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

康熙末、雍正初年，京城正黄旗汉军世族安家，家主安学海（字水心）二十岁中举后屡试不第，年近五十仍是老孝廉，便在西山双凤村坟园闭门课子读书。独子安骥（乳名玉格，号龙媒）自幼娇养腼腆，十五岁院考中本旗批首。这年逢会试，安学海本已灰心，经安骥与太太佟氏相劝，才再进场应考。放榜之夜全家久候无信，至四更忽报高中第三名进士——因填榜倒填“五魁”，故报喜来迟。安学海喜极生悲，随后拜房师座师、应酬同年。殿试时他不走门路，策文虽佳而字不饱满，点了三甲；引见时皇上见他一脸正气，朱点用了榜下知县，恰恰落到他最畏忌的外任一途，他懊恨成病，拖到秋尽冬初才愈。本已决意不出，迫于师友大义呈报销假，又值南河高家堰黄河决口，朝廷拣发十二员知县赴工差遣，安学海亦在其中。他深知河工虚报冒销、逢迎钻营，比地方官更难做，但转念不如听命去做，或可立一番事业，于是过堂引见、拜客辞行，打点起行。

安学海赴河工前定下主意：只身带家人先去探路，家务与寄信托门生乌明阿照应，嘱咐安骥留京明年务必下场乡试，并回绝了卜德成为隆府姑娘提的亲。安骥体谅父母难处，自请独留备考，安学海遂携佟氏及华忠、戴勤等家人南下，又请世交程师爷留家照料安骥，程师爷之子程代弼随行。到淮安投到，河台系佐杂出身、傲慢忌刻，因安学海到得迟、又无京中大佬托信，认定他有心傲上；安学海随众只送些京靴杏仁之类的土仪，更招嫌恶。见面时河台见他进士出身、谈吐通达，反添忌才之心。后邳州管河州判出缺，安学海署事，府县分别荐了幕友和长随霍士端。一次坦坡蛰陷，他亲勘估不过百十金，师爷却教他先定钱粮数目好虚报开销，他只据实核报二三百金，衙内外人人怨他呆气。忽然院下调他署高堰外河通判，霍士端劝他趁河台寿辰重礼答谢，他只出五十两公分，磕三个头便谢委上任。原来高堰下游工程前任偷工减料，前任谋差脱身，河台收礼难却，便把这险缺调给寿礼单上只一个空名的安学海：办得好可保他尽心，办不好正好参革。他到任正值涨水，高家堰决口百余丈，他通禀兴修，反被批“办理不善”，先行摘去顶戴，限一月修复。他驻工督率，与夫役同甘苦，如期完工，工坚料实远胜前任。不料工完连日大雨、江水异涨，查收委员又拖延不到，上段决水串入，新工未经查收竟被冲坍。河台大怒，参他“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委员摘印接署，把他提到淮安，收在山阳县监门内土地祠看管追赃。安太太连夜赶到淮安，暂住东关饭店，幕友长随散尽，只剩程代弼和几个家人仆妇相随。

赔修官项需五千余金，安学海两袖清风，只得写信打发梁材进京折变房地田园，并分头托学生张罗，谕知安骥无论中与不中不必出京。旨意上京报后，安骥从梅公子口中得知消息，程师爷托吏部同乡抄来原奏，得知只要赔银缴清、工程报竣便可开复。安骥知道父亲任上无银、家中无项，乌明阿又奉差浙江，急得泪流满面。老家人张进宝献计：拿庄子二百余两地租兑给西山宝珠洞的不空和尚抵押借钱。学生管曰枌、何之润送来百金并致信乌明阿求援。安骥决意亲赴淮安，程师爷、张进宝、华忠、舅太太苦苦相拦，他急得放声大哭，舅太太只得依他。次日兑地立字据，不空和尚出借二千两，连亲友帮凑约二千四五百金，由舅太太留下看家，华忠带粗使小子刘住儿随行，雇骡上路。次日更夫报信：刘住儿的母亲暴亡。安骥不忍，赏银五两放他回去发送，命换家生子儿赶露儿随后赶来；刘住儿忙于丧事忘了传话，三天后才打发赶露儿动身，一路再也赶不上。华忠独自服侍公子，沿途应付骡夫勒索，行到茌平夜里突发勾脚痧，店主人刮打、扎针才救转，须将息十天半月。华忠恐误送银大事，让安骥写信给二十八棵红柳树的妹夫、镖客褚一官，请他护送到淮安；约定安骥随一伙贩皮货客人到茌平悦来老店住下，遣骡夫送信，务必见了褚一官（六指）或其妹（右耳豁口）再定行止。临行华忠再三叮嘱：一路贼盗出没，银两不可露白，逢人只说三分话。五更主仆洒泪分别，安骥随客人上路。

安骥随店伙和骡夫傻狗、白脸儿狼到达茌平悦来老店，在东边单间歇下。他打发傻狗带信去二十八棵红柳树的邓家庄找褚一官，白脸儿狼借口买鞋同去。二人走到岔道口土山前歇息，白脸儿狼见安骥被套里裹着二三千两银子，又嫌华忠精明难缠、到淮安无利可图，便唆使傻狗共谋：假装送信回话说褚一官不得来，诳安骥不走南边的二十八棵红柳树林，改走北边背道黑风岗，到岗上把他推下山涧，吞没银子远走高飞。傻狗见钱眼开，一口应承。两人自以为密谋稳妥，却不知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安骥在店中久候不安，先遭卖水烟的、串店卖唱的两个女子纠缠敲诈，后又见一个骑乌云盖雪小黑驴的年轻绝色女子进店，布衣荆钗，艳中带凛，独自在对面房中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边看。安骥想起华忠“有人给强盗作眼线”的叮嘱，疑心大起，想关门防她，偏偏门插关掉落关不住。他只好叫跑堂的把院里一个二三百斤的碾粮石头磟碡搬进屋顶门。跑堂的叫来两个更夫，正用镢头绳杠折腾得满院子人围观，那女子走过来，问明原委后挽袖一撼一撂，单手把石头提起，轻轻放进安骥屋内南墙根，气不喘面不红，满院喝彩。安骥又怕又窘：搬石头的本意是防她，反倒把她引进了自己屋子。那女子放下石头，反客为主在椅子上坐定，请安骥进屋坐。

