明若发现她施行巫术，他至多送到门口。

两人走了三天，在山顶一棵大核桃树下找到女先知破败的茅屋。那老妇衣不蔽体、牙齿落尽，正在炉角煮一锅清水菜叶粥。巴努日献上熏牛舌、奶酪、酒囊、钱币，又把一枚镶着蟾蜍石的金戒指套上她的手指，说明来意，求她指点婚姻吉凶。老妇端坐斗底，摆弄三支旧纺锤，留下最尖的一支，又九次转动绕线框，再蒙上围裙痛饮一口，把三枚小钱放进核桃壳，将石南与干月桂枝投入火中。她见月桂燃烧无声，突然发出可怕的怪叫，口中念念有词。巴努日吓得魂飞魄散，连说不娶了，起身要逃。老妇拦住他，到后院剥下梧桐树皮，用纺锤尖在八片落叶上写下诗句抛向空中，说他的婚姻命运尽在其中，随即关门消失。两人顶着风在荆棘丛里好不容易捡齐树叶，排出一首八行小诗：大意是她将扬他的名、却怀的不是他的孩子、要榨干他、剥他的皮——但不剥完。

巴努日与埃皮斯特蒙带着梧桐叶回宫复命。庞大固埃读罢诗句长叹一声，说西比尔的预言与维吉尔签、梦兆如出一辙：妻子将使他声名扫地、让他当乌龟、怀着别人的孩子、偷他财物、打得他皮开肉绽。巴努日逐条反解：豆子剥壳方见真材，他的美德也要等娶妻成家后才得彰显，故"扬名"是吉；"她怀的孩子"指他将得个可爱的小宝贝，他已打算为此赏老妇一笔年金；"榨干"指床笫之欢；"剥皮但不剥完"指妇人自古只能剥掉男人那话儿的皮，他甘愿从命。他还说纵然妻子真受魔鬼怂恿要害他，也注定不能得逞。埃皮斯特蒙提醒他：老妇当时烧月桂枝，燃而无爆声，按历代诗人学者之说乃大凶之兆。巴努日斥那些诗人学者全是糊涂虫，不以为意。

庞大固埃认为巴努日被恶灵蒙蔽了心智，便另提一法：最可靠的神谕是不借文字言语、只凭手势姿态传达的——阿波罗因此得了"曲折者"的别名，朱庇特在阿蒙神庙也常以手势示谕。他建议巴努日去请教一个天生聋哑之人，因为从未听过声音的人，手势才最天然真切。他还说语言本出于人为约定，并无天生之义，并举天生聋哑却能看唇形懂意大利语的加布里埃利斯、以及亚美尼亚王提里达特专程向罗马求赠一位手势戏子的例子为证。巴努日说宁可问哑女，又怕哑女把一切手势都解成调情——他举罗马青年与哑女维罗娜凭手势成其好事、以及布里尼奥勒修女院里胖臀修女被指控时辩称自己曾用屁股打手势求救的荒唐故事为例。庞大固埃不理会他的玩笑，指定用自幼聋哑的"山羊鼻"。

山羊鼻被召进宫，巴努日赏了他牛犊、猪肉、酒、粮食和钱币，然后在庞大固埃面前打出手势求问。山羊鼻先竖起左手拇指与食指相抵，庞大固埃解作"三十"之数，主他将成婚；又张开五指，解作毕达哥拉斯所称的婚配之数"五"，主婚后同居美满。山羊鼻忽然朝左猛打个喷嚏，庞大固埃说这是凶兆，左喷嚏预示行事不利，巴努日却说他专挑坏处讲。巴努日再做一串粗俗手势，山羊鼻便把一只手按在他肚脐上，手形渐升，经腹、胸、颈直到下巴，拇指捅进他口中，又抹他的鼻子、眼睛、额头和帽檐，作势要抠他眼珠。巴努日勃然大怒，扬手要打，被庞大固埃拦住。庞大固埃总结：哑巴的预言与前几次完全一致——他将成婚、当乌龟、挨打、遭窃。巴努日只肯认"成婚"一条，其余一概否认，自信论娶妻的运气天下无人能及。

庞大固埃叹巴努日固执，但为解开他的疑惑仍愿想尽一切办法。他说天鹅临死方歌，属阿波罗的诗人临终时也常能预言未来，垂死老人站在冥河岸边，神明便向他们揭示天机；他又举朗热领主贝利骑士临终数小时预言诸事、后来大半应验为例。离维洛梅尔不远住着老诗人拉米纳格罗比斯，已气息奄奄，宜速去请教。巴努日立即动身，埃皮斯特蒙与约翰修士同行。三人赶到时，老人虽在弥留之际却神色开朗。巴努日献上镶蓝宝石的金戒指，又学苏格拉底献上一只白公鸡，然后请他指点婚姻吉凶。老人要来纸笔，写下一首诗：娶她还是不娶，随你抓阄；写下她的名字就是涂掉；事未成时已了局……末句仍是"娶她还是不娶"。他把诗交给三人，说自己今天已费力赶走了满屋纠缠不清的黑兽害虫，只求安静赴死，请他们不要再搅扰。

巴努日走出拉米纳格罗比斯的房间，突然宣称老人是个该死的异端：他竟痛骂托钵修会和雅各宾派这些教会支柱，灵魂必下地狱。约翰修士满不在乎，说大家骂修士、修士也骂大家，两不相欠。巴努日细读那首诗，说自己丝毫没比来时更明白，骂老人是狡猾的诡辩家——只用"娶或不娶"这类析取句式，怎么说都错不了。埃皮斯特蒙说先知提瑞西阿斯当年也是如此，开口必先说"此事或验或不验"，这才是谨慎预言家的作风。巴努日又揪住老人临终驱赶"黑兽害虫"的话，咬定那是影射嘉布遣、小兄弟会等修士。埃皮斯特蒙反驳说老人分明指跳蚤、臭虫、蚊蝇之类真害虫，责他曲解诗意、冤枉修士，凡事应往好处解。巴努日越发恼恨，咒骂老人的灵魂直坠普洛塞庇娜的粪锅之下。

巴努日忽发善心，提议返回拉米纳格罗比斯处，劝他认罪悔改、向修士们求恕并留下遗产，好叫他死后免被判为异端。话没说完他立刻改口：那屋里此刻想必群魔乱舞，正争抢诗人的灵魂，万一魔鬼认错了人把他巴努日掳去如何是好——他说什么也不再去了。他转而戏弄约翰修士：你若敢去，先把钱包交给我，带十字纹章的钱币会招魔鬼像鹰摔乌龟一样把你摔下；其次别欠债，魔鬼最爱勾无债之人的魂；第三，魔鬼怕明晃晃的刀剑，如图卢兹大学"魔鬼学"教士皮卡特里克斯所言，埃涅阿斯持利剑入地狱比赫拉克勒斯的大棒更令群魔胆寒，特里武尔齐奥临终也要握剑乱挥驱鬼——可惜约翰修士的剑早已锈得不如腌肉桶的锁眼。因此要么磨亮剑再去，要么别去。至于他自己：魔鬼才拿得走他，他绝不去。

离开维洛梅尔回程路上，巴努日向老友埃皮斯特蒙求教。埃皮斯特蒙劝他先服些嚏根草清清脑子里作怪的念头，脱下那身招笑的怪装束、恢复平常打扮——全城都在拿他取乐。巴努日说明这身装束的缘由：他决意结婚又怕当乌龟，已向普莱西莱图尔的小圣方济各许愿，心事未了之前帽挂眼镜、裤不缝前裆。埃皮斯特蒙讥这誓言如同阿尔戈斯人败阵后立誓雪耻前不蓄发、西班牙人米格尔·多里斯立誓复仇前帽佩腿骨碎片，都是小题大做的蠢事。巴努日仍坚持问：到底娶不娶？埃皮斯特蒙坦言此事凶险，自己无力决断；世间神谕自救世主降世后俱已哑然，纵尚在也不可信——萝莉娅只因求问神谕能否嫁皇帝便遭放逐处死。巴努日转而提议远航奥吉吉亚群岛，向被金链锁在那里、沉睡中仍洞悉命运的萨图恩求问。埃皮斯特蒙斥为无稽之谈，拒绝同行。

埃皮斯特蒙建议顺路请教住在荞麦岛的特里帕先生，此人精通星象、土占、手相、额相诸术。巴努日讥他连自家妻子被仆役们轮番占有都毫无察觉，却大言不惭预测天下事，不过还是去了。巴努日献上狼皮衬里的长袍、镀金短剑和五十枚金币。特里帕端详他的面相和手纹，说他一脸一手都是乌龟相；又用土占卜算，断言他婚后不久必当乌龟；再排他的本命星盘，说七宫星象皆凶，注定当乌龟、挨妻子打、被妻子偷。巴努日破口大骂，比出犄角手势羞辱他，说这连"认识你自己"都不懂的穷酸瞎子只会窥探别人的灾祸。特里帕不以为意，又一口气列出火占、水占、镜占、筛占、蜡占、烟占、腹语占乃至招魂术等几十种占卜法，说定能在水盆里让他亲眼看见未来妻子与人私通。巴努日污言秽语把他骂作妖人巫师，悔不该踏进这贼窝，催埃皮斯特蒙赶紧回去，又气又恶心，说是两天都别想有胃口吃饭了。

巴努日被特里帕的话搅得心烦意乱，路过于姆村时向约翰修士求助，请他让自己快活起来。他把压箱底的敬意留给修士，郑重请教：该不该结婚？约翰修士爽快地答：见鬼，当然娶！今天就该公告婚讯、备好婚床，把妻子的"行头"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说世界末日临近，敌基督已经降生，只是爪子还没长硬；经上既写着"我们活着的人要繁衍生息"，就该趁着还有光阴赶紧行事。巴努日大赞他见识明快，说当年勒安得耳泅渡赫勒斯滂海峡会情人时祈求海神"去时怜悯我，回程再淹死我"，正是怕满腹精华白白葬送；因此他许诺，今后在他萨尔米贡迪努瓦的辖境内，凡处决犯人必在先宽限他一两天纵情行乐，说不定留下一男半女，死也瞑目。

约翰修士又叮嘱巴努日：婚后须勤耕不辍，不可长久旷废，正如奶娘断哺则乳竭，久不操练的家伙就只剩撒尿的用处——法律博士也说"权利因弃用而丧失"。巴努日说修士直言快语，驱散了他心头的愁云，当下拍板：一定娶，还要养一帮漂亮侍女，让修士做她们的夜间保护人。修士让他听瓦雷讷的钟声，巴努日听来句句是"娶妻，娶妻，娶妻好"，便说连万物都催他成婚。他又向修士夸口，说自己宝刀不老、精力无穷，纵遇梅萨利娜那样的荡妇也能应付自如；还说自己的裆中物附有奇效，当年在圣马克桑看受难剧，一进剧场便惹得全场人鬼皆春，连演天使的和扮魔鬼的都乱了套，他只得学监察官加图离场避嫌。

约翰修士笑巴努日嘴上逞强：岁月不饶人，他的胡须已花白如一幅世界地图，山头落雪，山谷里就烧不起火了。巴努日反驳说自己如韭菜，白头而青尾，并私下承认确有了些老态——如今更贪好酒、更怕喝到劣酒；但他真正忧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随庞大固埃远行时妻子让他当乌龟，因为所有占问过的预言都这么说。约翰修士打趣宽慰：若命中注定当乌龟，那么"所以"妻子必美，"所以"她必善待他，"所以"他朋友满门，"所以"他终上天堂。走近教堂时巴努日再听钟声，这回句句成了"莫娶，莫娶；娶则戴绿帽"，他气得跳脚，追问修士可有免长犄角的良方。修士说有：戴上汉斯·卡维尔的戒指。卡维尔是老珠宝匠，晚年娶了年轻娇妻后妒火中烧，梦见魔鬼赠他一枚戒指，戴在手上妻子便无法在他不知情时失身；他醒来狂喜，发现自己的中指正插在妻子的"那个什么"里。修士说，照此办理，把妻子那枚"戒指"常套在自己手指上就是了。说罢，话尽路也到了头。

庞大固埃一行回到王宫，呈上诗人拉米纳格罗比斯的答复。庞大固埃读后十分满意，认为诗中的意思正是婚姻大事应由本人独自决断，他早就这样劝过巴努日，只是巴努日被自爱蒙蔽、听不进去。

他决定换个办法：人的灵魂、肉体和财产分别由神学家、医生和法学家照管，于是约定下周日设宴，请神学家希波塔代、医生隆迪比利斯、法官布里德尔古斯三人共商巴努日的婚事难题，并加请哲学家特鲁伊洛冈相助，命卡尔帕林负责把四人请到。埃皮斯特蒙说这四人再合适不过——隆迪比利斯新婚、希波塔代从未结婚、布里德尔古斯曾婚现鳏、特鲁伊洛冈再婚——并主动揽下邀请旧交布里德尔古斯的差事。

周日宴席上宾客齐到，只有布里德尔古斯缺席。巴努日单刀直入：我该不该结婚？神学家希波塔代先反问他是否受肉欲煎熬、又是否得到上帝赐予的节制恩典。巴努日承认欲火难熬、毫无节制之力，希波塔代便劝他结婚：与其在欲火中焚烧，不如娶妻。巴努日大喜，当场宣布尽快成婚，并邀请神父参加婚礼。

接着他追问关键问题：我会不会被戴绿帽子？希波塔代答"若蒙上帝恩准，就不会"。巴努日对这种条件句大为恼火，认为等于什么都没说。希波塔代耐心解释这并非推诿，而是承认万事皆赖神恩，并依《圣经》给出实策：娶一位出身端正、敬畏上帝、品德端正的女子，同时丈夫以身作则、忠贞垂范，妻子自会效法。巴努日听罢只当耳旁风，戏谑几句便请他吃杏仁糕，催着进入下一位。

巴努日转而请教医生隆迪比利斯。隆迪比利斯引古代医学，说平息肉欲有五法：一是过量饮酒使血液凝滞、感官麻木（适量则适得其反）；二是服用睡莲、贞洁树、曼德拉草等寒凉药草，抑制或阻断精气；三是辛勤劳作，使血液无暇化生精种，所以军营得名"castrum"（贞洁之意）；四是潜心治学，精神尽耗于思虑，自然无欲，故智慧女神与缪斯皆为处子；五是房事过频，反使欲火衰减。

巴努日对前四条一概不要，独取第五条自用。隆迪比利斯端详后说他体格匀称、气血调和、正值婚龄，若娶一位性情相投的妻子，必能生养堪当王位的佳儿，且越早结婚越好。巴努日满口应承速办婚事，邀请医生携夫人赴宴。

巴努日仍放不下那个疑虑：我会不会当王八？隆迪比利斯以已婚者身份断言：绿帽子天生就是婚姻的附属品，正如影子随身，凡是丈夫都有当王八的风险。他引希波克拉底之例——这位名医出门访友时，特意把妻子托付到她父母家，还请友人暗中盯梢她的行踪，并非怀疑她的贞操，而是因为"她是女人"，可疑正在于此。

隆迪比利斯进而大发议论：女人性情反复无常，当面伪装顺从，丈夫一离开便放纵本性；其体内更有一种特殊的"活物"，骚动时能使她们理智全失、疯狂逐欲，唯有得到满足才肯安静。因此凡是无力喂饱这"活物"的丈夫，就永远处在当王八的危险中。巴努日急问医术里有无预防良方，隆迪比利斯说他恰有一味屡试不爽的灵药，记载于一位两千年前的名家著作中。巴努日大喜，连忙给他递点心劝酒。

隆迪比利斯讲出那味"灵药"：当年朱庇特为众神排定节日、祭典和香火，独独漏掉了"王八神"。王八神正在巴黎替人打官司，闻讯赶来向朱庇特诉苦求封。朱庇特推说神位已满，经不起他软磨硬泡，便把他的节日与"嫉妒女神"同日合并，管辖天下已婚男子，尤是有美妻者；他的祭品就是猜疑、窥探、跟踪、埋伏和严密监视。凡是虔诚祭祀他、日夜提防妻子的丈夫，他便时刻登门相伴；怠慢他的人则被他彻底抛弃，落得与妻子孤独相守、再无情敌上门。

卡尔帕林听罢大笑，说这药方比汉斯·卡维尔的戒指还灵：女人天性如雷霆，专劈坚硬抗拒之物，你越禁止她越要做。希波塔代附和道，当年夏娃正是因为果子被禁才去偷吃，蛇的诱饵正是那句"禁止你吃"。

卡尔帕林现身说法：他当年在奥尔良勾引有夫之妇，最有效的说辞就是痛斥她们的丈夫如何嫉妒——女人一旦信了这话，必然出轨报复。波诺克拉底接着讲：教皇约翰二十二世途经一修道院，修女们请求准许互相告解，声称有些隐私羞于向男神父启齿。教皇给她们一只装了小麻鸟的盒子，严令不得打开，否则绝罚；结果他前脚刚走，修女们就抢着开盒。次日教皇索回盒子，鸟已不在，修女们守不住秘密，所求自然落空。

