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桑觉寺

凯瑟琳·莫兰出身威尔特郡富勒顿村一个普通的牧师家庭，父母健在，家境宽裕，兄弟姐妹共十人。她幼时平凡好动，爱打板球、骑马、在屋后草坡上打滚，厌恶拘束与整洁；音乐学了一年便放弃，绘画、法文也都不见长进。十五岁后她渐渐出落得清秀，开始向往舞会与打扮，又读了不少小说诗歌，算是为当"女主角"做了些准备。然而直到十七岁，她仍没遇上任何可心的青年——乡邻里连一位贵族子弟都没有。恰在这时，村里最富有的艾伦先生因痛风需去巴斯疗养，艾伦夫人一向喜爱凯瑟琳，邀她同行。莫兰夫妇一口答应，凯瑟琳满心欢喜。

临行前莫兰夫人只叮嘱女儿夜里从舞厅回来要裹好脖颈、记好花销，父亲给了她十个几尼，答应不够用再寄。一路平安无事，凯瑟琳随艾伦夫妇抵达巴斯，住进普尔特尼街的寓所。艾伦夫人性子和顺却头脑空泛，最热衷衣饰，先花了三四天置办新装，才带凯瑟琳首次进入上厅舞会。那晚厅内拥挤不堪，艾伦先生径自去了牌室，两位女士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既找不到座位，也没有一个熟人可攀谈，更无人邀凯瑟琳跳舞。吃茶点时她们只能与陌生人同坐一桌，全靠邻座一位先生好意递茶才搭上两句话。散场时凯瑟琳无意中听见两位先生议论她是个漂亮姑娘，心里顿时满足，觉得这晚还算愉快。

此后每天上午不是逛商店就是到泉厅来回走动，艾伦一家在巴斯仍旧一个熟人也没有。在下厅舞会上，司仪把一位名叫蒂尔尼的青年介绍给凯瑟琳作舞伴。亨利·蒂尔尼二十四五岁，谈吐机敏风趣。茶叙时他故意模仿舞会上的客套话连珠发问，又拿年轻小姐记日记、写信的习性打趣，凯瑟琳虽不全懂他的俏皮，却觉得十分愉快。艾伦夫人请他品评衣料，他自称精于此道，随口猜中她裙子的价钱，又说凯瑟琳的细棉布怕不经洗，引得艾伦夫人惊叹。凯瑟琳隐约觉得他有些拿别人的短处取乐，但分别时已极愿再见到他。艾伦先生打听后确认蒂尔尼是格洛斯特郡体面人家的牧师，作为普通相识无可挑剔。

第二天凯瑟琳在泉厅等了一上午，蒂尔尼始终没有出现。艾伦夫人照例感叹在巴斯没有熟人，不想话音刚落，邻座一位太太便认出她来——那是她阔别十五年的老同学索普太太。两位旧友互叙家常，索普太太一味夸耀儿女，艾伦夫人则暗自得意自己的花边更讲究。索普家的三位小姐被引来相见，她们一见凯瑟琳便说她酷似兄长——原来凯瑟琳的长兄詹姆斯·莫兰与索普家的长子约翰是牛津同窗，圣诞假期还曾在索普家小住。长女伊莎贝拉·索普与凯瑟琳一见如故，挽臂同游泉厅，谈衣着、舞会与调情，临别在艾伦家门口久久握手，约好晚上剧院再见、次日同做礼拜。凯瑟琳得了这样一位密友，几乎把蒂尔尼忘在了脑后。

晚上在剧院、次日在教堂、泉厅和新月楼，凯瑟琳到处寻找蒂尔尼都不见踪影，泉厅的登记簿上也没有他的名字——他必是离开巴斯了，可他并未说过只作短暂停留。这份神秘反而加深了她的好奇，伊莎贝拉一口断定他必定倾心于凯瑟琳、很快就会回来，还说自己偏爱牧师这个职业，说时似有轻叹，凯瑟琳却不懂追问其中缘由。艾伦夫人有了索普太太作伴，对巴斯心满意足，两家日日相聚。凯瑟琳与伊莎贝拉的友情也迅速升温，两人直呼教名、形影不离，跳舞时互相整理裙裾，雨天便关起门来一起读小说。