安骥进屋作揖，拿出两吊钱作搬石头的谢仪，那女子不受，转手赏给跑堂的和更夫，接着盘问他的来历。安骥记着华忠“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嘱咐，谎称保定府人、往河南谋馆作幕。女子逐一点破：他说话是京都口吻、一身簪缨势派；走的分明是往江南的山东大路；哪有行囊装着两三千银子去当师爷的；又说他搬石头顶门实在可笑——真来了贼这石头也挡不住，她两个指头就提得进来。安骥被说得又愧又怕，哭着从实招了：父亲半生攻苦得中榜下知县，因不肯托人情送寿礼被河台寻隙参革、带罪赔修下监；自己丢了功名、变了田产南下救父，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华忠卧病、褚一官来不来未卜。女子听了热泪盈眶，慨然把这事一肩担起，许他“人财无恙，父子团圆”；她说早则三更迟则五更必回，千叮万嘱：两个骡夫回来无论怎样回话，务必等她见面再动身，随即骑驴而去。原来这女子侠烈成性，恰在岔道口听见白脸儿狼那句“硬把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隐身窃听尽知阴谋，才寻到店中访察。她走后，店主人怕出事连累店里，劝安骥趁天早躲开；恰好两个骡夫回来，谎称褚一官请安骥去他家住。店家劝躲、骡夫撺掇，安骥一心想到二十里外有依傍，竟把华忠和那女子的嘱咐全忘了，跟骡夫上了路。骡夫引他不往南而往北，走上黑风岗背道。半路上骡子被惊出的夜猫子扇了眼睛，把白脸儿狼掀下，四头骡子顺山根跑到一座破败的能仁古刹前才站住。寺前老和尚说走错了路，又说岗上有伤人的山猫，劝他们住庙；两个和尚不由分说把驮行李的骡子拉进门，白脸儿狼料想天黑不好行事，索性住下明日再照计行事。当家的是个胖大凶僧，殷勤让安骥到东院禅房，摆出药酒劝饮。安骥天性不饮，失手打翻酒盅，那酒泼在地上竟冒出火来。凶僧当即翻脸，把他捆在廊柱上，自道是“赤面虎黑风大王”，在此假出家行杀人越货的勾当，厨房院里一眼没底干井就是埋人的地方。他撕开安骥衣襟，拿起牛耳尖刀对准心窝刺下——只听噗的一声，三人里头先倒了一个。

凶僧举刀刺向安骥心窝时，斜刺里飞来一粒铁弹子，正中他左眼、穿进后脑，惨叫倒地；旁边端着铜旋子等着接心肝的三儿刚一转身，又一粒弹子从左耳进右耳出，当场毙命。安骥早已吓昏，被铜旋子落地的响声惊醒。这时一个一身大红装束、肩挂弹弓、背黄布包袱的女子飞身而至，正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她抢刀割断安骥绳索，见他浑身酸麻走不动，取下弹弓让他攀着，轻轻把他“钓”起来扶进屋。安骥跪地认作神灵菩萨，她笑说方才在悦来店谈了半日，怎么不认得了。她吹灯掩门，把黄布包袱交安骥守着，说院中定有一场大闹，只许从窗缝偷看，不许出声。不多时瘦、秃二僧回来发现尸首，女子闪出院中：瘦和尚使少林拳进招，被她连环腿踢倒；秃和尚拿铁火剪打来，被她一刀两断，赶上去劈死，又回手枭下瘦和尚首级。一个老和尚溜出报信，五六个持械和尚拥进来，她上房揭瓦打倒一个，抢过杠子把众人打翻。最后跳出个使纯钢龙尾禅杖的虎面行者，本领最强，与她刀棍恶斗；她卖个破绽绰住禅杖往怀里一带，起脚蹬倒对方，一棍结果，又把讨饶的余僧一一打死，共杀十人。她拧弯禅杖锁住院门，巡遍厨房大殿，在马棚草堆里发现两个骡夫已被剜心杀死，点头说“这还有些天理”；又在正房撞见那老和尚正烧骡夫心肺吃，本想按住问话，不想手重按断了脖子。她从骡夫行李堆上找到那封“褚宅家信”揣进怀里，上房四望确认再无活口。回房后她正要向安骥细说缘由，忽听一片凄惨哭声喊“皇天菩萨救命”。

哭声来自堆柴炭的屋里。红衣女子扭断锁进去，见一个大荆条筐上扣着破钟，揭开一看，里面蹲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头，说妻女不知被弄到哪里。女子让他原地等候，又循着隔壁拌嘴声回到禅房，料定这种黑庙多半设有地窨子，遍寻之下发现北墙平顶柜背板油光水滑、像常有人出入。她拍板引得里面铃响，一个打扮妖冶的中年妇人开门。女子将计就计，自称“大师傅请来帮着劝他的”，进得夹墙地窨子，见里面关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形容竟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旁边坐着老婆儿。那姑娘误以为她也是和尚一伙，劈面啐骂，宁死不肯屈从。女子不但不恼，反更敬她贞烈，用好言劝母女随她出地窨子；那妇人拦阻，被她拔刀逼开。她从柴炭房领出老头——父女、夫妻相见抱头痛哭。原来老人叫张乐世，河南彰德府人，家乡三年旱涝，典房卖地带百十两银子，携妻女张金凤投奔京东亲戚，今早走岔了路到能仁寺打尖。凶僧借化缘为名强留张金凤，许以绸缎元宝金镯，金凤宁死不从，抓得他脖子长血直流；老头被扣在筐下，母女被关进地窨子，亏得这王姓妇人拦着“慢慢劝”，才未被害。红衣女子问明金凤未曾受辱，又问那妇人来历。妇人洋洋自得，说自己死了丈夫便跟了大师傅，穿绸裹缎，还撺掇女子入伙“各抱一条腿儿”。女子忍无可忍，回手拔刀从她下巴底下一掠，削下整张前脸——原来她戴着鬼脸儿，当场毙命。张金凤大叫“杀得好”，老两口却吓得发抖，说她是大师傅的心上人。女子笑着拉他们出门看：月光下满院横七竖八都是死和尚。张金凤这才大悟，跪谢这位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的恩人，追问她的姓名来历。女子让大家坐定，正要讲述，先向西间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