埃皮斯特蒙又讲蒙彼利埃演过的笑剧：丈夫求医治好哑巴妻子，妻子能言后喋喋不休，医生开的唯一"药方"是把丈夫弄聋；妻子发现骂了白骂，气疯了；医生讨诊金时被装聋抵赖，又撒药粉把丈夫变成呆子，结果疯妻傻夫联手把医生和外科郎中打得半死。巴努日总结：婚可以结，绿帽子不必怕，并体贴地"免"了隆迪比利斯出席婚礼，悄悄塞给他四枚金玫瑰币，医生假意推辞后照收不误。

庞大固埃请哲学家特鲁伊洛冈作答：巴努日该不该结婚？特鲁伊洛冈答："两者都做。"再问，又答："两者都不。"巴努日被这自相矛盾的答案气得发懵。这时庞大固埃瞥见高康大的小狗出现在大厅门口，知道国王驾到，众人起身相迎。高康大入座听罢原委，说他倒能领会这答案：正如古时有哲人被问那女人是否他妻子，答曰"我拥有她，她却不拥有我"；斯巴达女子被问是否与男人有染，答曰"没有，是男人与我有染"。

隆迪比利斯、希波塔代也分别以"中道"和使徒之言佐证。庞大固埃总结道：所谓"有妻"，是按自然之道得其扶助、慰藉与嗣续；所谓"无妻"，是不做溺妻的懦夫，不为她荒废对上帝、国家和学问的本分。照此理解，两句话毫无矛盾。

巴努日仍不死心，改用连环追问逼特鲁伊洛冈表态：该结婚吗？"或许。"不结有碍吗？"看不出。"婚后会顺遂吗？"看际遇。"妻子贞洁吗？"难说。"他自己结婚了吗？"既结过又没结过。"他当过王八吗？"若命中注定则否。任凭巴努日如何设套，哲学家始终滑不留手，一句准话也套不出来。高康大感叹如今怀疑派哲学家的功夫精深，捉住他们的话柄比空手擒狮还难，说罢告辞。

散席时庞大固埃发现布里德尔古斯未到。埃皮斯特蒙禀报：米尔兰格高等法院下传票，就他新近判的一桩案子控他渎职，他已连夜骑马赶去应诉。庞大固埃说他担任丰斯贝通法官四十余年，判过四千件定案，上诉到高等法院的两千三百零九件全部维持原判，老来忽遭传讯必有蹊跷，决心全力为他周旋。宴席散后，庞大固埃厚赠宾客，退回内室。

庞大固埃瞥见巴努日独自在廊下发狂般踱步，便开导他：你越挣扎，粘得越紧，既然智者的答复都不能让你满意，何不听听傻子的意见——俗谚说"智者可从愚人受益"，多少君王靠愚人的预言保全国家、打赢战役。

他讲了一桩著名案例：巴黎小堡区一个脚夫在烤肉铺门前，借烤鹅的烟气蘸面包吃，吃完要走，摊主揪住他索取"熏肉烟钱"，双方争执不下，恰遇巴黎有名的傻子塞尼·约翰路过，两人同意请他仲裁。傻子煞有介事地验过脚夫的一枚小银币的分量、成色和印记，让脚夫把硬币在摊子上敲出几声脆响，然后宣判：就烤肉烟吃面包的脚夫，已用硬币的响声付清了摊主的烟钱，双方各自回家，互不追究。在场学者都叹服这判决公正绝妙，胜过任何法庭。庞大固埃据此劝巴努日去请教一个傻子。

巴努日对这主意大为叫好，说先前请的都是绝顶聪明人，这回要请一个绝顶的傻子来主导咨询。庞大固埃推举特里布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几百种名号把特里布莱的"傻"称颂了个遍，一致认定他是至高无上的大傻瓜，足当此任。

庞大固埃笑说既然罗马古时有"愚人节"，法国大可设立"特里布莱节"普天同庆。巴努日催促立刻动身去问个究竟。庞大固埃因须先赴卢瓦尔河对岸的米尔兰格旁听布里德尔古斯受审，便派卡尔帕林去布卢瓦把特里布莱接来，自己带着巴努日、埃皮斯特蒙、波诺克拉底、约翰修士、吉姆纳斯特等随从，启程赶往米尔兰格。

次日庞大固埃抵达米尔兰格，应邀入庭旁听。布里德尔古斯被控在对税务官图什龙德一案的判决中渎职。他出庭申辩：只因年老目衰，看不清骰子点数，正如老眼昏花的以撒把雅各错认成以扫，自己也可能把四点看成五点、三点看成两点，才出了错判；况且自然缺陷依法不能归罪于人。

庭长特兰卡梅尔追问什么骰子。布里德尔古斯坦承就是"判决骰"——他断案全凭掷骰：细审双方一袋袋诉状卷宗后，先让被告掷，再让原告掷，谁点子好就判谁赢。他还说明规矩：案情晦涩、卷宗繁多时用小骰子，案情明白、卷宗少时用大骰子——一切与诸位法官大人的做法毫无二致。

特兰卡梅尔质问：既然全凭骰子定案，何不当事人一到就掷，还要那些卷宗文书何用？布里德尔古斯答称有三层用处。其一，为合程式——司法程序缺了形式便归无效，形式一变，实体也随之改变。其二，为健身——法官短命皆因缺少运动，翻检、搬弄、倒空一袋袋卷宗正是衙门里最芬芳提神的体操，当年法国四位财政大臣在堂上玩"摸瞎"游戏也是这个道理。其三，为待时而判——时间使万事成熟，是真理之父；拖延宣判，让讼案反复筛簸、充分争辩，直到瓜熟蒂落再掷骰定案，败诉的一方也更能心平气和地认命，正如未熟的脓疮不可早刺、未熟的果子不可早摘。

布里德尔古斯现身说法，讲调解高手的故事：他在普瓦捷学法时，塞梅尔沃有个老实人彼得·当丹，平生调解成的纠纷比当地三处法庭审结的还多，四乡八镇人人敬服，凡经他劝和，必让双方同饮一杯以示言归于好，因此宴席不断、酬谢不绝。

他儿子特诺效仿父亲，自封"息讼人"，四处揽案调解，却无一例外地把小纠纷激化成大仇恨，一年促成的"和解酒"不及父亲半小时的量。儿子向父亲抱怨世风日下、人心顽固，父亲点破诀窍：你输在接手太早——纠纷初生时又青又涩，谁也咽不下；我专等它衰败将尽时出面，那时双方肝火已退、钱包已空，本就骑虎难下，只缺一个台阶，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我此时劝和正是雪中送炭。照这法子，他说连英苏、土波之间的世仇都能调停——只需等到双方都打得精疲力竭、国库告罄的那一刻。

布里德尔古斯接着解释为何要等讼案"长足"再判：诉讼初生时如同刚落地的熊崽，无形无状、丑陋不堪，全靠母熊舔舐才长出头爪皮毛；讼案也一样，起初只有一两纸诉状，须经衙役、律师、书记、公证人等一干人拼命吸吮当事人的钱袋，替它添上头脚爪牙、筋肉血脉，才算成形完备——这"舔"的正是诉讼双方的钱袋。

至于刑事案件，他说头一道程序是让原告先回去睡足一觉，立据为证，再一步步生出后续文书，如锁链般环环相扣，案卷完备后才掷骰定案。他举斯德哥尔摩军营旧事为证：加斯科涅人格拉蒂亚诺赌输光后到处挑衅决斗，无人理睬，便睡了一觉；另一个输光的赌徒找上门来叫阵，他睡意未消只劝对方也去睡一觉，结果两人睡醒后怒气全消，不打了，典了宝剑一同喝酒去了——一觉消弭了一场血斗。

布里德尔古斯退庭后，庭长特兰卡梅尔恭请庞大固埃裁决此案。庞大固埃谦称非法官，只愿代为求情：其一，被告年老；其二，生性单纯，法律对这两类人的过失向来宽宥；其三，一次错判应当被他四十余年四千件公正判决的功绩所淹没，何况那些掷骰定下的判决竟全部经贵院维持，倒像是上帝借偶然之手显扬神意、扶助朴拙之人。他请求贵院念旧情赦免布里德尔古斯，附带两个条件：赔偿受损当事人（款项由他本人担保）；再为其配一名年轻博学的顾问辅佐断案；若贵院执意罢官，则请把此人赠予他，自有差事安排。

说罢他辞别法庭，与巴努日、埃皮斯特蒙、约翰修士等上马返程，途中细述审案经过。约翰修士说认得彼得·当丹，吉姆纳斯特也说当年亲见加斯科涅人睡醒答话一幕。巴努日则对掷骰断案竟能几十年不出错难以置信。

庞大固埃讲了一桩难断的公案：士麦那一妇人，前夫之子阿贝斯被后夫与其亲子埃菲格为图谋遗产合谋杀害，她愤而将二人杀死偿命。亚细亚代执政多拉贝拉审案时左右为难：连杀夫与子固是重罪，但为无辜亲子复仇又合乎天理人情，于是移咨雅典最高法院，法院答复命那妇人一百年后亲自出庭受审——足见此案难到无人能断。庞大固埃说，这种案子掷骰定罪反而怎么判都不错。

至于布里德尔古斯为何几十年掷骰皆中，庞大固埃猜想是上天眷顾：他深知历代法典矛盾百出，又被贪赃律师、受贿法官任意曲解，黑白皆可颠倒，故而自忖才力不足，诚心把判决托付于上帝，以骰子探问神意，所以点子总落到理直的一方。他进而痛斥当今法源出自卖法鬻狱的奸臣特里波尼安之手，法律被他裁剪零碎、藏起全文以便售奸；与其把身家交给这般脏官污吏裁判，真不如摸黑踩蒺藜——加图当年就主张法庭地面该铺满蒺藜。

第六天庞大固埃回到家，恰逢卡尔帕林从布卢瓦接来傻子特里布莱。巴努日送他一只装了干豌豆、摇得山响的猪尿脬、一把镀金木剑、一只龟壳空袋、一瓶布列塔尼酒和二十五个苹果。特里布莱佩剑挂袋，吃了苹果，喝干了酒。巴努日整好辞令，把该不该结婚的难题娓娓道出，话未说完，特里布莱挥拳在他背上狠擂一记，把空瓶塞回他手里，又拿尿脬在他鼻子上一弹，然后使劲摇晃着脑袋，只蹦出一句："上帝在上，上帝在上，疯傻瓜，当心修士，比藏赛的号角！"说罢躲到一边摇尿脬取乐，再问便拔出木剑要刺。

巴努日自认倒霉。庞大固埃却郑重其事地解读那阵摇头：自古预言家降神时无不摇头晃脑——德尔斐女祭司摇月桂枝、酒神女信徒执藤枝颤首、阉祭司祭神时摆头，皆因启示之灵骤然进入浅薄的脑袋，不胜负荷而摇晃。可见特里布莱的话是天启，不可等闲视之。

庞大固埃解读特里布莱的话：骂你"疯傻瓜"，是说你一把年纪还执意自投婚姻的罗网；"当心修士"，是预言你将败在一个修士手里当王八，别的神谕只泛泛说你会戴绿帽，特里布莱却指明了奸夫的行当；"比藏赛的号角"，是说你头上长角，娶的也不是什么端庄贤妇，而是个比号角还聒噪的泼妇；擂背弹鼻，预示你要挨她的打、被她偷光家当。

巴努日全然反向解读：说我是傻瓜不假，但所罗门说过傻子无穷无尽，举世皆傻，我不吃亏；"当心猴子"是说妻子会像疼爱猴子一样活泼可爱；"号角"是说她会像乡间牧笛般快活悦耳，正合他偏爱村姑不爱贵妇的口味；背上那一拳是替他预支炼狱的苦刑，鼻上那一弹不过是新婚夫妻的调情把戏。同一句神谕，两人各得其所。

巴努日指出最要紧的一点被忽略了：特里布莱把那只空瓶子塞回他手里——这是指点他去求"神瓶"的谕示。他当场重申旧誓：不得神瓶答复，便帽插眼镜、裤不设裆袋。他说好友克塞诺马内熟知神瓶神殿所在，可充向导，恳求庞大固埃同行，自己甘愿做他的忠仆阿卡忒斯。

庞大固埃慨然应允，但定下三件先办之事：送特里布莱回布卢瓦（赏了他一件粗呢外套）；禀请父王同意；另需寻一位西比尔式的向导兼译员。巴努日说克塞诺马内足可当此任，途经"灯笼国"时还可带上一名博学的"灯笼女"做向导。卡尔帕林打趣说加来有位德比蒂斯老爷是盏"好灯笼"，可一并带上。庞大固埃唯一犯难的是不懂灯笼国语言，巴努日当即用灯笼语吟了四句诗，埃皮斯特蒙听出一串恶魔名，巴努日说那正是灯笼国宫廷用语，还答应途中编本小词典教他。庞大固埃说，那就只剩请父王首肯了。

庞大固埃进宫向高康大禀明此行原委并请求准行。高康大欣然允准，只盼儿子也早日成家。庞大固埃说婚姻大事全凭父王做主，世上没有任何法律容许子女不经父母同意自行婚配。高康大深以为然，遂痛陈时弊：有一班"捕鼹鼠的祭司"，自己逃避婚姻，却擅立法规操纵世人婚事，只为教士私利；致使流氓恶棍只要勾结一名教士，便能当着父母的面公然抢走千金小姐而不受制裁。被夺女的父母或忍气吞声、以泪度日，或愤而自尽；也有刚烈之父效仿雅各诸子为底拿复仇，将恶徒与其教士同伙当场斩杀分尸——而自然法与万国公法对此种复仇皆不定罪，因为女儿被辱比女儿被杀更令父母痛心和合理。

高康大嘱咐儿子：他死后国中永不可容此等恶法。当下准庞大固埃率埃皮斯特蒙、约翰修士等择人同行，府库任取、塔拉斯武库任选船械水手，趁顺风即日出海；自己则在京为他物色佳偶、筹备旷世婚礼。

庞大固埃辞别为他祈祷远航顺利的父亲高康大，几天内赶到圣马洛附近的海港，巴努日、埃皮斯特蒙、约翰修士以及应巴努日之邀而来的大旅行家克塞诺马内斯随行。他着手装备一支规模堪比埃阿斯出征特洛伊的舰队，配齐水手、领航员、译员、工匠、军官和士兵，备足粮秣、火炮、衣物与钱款。他还命人在多艘船上大量装载一种以他命名的神草"庞大固埃草"，既有生鲜的，也有加工炮制过的。这种草茎直中空、多纤维，纤维是其价值所在，叶呈五片或七片轮生，分雌雄两株，雄株多籽而雌株只开无用的白花，燕子归来时播种、蟋蟀声哑时收获。

庞大固埃草在秋分时节制取加工，方法随各地风土而异。庞大固埃亲授的第一道工序是去掉茎上的花与种子，把茎浸入池水五日（天冷时九至十二日），再晒干、在背阴处剥皮，最后把精华所在的纤维与无用的木质部分离——木质只能引火或供孩童玩耍。近代有人发明碾压器械代替手工分离。余下的篇幅转而列举世间草木得名的种种途径：或以发现者命名（古人甚至为此杀人夺名、开战），或以原产地命名，或以反义、功效、特性、化身人物、形似之物命名，也有人反过来以草木为姓氏。

此草名为庞大固埃草，因为庞大固埃发明了它的一项用途：制成绞索，对窃贼大盗最为致命，许多人临死误喊是庞大固埃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也因他初生时身量恰如草长，且草性卓越一如其人。其汁滴耳可杀虫、入水凝如奶可医马疝，根煮烂能舒筋治痛风痉挛，鲜草敷烫伤即愈。没有它，厨房、磨坊、诉讼文书、印刷、井绳、衣被、弓弦乃至丧葬都无法进行。更重要的是，靠它织成的船帆，巨舰得以远航，隔绝的各族互相往来，北地人横渡大洋直抵赤道。奥林匹斯众神见此惊惧，担心庞大固埃的子孙会造出更神的草，率人类登上天庭夺取雷霆，于是召集会议，一致决议抵御凡间来犯。

另有一种卡帕西亚产的庞大固埃草，火烧不毁反更洁白，故称"不燃草"：用它裹尸火化，能保骨灰丝毫不沾柴灰；裹鸡蛋入火，蛋熟而草无恙。旁及落叶松木亦耐烧——凯撒围攻拒不纳粮的拉里格农城，火攻其松木高塔不果，改以壕沟围困迫其投降；庞大固埃曾以此木建造特莱美修道院门窗与船队。第三卷至此终。

随后是第四卷卷首的献词与作者序。序中讲格拉沃村樵夫汤姆丢了赖以谋生的斧头，向朱庇特哀告。天庭议事会正忙于人间纷争，闻声派墨丘利丢下金、银、旧三把斧头：若他只取旧斧，三把全赠；若贪取金银，便砍下他的头。汤姆认领旧斧，获赐金银二斧，变卖后成为巨富。乡邻闻讯竞相丢斧求财，人人争捡金斧，都被墨丘利砍了头，死者恰与所丢斧头同数。作者借此劝人凡事求之有度。