相识八九天后，两位好友在泉厅约会闲谈。凯瑟琳读《尤多尔福之谜》正读到黑面纱一节，猜后面藏着劳伦蒂娜的骷髅；伊莎贝拉答应她读完后再同读《意大利人》，还开出《沃尔芬巴赫城堡》《黑森林巫师》《午夜钟声》等十来本恐怖小说的书单。伊莎贝拉又盛赞好友安德鲁斯小姐，声称自己交友从不半途而废，并说昨天有位青年紧盯着凯瑟琳看，定是爱上她了；凯瑟琳否认自己多想着蒂尔尼，伊莎贝拉却断定她心有所属。谈到男子相貌时，伊莎贝拉透露自己喜欢浅色眼睛、蜡黄肤色的，要凯瑟琳保密。随后她假称两个盯着她看的青年无礼可厌，拉着凯瑟琳躲开，等对方一离开，又借口去看新帽子，飞快地朝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两人刚出泉厅便被车流挡在街口，一辆轻便马车疾驰而来，车上竟是詹姆斯·莫兰和约翰·索普——他们特意来巴斯小住。詹姆斯与伊莎贝拉眉目传情，凯瑟琳却毫无察觉。约翰·索普身材粗壮、举止粗鲁，一见面就大谈他的马和车：硬说从泰特伯里跑了二十五英里、他的马每小时至少走十英里，詹姆斯当场纠正也无济于事；又吹嘘自己花五十几尼买下这辆马车是帮朋友周转。他执意邀凯瑟琳明天乘车出游，还不许伊莎贝拉同坐，说妹妹该由莫兰照顾。凯瑟琳问他可曾读过《尤多尔福之谜》，他鄙薄小说，说只有《汤姆·琼斯》和《僧侣》可读，又把《卡米拉》贬得一文不值。到了索普太太住处，他对母亲和妹妹言语轻薄，凯瑟琳本不喜欢他的做派，但听伊莎贝拉说约翰夸她是世上最迷人的姑娘，又被他抢先约了当晚的舞，便改了口。詹姆斯送她回家时极力称赞伊莎贝拉，兄妹俩都很高兴。

舞会上，詹姆斯与伊莎贝拉先下了场，约翰·索普却迟迟不露面，凯瑟琳枯坐了十来分钟，自觉像无人邀舞的姑娘一样丢脸。这时蒂尔尼忽然出现，身边伴着一位时髦女子——凯瑟琳猜那是他妹妹。蒂尔尼说自己在上次见面次日便离开巴斯一周，随即邀凯瑟琳跳舞，她因已应约在先只能婉拒，懊恼不已；偏偏约翰随后才姗姗来迟，谈论的又尽是马匹猎犬。经休斯太太安排，凯瑟琳与埃莉诺·蒂尔尼同坐相识，觉得她仪态优雅、谈吐得体，远胜索普家姐妹，可惜交谈未能深入。伊莎贝拉声称找了她一个小时，一听说蒂尔尼兄妹在场便嚷着要见，转眼却又忘了这回事；詹姆斯要同她连跳第二支舞，她假意推辞说这会招人闲话，最后还是答应了。约翰再来邀凯瑟琳续跳，她借口累了推掉，随后看见蒂尔尼已邀了别的姑娘下场，整个晚上意兴阑珊。

第二天上午，凯瑟琳原打算中午去泉厅结识蒂尔尼小姐，约翰·索普却提前驾车来接她兜风，伊莎贝拉与詹姆斯乘另一辆同行，她不好推辞。一路上约翰先打探艾伦先生是否富有、有无子女，又纵谈饮酒之道，接着夸耀自己的车马驾术，忽而又断言詹姆斯那辆车随时会散架。凯瑟琳信以为真，央求他停车提醒哥哥，他却改口说翻车不过是滚进泥里，又说那车再撑二十年也没问题。凯瑟琳弄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只觉得他满口胡吹、令人厌烦，第一次暗暗怀疑他并非处处讨人喜欢的人。回到住处，她听艾伦夫人说上午在新月楼遇见了休斯太太和蒂尔尼兄妹，还打听到蒂尔尼家十分富有，已故的蒂尔尼夫人出身德鲁蒙德家，留下一套珍珠给埃莉诺。凯瑟琳懊悔自己错过了这次会面，断定这趟兜风毫无乐趣，约翰·索普实在讨厌。