十三妹先唤安骥下炕。安骥一身钮襻被和尚撕烂，又因吓得溺了裤子，窘态百出，才被逼着下炕跪谢，并与张老夫妻、张金凤一一见礼。众人问起姓名来历，她不肯说姓名，只让称“十三妹”；说自己本是好人家儿女，父亲做过二品副将，因她身上的事得罪了一个“天大地大”的上司对头，被寻隙参革拿问，父亲一气身亡。她本可凭刀和弹弓报仇，却有三不忍：对头正是朝廷倚重的重臣，不可因私仇坏国事；自己冤情阖省皆知，贸然动手必招嫌疑，反累父亲身后之名；上有老母无人奉养。于是她让乳母丫鬟扮作她母女扶柩还乡，自己奉母避到五十里外，投奔一位八十余岁的老英雄；她曾拔刀助老英雄挽回英名，老英雄情愿倾家奉养她母女，她只收下一头日行五百里、能识歹人的神驴，请他结几间茅屋安置老母，自己靠这把刀、这张弹弓专取贪官污吏、劣幕恶棍那些“没主儿的钱”度日——说穿了就是“女强盗”。武艺则出自家传：祖父弃文就武，父亲膝下无儿，把她当男孩教养。随后她质问安骥为何不候她回店便仓猝动身，安骥愧悔说明被店家骡夫两下撺掇的经过。十三妹这才揭开真相：被他骂的骡子正是救命恩人，他感激的两个骡夫才是勾魂使者——她当日在岔道口亲耳听见二人密谋，借搬石头搭话访察，临行再三嘱咐，不想他到底中计。她办完事赶回悦来店，听说他被骡夫“请去褚家”，立知不妙，拨转马头循着铃铛草帽和牲口脚踪找到能仁寺，纵身上房，正见凶僧举刀，便暗中连放两弹毙了大小二僧，余者斩草除根。她又取出那封“褚宅家信”为证：两个骡夫早被二师傅剜了心肝。安骥如梦方醒，五体投地。十三妹说自己本是循着骡夫的话来擎这注现成银子，见他正直、又知他是孝子，父亲冤情更与自己同病相怜，才动了救彻之心。说罢她掖上刀，道声“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迈步就走。

十三妹说完要走，张金凤抢上前抱住她的腿跪地不放。十三妹这才笑道自己并非真走：一来试二人的心思胆量，二来这血溅荒庙的烂摊子和黄布包袱、传家弹弓都撂不下。安骥捧还包袱，十三妹却说这东西是他的——原来她晌午离店那一趟，是先到家中禀明母亲，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向老英雄借三千金；老英雄考虑银子狼犺触眼，给她换了二百两足色黄金，正够补安骥赔项的缺口。安骥感激涕零，只得领受。十三妹随即安抚众人三桩不必怕：死和尚作不了鬼，此地荒僻无人闯破，日后官司她自有收场凭据。饭后她拉张金凤谈心，问及亲事，得知张家因膝下无儿想招赘、亡叔嘱咐必拣读书种子，亲事未定，便直言要做媒——提的正是安公子。张金凤羞不肯答，十三妹蘸茶在桌上写了“愿意”“不愿意”让她抹字，金凤被拉不过随手乱抹，恰恰抹掉一个“不”字，留下“愿意”。张金凤心里却生疑：十三妹也是女孩儿，岂有把良缘双手让人的情理？她以佛经割肉喂虎的故典相探。十三妹听出话里有话，叹道：姐姐的心事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这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与她无分。随后十三妹向两家说明：一个要南下、一个要北上，她不会分身法，除非两家合成一家，便向张老夫妻提亲招赘安骥。张老千肯万肯，只怕门户不配。安骥却逐项驳回嫌丑、嫌穷、嫌没根基的揣测，咬定两条：父在缧绁，恨不得立刻飞救，无暇及此；父亲管教严厉，婚姻不禀命而行，日后何以处张金凤、何以对十三妹。十三妹驳他：银子有了，人财骨肉她保到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父亲品学通达断无不允；事情到此只有成的理。安骥却高声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宁可负了姑娘作无义人，绝不敢背父母作不孝子。十三妹被顶得下不来台，怒道“只怕有个主儿你未必讲得过去”，绰起雁翎宝刀，对准安骥顶门就砍。

十三妹举刀砍向安骥，张老叉住门框苦劝，张金凤早已猜透她要把两家合成一路、一举三得的苦心，顾不得害羞，上前抱住她擎刀的胳膊跪下，说出一番八面见光的话：“婚姻”二字权且搁起，先随父母护送安公子到淮安，行则分辙、住则异室；安家父母以为可，她就作安家媳妇，以为不可，她仍作张家女儿，长斋绣佛奉养爹娘一世。安骥在窗外听得雪亮，钻进来跪倒，说方才是一时迂执，如今求十三妹主婚，到淮安先禀明母亲；父亲倘然不准，张姑娘为他守贞，他便为她守义，一世不娶，指天立誓。十三妹变嗔为喜，放下刀，当即让二人对着月色星光拜了天地，又向灯磕头算拜告父母、参拜公婆，再拜张老夫妻，成了大礼。随后十三妹让张老带安骥进地窨子，把和尚箱中的金银尽数取出，共约千把两；她只留一包碎银自用，又硬让安骥用这些银子换她一百两黄金——这一百金子算她给张金凤垫的箱底。接着安排上路：张家的席棚车和牲口原在庙里，收拾妥当载上行李银两，母女坐车，安骥骑驴随行。临行安骥取出祖父传下的宝砚，十三妹在北墙上题了两行《北新水令》，末句道“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然后吹灯出发，护送一行人天亮前出茌平东关厢。到二十里外柳树林，十三妹说出实底：前路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之地，寻常护送无用，她自己又家有老母不能远离，便把家传弹弓借给安骥背上，并交代过牛山的应对之法：不可动手，只说车上三五千金是料理官司的不能动，愿把弹弓奉送——那头领见了弹弓必问起她，不但不敢收，还会拨牲口帮手直送淮安界上。她叮嘱弹弓万不可失落，将来办完公事，第一件是张金凤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专差妥人把弹弓送交褚一官、转交二十八棵红柳树的邓九公还她。说罢作别，众人洒泪。安骥忽然想起那块宝砚落在庙里——砚上镌着父亲名号，怕被人勘破追究，急得直跳。十三妹沉吟后揽下此事：她立刻绕道回庙取砚，带回家好生收着，日后以弹弓为凭据，见弹弓还砚台，两物各归本主。张金凤连声称好，催她快走。十三妹飞身上驴，电掣星驰而去。

茌平县胡知县下乡验尸，归途犯病，地保引他到能仁寺歇脚，撞见庙中横尸十余具。胡知县惊慌失措，刑房书办断定凶手是路见不平的异人，劝他只拣三具尸身谎报"僧俗妒奸互杀"销案，免得立了案拿不着凶手受处分。于是将众尸填入干井，上砌一塔充作和尚坟，又把庙中财物分给衙役地保封口。报单上去，上宪批了"如详办理"，一桩大案就此消弭，胡知县反得了"青天"之名。

安公子别过十三妹后由张老护送南行。途经牤牛山，遇海马周三率众拦劫，公子按十三妹所嘱呈上弹弓。周三见弓大惊下马，问明来由，立时奉还，又因麾下小头目曾受安学海的恩惠，赠骡两头，派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一路护送至淮安城外，分文不取。安公子安顿家眷后，向店掌柜打听母亲公馆，掌柜拍案叹气，正要细说其中缘由。