六月维斯太节，庞大固埃在塔拉萨港辞别父亲高康大，率巴努日、约翰修士、埃皮斯特蒙、吉姆纳斯特等旧仆及克塞诺马内斯登船，启程寻访神瓶巴克比克的神谕；航线图已留交父亲。旗舰"塔拉梅格号"船尾饰以半银半金的巨瓶，其余各船分别以灯笼、瓷壶、金罐、漏斗等饮酒器皿为徽。全体人员在旗舰集合，庞大固埃引经据典作简短训话，随后祈祷、唱诗、宴饮，在市民欢送中乘东南风启航。领航员詹姆斯·布拉耶采纳克塞诺马内斯之计，不走葡萄牙人绕好望角的远路，而沿上印度相近的纬度向西绕北极航行，结果一路平安，不到四个月便完成葡萄牙人三年才走完的航程。

启航第四天，船队抵达遍布灯塔与大理石高塔的美达摩提岛，国王菲洛法内斯外出参加兄弟婚礼，正逢当地大集。庞大固埃上岸观看各国货物，众人纷纷购买珍奇：约翰修士买得两幅名画，巴努日买下一幅依菲洛墨拉刺绣故事绘成的图画，埃皮斯特蒙买了画着柏拉图理念与伊壁鸠鲁原子的画，里佐托姆买了惟妙惟肖的"回声"图；庞大固埃又命吉姆纳斯特购下全套七十八幅的阿喀琉斯生平丝织挂毯，并买得三只幼独角兽。他还从一名斯基泰人手中买得一头"塔兰德"兽——此兽皮毛能随周围人与物的颜色变化，挨近巴努日的灰衣变灰，挨近庞大固埃的红袍变红，连变色龙都学不来的白色也能变出。

庞大固埃正忙着买兽，高康大派侍从马利科恩乘轻捷的快船"燕子号"赶到，奉主人之命来探问他的近况并递交家书。马利科恩先问庞大固埃要"天鸽"戈扎尔——那是从高康大鸽房带来的一只灰鸽。庞大固埃因一路顺利，在鸽脚上系了白丝带（若遇凶险则系黑丝带）放飞报信；鸽子不到两小时便飞完快船需三天三夜的航程，回巢报平安。这是父子二人传递战报、婚丧、安危等急讯的惯常办法。随后庞大固埃展读父亲来信：高康大说爱深则忧切，特遣使来确认儿子航行开端顺利，另随船送上几本消遣的书籍，并嘱使臣面告宫廷近况。

庞大固埃与马利科恩长谈后修书回复父亲，先感谢他过分的慈爱，自称无力回报、只能永志不忘；又报告航行开端顺利，相信全程必将在健康与欢愉中完成，并答应记下航海日志，归后呈阅。随信托使臣带回塔兰德兽、三只驯顺的幼独角兽（信中详述了喂养之法）和那套阿喀琉斯挂毯，并说日后凡见珍禽异兽、奇花宝石，都会买来献给父亲。马利科恩受到众人殷勤款待，获庞大固埃赠一条镶满宝石、重八百克朗的金链，其船员各得五百克朗。双方随即分别启程，马利科恩回去复命，庞大固埃继续远航，途中埃皮斯特蒙为他朗读使臣带来的新书。

第五天，船队渐渐绕向高纬度，遇上一条从灯笼国返航的法国商船，双方靠拢互致问候。船上人告知：次年七月末灯笼国将召开灯笼大会，届时前往可见盛况；若途经盖巴林大国，国王奥哈贝全国都说都兰法语，必会盛情款待。正听着，巴努日与船上的羊商丁丁东起了冲突：丁丁东见他头戴眼镜、不着裤裆罩，讥他是活王八；巴努日反唇相讥，又用下流的假设相胁。丁丁东气得拔剑，剑却锈在鞘里；巴努日吓得逃向庞大固埃求救，约翰修士已抽刀要斩丁丁东，被船长和乘客恳求庞大固埃拦下。经调解，二人握手言和，还按礼互相敬酒。

争端一了，巴努日向埃皮斯特蒙和约翰修士使眼色，叫他们退到一旁看好戏，随即殷勤地向丁丁东敬酒，恳切求购他的一只羊。丁丁东先是讥他不像买羊的正经客商，继而又大夸其羊是金毛羊血统、东方名种，鲁昂细呢和上等皮革都出自它们，还指着他那头也叫"罗班"的公羊，打趣要与"罗班·木通"（他给巴努日起的诨名）上秤比轻重，赌一筐牡蛎说羊比他值钱。巴努日始终不愠不火，只反复一句"别急"，坚持要买，最后掏出装满新金币的钱袋，问到底要什么价。

丁丁东仍不肯痛快成交，继续漫天夸耀：这羊的肉只配帝王享用，羊尿能提炼世上最好的硝石，羊粪制的药丸能治七十八种病，羊角磨碎埋进土里浇上水，几个月便能长出天下无双的芦笋，蹄骨还是古时帝王掷骰的宝具。船长听得厌烦，催他卖就卖、不卖别耽误工夫。丁丁东这才开价每只三里弗，巴努日嫌贵，被他痛骂不识货。巴努日不再争辩，付清钱，从整群羊中挑出一头最壮的大公羊。公羊一路咩叫，引得满船羊齐声应和。丁丁东对牧人夸这滑头识货，说那头羊本是他特意留给康卡尔领主的好货。

谁也没看清，巴努日猛地把刚买的公羊抛进大海。羊群天性跟随头羊，争先恐后纷纷跳海，谁也拦不住。丁丁东拼命拉一只壮羊，反被拖下海淹死；众牧人有的抓角、有的抱腿、有的拽毛，也全被拖入水中溺毙。巴努日手持船桨站在舷边，不但不救，还不许他们游近船边，口里向他们宣讲今生苦难、来世幸福，许愿回国后为每人在塞尼山巅立碑。船清净后，约翰修士打趣说他不付钱就更赚了；巴努日说这乐子值五万镑，并自称向来有恩必报，有仇也必叫对方今生来世后悔。约翰修士说他这样是自己下地狱。

第三天，船队望见一座状如西西里的三角岛，名叫联姻岛，古称埃纳辛，岛民不分男女老幼，鼻子都长得像梅花A。当地长官自称全岛皆可联成一族，但亲缘名目古怪：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之称，男女互以成对的物件相称——"我的瘦条"对"我的海豚"、"马梳"对"马"、"斧头"对"斧柄"、"面包心"对"面包皮"之类，有的听着更像仇家，长官却说他们出自同一家铺子，反笑外乡人讲究父母。庞大固埃听得几乎动怒。随后众人在酒馆见当地连办婚礼：梨配奶酪、老油靴娶软短靴、青年男鞋为嫁妆娶女拖鞋，均为当地传为美谈的良缘。

船队乘风抵达富庶的谢利岛。圣帕尼贡王率王子群臣到港口亲迎庞大固埃，导入宫中；王后依国俗命公主与命妇以吻礼接待客人，唯独约翰修士溜到一边，钻进了国王的厨房。帕尼贡王再三挽留，庞大固埃以顺风难得、不可坐失推辞，痛饮二三十杯后告辞。约翰修士赶来，盛赞国王厨房气派，说厨房的规矩比贵妇们那套鞠躬客套好懂得多，并讲了个典故：居耶尔夏鲁瓦领主赴宴，男扮女装的侍童先来迎宾，他郑重亲吻后才发现上当，从此疑心在座贵妇也是仆人假扮，再不敢吻——所以不如把人安置在暖烘烘的厨房里欣赏烤叉运转。

由约翰修士爱厨房引出一场闲谈。埃皮斯特蒙想起二十年前在佛罗伦萨，亚眠修士贝尔纳·拉东对满城名画古迹不屑一顾，只抱怨偌大城里找不到一条烤肉街，说亚眠的乳酪饼和姑娘远胜这里的雕像。约翰修士问：为何修士总在厨房，而帝王教皇从不去？里佐托姆打趣说锅灶像磁石吸铁一般吸引修士。庞大固埃不讲大道理，只转述一桩旧事：马其顿王安提柯撞见诗人安塔戈拉斯亲自煎鳗鱼，讥讽荷马写阿伽门农时未必煎鱼，诗人反讥阿伽门农建功时也未必查过谁在煎鱼。巴努日又补上布列东·维朗德里对吉斯公爵的巧辩：临阵脱逃的他说自己躲在公爵也不敢躲的地方。谈罢，众人登船离开谢利岛。

次日船过讼棍国，译员向庞大固埃讲起当地执达吏的怪谋生：别处人靠打人赚钱，他们靠挨打赚钱——教士、放债人或律师与绅士结怨，便派执达吏登门送传票、肆意辱骂，绅士忍无可忍挥拳痛打，执达吏便可索赔巨款，四个月吃喝不愁。巴努日说他知道巴舍领主的破解之法。巴舍从战场上归来，天天被圣卢昂的胖院长派人传讯骚扰，便定下一计：吩咐面包师卢瓦尔夫妇穿上婚服、本堂神甫乌达尔披好祭披圣带、鼓手特吕东备好鼓笛，凡拇指戴大银戒指的执达吏上门，门房便鸣铃，全家扮作办喜事。婚礼毕，众人依乡俗互赠拳头"留念"，轮到执达吏时拳套齐下。第一个老执达吏被打得八肋俱伤、颌骨三断，爬回家后不久丧命，此事便无人再提。

执达吏被抬走后，巴舍召来夫人、女眷和全体仆从，设宴犒赏，席间讲维庸的旧事：老年的维庸在普瓦图排演受难剧，向方济各会圣器保管修士蒂克尔托比借祭披被严词拒绝，便扬言上帝必报复。几日后，他让扮鬼的演员披兽皮、挂牛马铃、举火把撒松香，半途伏击骑马化缘归来的蒂克尔托比；马受惊狂奔，把他拖得头破肢解，回修道院时只剩一只脚。巴舍借此夸仆从们：头回"演出"就把执达吏收拾得如此利落，今后必更精彩，当场宣布工钱加倍，又把银盆、银杯、银壶、银匙等物按职分赏给管家、侍从、厨子、门房、马夫诸人，夫人处的赏赐由她自行裁量。

四天后，胖院长又派一名瘦高执达吏来送传票。门房鸣铃，全家放下各自营生，依计重演婚礼：乌达尔披祭披，卢瓦尔夫妇着婚服，特吕东奏乐，拳套暗传。执达吏被灌饱酒后带进大厅观礼，礼毕赠拳时众人全力痛打，直打得他七窍流血、瘫倒在地，再浇上酒、系上彩带扶上马背放走。次日因传票未算送达，院长又派新执达吏带两名捕役同来。巴舍佯装殷勤，请他们入席饱餐，收下传票副本并给了四个杜卡作"礼数钱"，随后留住他们"见证"家中仆人的婚礼，乐声再起，拳套已悄悄分发到手。

这第三名执达吏酒足饭饱，反怪众人忘了婚礼赠拳的老规矩，抢先动手打了巴舍夫妇、女眷和神甫。鼓声一起，拳套齐发：执达吏头破九处，两名捕役一臂脱臼、一下颌脱位。众人假意呼痛打趣，鼓手特吕东的鼓也被打破，执达吏掏出袋中旧公文给他补鼓求饶。三人事后一瘸一拐离去，逢人便夸巴舍是顶厚道的绅士，挨打全是自己先动手的错。自此胖院长再不敢遣人骚扰，巴舍得享安宁，"巴舍的婚礼"传为谚语，人人都说巴舍的钱对执达吏比古代的不祥之物还要致命。

听完巴舍的故事，庞大固埃说这故事若不顾念上帝倒也有趣，埃皮斯特蒙则惋惜拳头没落在始作俑者胖院长头上。庞大固埃又讲罗马贵族涅拉提乌斯当街无故打人、再按律法付钱平事的旧事。约翰修士说要当场验证执达吏的脾性：上岸掏出二十杜卡，高声问谁愿挨打算钱。众执达吏争抢，他挑出个拇指戴嵌蟾蜍石银戒指的红鼻子，痛打至半死再付钱；红鼻子欢天喜地，一边喝止同行抢生意、扬言告他们，一边又求约翰修士半价再打一次，被置之不理。其余执达吏向巴努日等人求打，无人肯应。后来众人取水时遇见两名痛哭的女执达吏，原来当地两位"最体面的先生"因偷窃弥撒圣器，刚被绞死示众。

庞大固埃抵达托胡与波胡两岛，岛上连一口煎锅都找不到：平日以风车为食的巨人宽鼻孔吞光了全国所有的锅釜煎盘，天没亮就因消化不良病倒。各种药剂都无效，他当晨死于怪症——占星家早预言他会死于砸落之物，他于是躲进空旷田野，自以为万无一失，最后却按医生的建议，在热炉口吞下一大块新鲜黄油，活活噎死。作者借此列举诗人埃斯库罗斯被鹰爪中落下的龟壳砸死等一连串离奇死法，说明这类死不足为奇。

他们还听说，波胡国的库兰王击溃了梅克洛特王的贵族军队，重创贝利马的要塞。随后船队驶过纳尔格、扎尔格等数座小岛。

次日，庞大固埃一行望见九条帆船，满载多明我会、耶稣会等各派修士，正赶往切西尔公会议，要审定对付新异端的教义条款。巴努日认定这是好兆头，殷勤问候之余，还命人往修士船上投去大量火腿、鱼子酱、香肠和布施金币。庞大固埃却神色忧郁，约翰修士正要询问缘由，值班的舵手发现风信将变，立即号令全体船员和乘客收帆、降桅、捆牢火炮。

风暴骤然而至，巨浪如山，雷电冰雹齐下，海天混沌如开天辟地之初。众人拼命操船，唯有巴努日吓得瘫在甲板上，吐空了肚肠，一边向各路圣徒呼救许愿，一边哀号哭喊，羡慕岸上种白菜的人双脚总踏实地，恨不能立刻置身陆地。

风暴中，庞大固埃先向全能的救主祈祷，随后按领航员指点死死抱住桅杆；约翰修士脱得只剩坎肩，与埃皮斯特蒙等人一起帮水手抢险。只有巴努日瘫坐甲板号哭。约翰修士骂他像头母牛一样干嚎、不来帮手，巴努日只顾喊"我要淹死了"，跪地求修士听他告解，又请修士此刻别咒骂发誓，"明天随你骂个够"。

船身开始漏水，巴努日许愿：谁能把他送上岸就赏一百八十万埃居；又向圣尼古拉许愿，若得脱险，就在冈德与蒙索罗之间修一座小教堂。约翰修士一边系缆抽水一边破口大骂，威胁说再听见他嚎叫就把他揪住耳朵扔进海里。

风浪最急时，巴努日仍在一旁絮叨：他劝约翰修士别咒骂，说骂人虽能顺心助劲，终究是罪过；又异想天开，提议吃些祭祀卡比里诸神的祭品，据说神的祭司在风暴中总能平安。约翰修士不理他，只顾喝令众人把舵、结缆，船头斜桅已被浪打碎，险些把他卷下海。

巴努日转而哀求水手把他抛上岸，愿以全部采邑相赠，又连声要求抛锚测水深。舵手见势不妙，下令松舵任船漂流，大副喊众人只管祈祷求生。巴努日忙号召大家凑钱许愿朝圣，并再次请求约翰修士记下他立遗嘱的只言片语。

埃皮斯特蒙斥责巴努日：此刻该拼命救船，立遗嘱既愚蠢又无用——若能脱险，遗嘱随立遗嘱人健在而作废；若葬身海底，遗嘱也一同沉没，无人送达执行人。巴努日辩称，好心的海浪会把它像尤利西斯一样送上岸，自有公主拾到并替他执行，还会为他立衣冠冢，并引了一长串古人为亡者立碑的先例。

约翰修士骂他发疯，催他快来帮忙，说船眼看要翻。庞大固埃高声呼喊："主啊，救救我们，我们要没命了，愿你的旨意成就。"巴努日一边求圣徒派海豚像救阿里翁那样驮他上岸，一边仍哆嗦个不停。约翰修士翻开日课经，找出圣尼古拉的行传念诵起来。

庞大固埃首先望见海岸，北天也渐渐放晴，舵手指挥众人转舵扬帆，海面渐趋平静，风暴终于过去。邻岛居民派来多条大小船只接应，船队得以入港避浪。

庞大固埃问那哭丧着脸的"乌卡勒贡"是谁，约翰修士说是吓出疟疾的巴努日。庞大固埃却说：只要巴努日在风暴中尽过本分，他并不因他害怕而看轻他——动辄恐惧固然是怯懦，面对真正的灭顶之灾不知畏惧却是无判断力；除冒犯天主之外，海难正是最可畏惧的死法，荷马也说葬身大海是惨酷而非自然的死。所幸无人丧命，只是船受损严重，须尽快修理，并当心搁浅。