当晚剧院里伊莎贝拉只顾同詹姆斯亲密低语，凯瑟琳被晾在一边。次日上午在泉厅，她终于同蒂尔尼小姐攀谈，得知亨利上次来巴斯只为给家人预订住处，那晚同他跳舞的是休斯太太的熟人史密斯小姐；两人约好后天乡间舞会上再见。周四晚上，凯瑟琳一心躲着约翰·索普，直到亨利·蒂尔尼亲自来邀舞，她喜出望外。约翰见状上前质问，硬说她早就是他约下的舞伴，直到人流把他冲走才罢休。跳舞间隙蒂尔尼同凯瑟琳戏谈"乡村舞是婚姻的缩影"，说舞伴与夫妻一样讲究专一；凯瑟琳直言不同意，他听她说除了索普几乎不认识别人、也不想跟别人说话，便十分满意。舞到末尾，一位气度威严的老绅士注目打量凯瑟琳——蒂尔尼介绍那是他父亲蒂尔尼将军。散场前凯瑟琳同埃莉诺说起到巴斯后还没郊游过，蒂尔尼兄妹当即约定次日十二点来接她散步，她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次日天阴，十一点后竟下起雨来，十二点已过雨仍未停，凯瑟琳只得放弃散步之约。十二点半天放了晴，蒂尔尼兄妹是否还会来却没了把握。这时约翰·索普、伊莎贝拉和詹姆斯驾着两辆马车闯来，要拉她去布里斯托尔，途经克利夫顿，还可顺道看布莱兹城堡。凯瑟琳以有约在身推辞，约翰一口咬定刚才看见蒂尔尼驾着马车带个姑娘上了兰斯当道，还听见他们要去威克岩，伊莎贝拉也在旁帮腔；听说古堡有塔楼和长廊，凯瑟琳动了心，终于同行。岂料途经阿盖尔楼时，她亲眼看见蒂尔尼兄妹正沿街步行——约翰根本是在撒谎。她连声要求停车，约翰却扬鞭加速，把她一直带出城去。凯瑟琳又气又恼，唯恐蒂尔尼兄妹怪她失约无礼。将近凯恩斯汉姆时，詹姆斯算出时间不够，众人只得折返，布莱兹城堡也去不成了。回到家，仆人说她刚走几分钟蒂尔尼兄妹便来拜访，听说她跟索普先生出游，没留话就走了。晚上众人在索普家打牌，伊莎贝拉只顾同詹姆斯调笑，对凯瑟琳的委屈只敷衍了几句。

凯瑟琳急于解释上次失约，一早亲自去米尔萨姆街蒂尔尼家拜访，仆人先说她在家，随后又称她出门了。凯瑟琳离开时却看见埃莉诺随即与父亲走出门，明白自己吃了闭门羹，又羞愧又委屈，却仍觉得错在自己。当晚剧院里，亨利·蒂尔尼起初对她冷淡，她抓住机会急切辩解：是约翰·索普骗她蒂尔尼兄妹已出游，又拒不在阿盖尔街停车。亨利转述埃莉诺的歉意，并解释闭门羹实为蒂尔尼将军催促出门、下令仆人挡驾所致，埃莉诺一直想找机会道歉。凯瑟琳又问亨利为何比妹妹更容易动气，亨利不答，转而约她改日散步，两人和好如初。

凯瑟琳还注意到约翰·索普正与蒂尔尼将军攀谈，且话题涉及自己。散场时索普得意地吹嘘他在台球室结识将军、赢了一局，并说将军认为凯瑟琳是巴斯最出色的姑娘，自己也深表赞同。凯瑟琳对将军的赏识十分受用，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面前再无顾虑，一晚的收获远超预期。

周日，伊莎贝拉、詹姆斯和约翰·索普重提克利夫顿之游，定在次日一早出发，然后才告知凯瑟琳并要求她同去。凯瑟琳刚与埃莉诺约好次日散步，坚决不肯失约。伊莎贝拉先软语恳求，再转而指责她被蒂尔尼家夺去了对老友的情谊，还抹起眼泪；詹姆斯也第一次公开站到对立面。凯瑟琳提议把郊游改到周二，被以索普可能进城为由拒绝。索普回来宣称已替凯瑟琳向埃莉诺捎话改期，且对方答应了。凯瑟琳识破这是他擅自编造口信，挣脱阻拦，一路追到米尔萨姆街，闯进客厅当面向蒂尔尼一家澄清自己从未应允改期。误会冰释，埃莉诺将她引荐给蒂尔尼将军，将军格外殷勤，还邀她留饭，她因艾伦夫妇等候而婉辞，改约他日。

