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

前朝崔相国病逝后，夫人郑氏带着女儿莺莺、侍女红娘和幼子欢郎，扶柩回博陵安葬。因路途受阻，一行人暂寓河中府普救寺西厢下一座宅院。这寺是崔相国生前修造，法本长老又是相国剃度的僧人，因此崔家在此落脚。莺莺年已十九，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所不通；她本已许配给郑尚书长子郑恒，只因父丧未满，尚未成亲。老夫人感叹先夫在时食前方丈、从者数百，如今至亲只剩三四口，不免伤感。暮春天气困人，她唤红娘陪小姐去佛殿上散心。莺莺随红娘而出，唱出深院闭锁、花落水流、无语怨东风的闲愁，为全剧定下情感基调。

西洛秀才张珙，字君瑞，先人曾任礼部尚书，父母双亡，书剑飘零，功名未遂。贞元十七年二月，他赴京应试，路经河中府，打算顺道探望镇守蒲关的故友杜确。杜确与他同郡同学，后弃文就武，官拜征西大元帅。张生入城后下榻状元店，听店小二说起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凡，便去游玩。法本长老不在，弟子法聪引他瞻仰佛殿、钟楼、罗汉堂。恰逢莺莺与红娘拈花枝上佛殿，张生一见倾心，叹为观音现世、神仙下凡。莺莺含情回顾后离去，张生神魂颠倒，当即决定向长老借僧房靠近西厢，以便早晚温习经史，实则想再见小姐。

法本长老回到寺中，得知前日有秀才来访。张生次日再谒长老，自称西洛人氏，父为礼部尚书，亡后只剩空囊；自己无意求官，只想借一间僧房晨昏听讲、温习经史。红娘奉夫人之命来问何时为老相公做功德道场，长老答二月十五日。张生借机捐五千钱，要求带一分斋追荐父母，其实是想见莺莺。他又在门外拦住红娘，自报姓名年庚，探问小姐是否常出闺房。红娘以礼法训斥，说夫人治家严肃如冰霜，小姐曾因私出闺房被责，家中内无应门五尺之童，非呼召不敢入中堂。张生被抢白后更添相思，法本安排他住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

张生搬入西厢，向和尚打听得知莺莺每夜在花园内烧香。夜深人静、月朗风清之时，他先躲在太湖石畔墙角等待。莺莺与红娘开角门出来，莺莺拈香祝告：一炷愿亡父早生天界，一炷愿母亲身安无事，第三炷默然不语。红娘笑代为祝告，愿姐姐早寻一个姐夫。张生听得心动，高吟一绝：“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听后依韵和诗：“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张生欲出相见，却被红娘以“有人”催走，莺莺匆匆归去。张生确定小姐有情，既喜且怅，回房后彻夜难眠。

二月十五日道场开启，法本先请张生拈香，只说是自己的亲戚，怕夫人问起。夫人随后引莺莺上殿拈香。张生得见莺莺盛妆，神魂颠倒；众僧也偷看小姐，乱了法事。法事通宵，张生贪看莺莺，竟至烛灭香消。法本催促再点香烛，张生忙去点灯，莺莺与红娘在旁暗笑。天明道场散去，张生恋恋不舍。本折题目正名点出全本关目：老夫人闭春院，崔莺莺烧夜香，小红娘传好事，张君瑞闹道场。

杜确镇守蒲关，闻知张生到河中却未来探望，又闻孙飞虎作乱。惠明和尚奉张生书信来到蒲关求救。张生在信中细述与杜确同窗之谊，说自己本欲赴帐下叙旧，不料病在普救寺，又遭孙飞虎半万贼兵围困，欲劫崔相国女为妻，恳请杜确兴兵解围。杜确读罢，点五千人马星夜起发。到寺后擒拿孙飞虎，解了围困。夫人致谢，杜确问张生何以不至戎帐，张生托言小疾偶作。杜确贺二人姻缘，夫人请张生搬入家中书院，并约次日设小酌商议。

孙飞虎领半万贼兵围住普救寺，鸣锣击鼓，限三日内献出莺莺。夫人慌忙与莺莺、长老商议。莺莺先是愿以身殉，或献尸于贼以保家人；又提出谁能退贼，愿倒赔家门、情愿与之成婚。长老在法堂高呼：但有退兵之策者，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张生挺身而出，说有退兵之策。夫人惊喜，许诺能退贼者即以莺莺妻之。张生请夫人、小姐入内，自去谋划，并自荐给白马将军杜确写信搬兵。

