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41岁生日那天，作家R回到维也纳，仆人端来积攒的信件。其中一封字迹陌生，写了厚厚一沓，没有寄信人地址也没有签名。标题写着"你，和我素昧平生的你！"引起了R的好奇。他点上一支雪茄，开始读这封奇怪的信。

写信的女人告诉他，她的孩子昨天去世了。她与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在床边坐了四十个小时，第三天晚上累得合上了眼，死神就在那期间夺走了孩子的生命。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R了，而R对她一无所知。她决定向他倾诉一切。

她请求R相信她的话，因为一个人在其独生子去世的时刻是不会说谎的。她告诉他，她的整个一生始终是属于他的，而他对她的一生却毫无所知。假如她能活下来，她会把这封信撕掉，继续沉默。只有死了，她才能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她的一生是从认识R的那一天才开始的。此前的生活郁郁寡欢，像布满蛛网的地窖。她13岁时，随守寡的母亲住在维也纳一栋简陋的公寓里，对门搬来一位年轻作家。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非同寻常。

搬家那天，她看到搬运工抬进各种稀奇的东西——印度神像、意大利雕塑、巨幅绘画和数不清的书。她以为R一定是个戴着眼镜、留着白胡子的慈祥老人。然而真正见到他时，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那样年轻、英俊、修长挺拔，像孩子一样一步两级地跳上楼梯。

她为R开门时与他撞个满怀，他用温柔多情的目光望着她微笑说"多谢啦，小姐！"从这一秒钟起她就永远爱上了他。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目光是R对所有女人都会流露的天生诱惑，但十三岁的她已经把整个人生献给了这一刻。

她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人，父亲早逝，母亲郁郁寡欢。她把全部热情都投向R。为了他她从成绩平平变成第一名，读了上千本书，拼命练琴，把衣服缝得整整齐齐。她生怕R看到旧裙子上的补丁而瞧不起他，每次上楼都用书包压住那个补丁。而R从此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家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它能看到对面的房门。那几年她整天坐在前屋里，手里拿本书，从窥视孔里等候R。她认得他每一条领带、每一件衣服、每一个朋友。她去吻他摸过的门把手，捡他扔掉的雪茄烟头。他出门的几周里，她活着像死了一样。

一天她趁R不在，帮仆人约翰把地毯拖进他的屋子，匆匆看到了他的书桌、蓝色水晶花瓶和满屋子的书。这是她童年最幸福的时刻。但紧接着母亲告诉她，她们要搬到因斯布鲁克去，因为她母亲答应了远房亲戚的求婚。她当场晕倒，却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

搬家前夜，她趁母亲睡着，穿着单薄的衣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从门缝里等候R回家。寒冬刺骨，她不敢睡着，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直到凌晨两三点，她终于听到大门响了，但R不是独自一人——他带着一个女人回来。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被拖往因斯布鲁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反抗。

在因斯布鲁克的两年里，她过着囚犯般的生活。继父对她好，母亲百般迁就，年轻人围着她献殷勤，但她一概拒绝。不和他在一起，她就不想幸福地生活。她不出门，不看戏，把自己沉浸在晦暗的思念中，反复回味与R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她买了R所有的书，每一行都能背诵。她搜罗他的一切消息，猜测他会对哪场音乐会感兴趣。十七八岁时，她的爱变得更炽烈更肉感。她以要自己挣钱为借口，费尽周折说服家里，终于回到了维也纳，在一家服装店当职员。

到达维也纳的当天，她连行李都没放就直奔R的楼下。看到他的窗户亮着灯，她感到自己重新复活了。之后她每天下班后都去那里，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一周后他们终于相遇，她却像个13岁的少女一样红着脸低头跑开。

一个傍晚，R用他那种惯常的、勾引女人的、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她，但随即从她身边走过去——他没有认出她。这是她第一次遭受被遗忘的命运，而这份命运将伴随她一生。她才明白，在男人的眼里少女的脸庞变化无常，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两天后他们再次相遇，R用轻松愉快、富有魅力的态度跟她搭话。他们一起吃饭，饭后R问她是否愿意去他那里坐坐，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压制了因羞怯而产生的忸怩，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她不愿意因一个问题、一句愚蠢的话而浪费一秒钟。