风暴一过，巴努日立刻换了一副好汉模样，抢着盘绳收帆、四处帮忙，自称浑身是胆、毫无惧意，还嘲笑约翰修士闲着不动。

埃皮斯特蒙的手因死命拉缆磨得鲜血淋漓，他对庞大固埃说：自己也和巴努日一样害怕，但明知死生有命，仍应一面祈求天主，一面尽力自救，与神意合作。他引弗拉米尼乌斯被围特拉西梅诺湖时的话——靠祈祷脱不了身，要靠刀剑杀出血路；又引卡图的话：神明不助怠惰哀告之人。约翰修士也说，当年若只会念经而不抡起十字架狠打，塞伊的葡萄园早被抢光了。巴努日则凑到水手跟前打听船板厚度，听说只有两寸多，便惊呼全船人离地狱只差两指宽。

靠岸前，巴努日越发神气，指挥放舷梯、备小艇，自称闲得发慌、一个人能顶两头牛干活，还奚落约翰修士只会喝酒壮胆。庞大固埃借阿纳卡尔西斯"最安全的船是港里的船"等古话打趣航海之险。

约翰修士对巴努日说：你在风暴里白怕了一场，你命里注定不是淹死，而是被绞死或烧死；你的皮怎么泡都不会湿，剥下来做斗篷、做冬靴、做学游泳的浮囊再好不过。庞大固埃附和说，那他的皮就像名叫"铁线蕨"的草，沉在水底多久都不会湿。巴努日嘴硬说魔鬼的厨子也会把该烤的扔进水里煮，随即宣布：他许愿献给圣尼古拉的教堂将是"玫瑰水"教堂——说白了就是要赖账扔进水里。众人笑他正应了那句伦巴第谚语：危险一过，圣人就被骗了。

风暴过后，船队在一座名为马克雷翁的岛上靠岸，岛民盛情接待。老寿星马克罗比乌斯（他们对最年长者的称呼）请庞大固埃进城歇息，他却在码头等到全部船员上岸，才下令分发衣物粮饷、犒劳各船。岛民与客人互通有无，随后众人动手修船——全岛居民都是造船好手，整修十分顺利。

马克罗比乌斯带他们游览，荒林里处处是坍塌的古庙、方尖碑和刻满各种古文字的墓碑，埃皮斯特蒙一一抄录。巴努日对约翰修士打趣："马克雷翁"意为老人，拉皮条正是老人的行当，这岛怕就是巴黎那种"老鸨岛"的祖型。马克罗比乌斯问他们如何在如此风暴中进港，庞大固埃答说：他们此行不为谋利，只为求访巴克比克神谕、向神瓶求一句断语，蒙天主垂怜才得以幸免；并请教这场风暴的成因。

马克罗比乌斯答道：此岛属大洋上的斯波拉泽斯群岛，昔日在不列颠君主治下富庶繁华，如今随世道衰微而荒凉。岛上七万八千波斯里方圆的黑森林里住着老迈的英雄与精灵；他们相信昨日刚死了一位——此前连现三天的彗星已经消失，那场可怕风暴多半正是随其之死而起。英雄在世时，四邻诸岛尽享太平；每当一位亡故，林中便起哀号，陆地瘟疫地震，海上风暴大作。

庞大固埃以蜡烛为喻：燃着时光照四周，熄灭时烟气呛人；高贵的灵魂亦然，在世时带来安宁繁荣，离世时天地动荡。埃皮斯特蒙举例说，勇武博学的威廉·杜·贝莱骑士一死，法兰西便由万国艳羡沦为笑柄。庞大固埃又引埃涅阿斯因安喀塞斯之死遇风暴，以及希律王自知将死、设计屠杀犹太贵族以制造举哀假象的典故为证。

庞大固埃接着说：他宁可遇上这场风暴，也不愿错过马克罗比乌斯这番讲述。他相信彗星确是上天在英雄灵魂辞世前数日报的信，正如医生预先通知病人家属安排后事，上天也借彗星提醒世人抓紧向这些灵魂求教；又降下种种妖异征兆，昭示世人不配再享有他们。朗热骑士死前五、六日，他们身边便现出许多可怖异象，在场亲友相顾失色，都预感到法兰西将失去这位栋梁。

约翰修士插问：英雄半神原来也会死？他一直以为他们永生不死。庞大固埃答：并非全部——斯多葛派认为除一位永生者外皆不免一死；有人按赫西俄德的算法算出半神、宁芙、英雄的寿命为九千七百二十岁。但他自己相信，无论天使、精灵还是人的理智灵魂都不受死神的剪刀支配，并说要讲一桩史书记载的奇事。

庞大固埃讲述了塔穆斯的故事：修辞学家埃米利安之父埃皮泰尔塞斯乘船从希腊赴意大利，夜泊帕克索斯岛附近，忽闻空中有声连呼舵手"塔穆斯"三次。塔穆斯应声后，那声音命令他：到帕洛德斯时，宣布"大神潘死了"。众人商议后决定：若风顺便缄默前行，若遇无风停船便照办。船至帕洛德斯果然无风，塔穆斯登上船头向岸宣告，话音未落，岸上便响起无数人同声的哀号恸哭。

消息传到罗马，皇帝提比略召塔穆斯查问，又询于廷中学者，得知潘乃是墨丘利与佩涅洛佩之子。庞大固埃却另作解释：这个"潘"就是在耶路撒冷被祭司长和经师害死的救世主——他是一切，死时天地海狱同声悲叹，且他正死于提比略在位年间。言毕，庞大固埃默然垂泪，泪珠大如鸵鸟蛋。

船队整修完毕、补给一新，次日傍晚乘顺风启航。泽诺马内斯指给大家看远处的鬼祟岛，那里由四旬斋王统治。庞大固埃久闻其名，本欲登岸一访，泽诺马内斯劝阻：一来绕路太远，二来那位君王的宫廷和全岛只有清苦斋饭。

泽诺马内斯把四旬斋王形容成一个瘦削贪婪、专打小孩、整日垂泪、浑身赎罪券的伪善怪物，以腌铠甲、盐头盔为食。他补充说，途经荒岛时或许还能听到更多此君的事——四旬斋王与荒岛上的猪肠族是世仇，若非狂欢节王庇护邻人，猪肠族早被他铲平。约翰修士听说猪肠族都是女性，嚷着要回去把四旬斋王碎尸万段；巴努日却怕夹在双方之间送命，主张赶紧绕道走开。

应庞大固埃追问四旬斋王形貌性情、约翰修士又在旁起哄之请，泽诺马内斯继续"解剖"其内景：从脑髓、脑室、气管、心肺到肝胆肠骨，乃至记性、良知、理智、判断力，全被逐项比作风箱、腰带、牡蛎刀、鞋拔、破日课经之类鄙陋器物，拼成一副荒诞败坏的内在构造，不见一处健全。

泽诺马内斯还说，据四旬斋王的乳母讲，他娶封斋中期为妻，两口子只生下一堆地方性副词和几个双料斋日，别无子嗣——言下之意，这位斋戒君王的全部"政绩"不过是名目与空话。

泽诺马内斯接着解剖四旬斋王的外形：此人比常人多出七根肋骨，从脚趾、膝盖、大肚、胡须、耳鼻到口齿头骨、皮肤毛发，也一一被比作管风琴、风箱、灯笼、蒸馏器、炉刷之类杂物。通篇仍是讥诮的比喻清单：肚腹大如酒桶，反用腰带勒在胸口；喉结吊着两只沙漏形的铜瘤；满口马齿，据说普瓦图和桑东日的地窖门上还钉着几颗。泽诺马内斯就这样把这位斋戒君王从头到脚拼成一件滑稽怪物，无一处像人。

泽诺马内斯又说，四旬斋王的一举一动都产出怪东西：吐痰成雀、咳嗽成果酱、说话成粗布、抓痒成新告示，做事颠倒错乱——睁着眼睡觉，干着活等于闲着，专防世仇猪肠族偷袭。约翰修士听得兴起，说要立刻向他下战书。庞大固埃说此人倒像古寓言里的"失度"与"失谐"，并讲述其来历：

自然（菲西斯）头胎无孕而生下"美"与"和谐"；她的对头"反自然"出于嫉恨，与泰吕蒙生下"失度"和"失谐"——头脚皆圆、耳如驴、臂膀反长、以头代脚滚地而行。"反自然"偏夸自己儿女的形貌更完美，说圆头圆脚象征神性的圆满运转，倒立的姿态正是模仿造物主，以此笼络天下愚众；此后她又生下伪善窃听者、迷信教皇之徒、日内瓦的骗子等一干违逆天性的怪物。

日落时分，船队驶近荒岛，庞大固埃望见一头巨鲸（physeter，亦称喷水兽）迎面冲来，身躯高过桅顶，喷起的水柱如山间瀑布。他告知舵手与泽诺马内斯，旗舰吹响号角，全舰队按海军阵法排成希腊字母"Y"形的战斗队形，旗舰居其锐角，约翰修士率掷弹兵登上前甲板备战。

巴努日又吓得浑身发抖、哭号逃命，认定这是《约伯记》里的利维坦，要把全船人当药丸吞下，恨不得有珀尔修斯来救场。庞大固埃叫他别怕：依约翰修士先前的说法，他命里该怕的是喷火的太阳神马，而不是只会喷水的鲸——水非但不能害他，反而护着他。巴努日不信，说煮与烤尚且会弄错，一面嚷着要躲进舱底，一面抱怨这怪物喷的若是白葡萄酒还能忍，偏偏是又苦又咸的海水。

巨鲸冲入船队之间，掀起的浪像尼罗河瀑布一样浇遍各船。箭、矛、标枪、鱼叉如雨点般射去，约翰修士奋勇当先，巴努日吓得半死。火炮轰鸣却收效甚微：铁弹铜弹一碰上鲸皮便像烈日下的瓦片般化掉。

庞大固埃见状亲自出手。他的投枪粗大如南特、索米尔诸桥的桥木，论射术远超康茂德、印度神箭手等古今名家——一箭穿进巨鲸前额，钉住双颚与舌头，使它再也张不开喷水的大口；第二箭射瞎右眼，第三箭射瞎左眼，鲸头上三根"犄角"恰成等边三角。巨鲸昏头转向，庞大固埃又补一箭穿其尾下，再沿脊骨等距连发三箭，随后左右两肋各钉五十支，整头鲸活像一艘带三根桅杆的帆船骨架。巨鲸终于毙命，像死鱼一样翻起白肚，漂在海面宛如一条蜈蚣。

灯笼号的水手把巨鲸拖到邻近的荒岛岸边，要剖腹取肾脂——据说那是治"缺钱症"的良药。庞大固埃对这怪物不以为意，只带队在岛南一处荒港上岸，让被鲸水浇透的部下在清泉旁的树林里休整，扎营生火做饭。

吃到第二道菜时，庞大固埃发现几只小猪肠鬼鬼祟祟攀上营边的大树，以为是松鼠白鼬。泽诺马内斯告诉他：这就是猪肠族，此岛即他早上所说的荒岛；猪肠族与四旬斋王打了多年不共戴天的仗，方才炮轰巨鲸的动静多半惊动了他们，误以为仇敌来袭，只得戒备。庞大固埃表示，若有正当办法能调停双方，他愿尽心斡旋。泽诺马内斯说眼下绝无可能：四年前他曾撮合议和，只因四旬斋王不肯把野血肠、高地香肠等老盟友列入和约，猪肠族又坚持要接管卡凯要塞并驱逐盘踞的匪徒，谈判破裂；切西尔公会议又宣布四旬斋王若与猪肠族结盟即为污秽，双方从此结怨更深，无药可解。

泽诺马内斯话音未落，约翰修士瞥见二三十只小猪肠飞奔向他们的烟囱堡，立刻提醒庞大固埃：来者不善，猪肠族很可能把他错认成四旬斋王，该撂下酒席备战。泽诺马内斯也说，猪肠族向来讲话不算数、心怀二意。

庞大固埃离席察看，发现左侧林中伏有矮胖的猪肠族伏兵，右侧半里开外更有大队巨人般的武装猪肠族，按七十八面军旗估算不下四万二千，在风笛鼓角声中列阵扑来，两翼还排满高壮的林野血肠、大馅饼和马肉香肠。庞大固埃大为震惊。埃皮斯特蒙宽慰说：这也许是当地迎接贵客的仪仗，或是女王听说来了富贵亲王、亲自率队来见。庞大固埃不敢轻信，召集众人商议，历数以友好为名行屠戮之实的史例——卡拉卡拉血洗亚历山大、雅各之子灭示剑人、安东尼诱杀亚美尼亚王，以及法王查理六世在持械出迎的巴黎市民放下武器前拒不进城的先例，主张谨慎应对。

议事会决定提防香肠人翻脸，庞大固埃派卡尔帕兰和金纳斯特去战船上抽调两位上校——揍肠上校和切肠上校——所部士兵。巴努日抢着要代劳，实为临阵脱逃，被约翰修士当众戳穿痛骂；他赌咒会很快回来，只求众人挡住香肠人登船，自己则学摩西在后方祈祷，说完就溜了。

等待期间，埃皮斯特蒙与庞大固埃借两位上校的姓氏大谈以名字占卜吉凶的古法，旁征奥古斯都、韦帕芗、亚历山大攻推罗、庞培败亡等旧例，佐证名字预示胜负。话音刚落，两位上校带兵赶到，个个装备齐整、士气高昂。庞大固埃训话，令他们遇袭时奋勇应战，但绝不可先动手，并以"狂欢节"为口令。

叙述者针对众人对香肠人实力的怀疑进行反驳，声称此事发生在前往神瓶途中经过的荒野岛，时间地点确凿。他列举上古造反的巨人、引诱夏娃的蛇、瑞士人、埃塞俄比亚的皮带足人、普瓦图传说中半人半蛇的梅吕西娜、首创车驾的厄里克托尼俄斯以及为朱庇特生子的斯库提亚仙女奥拉等例证，论证这些大名鼎鼎的角色都与香肠人同源，以此证明香肠人绝不可小觑。

见香肠人大举逼近，约翰修士向庞大固埃请战，称对付这种货色是厨子的本行：法老的膳夫波提乏当上了埃及骑兵统帅，尼布甲尼撒的御厨尼布撒拉旦被选中攻毁耶路撒冷，可见厨子比甲胄骑兵更擅长收拾香肠人。庞大固埃想起西塞罗讥讽庞培阵营"鹰徽只对喜鹊有用"的旧事，认可这是场"厨房战争"，准他自便，自己静观其变。

约翰修士当即走进随军伙房，向众厨子宣称今日要让他们立下前所未有的功勋，自任队长，先带众人痛饮壮行。厨子们欢呼效命，誓死相随；约翰修士叫他们只许活不许死，把死亡留给香肠人，随即整队，以"尼布撒拉旦"为口令。

约翰修士命工匠把"皮酒瓶"号船上的大母猪战车整修启用。这是一台仿照查理六世时期从英国人手中夺回贝尔热拉克的里奥尔母猪制成的战争机器，四周的机械可发射铁叉和方钢弩箭，腹中可藏两百人作战兼作掩体。随后原文逐一列出钻进母猪腹中的勇士厨子名单：酱醋、脆猪、烤肉、杂碎、油膘、灌肠等数十上百个诨名，以及发明"夫人酱"的蒙当和发明"罗贝尔酱"的罗贝尔等名厨。众厨子兴致高昂地进入母猪，约翰修士挥舞大刀殿后，从里面把门上了双锁。

香肠人挺枪逼近，庞大固埃派金纳斯特上前质问为何无故攻击老友。金纳斯特高喊自己是狂欢节的老盟友，一条矮胖香肠却扑上来抓他衣领，被他挥剑剁成两截。大批香肠人随即围攻，庞大固埃率众驰援，混战爆发：揍肠上校揍肠、切肠上校切肠，庞大固埃专打折香肠人的膝盖。埋伏的小煎锅队突然杀出，约翰修士见状打开母猪车门，率厨子们手持铁签、火钳、煎锅呐喊着"尼布撒拉旦"冲出，香肠人溃逃，被追杀得尸横遍野。

眼看香肠人一族就要绝种，天降异象：一头长翼巨猪自北方飞来，颈挂金链，刻着"雅典娜教猪"字样。香肠人立刻弃械跪拜。巨猪在两军之间盘旋，撒下二十七桶芥末后高呼"狂欢节"飞去；庞大固埃鸣金收兵，战事终止。

飞猪远去后，庞大固埃要求与香肠人女王尼弗莱塞特谈判。女王下车相迎，为这场背约道歉，称是探子误报死对头忏悔星期二已登岛，才酿成误会。她请求恕罪，并代表历代子孙献上全岛，愿听号令、敌友与共，每年进贡七万八千条皇家香肠供庞大固埃餐桌上半年之用。庞大固埃谢绝献地，原谅了冒犯，回赠一把小刀。次日女王如约派公主把贡肠送给高康大，高康大转赠巴黎大王；因水土不服又缺芥末——香肠人的救命仙脂——贡肠大批死亡，葬在巴黎一处，至今那条街还叫"香肠铺路街"。公主则被贵妇们留养，后来婚配多子。