回家后凯瑟琳反而动摇，不知自己是否过于固执，便向艾伦先生试探。艾伦先生明确认为年轻男女乘敞篷马车出游、出入客栈公共场所很不得体，劝她此后不要再随索普出门。凯瑟琳如释重负，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也才明白此前几次同车出游已属失检。她想写信提醒伊莎贝拉，被艾伦先生劝止。

次日天气晴好，蒂尔尼兄妹如约来接凯瑟琳，三人绕行比琴崖散步。谈起小说，亨利自称读遍拉德克利夫夫人的作品，《尤多尔福之谜》两天就读完，凯瑟琳从此不必再以爱读小说为羞。他们又讨论历史与绘画鉴赏，凯瑟琳一窍不通，亨利便给她讲风景画的近景、远景与明暗，她学得认真，被亨利认定颇具天赋。

途中凯瑟琳说听说伦敦即将发生一件骇人的事，埃莉诺以为是暴动，亨利大笑，点破凯瑟琳说的不过是一部即将出版的三卷恐怖小说，还借机戏谑了一番，气氛融洽。散步结束后，埃莉诺正式邀请凯瑟琳后日赴宴，艾伦夫人一口应允。之后凯瑟琳在街上遇见索普家的二女儿安妮，得知克利夫顿之游照常成行：詹姆斯载伊莎贝拉，约翰载妹妹玛丽亚。凯瑟琳庆幸自己的拒绝没有搅散这次出游，也希望詹姆斯和伊莎贝拉玩得尽兴，不再记恨她。

伊莎贝拉一张措辞温柔的便条把凯瑟琳召去，向她透露了重大消息：昨日郊游时詹姆斯已向她表白，两人订了婚。凯瑟琳惊喜万分，衷心为哥哥和好友高兴。詹姆斯随即动身回富勒顿向父母禀明并请求同意；伊莎贝拉口称担心自己嫁妆微薄难获应允，又说自己视富贵如浮云，只盼离凯瑟琳近些。次日莫兰先生的回信到达，一口应允并承诺尽力成全，索普一家欢天喜地。

信一到，约翰·索普便动身去伦敦，临行前单独向凯瑟琳道别，拐弯抹角地试探：先是老话"参加一场婚礼引出下一场"，又说自己不久要去富勒顿拜访，还表白"只要娶到心爱的姑娘，她有没有财产都无所谓"。凯瑟琳全然未解其意，随口应和几句便告辞回去，留下索普自以为得到了明确鼓励。凯瑟琳把订婚的消息告诉艾伦夫妇，本以为会引轰动，不料两人早已料到，只平淡祝福，令她颇感扫兴。

凯瑟琳满怀期待去米尔萨姆街赴宴，结果却大失所望：埃莉诺比往日疏远，亨利沉默寡言，蒂尔尼将军虽殷勤备至，反让她如坐针毡。伊莎贝拉听后断言这是蒂尔尼家的傲慢，劝她别再想亨利，凯瑟琳不以为然。当晚舞会上，蒂尔尼兄妹待她一如往常地亲切。亨利的长兄弗雷德里克·蒂尔尼也已抵巴斯，此人时髦英俊却举止傲慢，公开嘲笑跳舞。一曲终了，他拉走亨利低语，原来是想请亨利探问能否介绍他与伊莎贝拉跳舞；凯瑟琳代答伊莎贝拉决意不跳。不料稍后伊莎贝拉竟与弗雷德里克携手下场，事后辩称是拗不过对方再三纠缠、又怕介绍人休斯太太见怪。

数日后詹姆斯的第二封信到：父亲答应把自己名下约四百镑年俸的牧师职位在儿子到龄后让给他，日后还可继承价值相当的产业，但两人须等两三年才能成婚。詹姆斯和凯瑟琳都很满意，伊莎贝拉母女却大失所望，言语间埋怨莫兰家出手不够大方，凯瑟琳听来刺耳。伊莎贝拉随即改口，把不快归咎于等待的漫长，凯瑟琳便也宁可信其如此。