店掌柜告知：安老爷被革职下监后，山阳县不肯照拂，安太太只得寄居聚合店。安公子寻去，母子相见抱头痛哭。公子从头禀明一路经历：华忠病倒、雇车被赚、误入能仁寺遇险、十三妹相救赠金，最后跪禀与张金凤联姻的始末。安太太见张姑娘举止大方、言语得体，满心欢喜，当场放定，赠雁钗金镯，认下儿媳，受四拜之礼，只待老爷出来再择吉完婚。

公子随后到土地祠见父亲，禀明七千两银子的来历及婚事。安老爷听完又惊又痛又感，非但不加责备，反认张家婚事为天作之合，命他回报母亲依议。当夜安太太与张姑娘细谈，方知恩人名叫十三妹，婆媳约定十五日上供谢天，并为十三妹供一座长生禄位。

安老爷与公子夜谈，听公子述说遗失砚台及十三妹墙上题词，又问及她鬓边两颗朱砂痣，已猜出其来历，却暂不点破。次日忽报钦差过境，来者竟是安老爷门生乌明阿：他新升兵部侍郎，奉旨查办南河，一路乔装私访，到淮先拜老师，送上众门生集腋而成的一万金，并请教河台被参一案。安老爷答以"国法不可不执，国体不可不顾"。乌明阿连夜提审河台家丁，坐实赃款，河台谈尔音革职，自认报效二十万两，发往军台效力，乌明阿奉旨暂署河道总督。

安老爷交清官项，开复原官，合家团聚，为公子与张金凤完婚，十五日照愿上供谢天。假满之期将近，他无心再仕，早已递了告休文书，决意挂冠寻访十三妹，报答她救子赠金、联姻借弓的大恩。

安老爷携家眷北返，行至离茌平四十里处问得小路，便让家眷走大路去茌平相候，自己带公子、戴勤、随缘儿乔装寻访。行前他向戴勤家的母女细问旧主家姑娘的生辰与幼年旧事，已胸有成竹。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邓九公外出，褚一官又已迁往"东庄儿"；辗转问至青云堡，才在茶酒馆问明褚一官现住河边的褚家庄。

公子先去探路，意外撞见大病初愈的华忠，才知华忠之妹已亡，褚一官续娶了邓九公之女，九公近日常往青云山去，行迹机密，闭门谢客。安老爷进庄，褚大娘子闻弹弓之事，说出十三妹母亲新丧、葬后即要远走高飞，并已将一块砚台托付九公"凭弓付砚"。她求安老爷设法留住十三妹，又授以投九公所好的三策：赞英雄、捧精神、拼酒量。正议间，邓九公回庄。

邓九公回庄，见有外客正待发作，安老爷出见通了姓名。九公素闻安学海是淮安清官，又是本地父母官，转怒为喜，两人一见投缘，结为兄弟，摆酒畅谈。九公自述生平：当年武场夺魁，因不肯花五百两买名次被抑为末名，一怒弃了功名走镖，纵横六十年，八十五岁才歇马，亲朋挂匾庆贺。

庆贺第三日，海马周三登门寻衅——五年前九公在牤牛山打了他一鞭，他练艺归来，要借一万八千盘缠，否则便要九公擦胭抹粉、戴花上戏台出丑。九公应下赌斗，两条钢鞭战得难分难解。十三妹忽从人丛中跃出，用刀背挑开二人，又连闪三镖、以镖还镖，震慑全场。周三不服偷袭，被她一刀削断钢鞭、一脚踢翻踏住，其预先混入庄内的二三十同伙一齐现身。

续前事：十三妹以取周三性命为挟，令众盗依她三件事——当众向邓九公赔礼、永不骚扰邓家庄百里之内、见倭刀弹弓如见她本人——遂饶周三性命，随即跳屋而去。九公寻到店中与她结为师徒，她在青云山结庐养母，馈送一概不受。九公含泪说出十三妹母亲新亡，一七之后便要去报杀父之仇。安老爷剖析她此去凶多吉少、断难复返，九公如梦初醒，急得磕头求计。安老爷这才说出十三妹也是自家恩人，九公所托"凭弓付砚"之人正是自己父子，两家同怀报恩之心。

当下遣华忠、随缘儿密接安太太与张金凤来庄。饭后安老爷取纸笔，以笔谈写明十三妹的姓名、家世、仇家，以及自己与她家十七年前的渊源，又逐条排演明日相见的连环计，烧掉字纸防泄。褚大娘子另献一策，安老爷深以为然，却叮嘱明日万不可先行提起。

次日，计策依序展开。安老爷扮作安家幕友尹其明，携弹弓寻到青云山茅屋，声称奉东人安学海父子之托，送还弹弓、换取砚台并拜访十三妹。邓九公、褚一官依计假意留他不住，十三妹在窗后听得弹弓已到，恐其被带走，亲自出见。尹先生借口拜谢老太太，闻其已故，执意到灵前致祭，遂得进入内堂；褚大娘子搀姑娘谢客、褚一官递茶，留他坐下。

尹先生随即发难，责姑娘母死不穿孝，讥她为"寻常女子"；邓九公佯作暴怒要挥拳，姑娘反来劝解，与尹先生辩礼，被逼说出"报父仇重于穿孝"的心事。尹先生乘势一口道破她的仇人——经略七省的纪献唐。姑娘大惊，认定他是纪献唐派来探听行藏的说客，拔刀相向。

众人拦住姑娘。尹先生从容驳其猜疑：纪献唐权势熏天，若真要探她行藏，何须派他一个文弱幕客？又道此仇已有人代报——正是当今天子。于是演说纪献唐始末：他幼年桀骜，打走九位先生，幸遇顾肯堂毛遂自荐，以琵琶百艺诱其向学，以一身武艺折其盛气，导之读书登第，官至巡抚；顾先生留书飘然而去。纪献唐后来战功封爵、经略七省，却倚功骄纵，与次子纪多文贪黩残忍，乃至谋逆，被合词参奏九十二款，革职拿问，赐帛自尽，纪多文立斩。

当年纪献唐为子求聘中军副将之女被拒，恼羞成怒，借公事参革副将下狱，致其忧愤而亡——正是十三妹家破之源。尹先生取出抄白上谕为证。姑娘验看属实，知父仇已报，望空谢过天地、先生与师傅，随即向母亲灵前告罪，回身拔刀，竟要自刎随父母而去。