庞大固埃又问飞猪与芥末的来历。女王答：飞猪是战时的护国神、香肠人始祖狂欢节的化身，故形似猪；芥末是他们的圣膏，抹在伤口上可令伤者立愈、死者复生。庞大固埃遂率众人携母猪战车回船。

两天后，船队抵达鲁阿岛。岛民全靠风为生：吃风、喝风，住的是风向标，种的是风信子和理气草药；穷人用扇子取风为食，富人靠风磨，宴饮摆在风磨之下，席间品评各路风向如同酒客论酒，治病则用风箱灌肠。他们百病皆起于气，最常见的流行病是气绞痛，最终都死于水肿鼓胀，灵魂从后门离体。

一行人还遇见三个带着小风箱出游取风的闲汉，风箱可随时抽风补气。不久国王下令：三小时内不许任何岛民登船，因有人偷走了他的镇国之宝——一个惊天动地的屁，正是当年风神埃俄罗斯赠给奥德修斯应急催船的那股风。国王把它当圣物供奉，用时只放出恰如处女之屁的一小股，便治愈了无数疑难杂症。

庞大固埃称赞岛民的治理，市长却诉苦：筵席间常落小雨压灭了风，让人白饿一顿，正应了巴努日讲的"小雨压大风"笑话。更大的灾难是托胡岛上有个宽鼻孔巨人，每年春天遵医嘱来清肠胃，把风磨和风箱当药丸吞下，害得全岛每年要多守好几个大斋。按谋士的计策，岛民往风磨里塞满鸡鸭，巨人吞下去后鸡叫鸭扑，闹得他昏厥抽搐；狐狸又追鸡入腹，更让他时辰发作、痛苦不堪，后来只得靠灌鹅肝麦芽汤送服獾犬当药引。

庞大固埃宽慰众人：那吞风磨的宽鼻孔巨人已经死了——遵医嘱在热炉口吃黄油时被活活噎死，从此不必再惧怕。

次日清晨船抵反教皇派岛。此地居民本是富裕自由的加亚尔代人，某年大节日，他们的市长和士绅去邻岛教皇派岛看热闹，一人对着教皇像做鬼脸喊"给它个无花果"。教皇派为报复这羞辱，数日后不宣而战，突袭全岛，男人尽数被杀，妇孺也要学当年米兰人对巴巴罗萨皇帝赎罪的旧例——当众用牙从骡子臀中衔出无花果再塞回去——才得活命。幸存者从此称臣纳贡，得名"反教皇派"，并世世代代遭冰雹、风暴、饥荒报应。

庞大固埃一行只在港口破教堂取圣水，见一人裹在圣水缸里只露鼻孔。原来岛上遭了三年瘟疫，田地荒芜；此农夫正播冬小麦时，来了个刚出师的小魔鬼，声称此地因亵渎教皇已划归魔鬼，要与农夫分收成：魔鬼选了地下部分，让农夫拿地上部分，约定七月中旬收麦时再来交割。

七月中旬，小魔鬼带着一群小鬼来分收成。农夫割麦打谷、装袋上市卖了好价钱；小鬼们只能拔麦根、卖麦秸，一文钱没卖到还遭乡人讥笑。魔鬼指责农夫欺诈，农夫反唇相讥：份例是魔鬼自己挑的，播下的麦种早已腐烂化生成新麦，他挑走的本就一文不值。魔鬼自认倒霉，又问明年种什么，农夫建议种萝卜。这回魔鬼改要地上部分，结果收成时他只能收萝卜缨，农夫挖走满袋萝卜又大赚一笔，魔鬼再次沦为笑柄。

恼羞成怒的魔鬼决定做个了断：约定七日后与农夫互相抓挠决斗，谁先喊停谁就放弃田地的全部份额，扬言定要把农夫撕成碎片。他随即又盘算去各地诱惑修女、讼棍、文书、学生之类的人下地狱。

农夫为决斗愁闷回家，妻子问明缘由后让他放心，说自己已有妙计，对付的只是个小魔鬼，包管他放弃田地。决斗日正是庞大固埃一行登岛之日：农夫按本堂神父的指点告解领圣体后躲进圣水缸，这正是他们在教堂撞见的一幕。魔鬼上门叫阵不见农夫，只见老妇伏地嚎哭，谎称丈夫为磨利爪子拿她试手，只用小指在她腿间一点就把她撕成重伤，又说丈夫正去铁匠铺打尖指甲，劝魔鬼快逃。她随即撩衣展示"伤口"，魔鬼见了那巨大的豁口吓得魂飞魄散，连呼魔王之名逃命，当场宣布放弃田地。

听完这段结局，庞大固埃一行不愿久留，给教堂的穷人箱捐了一万八千金洋，怜悯此地的贫困与灾殃，随后登船离去。

离开荒凉的反教皇派岛，船行一日抵达教皇派岛。四个装束各异的人——修士、驯鹰人、讼师、葡萄修剪工——代表岛上四等级划船来迎，劈头便问可曾见过"他"。庞大固埃等人不明所指，几番追问才知问的是教皇；巴努日答称先后见过三位，对方大惊，因他们的圣教令集载明同时在世的教皇只有一位。听说众人真见过教皇，四人跪地要吻他们的脚，被婉拒。

登岸后全岛百姓列队相迎，四人高呼"他们见过他"，众人跪地欢呼"幸福的人"长达一刻多钟。当地校长还当众鞭打学童以志纪念，庞大固埃出言喝止，声如洪钟，惊得岛民窃语是否见过教皇的人都会长成巨人。最后主教奥梅纳斯率仪仗赶来，也要吻脚致敬，引经据典说他们的教令集预言教皇终会亲临此岛，在此之前凡是见过教皇的人都该受盛情款待；庞大固埃一行仍婉言辞谢。

奥梅纳斯按教令集"先教堂后酒馆"的规矩，领众人先去教堂。教堂门廊前悬着一本镶满宝石的巨书，用金链吊在半空，那就是圣教令集。庞大固埃随手把玩，声称一碰它指尖便发痒、双臂生力，油然想揍几个差役。奥梅纳斯宣称此书由天使亲笔书写、自九重天传下，一如摩西律法、德尔斐神谕与法国王室的圣旗；因众人见过教皇，特许他们斋戒三日、逐一告明大罪小罪后入内亲吻。巴努日推说见过的教令集版本多了，不必如此费事；又借口海上饿过了头，胃里结了蛛网、约翰修士喉咙长了青苔，实在斋戒不动。

奥梅纳斯只好让步，说过午不得唱大弥撒，只能为他们念一台小弥撒。巴努日打趣说宁要一台用安茹葡萄酒润过的，约翰修士也嘟囔空着肚子听经难受，催他速念速了。

小弥撒念完，奥梅纳斯取出一大串钥匙，开三十二道锁孔、十四把挂锁，打开祭坛上方铁窗，披上湿麻布，深红缎帘后露出一幅在他看来无比神圣的画像。他用长棍触碰画像，让众人亲吻棍子触过之处。庞大固埃凭三重冠、披肩和白袍认出是教皇像。奥梅纳斯说这正是地上真神的本像，光是瞻仰它便可全赦记得的罪、外加三分之一又十八个四十天赦免忘了的罪，且只在重大年节展示。

庞大固埃讥讽它像代达罗斯的机关——画得粗劣却暗藏赦罪神力。埃皮斯特蒙则指出近几任教皇顶盔披甲、专好打仗，与此像并不相像。奥梅纳斯辩解那是讨伐抗命的异端，教令集明令：凡有帝王公侯违逆教令一丝一毫，便该火焚剑诛、抄没国土、断绝子孙、灵魂打入地狱。巴努日连声恭维此地都是上选的真基督徒，奥梅纳斯欣然带众人洒圣水去赴宴。

奥梅纳斯念小弥撒时，三个持钵的教会募款人沿街高喊"请记得见过圣容的福人"，募得满钵钱币。他宣布按教令集的精义，此款一部分买酒、一部分买肉、余下的酒肉兼备，随即在一家有名酒馆大摆筵席，由一群白衣饰花的未婚姑娘传菜劝酒，约翰修士看得眼馋。头道菜撤下后姑娘们唱歌颂扬教令集，奥梅纳斯举杯祝酒，赞颂《第六书》《克莱门特集》《集外集》是拯救世人的至宝，宣称世人何时把教令集研读、背诵、化为血肉骨髓，天下何时便无灾无战、永享太平富足——只除讨伐异端。他滔滔不绝之际，埃皮斯特蒙借口内急离席避听。

席间众人轮番讲教令集显灵的故事：巴努日读了一章便便秘四五日；约翰修士拿《克莱门特集》书页当手纸，屁股立刻生满痔疮；有人用教令集垫着打金箔，金箔尽碎；药剂师拿《集外集》包药材，药材全部腐烂；巴黎裁缝拿它当纸样裁衣，裁出的衣帽件件走样，赔了顾客全部衣料；射箭场上以教令集书页作靶心，再准的箭也射不中，换了讼案文书当靶子则人人中的；少年们拿《第六书》书页做假面跳舞，脸触到书页处个个生疮溃烂；姑娘们把浆洗的衣领收进教令集里，取出时全成了炭黑。奥梅纳斯每听一桩便高喊"奇迹"，叫姑娘添酒，唯独约翰修士引的一首歌谣被他斥为异端的歪诗。

埃皮斯特蒙点破教令集最大的"神效"：其中《可咒》《人多》等章节每年从法国刮走四十万金币送入罗马。奥梅纳斯不以为耻，反夸天下没有第二本书有此吸力，并咬牙切齿地把拒绝信奉教令集的异端痛骂了一顿，咒他们该受百般酷刑。他随即宣称：选良将、择贤相、感化异教徒、建立修会、供养僧众、扩充圣彼得的产业、令列国君王跪拜教皇拖鞋，全靠教令集；又说各国大学纹章上的那本书就是教令集，否则大学特权早已不保。说到忘形处，他又打嗝又放屁，把油腻的方帽赏给姑娘讨彩头，最后声泪俱下地祈祷：求"地上的神"在临终时开启教会宝库，别让赦罪券失效，救救众人的灵魂。

见奥梅纳斯痛哭，埃皮斯特蒙、约翰修士和巴努日躲在餐巾后学猫叫装哭，姑娘们加倍殷勤斟酒上甜食，筵席重又热闹。散席前，奥梅纳斯送众人大量本岛特产的良种梨，劝他们回去育种。庞大固埃说若能回到故乡，要在卢瓦尔河畔嫁接此梨，取名"好基督徒梨"，因为他从没见过比教皇派更好的基督徒。约翰修士讨要两三车席上的姑娘回乡"传种"，被奥梅纳斯以教令集有禁、又恐毁了姑娘清白为由拒绝。

饭后众人告辞登船，许诺到罗马后向教皇进言，请他早日亲临此岛。庞大固埃慷慨回赠：九匹双幅金线呢绒挂在圣像窗前，教堂修缮箱里装满双克朗金币，侍宴的姑娘每人赠九百一十四枚金洋作嫁妆。

海上宴饮说笑间，庞大固埃起身张望，说听见空中有人说话却不见人影。众人侧耳细听，渐渐也辨出男女老少、马匹等种种声音，全都惊恐起来。巴努日吓得大叫中了埋伏，催约翰修士拔刀护驾，又嚷着扬帆转舵快逃，声称自己在海上从来没有胆量，逃跑不可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恨不得立刻回到坎克奈老家。

庞大固埃喝住他，说先弄清对方是谁，或许还是朋友。他引经据典地推测：先哲以为众多世界的中心藏有万物的话语与影像，会随年月落向人间；又有人说过严冬里讲的话当场冻结、听不见，或许此地正是冻结话语消融之处。他还猜想这会不会是俄耳甫斯的头颅与竖琴——当年色雷斯妇女把他撕碎抛入河中，头颅一路悲歌、琴声随风相和——吩咐大家四处察看。

船长安慰众人：此处靠近冰海，去年初冬阿里马斯皮人与云外人在此血战，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马嘶声全冻在空气里，如今天暖解冻，才被听见。庞大固埃捞上几把尚未融化的冻语抛在甲板，五颜六色如同糖粒，用手焐化后便能听见，只是多为蛮语；约翰修士焐开一个大个儿的，爆出栗子入火般的巨响，原是一门火炮的轰鸣。巴努日讨要冻语，庞大固埃笑称赠语是情人的事、卖语是律师的事，宁愿卖他沉默。

众人把冻语焐化后听见一片金鼓号角、人马厮杀之声，玩得不亦乐乎。叙述者想腌藏几句有趣的怪话，庞大固埃不许，说快乐的庞大固埃信徒身边从来不缺妙语。随后巴努日抓住约翰修士一句梦话讹他，修士扬言报复，巴努日朝他做鬼脸，叹道：要是此刻就能听到神瓶的启示，何必再辛苦远航朝圣。

庞大固埃登上一座入口崎岖荒凉、山顶却肥沃如乐园的岛屿，岛上的统治者是肚子之神加斯特，号称世间一切技艺的第一位大师，与他同住的是贫穷女神佩妮亚。众人不得不向这位君主宣誓效忠，因为他专横无情、无法说服，而且天生没有耳朵，只用手势下令，其命令比国王的谕旨更令人服从，名为"照办或饿死"。领航员讲述，曾有一个王国的人像伊索寓言中叛乱的肢体一样起来反抗肚子，结果很快发现错误，只得俯首称臣，否则全都要饿死。无论与国王、皇帝还是教皇同列，加斯特永远居首位。作为回报，他为人类发明了各种技艺、机械和行业，还驯化飞禽走兽为人效劳——一切都是为了肚子；而他一旦发怒，无论人畜都被吞噬。

在加斯特的宫廷里，庞大固埃见到两类令他厌恶的弄臣。第一类自称古代欧里克勒斯一族的后代，人称腹语者，是一群装神弄鬼的占卜骗子，假装声音不是从口而是从肚子里发出来愚弄众人。例如1513年前后的意大利女人雅科巴·罗多吉娜，贵族们把她剥光衣服、堵住口鼻以验真伪，她腹中自称"卷发小鬼"的邪灵对过去和现在的事答得头头是道，问到将来的事却只会撒谎或放屁搪塞。第二类是拜肚教徒，他们成群结伙，终日游手好闲，一半时间睡觉，另一半无所事事，唯恐饿瘦了肚皮；他们衣着千奇百怪，只认加斯特为唯一的神，向他献祭膜拜。庞大固埃把他们比作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只向自己和自己的肚子献祭，称肚子为最伟大的神。

正当众人打量这些拜肚教徒时，钟声响起，教徒们立刻按职衔资历列队，跟着一个腹大如鼓的壮汉走向加斯特。那汉子举着一根镀金长杖，杖上是一尊粗制滥造的木偶神像曼杜斯——眼比肚子大，头比全身还大，配着两排巨牙，靠杖内暗藏的细线操纵，开合得咯咯作响，活像吓唬小孩的怪物。后面跟着一大群肥胖的侍从，挑着篮筐锅罐，在曼杜斯引导下唱着赞歌打开容器，向他们的肚神献上祭品：先是各式白面包、烤肉、浓汤、馅饼，佐以源源不断的冰凉爽口美酒；接着灌进神像嘴里的是堆积如山的羊腿、猪肉、禽鸟野味、各色馅饼；最后以数十种蜜饯、糕点、奶油、果冻收尾，再奉上漱口用的醋和磨牙的烤面包片。整场祭祀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吃喝供奉。

庞大固埃厌恶这帮无赖的厨房祭祀，本想离去，埃皮斯特蒙劝他留下来看完这场闹剧。他又问船长，这些懒汉在斋戒的吃鱼日给肚神献什么。船长历数了丰盛程度毫不逊色的素斋祭品：鱼子酱、黄油、豌豆汤、上百种沙拉打头，接着是海量酒水；随后是鳗鱼、鲟鱼、鲱鱼、牡蛎、龙虾、鳎鱼等数不清的鱼虾贝类，还特地备好葡萄汁以防噎住；然后是各种做法的鸡蛋、鱼干，末尾再添上米粥、果干、坚果和奶制品。作者说，这帮信徒供奉起他们的神来，比巴比伦人供奉彼勒与大龙还要殷勤。然而加斯特倒有自知之明，承认自己不配为神；正如国王安提柯讽刺把他捧为神明的谄媚者那样，加斯特总是把这些迷信的崇拜者打发去检验他的粪便，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神性"究竟是什么货色。

拜肚教徒散去后，庞大固埃专心考察加斯特这位大师。因为面包是加斯特的天职口粮，为了获得并保全谷物，他从一开始就发明了冶铁和耕作之术，又发明兵器与战争以保卫谷物，发明医药和天文历算使谷物能多年贮藏，发明水磨、风磨、手磨把谷物磨成面粉，发明酵母、食盐、取火和计时器以烤好面包。有的地方不出产粮食，他便让驴马交配生出耐劳的骡子，发明车辆、舟船，把粮食运往远方各国。见庄稼常毁于旱涝冰雹，他还找到呼风唤雨、驱散风暴的法术；为防盗贼抢粮，他发明修筑城防要塞；而当粮食被囤进城堡，他又摇身变成攻城技师，发明撞城锤、弩炮等破城器械。这些利器再被防御工事挫败之后，他新近又发明了火炮——凭借可怕的火药，一门大炮的杀伤比一百个霹雳还甚。