艾伦夫妇在巴斯的居留进入第六周，最终确定再续住两周，凯瑟琳为能多见亨利而欣喜。不料她去告诉埃莉诺时，却听说蒂尔尼将军已决定一周后离开巴斯。她正沮丧，将军进来亲自发出邀请：请凯瑟琳随他们回格洛斯特郡，到诺桑觉寺小住。原来他早已征得艾伦夫妇同意。凯瑟琳欣喜若狂，当即写信回家，莫兰夫妇也很快复信应允。

她觉得自己事事顺遂：与伊莎贝拉即将结为姑嫂，又能进入蒂尔尼家的圈子，而最妙的是诺桑觉寺竟是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她素来痴迷古堡寺院，如今竟要在里面住上几个星期，与亨利朝夕相处，长廊、窄室、废墟小教堂都近在眼前，甚至还暗暗盼着能遇上受难修女的传说。她向埃莉诺打听，得知此寺在宗教改革前确是一座富庶的修道院，解散后落入蒂尔尼家先祖手中，古建大部分保存至今，坐落在橡树林环护的谷地里。

伊莎贝拉约凯瑟琳密谈，拿出约翰·索普的来信：信中声称他几乎已向凯瑟琳求婚，而凯瑟琳温柔地接受了他的殷勤，如今请妹妹代为说项。凯瑟琳大惊，郑重声明自己从未察觉他的情意，更不曾给过半点鼓励，恳求伊莎贝拉尽快替他澄清误会。伊莎贝拉嘴上说不再纠缠，言语间却暗示年轻人一时调情、过后变卦都是常事，又满口谈钱，说两人财产都太少、成家没有着落，令凯瑟琳十分反感。

谈话间弗雷德里克·蒂尔尼走进泉厅，伊莎贝拉立刻顾盼生辉，与他低声调笑，言语亲昵。凯瑟琳在旁听得坐立不安，起身邀她同走，她百般推托。凯瑟琳只得随艾伦夫人先走，心中认定弗雷德里克正在爱上伊莎贝拉，而伊莎贝拉浑然不觉地纵容着他；她念着哥哥的婚约，真想去提醒伊莎贝拉提防，免得横生枝节。至于约翰·索普的"爱慕"，她只觉得荒唐，认定这又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

凯瑟琳留心观察，发现伊莎贝拉在公开场合公然接受弗雷德里克·蒂尔尼的殷勤，分给詹姆斯的笑脸几乎不比他多，詹姆斯则郁郁寡欢。她断定弗雷德里克不知道伊莎贝拉已有婚约，想婉言提醒伊莎贝拉，却每次都被岔开。得知弗雷德里克不随家人去诺桑觉、要留在巴斯后，她直接找到亨利·蒂尔尼，请他告知兄长伊莎贝拉订婚之事并劝他离开。亨利说哥哥早已知情，而且明知婚约仍我行我素，劝也无用；并点破要害：使詹姆斯痛苦的不是别人献殷勤，而是伊莎贝拉肯接受，这种事旁人无从插手。凯瑟琳仍不死心，又问将军为何不干预，亨利劝她不必过虑——真正的感情不会因旁人撩拨而动摇，且弗雷德里克假期将满，很快就会回部队。

临别前夜，索普一家来艾伦家作别，詹姆斯兴致很好，伊莎贝拉也温柔得体。凯瑟琳记着亨利的话，把伊莎贝拉的些许任性都解释成深情的表现，安心启程。

艾伦先生送凯瑟琳到米尔萨姆街与蒂尔尼一家会合。蒂尔尼将军对她殷勤得近乎夸张，又因长子弗雷德里克下楼迟了而严厉训斥，凯瑟琳不安之余对弗雷德里克颇感同情。出发时将军对行装处处挑剔，一行人乘坐驷马轿车启程，在佩蒂弗朗斯歇脚时将军对旅店百般不满，又耽搁两小时，凯瑟琳对他愈发敬畏。后半程将军提议凯瑟琳改坐亨利的双轮马车观景。她本记着艾伦先生关于敞篷车的告诫，转念又信将军不会提议失礼之事，便欣然同行。