姑娘回手绰刀，刀已被褚大娘子预先藏开。众人乱劝不住，尹先生却以"一身伴影，四海无家"道尽她的苦楚，又以"死得太早"相激：父灵未葬、母柩未还，岂能一死了之？姑娘心动，又顾虑护灵回京无人无钱，尹先生便荐安学海父子相托。姑娘以"施恩不望报、从不求人"推托，被尹先生一番"天地君臣皆要求人"的议论折服，终于说出真心顾虑。安老爷至此亮明真身，邓九公与褚大娘子把连环计逐层说破，姑娘如梦方醒。

安老爷又道出两家三代渊源：姑娘本名何玉凤，祖何焯是安老爷的恩师，父何杞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十三妹"乃拆"玉"字而得的隐名；她的父灵早已由安家接回厝葬，奶公奶母也都在安家。姑娘提出扶柩回京、简葬双亲、日后守墓终身三条，安老爷在灵前以水代酒立誓应允。姑娘拜认伯父，扑向母亲灵柩放声大哭。

姑娘哭罢，换上褚大娘子预先备下的孝服守灵。安太太赶到，搂着她百般疼惜。安公子、张金凤与奶公奶母、丫鬟皆穿重孝拜灵，姑娘骤然与故人重逢，恍如梦中。她坚辞安家小夫妻服孝"礼过于情"，安老爷引"袒免之服"与两家骨肉情义相解，姑娘只得依从，回拜叩谢，心中却另有一段不肯的意思。

安老爷与邓九公商定：丧事从实，伴宿封灵后接灵回庄小聚；因扶柩走旱路不便，改走水路，即日遣人往临清闸雇船。九公想以一万两作程仪，安老爷附耳另献一计。姑娘提议众人脱孝、两日后动身，安老爷以候船需时答允缓行。当夜安太太、张金凤、褚大娘子陪姑娘宿于山中，围炕夜话；戴勤讲述德州舟中何老爷显圣托梦之事，姑娘将信将疑，众人笑谈至三更方歇。

安、邓两家在青云山庄为何太太伴宿上祭，安老爷按八旗旧礼撤下攒盘克食劝玉凤领受，张家二老、邓九公父女随后行祭，邓家父女借痛哭预泄离情，免得姑娘临行牵挂。张太太感玉凤当年救命之恩，许下一年三百六十天的白斋，要等姑娘有了婆家才肯开斋。席间忽报牤牛山海马周三纠合四寨九筹好汉齐到：他们本探得安家行李在茌平落脚，正要下手，小头目石敢当（石坤）曾受安老爷恩惠，又探明是十三妹家办白事，众人顾念绿林义气，反备猪羊香烛前来上祭。玉凤出见众人，交代她走后不得慢待邓九公、侵扰乡邻。邓九公当众讲了姑娘替父报仇、安老爷劝其回乡合葬双亲的始末，黑金刚郝武等人大受触动，决意散伙洗手。安老爷出见，劝众人卖刀买犊、安分营生，后来这班人果然都投奔邓九公在青云山耕种度日。

次日首七封灵，姑娘移居褚家庄，商定水路船只与人手分派；张金凤借口借弹弓上船仗胆，那块宝砚却被褚大娘子顺手装进了姑娘的衣箱——两人一语双关，暗藏日后撮合的机关。

起灵上船，邓九公父女为免离情难舍，天不亮先进山照料起灵，事了便不告而别。船行数日抵德州，安太太与岸上村婆闲谈，玉凤听了孝子村寻父骸骨不得的故事和德州新城隍灵应的传闻，若有所动。当夜她梦见骑骏马到一座衙署见到父母，父亲却不肯认她，只给她金带围芍药和黄、白两枝凤仙，念下"天马行空，名花并蒂；来处同来，去处同去"四句偈言；再看座上父母竟化作城隍神像，归途迷路又遇安公子，一惊而醒。她层层推究，悟出"安"字应安家，"马"应安骥（字千里、号龙媒），黄凤仙应张金凤，白凤仙应自己，疑心众人有意撮合，决意进京葬亲之后寻庵出家，一路远避嫌疑、密加防范。这番自语被装睡的随缘儿媳妇听去，悄悄转告张金凤，金凤一喜一愁，严嘱她不得向任何人声张。

船到通州，老仆张进宝来接，舅太太已候在码头。舅太太见玉凤与金凤生得相像，又怜她孤苦无依，玉凤便趁热打铁认她作干娘——既躲开"舅母"这个称呼，也替自己寻个依托；安老爷顺势把姑娘一路托付给舅太太相伴。

回溯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在褚家庄笔谈那日，褚大娘子提议把玉凤也照张金凤的样子配给安公子，邓九公拍案叫绝，安老爷却以姑娘孝服在身、恐落私心为由拦住缓商；张金凤本就有"好花并头开"之意，又与褚大娘子私下互通，两人借弓留砚暗下机关。船到京，安老爷料定姑娘不肯进家门，便让她扶灵住进坟园阳宅守灵，先拖住时日再图机会。请世交风水端木涣点穴定葬期，端木以三煞、太岁为据，断定今年断不能动土，须待明年十月方吉——正中安老爷下怀，恰好耗到姑娘满服。玉凤催问找庙，舅太太顺势提议：葬期既未定，不如就住在这里守着灵柩，一天找不着庙住一天。姑娘权衡后应允，安老爷暗喜这桩事有了五分把握。

诸事就绪，安老爷才把提亲始末告诉金凤。金凤提醒难关在公子身上，便设局先诈他"梦见你娶了何姑娘"，又诳他梦里唤"十三妹姐姐"，公子果然引经据典力辩不肯；待金凤取出龙凤庚帖，说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俱全，公子再无话说，欣然应允。

玉凤在坟园住下，有舅太太、乳母陪伴，张太太料理粗事，安太太婆媳时常过访，只是她生性好动，耐不住清修静坐。安老爷一面为何老夫妻砌坟栽树，一面紧靠家祠两侧拆盖两所小四合院：东首给玉凤作家庙，西首给张老夫妻作住房，暗中筹备婚事。过了重阳，安老爷向玉凤"报喜"，假说寻了三处庙，两处不妥，第三处就在自家庄园后墙，舅太太在旁撮合，玉凤应允十月初二迁入。安葬、圆坟之后，次日五鼓安太太接玉凤进"庙"。玉凤见院落新净，堂中挂着"果是因缘因结果，空由色幻色非空"的对子和一幅并蒂莲"七宝莲池"图，只当是禅语。卯时安位，安公子公服捧彩亭进来，揭开后竟是"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等两座牌位——安老爷把"请佛"换成了请她父母入家庙。邓九公父女恰在此时赶到。点主、安位、行礼，公子捧父主、玉凤捧母主双双入龛；随后三人同拜时，炉中香烟结成圆圈，把三人围在中间。