加斯特囤粮于城堡后，也常被敌人用火炮轰平堡垒、夺走口粮，于是他又琢磨出一种免遭炮弹伤害的法子，并当场做给众人看。他把一门小铜炮装上掺了樟脑的净火药，放入一颗炮弹和二十四粒小铁砂，瞄准六十步开外一名侍童的胸口；在炮与侍童之间的绞架上用绳吊起一块大磁石。点火之后，炮弹与铁砂以惊人的速度射出，却在半途失去冲力，悬浮在磁石四周打转，没有一粒碰到那侍童。加斯特自称还有更大的本事，能让炮弹掉头以同样的力道回击放炮的人。对此作者援引大量自然奇闻作证：能开万锁的仙草、能吸住巨轮的鲫鱼、使铁楔跳出硬木的灵药、食下即能退出箭镞的白藓、雷声不击的月桂等等，意在说明大自然既然有这许多不可思议的效力，让炮弹折返也算不得难事。

次日航行中，船队望见卡内夫岛时风向突变，随后完全停风，船只在海上进退不得。全船人蔫头耷脑，各寻消遣：庞大固埃手捧着书在舱面打盹，埃皮斯特蒙用星盘测算纬度，约翰修士钻进厨房从烤肉的火候推断时辰，巴努日含着火麻梗吹泡泡，其余人也各自做些无聊的小事。约翰修士见庞大固埃醒来，率先发问：人在海上无风时该如何消磨时光、唤来好天气？巴努日、埃皮斯特蒙、金纳斯特、波诺克拉底等人也接连提出古怪问题——怎样驱散忧郁、治好眼昏、避免饿着肚子在太阳底下睡"狗觉"、止住呵欠、把肠胃装填得使人体这艘船平稳不倾，以及为何空腹之人被空腹之蛇所咬格外危险。庞大固埃说这些问题一个答案就够了：肚子没有耳朵，空话填不饱它，他会用行动而非言辞作答，随即摇响小铃，约翰修士直奔厨房。

庞大固埃问起卡内夫岛上住的是什么人，克塞诺马内斯答道全是伪君子、假圣人、假隐士，专靠过往旅客施舍为生。巴努日连声咒骂，说死也不上那种岛，还追问岛上有没有女人；克塞诺马内斯说不但有虔诚的女伪君子、女隐士，还有她们生下的小伪君子，否则岛上早绝了人烟。庞大固埃派金纳斯特乘小艇给岛上送去七万八千枚金币。随后他问时辰，听说已过九点，便宣布正是开饭的好时候——肚子才是最准的时钟。管事仆役摆开宴席，约翰修士率领众仆抬上四只巨大馅饼，众人狼吞虎咽。水果尚未上桌，西北方向忽然刮来一阵好风，鼓满船帆，众人齐唱赞美诗谢恩。饭后庞大固埃问众人的疑惑是否都已解开，众人纷纷表示不打呵欠了、不睡狗觉了、眼明心亮了、也开过斋了。

约翰修士借题问巴努日未来的妻子在毒蛇名录里排第几，巴努日怒骂他诋毁女人；埃皮斯特蒙引欧里庇得斯的话，说人类对一切毒物都找到了解药，唯独对付不了恶妻。巴努日反讥欧里庇得斯到处骂女人，所以遭天谴被狗咬死。众人接着纷纷报告酒足饭饱后的舒畅，齐声感谢上主以美酒佳肴驱除身心烦苦。巴努日提醒庞大固埃还没回答约翰修士的问题——怎样唤来好天气。庞大固埃说答案已经实现：众人举杯畅饮时，凭自然界隐秘的感应，风也被一同唤起，满帆劲风正呼啸着吹过桅索。他戏言这如同阿特拉斯与赫拉克勒斯合力托起将倾的天空，而纵饮的赫拉克勒斯为解渴喝得过猛，给天穹添了新的晃动；酒神巴克斯又名为"翅膀"，正因其神力能把人的精神提升出躯壳之上。

顺风顺水之间，船队望见一座双峰高耸的岛屿。克塞诺马内斯认出那是加纳比姆岛，说岛上居民全是盗贼，虽有天下最美的泉林可补水取柴，却不值一看。庞大固埃本就不想上岸，巴努日更极力劝阻，说那里比食人族还凶，隐约还听见岛上敲响了报警的钟声。约翰修士却主张登陆剿灭那窝害人虫，二人破口对骂，巴努日被骂得吓得溜进面包舱里躲了起来。庞大固埃说，他内心有一种声音告诫他不要在此登陆，以往每逢这种预感，遵从它从未出过错——埃皮斯特蒙说苏格拉底的神灵也是如此。约翰修士趁水手取水之际，提议放船尾那门大炮取乐，权当向这座"反帕耳那索斯山"的缪斯鸣炮致敬，也免得火药白白受潮。庞大固埃下令放炮，其余各舰闻声也一齐向岛上开炮，炮声轰鸣，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炮声把巴努日吓得魂飞魄散。他只穿一件衬衫从面包舱里窜出来，一只袜子套在脚上，另一只袜子里裹着一只大猫，浑身沾满面包屑，牙齿打颤地扑到约翰修士跟前求救，赌咒说他看见地狱开了锅，硝烟就是地狱厨房的炊烟。约翰修士闻到一股异味，扳过他一看，原来他已在衬衫里拉了稀——恐惧加上舱内格外吓人的炮声，使他肛门失禁。文中接着举了两则类似轶事：锡耶纳人潘托尔夫一路便秘，求店主用草叉把自己吓通了便；英国国王爱德华五世在便所旁挂法国纹章，诗人维庸打趣说这是为了让他一见就吓得通便。庞大固埃见巴努日被那只名叫罗迪拉杜斯的大猫抓得满身伤痕，笑问缘故。巴努日说他把猫当成从地狱里偷来的小鬼，又嘴硬说自己毫不害怕，把裤上的污秽戏称为"爱尔兰藏红花"，嚷着要喝酒。本章是第四部之末；其后另起第五部，冠以作者序，议论世风转智、讥刺禁书的僧侣，并盛赞庞大固埃式著作。

船队又航行三天一无所见，第四天望见陆地，领航员说那是鸣钟岛。众人远远便听见大小钟齐鸣般的喧声，越近越响，其间还夹杂着人声歌唱。庞大固埃先乘小艇泊近一块小岩，岩上有座隐修院。老隐士布拉吉布斯向他们解释了钟声的来历，并用一种奇特方式款待他们：让众人整整斋戒四天，因为正值四季斋期之一，不斋戒就不准进鸣钟岛。巴努日埋怨这哪里是斋期，分明是"灌风期"，约翰修士也打趣说时态只有过去、现在、将来三种，第四个斋期纯属多余。隐士则警告违令者就是异端，只配受火刑；巴努日回嘴说在海上他更怕淹死而非烧死。庞大固埃决意把斋期赶快熬过去，顺便翻检文稿。这四天的"斋戒"十分可怕：第一天挨拳头，第二天挨棍棒，第三天动利刃，第四天见血带伤。

斋戒期满后，隐士给鸣钟岛的司事阿尔比安·卡马写了引荐信，巴努日却故意把他叫成"安提图斯"。这位司事是个秃头红脸的怪老头，听说他们已按规斋戒，便殷勤接待，让他们饱餐一顿，随后讲解岛上掌故：此岛最初住着西提西内人，依万物变迁之理，这些人后来全变成了鸟。笼舍华美宽敞，笼中鸟大得出奇，吃喝拉撒、睡觉交配无一不像人，可司事坚称它们绝非俗人。鸟羽颜色各异，雄性按品级称教士鹰、修士鹰、司铎鹰、院长鹰、主教鹰、枢机鹰，最高的是单独一种的教皇鹰；雌性则对应称为各类雌鸢。此外，近三百年来每逢第五次满月，总有一群名叫"伪善鸟"的丑怪东西混进来，把全岛糟蹋得污秽不堪，且除之不尽——除掉一只便飞来二十四只，需要一个赫拉克勒斯式的除怪英雄才行，约翰修士为此气得发狂。

众人问司事，岛上鸟类品级众多，为何教皇鹰只有一只。司事解释说这是星辰命定的制度：教士鹰不经交合而生司铎鹰与修士鹰，司铎鹰生主教鹰，主教鹰生枢机鹰，枢机鹰活得够久便升为教皇鹰；此鸟同蜂群之王、天上之日一样，同时只许存在一只，死后由枢机鹰群中再出一只递补，如同阿拉伯凤凰。约两千七百六十个月前曾同时出现两只教皇鹰，全岛顿时大乱，众鸟各拥一主互相啄斗，几乎绝种，还向海外的皇帝、国王、诸侯、城邦求援，直到其中一只死去、重归于一，分裂才告平息。众人又问群鸟为何终日鸣唱，司事说是因为笼顶悬着的钟；他当场拉动铃绳，一群修士鹰便飞奔而来放声高唱。巴努日也摇铃召来一群红羽鸟，叫声嘶哑难听；司事说它们只吃鱼，是新铸的第五种披风鸟，还听说不久将有第六种更乖戾可憎的"卡普鹰"从非洲飞来。

庞大固埃追问最低一级的教士鹰从何而来。司事说它们全是候鸟，来自另一个世界：一部分出自贫瘠的"缺粮国"，另一部分出自西方的"人多国"。在人多国，好人家儿女太多，若平分家产势必倾家荡产，父母便把年幼的子女赶走，让他们到这座"歪岛"来谋生，所以这里的鸟十个倒有九个是驼背、跛脚、斜眼的残次品；所谓"变形"不过是给孩子套上一件衬衫、剃掉几绺头发、念几句咒语，便把他们变成了鸟。来自缺粮国的更多：有不肯或不能谋生的穷人，有失恋发疯的情种，还有犯了重罪、为逃绞刑而投奔此地的囚徒——仗着教士的庇护权，他们在此高枕无忧，来时瘦如柴，转眼肥如猪。庞大固埃问这些鸟可曾返回原乡，司事说从前极少，近来因几次日食月食和星象之变，大群飞回了俗世，留下的鸟也不懊恼，反而唱"人越少，吃越好"。飞走的鸟都把羽毛脱在岛上，众人还在荆棘丛中捡到了这些弃羽，由此引出一段后话。

话音未落，二三十只羽毛斑驳、前所未见的杂种鸟朝众人飞来，左翅下都带着形状相同而颜色各异的徽记。司事说这叫骑士鹰，在众人的世界里占有大量富庶的采邑。众人请它们唱歌，司事说它们不是鸣禽，不屑开口，但食量抵得上最好的两只鸟。巴努日见它们满脸疮痂脓包，问何以至此，司事说这是那种鸟的常见病，因为它们惯于在咸海上颠簸。这些骑士鹰伸长脖子打量客人，是想从中找一种佩着铭文袜带、胸前挂着怪物的华贵猛禽；巴努日说确有其鸟，但他们与那些骑士老爷并无交情。司事兴致大发，嚷着去喝酒，巴努日补一句"还要吃"。司事本想先领他们去枢机鹰的浴池沐浴涂油，庞大固埃推辞了，于是他带众人进了宽敞的斋堂，宣布：隐士让你们饿了四天，我就让你们连吃带喝整整四天，还要把时光派上最好的用场。众人自此过得极其畅快。

庞大固埃对这四天的宴饮羁留颇有愠色。司事开解说，冬日前后各七天海上因翠鸟孵卵而风平浪静，此后大海便补刮风暴；凡有外客到来，海上必然连起四天风浪，这是大海的"礼数"，好让客人走也走不成，留下尽情享用岛上的进项。约翰修士问：岛上只有鸟和笼子，没一只鸟下地耕作，这满桌的山珍海味从何而来？司事说来自整个那个世界——除了北方某些近年捣乱的地区，他们迟早要为此后悔。听说客人来自都兰，司事大喜，说都兰每年运来的好东西多不胜数，都兰公爵因先人厚施这些圣鸟，自己反倒吃不起豆角腌肉；那些肥鸟一见镀金杖、一闻大钟响，便为施主们唱得分外动听。他拍着胸脯保证，纵然天是铜、地是铁，他们也不愁吃喝。司事又夸口说此世的快活还算不得什么，来世还有乐土等着他们。叙述者感叹：初代西提西内人实在聪明，竟想出法子让子孙两世都享天堂。

饱餐之后，司事把众人领进陈设华美的房间，奉上蜜饯美酒，又给泊在港中的船送去补给。夜里众人却被钟声吵得无法入睡，司事半夜还来叫他们起来喝酒，说岛上物资越吃越多、越省越少。天亮后整日宴饮不断，只在消食时到岛上听鸟唱。晚间巴努日给司事讲了个寓言：马夫罗杰遛马时搭讪上一个牧羊女，哄她上马同去马厩。马对牧羊女的驴说，看它劳碌粗粝实在可怜，邀它同去尝尝战马的精饲料。驴欣然跟去，却听马夫吩咐用草叉棍棒"款待"它，吓得夺路而逃，暗悔忘了伊索的警告。牧羊女以不肯进门相胁，罗杰只得命人把驴请回，用上好的草料款待。饱食之后驴问马：这里可容寻欢？马吓得连忙喝止，说马厩里行此乐事必遭毒打，除此之外它们倒和主人一样快活。驴听罢宁可回去啃田里的蓟草，图个自在——少吃多乐才是它的活法。司事听出寓言讽喻教士，说他已心领神会，劝巴努日莫再多言。

宴饮到第三天，庞大固埃执意要见教皇鹰。司事说此鸟天生难见，并非有隐身法宝，但他去安排，一刻钟后回报可以见了，便把众人悄悄带到笼前。只见教皇鹰羽毛散乱地蹲着，由两只小枢机鹰和六只肥硕的主教鹰侍候。巴努日打量后高声骂它是下作怪鸟，司事连忙喝止：此鸟耳朵极灵，再出亵渎之言，笼中铜盆就会喷出雷霆风暴和教廷诏书，把人打下百丈深渊。巴努日又在笼下发现一只猫头鹰状的雌鸟，嚷着说拿假货骗人，司事赌咒那是高贵的雄鸟。庞大固埃想听教皇鹰唱歌，司事不敢应承，说它只在自家时辰唱和吃。众人转回去喝酒，路上巴努日见一只绿头老主教鹰酣睡，一只俏丽的院长雌鸢在旁吟唱，便猛摇它头顶的钟，摇不醒又抄起石头要砸。司事急忙拦下：杀尽天下君王教皇鹰都能赦免，唯独动这些圣鸟一根汗毛，祸及自身亲友乃至千代子孙。宴罢司事放众人启程，收下所赠小刀，送补给上船，让众人赌咒归途再来，临别赠言：世上石头比人多，切莫忘记。

众人吃饱喝足后扬帆出海，三天后抵达荒无人烟的工具岛。岛上的树木结的尽是器物：有的树上长满镐、锄、镰、斧、锯、钻等农具，有的树上结满匕首、短剑、佩剑、弯刀等兵刃。谁想要什么，摇一摇树，器物便如熟李般纷纷坠落，而且正落在一种名叫"鞘草"的草上，自动插进草鞘。但落物尖端朝下，须小心躲避，否则砸中身体非死即残。另一些树下长着如矛、枪、戟、叉般向上冒的野草，茎秆长成后一碰到树枝，树上便早已备好与之一一相配的枪头刀刃装上——如同孩子一断奶就给他备好外衣。这些树俨然是倒立的动物：头在根部朝下，头发是根须，脚是朝天的枝干，并能凭根部的感应预知下方茎秆的长势，预先配好刃头。不过大自然也会出错：一杆半矛够到枝头，屁股上却插了把秃扫帚；一柄戟杆装上了镰刀，成了阴阳怪器——好在样样东西总有用处。返回船上时，叙述者瞥见灌木丛后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正以莫名其妙的姿势磨着不知什么工具。

船队离开器具岛，次日抵达狡诈岛。此地贫瘠荒凉，领航员指给大家看两块带八个棱角的白色方形岩石，说是骨头所成，里面分六层住着二十个赌鬼畏惧的魔鬼，最大的叫对六，最小的叫对幺，其余依次称五、四、三、二。叙述者由此感叹世上赌徒掷骰时无不呼神唤鬼。领航员还说这两块方岩附近沉船与人员伤亡超过一切著名的险滩漩涡。

巴努日把岛上吏员哄得高兴，他们这才隆重其事地展示传说中的圣杯，火炬蜡烛仪式比佛罗伦萨展法典、罗马展圣容还繁琐，结果所谓的圣物不过是一张烤兔子的脸。值得一提的还有勒达所孵两蛋的蛋壳，吏员以一小块面包的价钱卖给他们一片。临走时众人还买了些当地产的帽子，只怕难有好销路。