路上亨利谈起埃莉诺缺少女伴，自己又因伍德斯托克的教区住宅常不在家；又听说凯瑟琳对诺桑觉寺满怀哥特式想象，便绘声绘色编了一整套恐怖故事：老管家多萝西、闹鬼的卧房、暴雨之夜的挂毯密门、藏着手稿的黑檀木柜，逗得凯瑟琳又怕又爱听。抵达时她期待的灰色高墙、古堡残阳一概没有，寺内地势低平、门房现代，客厅陈设时髦精致，全然没有古意。将军看表催时，埃莉诺慌忙领她上楼，凯瑟琳明白这里必须严守时刻。

凯瑟琳的房间与亨利形容的鬼屋毫不相干，倒是壁炉旁一只镶银锁、刻神秘花押的古老杉木箱勾起了她的好奇。她刚费力掀起箱盖几寸，就被敲门声惊得合上了箱。更衣完毕她再次扑向箱子，掀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被罩。恰在此时埃莉诺进门，随口说这箱子是放帽子的旧物，凯瑟琳羞愧难当。两人匆匆下楼，将军已拿着怀表拉铃催开饭，凯瑟琳因害埃莉诺挨骂而自责。

当夜风雨大作，凯瑟琳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置身古寺。回房后她壮着胆子查看窗帘、故作镇定，临睡前却发现一只先前没注意到的黑色老式高柜，与亨利描述的"黑檀木柜"惊人吻合。她忍不住逐层开锁翻查，抽屉个个空空，最后却在中央暗格里摸出一卷被人塞到深处的手稿。她欣喜若狂地要挑灯夜读，一剪烛花却把蜡烛剪灭了。黑暗、狂风、远处似有若无的脚步与关门声吓得她钻进被窝，熬过半夜种种异响，直到钟敲三点才昏沉睡去，决心天一亮就读那卷手稿。

次日清晨，凯瑟琳急忙细看昨夜从黑木柜中取出的“手稿”，却发现那只是几张衣物清单、零星开支账单和一纸马医账单，多半是先入住仆役随手遗落的。她深为自己的疑神疑鬼羞愧，把账单原样放回柜中，只求亨利·蒂尔尼永远不要知道她的蠢事。早餐时亨利试探她是否被风暴惊扰，她含糊掩饰过去。蒂尔尼将军对自己的茶具和家财颇为自得，言谈间暗示不久将有添置新家什的机会，满座只有凯瑟琳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亨利因事务前往伍德斯托克，要两三天后才回来。

将军亲自带凯瑟琳游览园林，对她见识浅薄、惊叹不已的样子十分受用。穿过一条苏格兰冷杉夹道的幽径时，埃莉诺说这是亡母生前最爱散步的地方。凯瑟琳由此追问起蒂尔尼夫人的往事，得知将军不进这条小径、不满意亡妻的画像以致画像被埃莉诺收进自己卧室，便认定将军曾薄待妻子，对他由畏惧转为憎恶。散步将尽，将军又特意叮嘱埃莉诺在他回来之前不得带凯瑟琳参观宅内，凯瑟琳对他这种一再拖延大觉可疑。

将军归来后亲自陪凯瑟琳参观诺桑觉寺。她从厅堂、图书室一路看到昔日的修道院回廊和古老厨房，却被指引着略过回廊上几扇无人解释的门，又穿行在将军父亲拆旧新建的现代厢房中，大失所望。参观到楼上长廊尽头，埃莉诺正要推开左侧一道门，将军忽然上前近乎恼怒地喝止，匆匆带她离开。凯瑟琳瞥见门后狭窄的过道与盘旋楼梯，越发认定其中藏着秘密。埃莉诺随后低声告诉她，那正是她母亲去世的房间。

凯瑟琳向埃莉诺打听，得知蒂尔尼夫人已去世九年，死时病势骤急，埃莉诺赶回家时母亲已经断气。晚间将军独坐踱步、声称要熬夜批阅政论，凯瑟琳却断定他另有图谋，竟进一步猜想蒂尔尼夫人尚在人世，被丈夫囚禁在回廊下的密室中，那道禁入的楼梯正是送饭的通道。她决意午夜起身窥探将军的灯光，结果钟敲十二点时她已熟睡半小时。

星期日凯瑟琳在教堂看到将军为亡妻立的华美纪念碑和溢美铭文，反而更疑心他是在掩人耳目。次日趁将军清晨外出散步，埃莉诺陪她先看了亡母画像，正要领她进那间禁室，将军却突然折返，厉声唤走埃莉诺。凯瑟琳吓得躲回自己房中，事后埃莉诺只说父亲找她回一封信，凯瑟琳便决意独自再去探查，趁亨利回来之前把事情做完。