礼成，邓九公当众提亲，玉凤顿时沉脸，断然回绝，几乎搅散道场。

邓九公一提亲便碰了钉子。玉凤当着众人挽袖露出右臂一点守宫砂，说明隐情：当年纪献唐为子纪多文求婚，父亲持正拒婚，触怒那贼丢了性命，她从十六岁便立誓终身不嫁，焚香告天，请母亲在臂上点了守宫砂明心，好独自闯荡奉养老母；如今大事已了，只求依约住庙守亲。安老爷避开提亲，先治"病源"，历数缇萦、曹大家等孝贤才烈女子，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的伦常正理。玉凤只淡淡一句"这永不适人便从我何玉凤作起"。邓九公急了，把当日褚大娘子提亲、安老爷拦下缓商、今日特来作媒的底细和盘托出。玉凤隐忍不发，提出五不可行：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无红定、无赔送。安老爷一一对答：神龛即父母之命，在场众人即媒妁，庚帖红定问他老夫妻和她父母，赔送自有安排。玉凤见众人"齐下虎牢关"，便使出看家本事，垂眼沉默，任谁再说一字不答。

僵局之中，张金凤挺身而出，向公婆请命，把劝说玉凤的事全责成在自己身上。

张金凤先以情动人：邓九公九十高龄千里奔波，公婆为她清减添白，自己母亲为她吃长斋、半夜烧子时香，父亲风雨无阻步行进庙烧香——只看五位老人分上，姐姐也该没的说。继而逐条破解"五不可"：讲父母之命，安家在神主前求亲，行礼时风动神幔、香烟结圈就是显应，何况她祖太爷临终本有"生了女孩儿也配读书子弟"的遗命；讲媒妁，今日行礼的次序——公婆求亲、张家问名、九公主婚——正是媒妁俱全，反问当年在能仁寺她拿刀逼婚、指着一盏灯就算"父母之命"，怎的轮到自己这般讲究；讲庚帖，她幼年算命"地支一气，土星重重"，须配属马的姑爷成"天马云龙"之格，安骥正属马；讲红定，引她开看神龛旁两个红匣——正是她那张弹弓和那块宝砚，两下早已互换，岂非天定；讲赔送，内囊舅母备齐，外妆公婆办妥，还有邓家帮箱。最后金凤揭开神主旁刻的"子婿安骥孝女玉凤同奉祀"，又附耳点破她当日给公子松绑时气息相通、肌肤相近，终须归属此人。

玉凤满腔提防层层瓦解，趁金凤一甩袖子，扑到安太太怀里跪下，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

玉凤回心，安太太端起婆婆身分揽她入怀。邓九公在窗外听了多时，大笑进来道贺，又赠一千金子、一万银子、四百件绸缎作帮箱，声明不许推辞——当年她替他赢回脸面、借银分毫必清，这分礼是他多年的心结，玉凤只得领了。张太太听说亲事说成，跑到院子里给神天菩萨磕头。事了，玉凤独处时想起自己从没经过婚嫁，又懊恼守宫砂叫众人看了去，忽而愁闷忽而失笑，打定主意"磨它子"应付。众人来请，她耍赖说腿折了走不动，被金凤一拉"拉疼"才顺势起身。见到对联和并蒂莲图，她才省悟处处都是机关；见到乾娘，才知舅太太昨日根本没回家，一直在前头帮公婆料理，连认干亲也是将计就计。收聘礼、看嫁妆、上头梳妆，穿嫁衣时金凤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公子蟒袍补服来奠雁行礼，又给舅太太磕头。酉时鼓乐到门，安太太盖了盖头，褚大娘子、张金凤扶她上轿。

轿中她猛然想起临走没见着娘，守宫砂的事没来得及讨个主意，只得另打主意。

花轿到门，拦门三请：射轿三箭、下轿拜天地祖先、拜翁姑、揭盖头、夫妻交拜、姊妹相见，然后绾结同心、抱宝瓶、擎宝镜送入洞房，交杯合卺、撒帐，礼数俱全。众少年进房闹新郎，褚大娘子张臂护住新人，把众人轰散。晚间玉凤在洞房只不开口，公子劝睡不理，伸手拉她反被她脚面一挑险些摔倒。公子没奈何，故意说：你不放心这两扇门，不如出大门往东，场院土台有眼井，井边埋着磟碡，你用两个小指头抠住关眼提来顶门，管保放心睡觉。这话暗指能仁寺她抠动磟碡的旧事，姑娘追想前情，变嗔为喜，嫣然一笑，二人同入罗帏。次日新妇拜灶、庙见祖先、到父母神主前磕头，然后行开箱礼：安老爷按《礼记》古制，以榛、脯、脩、枣、栗作贽见，又赏手巾、锥子、火链、针线等九件"妇事舅姑"必需之物，讲得满屋掩口而笑。舅太太、安太太各有赏赐，安太太给她戴簪换镯时，发现那点守宫砂已全无痕迹。邓九公受礼，赠抓周旧物"四海升平"青玉瓶。

分大小、摆女筵、吃团圆饭，吉礼告成。

玉凤过门后收起旧日行径，立志克己持家、助夫成名。头一天到金凤房中，见公公亲书的格言匾、公子题"春深似海"的对联，又见卧房门上"瓣香室"绣匾，进屋发现供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禄位"牌位，急得要去撤。金凤拦住，说出公婆当年感她救命之恩、供长生牌、以至挂冠寻她的原委，又揭开牌位后的堂幅——是请陶樨禅画像、她亲手配绣的三人行乐图；留着这长生牌与她的小像分挂两屋，是要时时提醒公子莫忘从前颠险、奋志上进。玉凤听了，正合自己心事，姐妹愈加相得。邓九公要告辞，安老爷不放，约定由程师爷、不空和尚陪他听戏、逛西山名胜。安家进城谢客，公子夫妇为张老夫妻设席顺斋，张太太吃了一年的白斋，至此开斋。

舅太太打发姐妹回屋说体己话，玉凤正有一桩心事要与金凤计较。

安公子成家后日渐放纵，趁父母进城谢客，置办赏菊小宴，堆菊山、开好酒，还穿上父亲平日不许穿戴的华靡服饰。何小姐与张金凤早已商定，借这席酒痛下针砭。席间行"赏名花、酌旨酒、对美人"令，何小姐故意说出"名花可及那金花""旨酒可是琼林酒""美人可得作夫人"三句，公子连声斥俗，她顺势讲出一番道理：美景良辰不会长久，家计也远不如他所想——老圈地年深日久被庄头盗典盗卖，所余不及十分之一，回京后人口又添了七八口，那几万银子撑不了几年；头等要紧的是趁盛年奋志读书，明年秋闱中举、后年春榜成进士，慰公婆半生抑郁，那时再赏花饮酒不迟。公子听不进，沉脸反问"听得进去便怎样，听不进去便怎样"。何小姐接招：听得进，则侍奉公婆、支持门庭、料量薪水全交姐妹两个，你只一意读书；听不进，我两个搬到南倒座去，任你诗酒风流，绝不过问。张金凤只补一句"君请择于斯二者"。