张生之计分两步：先由长老出面，骗孙飞虎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假称三日后脱孝换衣、备下房奁送莺莺成亲；三日内请白马将军杜确来解围。张生写好书信，问寺中谁能送去蒲关。法本说惠明和尚性烈好酒，寻常差遣不肯去，须用言语激他。张生故意高喊“有书寄与杜将军，谁敢去”，惠明果然被激，慨然愿往，唱出自己的豪气和本领，准备冲出贼营去蒲关投书，搬取救兵。

杜确兵到，贼兵即解。红娘奉夫人之命来书院请张生赴宴。张生精心打扮，乌纱小帽、白襕净衣，以为今日夫人将践前言，让他与莺莺成亲。红娘一路调侃，说夫人专意等他，筵席上将成鸾交凤友。张生欢喜不胜，随红娘前往内宅。他满心以为好事在即，却不知夫人已另有打算。

夫人设席，只请张生一人。张生以为将成亲，不料夫人命莺莺以兄妹之礼拜见张生。张生惊问，夫人推说莺莺先相国在日已许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他，不能失信；愿以金帛相酬，让张生另择豪门贵宅之女。张生拒绝金帛，表示若此事不谐，当即告辞。夫人留他明日再议，让红娘扶他去书房歇息。张生绝望，向红娘哭诉自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以来所受苦楚。红娘怜之，提议今夜引莺莺到花园烧香，张生以琴声诉衷肠，看莺莺反应再作计较。

夜晚，张生在花园中焚香理琴，弹《凤求凰》一曲，并歌诗明志。莺莺与红娘来花园烧香，听到琴声，知是张生所弹，词意哀切，声声动人。莺莺感叹母亲失信，自己身不由己，只能暗中垂泪。她托红娘传话，让张生再住一程，不要离去。张生得此消息，虽知婚事受阻，但确认小姐有情，稍感安慰，更坚定了求娶之心。

自那夜听琴后，莺莺闻说张生有病，心中挂念，便唤红娘去书院探望。红娘起初怕夫人知道，不肯去；莺莺拜求两拜，红娘只得答应，说去则去，但要把张生病重的话带回来。莺莺让红娘看张生说些什么，回来报知。这一去，引出后面传书递简、诗约西厢的一连串周折。

张生因夫人赖婚而病倒，卧枕着床，忘餐废寝。红娘奉小姐之命来探望，张生托红娘传一简帖给莺莺，内附五言诗表达相思之苦，并盼小姐有见怜之意。红娘起初担心小姐翻脸、自己受责，但见张生可怜，又被他诚意打动，答应传书，并劝他当以功名为念，休为锦帐佳人误了玉堂金马。张生写就花笺，红娘藏好带去。

红娘将简帖放在妆盒上。莺莺晚妆残、乌云軃，见帖大怒，斥红娘将小贱人戏弄相国小姐，说要告过夫人打下红娘半截来。红娘反要去夫人处出首，莺莺急忙拉住，承认是假意。莺莺回书一封，表面训斥张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内附诗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暗约张生月夜跳墙相会。张生得书大喜，以为是会亲符篆，忙向红娘道谢，只恨日头不下山。

月夜，红娘引莺莺到花园，暗咳为号。张生跳墙而来，却误把红娘当莺莺搂住，被红娘骂作“饿得眼花”。张生见到莺莺，莺莺却突然变脸，以礼法斥责他夤夜入花园非奸即盗，说只念他有救命之恩，若为兄妹之外的心思，决不相饶，还要扯他到夫人那里去。张生被这场抢白气得病势加重。红娘也埋怨小姐反复：人前巧语花言，背地里愁眉泪眼，既约他来又如此发作，害得张生病上加病。

张生病重，老夫人使红娘去探望汤药。莺莺写一书，假称药方，让红娘送去。书中诗曰“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约张生今夜来会。张生读罢大喜，红娘调侃说这药方是小姐亲笔，此番是真有意。张生又问小姐是否也因他消瘦，红娘描述莺莺眉弯远山、眼横秋水、体态温柔，更胜救苦观世音。张生殷切期待今宵相会，红娘嘱他挣揣精神，来时节肯不肯尽由小姐，见时节亲不亲在于张生自己。

莺莺约张生今夜相会，命红娘收拾卧房。红娘催莺莺快去，莺莺害羞，说“这小贱人倒会放刁”，脚步却已先行。红娘知其口硬心软，伴她向书房而去。这一夜是二人经历多少猜疑、试探、传书、受责之后，终于得以相会的前奏。