船队绕过贫瘠的定罪岛，来到皮毛法猫大公"捞光爷"盘踞的小门。庞大固埃不愿同行，独自留在船上，结果同行众人因为有人想把狡诈岛的帽子塞给一名差役，全被扣下关进牢里。皮毛法猫是吞噬孩童、爪利无比的怪物，毛朝里长，个个挂着张口的袋子装赃物。一个收过他们半个银币的乞丐提醒他们细看这些司法蠹虫：在此地善恶颠倒，抢掠即正义，终有一日这帮法猫会成为全欧洲的主宰，世人一切灾祸都该算在它们头上。

巴努日听罢吓得催着快走，却发现门已层层锁死，没有法庭签发的放行文书谁也出不去。众人被押到捞光爷面前受审，那怪物狮、犬、狼三首缠身，爪染血污，坐席上方挂着它的"正义像"：老妇人手持天平，一端装满金银的天鹅绒口袋压过另一端的空袋。众人被迫坐上矮凳，捞光爷威胁说若不老实回答，就叫大地裂开把他们活吞。

捞光爷坐在法猫中间，用嘶哑的声音勒令众人立刻猜出一个谜语：一个无父受孕的美女生下孩子，分娩毫无痛楚，孩子却像蝮蛇般咬破她的肋旁出走，翻山越岭，引得许多智者推想它体内寓有人的灵魂。巴努日申辩自己当时不在场、清白如未生的婴儿，捞光爷怒斥这不算答案，并扬言落入他们手中比落入魔鬼之手更糟，声称法律如蛛网，只捕小虫，大盗强徒他们碰不得，专拿无辜小民开刀。

约翰修士听不下去，顶撞说巴努日已表明一无所知，难道实话还不够。捞光爷勃然大怒，骂他未经传唤就开口，并宣示此地规矩：必须对自己不知的事作明确回答，承认没做过的事，声称知道自己从不知道的事，然后只有逆来顺受。约翰修士暗地里连声骂他撒谎，又听说对方要把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东西，嚷着要给这些魔鬼扣上异端罪名。

捞光爷不理约翰修士，继续逼巴努日作答，并明说三百年来无人能不留点东西就走出这道门，否则有损法庭威信。巴努日被逼不过，猜出谜底是豆象虫：它生于白豆之中，咬穿豆壳而出，化虫为蝇，或走或飞，毕达哥拉斯一派见它身世奇特，以为其体内寓有人魂。他顺势讥讽这些法猫生前只会啃咬吞噬，死后灵魂必投胎为豆象，像蝮蛇一样啃穿生母的肋旁。约翰修士听得痛快，恨不能拉豆子喂这些恶虫。

巴努日随即把一只装满金币的皮钱袋抛进猫群。法猫们听见金响立刻扑抢，交口称赞这才是体面主顾。捞光爷当即宣判众人无罪开释，只需照付规费。出小门时又有官吏嘱咐他们先向捞光爷夫人和众母法猫奉上常例，再给办差的留些酒钱，约翰修士满口应承，众人这才脱身回到船上。

约翰修士话没说完，就看见七十八艘帆船驶入港口，满载野味、家禽和丝绒锦缎。他上前打听，船员说这批货全送给捞光爷和皮毛法猫，在他们的土话里这些东西统称"贿赂"。约翰修士恍然：这些法猫的父辈当年吞掉了爱狩猎的乡绅的城堡田产，如今按谜语的说法，那些好猎者的灵魂已转生为野猪、麋鹿、苍鹭，法猫们还要在来世继续喝他们的血。

巴努日追问禁猎令森严，这些野味从何而来。船员答说，与其得罪法猫送命，宁可违抗仁慈国王的禁令，何况明天捞光爷还要把一只母法猫嫁给双重大毛皮的法猫老爷，必须不断拿贿赂堵住它们的嘴。约翰修士向众人提议两件事：先买下这批野味解馋，再杀回小门把法猫除尽。巴努日坚决不肯回去，说他宁可保全性命睡安稳觉。

约翰修士大发议论，说此行一事无成，应当效法赫拉克勒斯，在所到之处铲除暴君怪物，眼下就该回去把皮毛法猫连根拔起。巴努日断然拒绝，说自己至今惊魂未定，宁可陪修士下地狱闯冥府，也绝不回那道小门一步。约翰修士转而讥他浪费，把整袋金币扔给那帮癞皮狗。巴努日辩解：捞光爷张着天鹅绒口袋吼着"拿金子来"，银子根本打发不动，只能用金子买路开门。

开船前，办差的又来索要规费，约翰修士拔出弯刀追砍，把他们吓跑。接着一个胖老板娘带着法猫的女婿巡官来告状，说水手欠她五便士床钱。修士付了钱，验看床铺后扯开褥套把羽毛扬满街，趁乱把毯子被褥床单卷回船上分给水手，还夸此地床铺便宜。船一出海骤起东南风，把他们吹回法猫地界，瞭望的水手喊又看见捞光爷的老巢，巴努日吓得大叫掉头，船队逃向一英里外的一座岛，起先还不敢靠岸。

庞大固埃率众登上愚人岛。向导名叫"双份费"，专靠替人过手钱财剥皮抽头。他领众人参观岛民的住所——一座座大酒榨。榨房里十几个"老爷"长着鹤脚般的长爪，把一串串葡萄塞进榨机，榨出的全是金油，直榨到葡萄一滴汁水不剩。连榨过一遍、油水稀薄的什一税葡萄也要再回榨，怕漏掉残汁。后院还堆着千百种"葡萄"：公产私产、捐税罚款、没收充公、王室领地、驿递献金，其中最大的一串是国库，每榨一回够老爷们喝半年。

榨机各部件都标着司法术语：主轴叫"进款"，接汁槽叫"讼费赔偿"。这些老爷被称为"无知者"，因为经办之事一概不许懂，只凭"法庭如是说"。众人又见几个"包税人"徒手死攥葡萄渣，楼下大厅里拴着吃罚金为生的双头恶犬"双重"及其四头的母亲"四倍"，地牢里还锁着最凶的老祖"拒收规费"。后门口锁着一个半通不通、专靠"上诉"为食的老东西，名叫"复审"。约翰修士早饿得发慌，催庞大固埃快去吃饭。

众人回到海上，向庞大固埃详述经历，他深为悲悯，写了些挽歌消遣航程。船抵一处港口补水添柴，当地人都肥大无比，有的还划开皮肤让肥肉从裂缝里鼓出来，说是免得皮肉绷得疼，割过之后长得更快，如同园丁在树皮上切口。

港边一家气派的大酒馆里挤满了人，众人以为有喜庆，一打听才知道是来参加店主的"爆裂礼"。店主生前是出名的酒囊饭袋，一辈子没断过宴席，按此国风俗放屁泄油十年后，包裹肚肠的薄膜再也兜不住，到了爆裂之时。巴努日正建议用箍带、铁环把他捆住，就听见一声如巨橡断裂的巨响——那正是店主最后一声屁，人也就此完事。叙述者由此想起卡斯蒂利埃老院长的名言：他死前最后一个屁，也要是个院长的屁。

船队乘西风出海约七里，忽遇四方乱转的旋风，只得随船长指示随风漂荡。旋风吹个没完，众人改挂主帆顶风缓行，冲出旋风后不到一里，船就搁浅在沙滩上。全船惊惶，只有约翰修士照常安慰众人。巴努日只求上岸，赌咒说只要让他骑马上岸回家，情愿一辈子不娶。

这时一艘满载大鼓的船驶来，船上有故交哈利·科蒂拉尔，他自称从奇想女王处来，到都兰去，干的是炼金术。船上载着占星家、算命人、炼金术士、诗人、画家、钟表匠等，都是女王的臣民。巴努日责骂他们见死不救，科蒂拉尔当即叫人打开七百五十三万二千八百一十面大鼓的鼓面，对准船首旗带，用缆绳把两船首尾相连，一次就把搁浅船拖离沙滩。众人回赠香肠杂碎，正要再抬出六十二桶酒，两个大漩涡扑向鼓船，把鼓、帆和人浇个透湿。巴努日幸灾乐祸，笑出两个钟头的疝气痛。乱风使船舵失灵，领航员吩咐索性顺流漂行，听凭旋风送往奇想王国。

船队顺流漂了约十二小时，第三天抵达奇想女王（又称第五元素）治下的玛特奥特克尼港。码头上的卫兵喝令众人卸下武器，盘问来历。巴努日答称来自法国都兰，特来拜见第五元素女王、瞻仰"实现王国"。卫兵揪住字眼盘问是"实现"还是"圆成"，巴努日连忙告罪，说他们都是蠢笨老实的粗人。

卫兵这才说明：从都兰来的客人一向谦恭，偏有别国来的自负之辈一来就同他们强辩，结果被狠狠收拾。他们痛骂西塞罗以降直到斯卡利杰等一干所谓爱智者，放着正事不干，专爱议论女王。他们宣称亚里士多德是女王的教父，女王正名"实现"，谁敢叫别的名字谁就该遭报应。言罢拥抱众人表示欢迎。巴努日悄声说刚才吓得半死，好比以法莲人说错"示播列"就要丢命。随后队长领他们前往王宫，头几排长廊里按病种分区住着麻风、中毒、瘟疫、花柳各色病人。

队长领众人见到女王，她至少一千八百岁，容貌却仍年轻端丽。队长吩咐暂且不要说话，只看她行事：世上的国王夸称用手一摸能治愈瘰疬，他们的女王连碰都不碰，只消按病症奏一曲歌便治好百病。她用的风琴管以清泻药材制成。各色官吏先领进麻风病人，女王奏一曲，病人立愈；再领中毒者、聋者、盲者、哑者进来，同样一奏即愈。

众人惊得五体投地，女王用手中白玫瑰花束轻触庞大固埃，使他们回过神来，随即以堆砌奇字的文体致辞，盛赞众人外显的品德足见内蕴渊博学识，表示竭诚欢迎。巴努日请叙述者代答，庞大固埃也一言不发。女王见众人沉默如鱼，反说他们深得毕达哥拉斯静默之学，显见家学渊源。最后她只吩咐官吏"备一份万灵药"，官员解释女王进膳只吃范畴、抽象之类精微食物，不便留客同席，于是把众人领进一间四壁挂满奇妙装置的密室，设下说不尽的盛筵款待。

宴后官吏领众人到女王大厅，看她饭后与宫廷贵妇、王子们一起用一只蓝白丝绸大筛子筛来筛去消磨时光，又观看他们恢复的种种古代舞蹈。

女王随后命人领众人参观宫中奇景。最惊人的是她的手下一干官吏，他们坦然声称女王专做不可能之事、治不治之症，其余的杂事由他们包办。叙述者亲眼所见：一个青年官吏用木鞋片在病人脊椎上点三下，治愈重症花柳；一人用斧头在腹部敲九下，治好各种臌胀；一人把狐狸尾巴挂在病人腰带左侧，立刻退尽寒热；一人用接骨木醋洗三次牙根治好牙痛；还有人在病人脖子上挂一只装有一万金币的匣子，转眼治好"圣方济各病"——囊中羞涩；又有人把老朽妇人回炉重铸，恢复十六岁的容貌体态，只是脚后跟变短，更容易一碰就仰面跌倒，求治的老妇蜂拥而至，这差事进益颇丰。庞大固埃问老男人能否返老还童，官吏答不能，但让他们与新铸的女子同居，就能像蛇蜕皮一样脱掉旧发旧肤，重获青春。

众人接着看见女王的手下做着种种不可能之事：用篮底擦肚子把黑人擦白；套三对狐狸在沙滩上耕种而不虚撒种子；漂洗烧过的瓦片使之褪色；从浮石里榨水；给驴剪毛收长绒；从蓟上摘无花果；捋公山羊的奶用筛子接住；教母牛跳舞；张网捕风却网上龙虾。有人从死驴身上取屁按尺出售；有人腐酿甲虫当美味；一个官吏把尿同基督徒粪便拌在马粪里腐酿，声称用这种蒸馏液浇灌王侯，能给他们延寿一两寻。还有人把火切成肉片、用渔网打水、化无为有又化有为无、量跳蚤跳距以助治国治军；塔上两人守望，说是替月亮防狼；墙角四个学者为驴影、灯烟、山羊毛算不算毛三个玄题争执了四天，互不相让。

女王带着宫廷再次出现，见众人惊异，便用她那一贯堆砌的文体说：令人神思恍惚的并非事出无因，而是实验的新奇，劝他们安心观听，从此刻起收留他们充当自己的"提炼员"，由总管盖伯在临走时登记入册。众人默然谢恩，接受了这份差事。

女王用她那套奇字文体吩咐众官吏摆上滋补膳食，随后退入内室，如古人般行餐前沐浴。开宴后，女王只吃仙馐、只饮神露，宾客们则享用连美食家阿皮修斯也想不到的珍馐。众人吃得滚圆之后，又抬上一大锅什锦杂烩，体积大得连当年献给大流士王的巨盘也盖不住，底下还藏着骰子、纸牌、象棋和成碗的金币供人消遣，再下面还有披着丝绒的骡马、轿舆和马车供人出游。

最稀奇的是女王的吃法：她自己什么也不嚼，尽管牙齿完好、食物也需咀嚼。尝膳官尝过之后，嚼膳官接过去细细咀嚼——他们的腮喉衬着绯红缎子，镶金滚边，牙齿是上等象牙——嚼好后用金漏斗灌进女王喉中，直入胃囊。据说正因为如此，女王出恭也从来由人代理。

晚宴之后举行一场比武式的舞会。大厅地面铺满白黄相间、每格三掌宽的天鹅绒方格毯，三十二名青年入场：十六人身着金锦，十六人身着银锦，各成一王、一后、两卫、两骑士、两射手，外加八名仙女。国王各站末排第四格，金王占白格、银王占黄格，各后随王分占异色格，射手、骑士、卫兵两侧列队，八仙女立于前一排，两军之间空出四行格子。

两队各有八名乐师，随舞步变换节奏，舞者听音辨位，起落进退丝毫不乱。仙女只能向前直行，首步可走两格，斜线吃子，走到对方底线即加冕为后；国王四向走一步换色；皇后纵横斜行不限远近；射手沿同色格进退；骑士跳格吃子、最易突袭；卫兵如王行走而不限步数。以围困对方国王使之无子可动为胜。吃子时先致礼，轻击其手送出界外占其位；若国王陷于可吃之地，对方不得动手，只能行礼高呼"上帝保佑"，让他得援或移避。

音乐奏起军调，双方开战。金方仙女先礼后进两格，银方仙女应声出阵，双方穿插交锋。银骑士一路佯装不吃子，直插金王阵前呼"上帝保佑"，逼金王弃卫移避，吃掉金方右卫后被围，终落入金后手中。双方皇后纵横厮杀，金后先擒银后，旋即被银射手所吃。两位国王痛失爱后，鼓动仙女冲底线加冕，双方各有仙女封为新后。战至最后，银后潜至金王帐前叫阵，逼金王舍后自救，金方余子尽失，银方对孤王躬身道早安，银王获胜，音乐齐奏贺捷。

第二盘节奏加快，金后挟初败之怒率先出击，连破银方多人，如亚马逊女将般骁勇，却被银方设伏的射手和游侠骑士联手擒获，金方随即溃败，银方再胜。第三盘双方更决，乐速再增，舞者旋转如陀螺，观者无不倾倒，最终金王独据全场获胜。正看得出神，奇想女王悄然消失，此后再未现身。盖伯的手下依女王之命把众人编入提炼员之列，众人随即返回玛特奥特克尼港，趁顺风登船起锚。

船队顺风行了两日，抵达奥德岛。岛上的道路都是活物，会自己行走，有星道、大道、岔道、小径，行人只消问"这条路去哪儿"，站对了路便能安然抵达目的地。但也有"劫路贼"设伏袭击这些道路，道路见了他们像见强盗一样躲避。叙述者亲眼看见有人因强占了"求学之路"被法官签发拘票拿下，另有人夸口抄了近道抢先到岸。

岛上的名路他都认得：布尔日大道走起路来像院长般从容，一见赶大车的逼近就吓得飞奔；佩罗讷至圣康坦老路平整如毯；通往拉费拉尔的老路骑着一头巨熊，须发花白纠缠，浑身缀着松木念珠，作跪姿，两侧被巨石砸伤，令人又惧又怜。一位本地学士指给他们看一条垫着稻草的白路，说它源自水、两个月内还将归于水。庞大固埃说这类沧海桑田在他们世上每年都有五百起，又推想菲洛拉奥斯、阿利斯塔克等哲人曾在此岛立说，认为转动的是大地而非苍穹。回船时众人见三个劫路贼被判轮刑，另有一个奸徒因殴打、损毁一条道路被文火处死——那正是埃及尼罗河畔的路。

船队随即抵达木屐岛，岛民只喝鳕鱼汤。国王贝尼乌斯三世盛情款待，领众人参观他为"半音修士"新建的修道院——对岸已有全音符、二分音符、四分音符各派修士，他这些只能算十六分音符。按奇想女王颁下的会规，修士们腹垫棉垫，前后各缝一只阴袋，脚穿圆如盆的鞋，脑后剃得精光以示蔑视命运；腰间不挂念珠而挂剃刀，脚腕各戴一枚圆球，学命运女神足踏圆球的样子；风帽前翻遮脸，后脑倒画着眉眼，前进后退随心所欲。