公子又羞又恼，权衡之后转怒为笑，自认输了，斟满一大杯玛瑙杯酒饮尽，立誓明年还个举人、后年还个进士，看二位如何理家孝亲，说罢抓杯往门外石阶摔去——那杯却被台阶下抢上来的一个人双手接住。

安公子赌气摔玛瑙杯，恰逢随缘儿媳妇进屋，她怀着身孕，双手护肚时无意把杯接住，一场决裂之兆就此圆过。晚间何小姐取药给厨下老尤治刀伤，安公子见她匣中一副袖箭，何小姐讲明此物可装五枝毒箭连珠而发，是自己幼随父亲所学，因嫌暗器伤人从未用过。当夜何小姐独睡，三更听见院里落瓦声蹊跷，又见窗纸被烧破、插进熏香，便含上龙亶石辟邪，持袖箭暗中守候。贼用钩绳褪门闩，她假打呵欠惊贼，又趁贼探手进窗时将其胳膊反捆在横闩上，一箭射中房上瞭望贼的胯骨。众贼扶伤逃窜，被起夜的张亲家老爷撞破喊起，家人齐出，连擒四贼。次日审问，贼首霍士道供出：其兄霍士端曾受安家恩典，回乡称安家新娶少奶奶嫁妆丰厚，唆使四人前来。安老爷主张放人，邓九公却揽下处置，当众夸耀何小姐是他徒弟、武艺惊人，并用倭刀把四贼的兵器砍成碎铁。

邓九公罚四贼照数赔瓦，又在他们脸上写了"笨贼"二字要押去买瓦出丑；经安老爷借《施公案》的话头婉转相劝，终于放人。后来三贼改过营生，只霍士道因与兄斗殴咬下其耳，被问罪刺配。邓九公倦游要回山东，安家备下厚礼饯行。席上邓九公两番托付：一是求安老爷日后遇边疆机会，替女婿褚一官谋个一刀一枪的前程；二是自感身后无子送终、又好名，求安老爷为他撰一篇生传，将来镌碑立于坟前。安老爷应允，并定碑阳题"清故义士邓某之墓"，邓九公大喜痛饮。褚大娘子乘机认安太太作干娘，张金凤也认邓九公作干爹，一家亲上加亲。次日邓九公父女启程，与安老爷在三义庙神前洒泪而别，约定九十大寿再见。此后安家安顿张亲家迁入新居，张老旧亲詹典的遗孀携子阿巧来投，被留下支使看家。何小姐满月行礼之后，安公子感念父母为自己吃尽辛苦，立志博取功名，即刻收拾书房下帷苦读，金、玉姊妹同心照料家务。

安老爷怨公子近来总不在跟前，经长姐儿暗中报信，两个媳妇回明：公子自邓九公走后便连夜收拾书房，要向妻子告一年半的假，屏绝酒宴应酬，先把举人进士取到手再讲。安老爷转怒为喜，当面定下功课，限他二十天把读过的十三经理清。安老爷又念及家计入不敷出，与全家商议开源节流。何小姐献策：家中老圈地年租仅二百余两，远逊当年，必有隐漏，可凭部颁龙票按四至核出顷亩，由顷亩清查佃户，再追查不交租之地的下落，隐瞒、失迷的清出，庄头盗典的凭印契照价赎回。张金凤又细陈一亩地的出产利息，佐证租额太轻。公子请以邓九公所赠嫁妆金银作清丈经费，并荐家人叶通精于核算。安老爷遂决定把家事交两个媳妇掌管：玉凤明决，支应门庭；金凤细腻，料量盐米，自己腾身读书。金、玉姊妹派张进宝坐庄总办，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分头丈量，叶通造册，并请张亲家老爷稽查指点；何小姐当众立下章程，张姑娘写成条规发下。大半年间地亩渐次清出，公子闭门苦读，功夫大进，转眼已是八月初旬，场期临近。

场前，安老爷按场规面试公子：寅初起，限不继烛，一日内作完三文一诗。公子申正即脱稿，程师爷与安老爷圈点评批，奖勉备至。安老爷取出自己三十年前下场用的考篮作为衣钵亲传，又严嘱进场只穿家常旧衣、戴大帽子，不得学那些美服华冠的世家恶少。八月初六听宣，正副主考皆姓方，文章向来讲枯涩一路，与公子高华富丽的笔路迥然不合，安老爷暗添心事。公子进场，领卷时亲见官卷恶少绷僧额咆哮公堂，被御史申斥要扣卷参办；老师吴侍郎恰派稽查差使，托人送他过栅栏，入成字六号。当夜老号军恍惚望见第六号房檐上挂着一盏红灯，近前却不见了。次日接题，文题诗题多半似窗下作过，公子不肯以旧稿塞责欺心，另起新作，当日完卷誊清，赶头排出场，随即把草稿飞送父亲。安老爷看稿欢喜，仍愁才气过露、不合二方口味，却只报喜不报忧。中秋家宴，后半夜月食，安老爷大讲日月交食之理，舅太太偏问供月的鸡冠花和白藕是何讲究，答以"月亮的娑罗树、兔儿爷的剔牙杖"，倒把老先生难住，阖座笑作一团。

三场既毕，公子回家。且说场中主考方公议定要取清真雅正一路，房官娄养正分到公子"成字六号"硃卷，虽爱不释手，却避本旗嫌疑、又怕主考疑他收阔门生，竟烧了批语丢开。是夜他梦见一位清臞老者拄杖指点"此人当中"，自称"予何人也"；继而又见金冠红袍的尊神进门厉声喝斥，吓得他汗流浃背，忙把公子卷子重新加批荐堂。主考以汉军额满不取，娄养正力争不下，权把此卷列为"备中"。九月初九填榜，第六名拆出轻浮子弟马代功，却因诗失官韵不能取，主考只得从备卷中当众摸出一本补中——正是安骥。喜报飞驰双凤村，阖家沸腾，安老爷乐得以烟袋指着报单念字。张亲家太太忽然不见，众人四找，原来她闻讯直奔魁星楼，破天荒壮胆上楼给魁星磕头谢保佑，被何小姐架上楼搀了下来。公子乍闻高中，反在屋角怔忡落泪，随后换装给父母、舅母、岳父母道喜，内外家人一齐叩贺，安老爷感叹十年课子、半载恶气今日尽偿。