傍晚她独自潜入那间房，却发现那不过是将军父亲新建厢房中一间明亮舒适、收拾齐整的普通卧室，毫无秘密可言。她正羞惭欲退，亨利却提前从伍德斯托克回来，正从马厩旁的楼梯上来，撞见她从这里出来。亨利追问之下明白了她的心思，郑重告诉她：母亲死于常犯的胆热病，弗雷德里克和他当时都在家中，医生诊治周全，父亲也确实悲痛过；他责备凯瑟琳竟在今日的英国、在四周耳目众多的乡间，轻信谋害妻子这类耸人听闻的猜疑。凯瑟琳满含羞愧的泪水，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亨利的话使凯瑟琳彻底清醒，她自认愚蠢已暴露在亨利面前，痛不欲生。但亨利此后绝口不提此事，反而对她格外殷勤，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决心从此以常识待人接物，也承认将军虽非凶手，性情却未必和善。

接连九天没有伊莎贝拉的音讯，第十天凯瑟琳收到的却是哥哥詹姆斯从牛津来的信：伊莎贝拉已与他决裂，转而与弗雷德里克订婚。凯瑟琳读信时伤心失态，随后向亨利和埃莉诺说出实情，请求若弗雷德里克来诺桑觉寺务必提前知会，好让她回避。亨利对哥哥娶这样一个背弃婚约的女子大感意外，断定弗雷德里克是被迷了心窍；埃莉诺则详细打听索普家的门第财产。凯瑟琳承认伊莎贝拉几乎一无所有，却安慰说将军素来对钱财豁达。亨利又故意逗她，说失去挚友理应痛不欲生，凯瑟琳老实承认自己虽难过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伤心。这番谈话反而使凯瑟琳心头的郁结大为纾解。

亨利与埃莉诺一致认为伊莎贝拉无财无势，将军必不会同意她与弗雷德里克的婚事。凯瑟琳听罢暗自心惊：自己与伊莎贝拉同样没有嫁妆，全靠将军平日对她的另眼相看和谈及钱财时的豁达言论自我宽慰。她建议亨利抢先把伊莎贝拉的真实品行告诉将军，亨利拒绝，认为哥哥理应自己交代。弗雷德里克迟迟无信，将军却只一心想让凯瑟琳住得愉快，定下星期三全家去伍德斯托克突袭亨利的牧师住宅吃午饭。为备这顿饭，亨利不得不提前两天赶回伍德斯托克，凯瑟琳这才发觉将军嘴上说不必张罗，实则言不由衷，十分费解。

星期三天气晴好，三人驱车近二十英里抵达伍德斯托克。凯瑟琳觉得亨利的牧师住宅处处称心，尤其对那间尚未布置的客厅赞不绝口，将军含笑说这房间只等一位女主人来装点。凯瑟琳听出弦外之音，窘迫无言。一天的游览、用饭和玩耍过得飞快，将军全程和颜悦色，凯瑟琳对他促成她与亨利婚事的期望已深信不疑，只盼也能同样确信亨利本人的心意。

次日凯瑟琳收到伊莎贝拉从巴斯寄来的信。信中伊莎贝拉辩称自己久未回信只是因为忙碌，又称弗雷德里克走后对她纠缠不休、自己不胜其烦，还说詹姆斯是她唯一爱过的人，央求凯瑟琳代为解释、写信劝和。这套前后矛盾的说辞再也骗不了凯瑟琳，她看清伊莎贝拉不过是个卖弄风情的虚荣女子，勾引弗雷德里克不成，才回头想笼络詹姆斯，为自己曾与她交好而羞愧。

亨利从伍德斯托克回来后，凯瑟琳向他兄妹道喜，说弗雷德里克并未真的与伊莎贝拉订婚。她不解弗雷德里克为何殷勤挑逗又抽身而去，亨利坦言哥哥同样虚荣，不过是逢场作戏寻开心，从未认真。凯瑟琳虽不满弗雷德里克的为人，但被亨利一番恭维说得心平气和，决定不回伊莎贝拉的信，从此不再想她。

将军赴伦敦一周，凯瑟琳与埃莉诺在诺桑觉寺过得自在惬意。凯瑟琳觉得做客已久，试探着向埃莉诺提出告辞，埃莉诺恳切挽留，亨利听闻她决定留下也面露喜色，她愈发相信将军一家真心希望她成为自家人。