他们的作息颠倒离奇：黄昏起身互相穿靴上马刺，戴上眼镜睡觉，说是末日审判要趁人打盹时到来，须随时整装待命；正午钟响才起床，头等大事是集体打半个钟头哈欠当早餐；随后列队游行，命运之像在前、德行之像在后，故意鞭笞命运，出此门进彼门，绝不原路返回；餐前先挨木屐人一顿叉打，先吃干酪、以芥末生菜收尾，饭后的"善举"是互相弹鼻、抓挠、呵痒；午夜再起身磨刀游行，钻到桌底如拉丝匠般苦修。约翰修士听完会规怒不可遏，大骂此岛与他们的世界处处相反，别处拆修道院，这里偏要新立。

巴努日盯上一位瘦得皮包骨的半音修士，拉住他盘问院里妓女的事，修士一律只用单音节词作答：藏在这里，身量挺直，肤色白皙，发黑，脚平，跟短；问她们的伙食穿戴，也答得干净利落——面包、烤肉、牛、猪、鹅、鸭，冬季浓酒、春日醇酒、夏凉秋新。约翰修士在旁听得直咂舌，说这帮娘们吃得这么好，必定烈性难驯。巴努日喝止他，继续追问床笫之事：每日六回、夜里十番，从无哑火；亏空了次日更多；怠慢了她们就挨骂，禁食一天则更糟，须拿拳头对付，打出见了血，她们搽粉遮一遮又来讨好。

巴努日讥诮地夸这位修士是天下第一等人物，答话简无可简，一颗樱桃怕要分三口才吃完。约翰修士反唇相讥，说他在母狗堆里吠起来可是多音节的，一只羊腿两口吃光、一壶酒一口喝干，如今瘦成这样全是泄光了油水。埃皮斯特蒙总结道：这帮修道蠹虫满脑子只顾口腹，贪如鸢鹰，还自称世上只有衣食二事——帝王将相所求也不过如此。

埃皮斯特蒙接着说，那修士自认三月风月最盛，可三月恰是封斋期，斋戒本是教皇设立来克制肉欲的，足见立斋的是何等教皇——修士的勺子偏偏在斋期往淫欲的粥盆里插得最深，何况医生都说斋期所食的豆类、葱蒜、牡蛎、鲱鱼最能催情。庞大固埃却调侃：也许立斋的教皇深知春日体热如树液般布散四肢，有意借此饮食促进人丁——图阿尔的洗礼登记表明，十月、十一月出生的孩子最多，倒算回去全是斋期里怀上的。

约翰修士另有一说：功劳在斋期讲道的小修士，他们把出门偷腥的丈夫全打下地狱，吓得众人只好回家陪自家老婆。埃皮斯特蒙坚持斋期是百病之源，但医生们断不肯废除它，否则无人害病，医术就要扫地。巴努日又拿旁边那修士取乐，用单音节问答审出他的主张：此等异端该烧，先烧为快，一个也不赦免。埃皮斯特蒙笑他同这癞皮修士谈得投机，巴努日说要把他带回宫里给自己未来的妻子当弄臣，埃皮斯特蒙反讥"正好配你"，约翰修士补刀：他注定戴绿帽，妻子必如大路任人走。

离开半音符修士后，航行三天，一行人抵达粗呢岛，岛上有宫廷侍从们盛传的缎子国。这里万物都是织锦：树木花草是天鹅绒，鸟兽是挂毯，不吃不喝也不鸣叫。他们看到许多奇兽——会杂技的大象、敢于抵死大象的犀牛、三十二只独角兽，其中一只正用独角净化泉水。巴努日借机自夸自己的"角"也有同样消毒去秽的功效，约翰修士打趣说等他结婚后可在他妻子身上试验，巴努日反威胁要赏他二十二刀。此外还见到金羊毛、变色龙、七头蛇、十四只凤凰、吸住航船寸步难行的䲟鱼等无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约翰修士借题发挥，说从前法庭里也盛产两种"鱼"：拉皮条的四月鲭鱼和让官司永无了期的"荣禄䲟鱼"。

在缎子国深处，地中海像红海为犹太人让路那样左右分开，露出海底，特里同等海神和无数游鱼尽收眼底，角落里亚里士多德提着灯笼窥看记录，身后跟着一群穷究蜂鱼的哲学家。庞大固埃看饱了却饿得发慌，伸手去摘挂毯上的果子，却嚼不出一丝味道——原来这里的食物全是假货。随后他们循声找到怪物"传闻"：一个嘴裂到耳根、长着七条各分七叉舌头、浑身是耳却又瞎又瘫的老家伙，正同时用多种语言喋喋不休。周围挤满仰头聆听的男女，古今史家躲在挂毯后奋笔疾书，全凭道听途说。一群佩尔什和曼恩来的年轻人专门在此受训成为职业证人，毕业后回乡靠收钱作证谋生。他们请客人吃喝，并善意忠告：若想求得宫廷恩宠，务必尽量少说真话。

在缎子国受了怠慢，众人登船离岸，航行四天后望见灯笼国海岸，海面上浮动着点点火光。叙述者起初不以为然，以为那是吐着火舌游弋的鱼，或是夜间如熟麦穗般发亮的萤火虫。船主解释说那是设在国境各处的瞭望灯笼（灯塔），既标示陆地，也为正像方济各、多明我会修士一样赶来参加全省会议的异乡灯笼引路。同行者中有人疑心这些火光是风暴前兆，船主再次保证并非如此。

船抵灯笼国港口，高塔上罗歇尔的灯笼大放光明，还有法罗斯、雅典卫城等名灯。港边小村住着靠灯笼为生的灯民，三个卫兵护送客人入宫。他们说明来意：请求女王赐一盏灯笼，照亮并引导他们前往神瓶谕示所。卫兵说他们来得正巧，灯笼们正开全省会议。在阿里斯托芬和克莱安西斯两盏荣誉灯笼的引荐下，巴努日向灯笼国女王简述远航缘由，女王盛情接待，邀他们赴晚宴以便挑选向导。席间女王的灯妃按门第光泽排座，晚餐一律上蜡烛，唯女王独享一支特大白蜡。次日女王让他们自选一盏最显赫的灯笼作向导，选毕众人辞行。

在灯笼的引导照耀下，众人终于抵达神瓶谕示所所在的海岛。巴努日一上岸就高兴得单脚跳起舞来，对庞大固埃说这正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地方。灯笼叮嘱他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要进神瓶圣殿，须先穿过一片酒神巴克斯亲手栽种、四季开花结果的大葡萄园。灯笼命每人吃三粒葡萄，鞋里垫上葡萄叶，左手执葡萄枝。园尽头是一座刻着酒徒战利品的古式拱门，门楣诗句提醒路人须备一盏好灯笼。穿过爬满五百种颜色葡萄的圆廊，灯笼又让他们用常春藤叶做帽遮头，并解释说：祭司不可从葡萄架下过，否则意味被酒压顶、为酒所制；而鞋垫葡萄叶恰恰相反，表示蔑视酒、把酒踩在脚下，女祭司巴布见此才会接见他们。

众人沿抹灰拱顶的地道下行，顶上粗劣地画着骑驴的西勒努斯与狂女萨提尔之舞，让叙述者想起希农的酒窖。庞大固埃问希农凭什么算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叙述者引经据典：该隐是第一个建城的人，城名"Cainon"当由他而来，正如雅典得名于雅典娜、亚历山大城得名于亚历山大。说话间，灯笼称之为"哲学家"的大酒壶——神瓶的总督——率一队身披柳条甲的法国酒瓶卫兵迎上来，见他们手持缠常春藤的标枪、带着熟识的灯笼，便放行入内，并命人立即领他们去见神瓶的女官、掌一切秘仪的女祭司巴布。

众人沿石阶下地：先一阶，左拐两阶，再三阶，再四阶。灯笼借毕达哥拉斯"四元数"考庞大固埃：一加二加三加四得十，累进相乘得一百，再加第一个立方数八——走完这一百零八级"定数之阶"便是殿门。下到约七十八级时，巴努日吓得魂不附体，哀求灯笼带他回去，声称情愿终身不娶，疑心这里是通往地狱的塔那隆，已听见三头犬在吠。约翰修士一边抓牢他的衣领壮胆，一边打趣说等他成了王八自然长角护身，两人斗嘴不休。灯笼喝止众人，说此处须静默品尝美酒，并保证他们一定能得到神瓶的谕示。巴努日闻言强作镇定，嚷着自己名叫"威廉无畏"，催大家继续前进。

阶梯尽头是一座碧玉砌成的多立克式门廊，门额以金字刻着希腊文"酒中有真理"。两扇黄铜大门严丝合缝，无锁无链，合缝处悬一块嵌金的印度磁石，两侧各挂一束石蚕草。灯笼说自己不得入内，将众人托付给女祭司巴布，随后取下磁石投入银盒，又把系着石蚕草的红丝线拉开扣在两侧金环上，大门便应声自动轻启，只发出悦耳的低鸣。庞大固埃看出其中机关：门槛上方的滚筒在硬石上滚动发声；而叙述者发现门内镶钢板，墙里嵌着两块方磁石，一旦门外磁石移开、石蚕草远离（此草能消磁），磁力便牵动钢板缓缓开门。右侧磁石刻着"命运引领愿从者，拖拽不愿者"，左侧刻着"万物各归其终"。

读完铭文，众人惊叹圣殿之美，尤其是地面——全用天然本色的碧玉、蛇纹石、斑岩、玛瑙等宝石斜向铺成，门廊处又嵌出散落的葡萄枝叶，葡萄或青或熟，蜗牛、蜥蜴栩栩如生，逼真得连他们都忍不住抬高脚步跨过去，生怕被藤蔓绊住。再看殿顶与四壁，满覆斑岩与马赛克镶嵌画，从左壁入口起，描绘的正是酒神巴克斯征服印度人的那场大战。

镶嵌画先现出酒神军入境时的景象：城镇森林烈火熊熊，发狂的妇女撕裂生吞牛羊。印度探子回报说巴克斯营中无一武士，只有一群醉女人、一个老酒鬼和一群光屁股乱跳的小丑，印度人便不屑阻拦，任他过境，视战胜这样的敌人为耻辱。巴克斯一路放火屠戮，萨摩斯岛的平原因他在此放干亚马逊人的血而得名"血原"。随后画中酒神亲乘六豹战车，面若孩童，全军皆女祭司狂女七万九千余人，以活蛇为带、铜鼓为号；前锋西勒努斯骑驴持杖，领八万五千萨提尔；殿后的潘神羊腿蓬须，统七万八千萨提尔、林妖与小鬼。全军共同的号令是"埃沃厄"。

接下来的镶嵌画描绘决战：狂女们率先呐喊冲锋，鼓声震天；印度军终于出战，前排象背负楼，却被酒神狂女的骇人呼号惊得掉头乱奔，反把自家士兵踏在蹄下。西勒努斯驱驴挥杖猛打，潘神吹着牧笛在狂女阵中跳跃助威。画中一个年轻萨提尔押着十七名被俘国王，一个狂女用蛇拖着四十二名敌将，小法恩扛着十二面夺来的军旗，巴克斯则乘车往来畅饮。最后是凯旋图：战车满衬稀有的常春藤，改由大象牵引，印度诸王披金链锁于车轮旁，全军缠藤、载歌载舞；画面尽头是埃及风光，酒神在两头角兽——分别写着"阿庇斯"与"俄赛里斯"——的引导下向埃及进发。

在描述神瓶之前，先记述照亮整座地下圣殿的神灯：殿顶金环垂下三条金链，托着金盘，盘上四孔各嵌一盏宝石小球灯——紫晶、非洲红玉、蛋白石、火石——内注五蒸不熄的燃水，灯芯以石棉麻制成，遇火不耗反新。下方又悬一盏直径一肘半的大水晶灯，燃水芯焰正居球心，通体如燃，光经四盏宝石灯折射，投在殿内玛瑙墙面上，幻出虹霓般的万色。灯身还镂刻着一场童子骑木马、以葡萄枝为矛盾嬉戏交战的游戏图，刀法精妙，光影充盈其间，几可乱真。

女祭司巴布笑盈盈地把众人引到殿中央神灯下的奇泉边，命人取来金银水晶杯请他们饮泉。泉身七角，以雪花石膏为基，七根柱分别是蓝宝石、风信子石、钻石、红宝石、祖母绿、玛瑙、透明岩晶，柱顶分立土星至月神七座神像，上方水晶穹顶内雕黄道十二宫与星宿，顶端三颗泪形珍珠簇拥一颗七面大红宝石，价值足以压过三大洲全部珍宝。泉水沿蜗形管流出，发出地下传来的断续妙音。众人饮后只说清甜如常水。巴布怪他们舌根迟钝，命侍女拿来火腿、牛舌、香肠等"刮喉刷"让他们大嚼净口，然后点破玄机：正如吗哪随心成味，此泉饮者心里想什么酒，它就是什么酒。巴努日再饮，大呼是顶好的博讷酒；约翰修士尝出希腊酒；庞大固埃觉得像米尔沃酒，只嫌太凉。巴布让他们边换心念边饮，并告诫：从此不可再说有什么事是上帝办不到的。

饮谈既毕，巴布问谁想求神瓶的谕示，巴努日应声而出。巴布只嘱咐一句：到了谕示跟前，须只用一只耳朵听。随后她给巴努日套上过滤袋做的帽子和呢袍，手上戴老式护裆代替手套，腰里捆三只风笛，把他的头在泉水里浸三回，脸上撒把面粉，帽侧插三根公鸡羽毛，命他绕泉九圈、蹦三跳、屁股墩地七下，口中用托斯卡纳语念念有词，随行司仪捧着礼典随行。装束停当，巴布带他离开众人，出右侧金门，进入一座以透明镜石砌成的圆形小殿——阳光穿透岩层照入，殿中一座七角雪花石膏泉里，水晶神瓶半浸在水中。

巴布命巴努日俯身亲吻泉沿，起身跳三遍祭酒神之舞，再坐到两只凳子中间的地上。她翻开礼典，凑着他左耳低声教他唱一支颂瓶歌，祈求神瓶开示命运。唱毕，巴布往泉中投了些东西，泉水顿时如节日大锅般沸腾；巴努日单耳倾听，巴布跪在他身旁。瓶中先传出蜂群般的嗡嗡声，随即清晰地送出一个字："特兰克（Trinc，喝）。"巴努日打趣说瓶子准是裂了，家乡的水晶瓶在火边炸裂前也是这么响。巴布扶他起身，要他感谢上苍：这是她主持谕示以来神瓶给出的最仁慈、最明确的答复，且随她去查解释此字的那一章。巴努日兴冲冲地催着快翻书看注解。

泉水停止沸腾后，巴布带巴努日回到大殿中央的活泉边，取出一本祈祷书模样的大银书，在泉中舀满，命他张口喝下——原来那是一只装满法莱纳美酒的酒壶：这里的教义不往耳朵里灌空话，而是从口中咽进去。巴努日一饮而尽，盛赞这章书、这条注解妙不可言。巴布这才释谕："特兰克"是万国通用的至言，意思就是"喝"；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不在会笑而在会饮美酒，因为酒使灵魂充满真理、学问与哲理，殿门上"酒中有真理"早已写明，神瓶所指即是这神圣的饮品，他自己的事业该由他自己去解。庞大固埃对巴努日说，这与他最初启程时所言不谋而合。巴努日酒兴大发，当即赋诗宣告：谕示千真万确，他不久就将成亲，尽享新婚之乐。

约翰修士见巴努日双眼乱转、满口押韵，大骂他中邪发疯。庞大固埃也作起诗来责备修士：这是酒神点化的诗兴，饮者的灵魂已成神圣，理当敬慕。修士惊觉自己也被传染，索性随众诌了一首歪诗。巴努日乘兴续吟，说这神谕胜过德尔斐，神瓶就是孕育真理的命运之胎，并劝约翰修士也趁机问一问自己是否有结婚之命。修士勃然以诗作答：宁可要饭也绝不为裙钗所缚、失去自由。巴努日脱下法衣，回敬一首恶毒的韵文，咒他下地狱十二寻，还戏谑他到阴间也会勾搭普洛塞庇娜。修士懒得再押韵，说嗓子发紧，提议结账走人。

巴布对修士说此处无须任何花费：地下世界以至善为施与而非索取，唯一所求是请他们在礼典上留名——司仪用金针在书页上划过，却不见字迹。随后巴布斟满三杯神水交到他们手中，请那中心无处不在、圆周无所在的神一路护佑，并嘱咐他们回到人间后务必见证：最珍贵的宝藏都藏在大地深处，普罗米修斯召取天火之术在地上早已失传，地下却仍在使用；地上的哲人抱怨古人无所遗留，实为大错。她又说，当智者谦恭呼求那位埃及人称为"隐密者"的上帝时，上帝必显明自身，并以好灯笼引路——正如古代哲人与英雄各得良伴，他们此行也有显赫的灯笼相导。说毕，巴布送众人登程，全书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