揭榜后公子进城拜房师，娄养正把场中先弃后取、梦见老者与尊神的经过据实告知，自称"你这举人是天中的"；公子悟出那是祖岳何焯与岳父新城隍何杞。回家叩谢天地祖宗，安老爷感念恩师身后犹加默佑，涕泪嘱咐公子不可仗鬼神之德稍存懈怠。会同年、赴鹿鸣宴后归家，正值何小姐查租：戴勤名下拖欠，何小姐要请家法责二十板，张进宝率众跪求，才改限年底交齐、撤去他的奖赏，众家人从此慑服。安老爷为公子加课对策与殿试书法，以备来年会试。次年总裁恰是乌克斋、莫、吴三位师门，公子高中十八魁以内，朝考入选，殿试列入前十本进呈。御览时圣人嫌原第三名策文靡丽欠实，特把第八名安骥提为一甲三名探花。引见后，乌克斋遣笔帖式飞马到园报喜，安老爷亲进城问明原委。公子授编修，择吉归第：张亲家备齐执事远迎，公子簪花披红骑白马回乡，随父叩谢天地、佛堂、家祠；安老爷又设燧釜、土鉶、箪、觚等古器清酌，专祭恩师何公，示以饮水思源，然后才受儿子大礼，二十年的课子苦心至此功成。

归第次日，公子拜舅母，得赠珊瑚顶、桃核数珠等物；随何小姐祭何公祠，又过张老夫妇家朝佛磕头。业师程老夫子特穿公服登堂道贺，举止迂陋、乡谈满口，长姐儿被派去给他点烟，嫌恶得几乎作呕。晚间舅太太、张太太设席贺喜，公子却滴酒不饮。安老爷追问，公子只得回明前年菊宴与两媳妇赌誓摔杯、立志中举中进士方开酒的原委，并说还要等二人生受五花官诰、作了夫人，才饮这杯。安老爷当众评断：两媳妇沉潜刚克、公子高名柔克，"皆是也"；但以夫人之约挟酒不饮，则是意气用事，反生嫌隙，断断不可。遂命两媳妇执壶敬夫婿一杯下些气，公子回敬取和。安太太顺势把玛瑙杯改名"合欢杯"赏给张金凤，与何小姐的弹弓、公子的端砚凑成三人的故事；安老爷即席题铭"涅而不缁，磨而不磷；以志吾过，且旌善人"。长姐儿奉太太命代饮两位奶奶的残酒，欢喜非凡。当夜小夫妻重设小酌，前嫌尽释，一宿无话。

公子点翰林后，应酬之余取家藏史书、会典、奏疏随读，向父亲请教经世之学。邓九公遣大徒弟陆葆安进京贺喜，送来仙鹤、小鹿等土物，信末问两位姑奶奶有无喜信，羞得金、玉姊妹躲闪。不久公子大考一等，连升侍讲学士，放国子监祭酒；恩科状元率一榜进士行释褐礼，二十岁的祭酒巍然受拜，收了个年近五旬的状元门生。安老爷见家中无累，践约赴山东为邓九公祝九十大寿，备下一百二十坛陈绍酒和一篇亲撰生传作寿礼。他骑驴缓行，到涿州听说天齐庙出凤凰，兴冲冲去逛庙：在月台上替烧香人捡拾字纸，被一群求签的妇女缠住解签，随身的马褥子、背壶、碗包尽数丢失；所谓"凤凰单展翅"竟是跑旱船，大帐里的"凤凰"是对孔雀。倒是书场里一个花脸道士唱的十三段道情词气不凡，安老爷听出竟是按十三轹谱成，断非俗手，以程相公的五两银子相赠，道士望银落泪，道出"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当晚那道士洗净铅华、改装来拜，开口便问："水心先生，可还认得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么？"

来人竟是前任河台谈尔音——当年因安老爷寿仪只有五十金公分而衔恨参劾、几乎弄得安家家破人亡的旧怨。谈尔音获罪遣戍军台，旧属同乡皆闭门不纳，投奔妻舅又被参累，只得抹脸唱道情糊口，特来叩谢五两之赠，并自悔当年小人之见。安老爷以"以德报德"开解不平的华忠：河工上下靠河发财，本容不得清官，当年被参反倒保全了身家性命，成就了今日家业。他依孔子赠人八折之数，平出二百四十两银子，亲送到小车店，劝其速回乡里藏器待时。谈尔音感激东归，每日焚香遥祝安老爷富贵寿考。安老爷到茌平邓家庄，正遇上更大的喜事：九十岁的邓九公新得双生子，今日恰是满月。安老爷进房看过两个婴儿，取乳名山儿、海儿，学名邓世骏、邓世驯，并收作干儿。席前他笔不加点评写就《义士邓翁传》，又依邓九公所请补上子女名氏、生卒葬地与墓志铭，老头儿欢喜得爬下磕头。寿辰唱戏宴客，四位乡绅陪宴时借戏文各抬自家先贤，为《论语》"侍坐言志"一章争执不下；安老爷一番新解——夫子本赏识三子、哂子路只是笑他没眼色、"吾与点也"实是伤心之语——折服四座，四人当场拜他为师，邓九公得意非凡。

寿后邓九公还要留安老爷登泰山、拜孔陵，忽报戴勤赶到：公子赏了头等侍卫、加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安老爷如遭雷击，决意次日五鼓即回；邓九公放心不下，派褚一官、陆葆安随行护送。家中安太太闻信恸哭，偏两个媳妇都遇了喜、坐不得车，舅太太自请跟去照料；儿子贴身无人，两媳妇乘机求把长姐儿给公子作个身边人——这丫头早立誓终身不嫁、只伺候太太一辈子。安老爷赶回，闻两媳有喜先自大喜；安太太宛转进言，安老爷竟引经据典一口应允，并用满洲话严命公子不得推辞。长姐儿被召来，一句话不说只是放声大哭——原是多年心事一朝得遂，感激涕零，又舍不得太太；安老爷怒而复怜。舅太太领她去开脸装扮，吉期拜见，安老爷赐名"乌珍"，阖家称珍姑娘。陛辞前夜，公子忽接军机章京陆露峰密信：隆府翁婿互参出缺，经乌克斋从中斡旋，他已改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放山东学政兼观风整俗使，加右副都御史衔，不必远去乌里雅苏台了。阖家转忧为喜。安老爷部署行止：舅太太携乌珍随眷口由水路后行，两媳分娩后赴任；又嘱公子沿途访求隐于茌平一带的名士李素堂为幕友。公子拜别家祠父母，先行赴任，全书至此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