星期六亨利去了伍德斯托克，当晚将军却突然深夜归家。埃莉诺随后脸色苍白地来到凯瑟琳房中，传达了父亲的命令：全家星期一要去赫里福德附近做客，凯瑟琳必须明早七点动身离开，且只派马车、不派仆人护送。凯瑟琳又惊又痛，却要独自赶约七十英里的驿路回富勒顿。埃莉诺痛陈自己在家中毫无实权，凯瑟琳问她自己是否冒犯了将军，埃莉诺只说她绝无过错，父亲是因别的事迁怒。临别前埃莉诺恳求她写信报平安，并要求信件托仆人爱丽丝转交，又发现凯瑟琳旅费不足，借了她一笔钱。凯瑟琳托埃莉诺向亨利致意，随即含泪登车离去。

凯瑟琳一路悲泣，尤其经过通往伍德斯托克的路口时，想到十天前将军还在那里明确暗示希望她嫁给亨利，如今却将她逐出家门，百思不解。她想起自己曾对将军起过谋害妻子的疑心，若这秘密泄露，被逐倒也不冤，但相信亨利不会出卖她。她更揪心的是亨利回来得知她离去后会作何感想。孤身换乘驿车行了一天，傍晚平安抵达富勒顿，莫兰一家又惊又喜。

听完事情经过，莫兰夫妇认定将军行事既失体面又失人情，但猜不出缘由，很快以“他是个怪人”了结，母亲的达观安慰却完全说不到凯瑟琳心上。次日凯瑟琳给埃莉诺写信，附上归还的借款，措辞颇费踌躇，最终只写得简短而真挚。随后母女二人去拜访艾伦夫妇，艾伦先生对将军的行径表示愤慨，艾伦夫人则一边反复念叨“真受不了那位将军”，一边絮絮谈起巴斯旧事。母亲劝凯瑟琳不必把蒂尔尼家这种泛泛之交的怠慢放在心上，凯瑟琳却默默想着此刻亨利想必已回到诺桑觉寺、得知了她的离去。

凯瑟琳回家后终日神思恍惚、无心做事，母亲误以为她是被富贵人家惯得嫌贫爱富，正要去取一本劝世文集来开导她，亨利·蒂尔尼却登门拜访。莫兰夫人毫不怪罪他兄妹，热情接待。亨利借口拜访艾伦夫妇，邀凯瑟琳同行指路，途中向她表明了爱意并求婚，凯瑟琳欣然应许。

亨利随后解释了父亲翻脸的原委：约翰·索普当初为抬高自己，向将军吹嘘莫兰家豪富、凯瑟琳又是艾伦夫妇财产的继承人，将军因此力促亨利追求她；后来索普因求凯瑟琳不成、撮合詹姆斯与伊莎贝拉又失败，恼羞成怒，在伦敦偶遇将军时反口把莫兰家说成负债累累、攀附权贵的骗子，还纠正了艾伦家产继承的误传。将军怒而归家，赶走凯瑟琳，命亨利断绝念想。亨利在诺桑觉寺与父亲正面抗争，拒绝陪他去赫里福德，并声明非娶凯瑟琳不可，父子不欢而散。亨利随即回伍德斯托克，次日便动身赶来富勒顿。凯瑟琳听完，觉得自己当初猜疑将军残忍，倒也没太冤枉他的为人。

莫兰夫妇对亨利的求婚颇感意外，但对他本人毫无异议。他们只坚持一点：将军明确反对这桩婚事，得不到他起码的同意，他们便不能应允订婚。于是亨利回伍德斯托克等待，凯瑟琳留在富勒顿，两人书信往来不断，莫兰夫妇佯装不知。

转机来自埃莉诺的婚事：她长年倾心的男子意外继承了爵位与财产，夏天与她成婚，将军喜出望外，头一回称女儿“夫人”。经子爵夫妇为亨利说情，将军又得知莫兰家其实并不贫困、凯瑟琳可有三千镑嫁妆，还打听到富勒顿田产全由艾伦先生自由处置、凯瑟琳继承有望，便顺坡下驴，准许亨利回诺桑觉寺，并托他给莫兰先生带去一封措辞客气的同意书。亨利与凯瑟琳在相识不满一年之内成婚，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