她在R的寓所里度过了一夜，接着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她感到自己像到了天上，星星在头顶闪烁。R要出门旅行，答应回来就通知她。临走时他从蓝色水晶花瓶里取出四朵白玫瑰送给她。她给了R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保守着自己的秘密。

R出门后，她苦苦等候了两个月，每天去查看有没有他的来信。R早就回来了——从他亮着灯的窗户她就能断定——但他没有给她写一行字。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感情炽烈，生性健忘，一见倾心，爱不忠诚。她爱的正是他这个样子，所以不埋怨，只是绝望地等待。

那三夜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从未告诉R。因为她了解R的软弱：他喜欢无忧无虑，害怕承担命运。让他做父亲只会使他感到被束缚。她宁可独自承担一切，也不愿让他背上包袱。她要让他回忆起她时只有爱和感激。

她变卖了首饰维持分娩前的生活。在产房里，她置身于贫困的社会渣滓中，忍受着年轻医生的轻薄和护理人员的贪婪。那些在自己家里生孩子的女人，不懂得举目无亲地像实验品一样生产是什么滋味。但她从未后悔。她对自己说，为了那三夜，她愿意再进一千次地狱。

有了孩子之后，她对R的相思不那么痛苦了。她把全部感情倾注到孩子身上，孩子像是R的化身。每年R生日她匿名送去一束白玫瑰，和R当年送她的一模一样。她不去想R是否追问过花的来处，这已经足够了。

孩子越来越像R：同样的轻快性格，同样的敏捷想像力，同样的既有严肃又有戏谑的两重性。他学习成绩好，法文说得好，模样漂亮，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出众的。他在德莱茜寄宿中学读书，穿着制服，活像18世纪的王室侍从。可他如今躺在那里，嘴唇苍白，只有一件衬衫遮身。

为了让孩子享有上流社会的一切，她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她不是街头野鸡，而是有钱人的情妇。那些男人都爱她，一位年迈的伯爵甚至向她求婚，愿意给孩子当父亲。但她一一拒绝，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做那个梦：也许有一天R会召唤她，哪怕只为一小时。

十多年后，她在舞厅与朋友聚会时再次遇见了R。他的目光像当年一样灼热，示意她到前厅去。她不顾一切，扔下朋友和外套，只披着一条围巾就跟他走进了夜色中。她又一次来到他的寓所，她送的白玫瑰还插在书桌上的蓝色水晶花瓶里。

R没有认出她。他把当年的少女、孩子的母亲，当成夜总会里的新欢。她又一次感受到他那肉欲与精神混合的激情。黎明来临，R告诉她他要去北非两三个月。她试图用话语暗示自己的身份，说过去爱过的人也老是出门旅行，但R只是微笑着安慰说"会回来的"。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时，看见R正小心翼翼地把几张钞票塞进她的手筒里——他把她当成了妓女。她心如刀割，却忍住了。她指着花瓶里的白玫瑰问道："这些玫瑰也许是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R说不知道是谁送的，正因为这样才喜欢。

她说："说不定是一个已经被你忘却的女人送的呢！"R疑惑地望着她，她的目光在呼喊"认出我吧"，但R只是亲切而莫名其妙地微笑着，再次吻了她——仍然没有认出她。她快步冲出门去，怕眼泪被他看见。

她跑得太急，在前屋差点和约翰撞个满怀。老人闪到一边为她开门时，眼里突然一亮——他从童年时代后就没有见过她，却在一秒钟内认出了她。她把R付给她的钞票塞给了约翰，老人哆嗦着，不胜惊讶。所有人对她都好，只有R，从来没有认出过她。

孩子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除R之外再没有一个亲人。而对R来说她又是谁呢？R从她身边走过像从一条河边走过，踩在她身上像踩着一块石头。她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一件信物，R永远也不会认出她。她死得很轻松，因为R在远处不会感觉到。

信在这里中断了。R颤抖着放下信，陷入沉思。模糊的回忆浮现又消散——邻居的小孩、少女、夜总会的女人——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形象。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空着的蓝色水晶花瓶上，多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时是空的。他浑身一颤，觉得一扇看不见的门打开了，股股冷风从另一个世界吹进他安静的屋子。他思念起那个没有实体的、充满激情的身影——她的爱，犹如远方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