张生在书斋等待，红娘推莺莺入内，自己守在门外。张生跪迎，莺莺羞答答不肯抬头，半推半就。二人终成夫妻，张生喜极而泣，莺莺以身相托，嘱张生勿以他日见弃，使她白头之叹。张生发誓不负。天明时莺莺恐夫人察觉，匆匆归去。张生虽知离别在即，但得偿夙愿，心中充满感激。

夫人见莺莺神态有异，腰肢体态比往日不同，怀疑有私情，唤欢郎询问。欢郎说前日晚夕见姐姐和红娘花园烧香，半晌不回来。夫人拷问红娘。红娘初不承认，被打后据理力争，指出夫人失信：当日贼围寺时亲口许诺“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退贼后却赖婚以兄妹相待；既然不成就该酬金帛让张生离去，却留他在书院，使怨女旷夫早晚窥视，才生出此事。红娘又言若经官，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夫人无奈，只得将莺莺许配张生，但要求张生明日便上朝取应，得官来见，驳落休来。张生喜出望外。

夫人、长老、张生、莺莺、红娘到十里长亭送别。暮秋时节，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离愁别绪弥漫。莺莺唱出“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等名句，叮嘱张生得官不得官都要早归，莫停妻再娶，见异乡花草不要留恋。张生发誓必夺状元，绝不辜负小姐。二人互赠诗句，酒未饮心先醉，最终车儿投东、马儿向西，洒泪而别。长老也预祝张生早听春雷第一声。

张生离蒲东三十里，宿草桥店。他梦见莺莺私自来会，说老夫人睡了，想他不知何日再得见，特来同去京师。忽有卒子追来，莺莺开门呵斥，被卒子抢去。张生惊醒，原来是梦。窗外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天明后张生继续赶路，满怀别恨离愁，除纸笔代喉舌外，千种相思无处诉说。

半年后，张生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他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因恐夫人与莺莺忧念，修书一封令琴童星夜送回河中府报信。琴童领命而去，一路望河中府疾行。张生虽身居客馆，心早已飞回蒲东。

莺莺自张生去后半年杳无音信，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琴童奉张生命送信来，说官人中了状元，特地寄书。莺莺开书，见张生诉说思念并附诗：“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莺莺又喜又悲，命红娘取笔砚回书，并附汗衫、裹肚、袜儿、瑶琴、玉簪、斑管等物。她逐一说明寓意：汗衫贴肉如相伴，裹肚系心，袜儿拘管行走，琴怕生疏了弦上手，玉簪提醒莫忘旧，斑管喻泪痕湮透。又嘱琴童传话，相约九月九归期。

张生在京师驿亭养病，思念莺莺。琴童带回莺莺书信和衣物。张生读信看物，知莺莺深情，每件物品都猜出寓意：琴教他留意声诗、调养圣贤心；玉簪温润莹洁；斑管想起娥皇女英泪染湘竹；裹肚表腹中愁；鞋袜针脚细密，愿他知礼不胡行。张生向琴童表白心迹，说自己不是游荡轻薄子，绝不会停妻再娶，对莺莺情深似海、至死不移。

郑恒来到河中府，闻莺莺已许张生，心生嫉妒，找红娘说亲。红娘斥其当日贼围寺时何在，今日太平却来争亲；又将张生才学人品与郑恒对比，讥讽郑恒是“村驴屌”。郑恒恼羞成怒，欲自行上门。他到夫人处造谣，说张生已在京师卫尚书家入赘，绣球打着马，做了女婿。夫人听信，怒悔前约，说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许郑恒择日成亲。法本长老得知张生已中状元、授河中府尹，拟到长亭迎接；杜将军也奉圣旨提调河中府事，要来主亲。

张生衣锦还乡，以河中府尹身份来见夫人。夫人因郑恒之言怒拒，命莺莺与郑恒成亲。张生赌咒发誓绝无入赘卫尚书家之事。红娘也证张生不曾做女婿。杜将军赶到，愿为张生主亲，并斥郑恒诳骗良人妻子。郑恒与张生对质，谎言无法自圆，又惧杜将军权势，情愿退亲。郑恒羞愤触树身亡。夫人醒悟，令张生、莺莺当即成合。杜将军庆贺，使臣传旨。张生、莺莺拜谢恩人，全剧以“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