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一八六一年四月，佐治亚州塔拉农场的走廊上，思嘉·奥哈拉正与塔尔顿家的孪生兄弟斯图尔特和布伦特闲聊。兄弟俩刚从佐治亚大学被开除，满脑子都是战争、州权和脱离联邦。他们告诉思嘉，威尔克斯家明晚的舞会上要宣布一门亲事——不是他们此前猜想的霍妮·威尔克斯与查尔斯·汉密尔顿，而是艾希礼·威尔克斯与媚兰·汉密尔顿。思嘉乍闻消息，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还答应兄弟俩明天与他们同坐、跳所有华尔兹并共进晚餐。孪生兄弟离开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黑小子吉姆斯点出：思嘉是在听到艾希礼订婚的消息后才沉默下来的。思嘉内心翻涌，却已在盘算如何在明天的野宴上挽回局面。

孪生兄弟走后，思嘉独自陷入痛苦。她无法相信艾希礼会娶那个像耗子般瘦小平淡的媚兰·汉密尔顿。两年来，自从艾希礼从欧洲大陆旅行归来、在塔拉吻了她的手那一刻起，她就认定自己爱上了他。她在车道尽头等候父亲杰拉尔德，希望从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杰拉尔德骑马归来，带着酒兴，证实了订婚的消息，并直言威尔克斯家的人古怪、与奥哈拉家不是一路人，思嘉嫁给艾希礼不会幸福。思嘉与父亲争执，杰拉尔德却以塔拉农场和土地的价值来教训她。母亲爱伦被斯莱特里家叫去给垂死的婴儿施洗礼，未能回家。思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醒悟：艾希礼从未向她表白，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爱他。她决定明天在十二橡树村的野宴上让艾希礼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一章回溯了思嘉父母的历史。爱伦·奥哈拉出身萨凡纳海滨贵族，母亲是法兰西人，父亲是拿破仑麾下的士兵。她十五岁时爱上了黑眼睛表兄菲利普·罗毕拉德，却因家人反对而被拆散；菲利普死于新奥尔良一场斗殴后，爱伦决意离开萨凡纳，嫁给了比她大二十八岁、来自爱尔兰的新兴农场主杰拉尔德·奥哈拉。杰拉尔德二十一岁只身来美，靠打牌和敢闯敢干的劲头从兄长那里借来本钱，最后在一局牌戏中赢下了北佐治亚的塔拉农场。爱伦带着嬷嬷和二十名黑奴来到这片红土地，以勤俭、温厚与钢铁般的意志把塔拉治理成远近称羡的庄园。思嘉继承了父亲爱尔兰血统里的任性和虚荣，也学会了母亲教给她的淑女仪态，但只是表面的虚饰；她真正渴望的是嫁给艾希礼·威尔克斯。

晚饭时思嘉魂不守舍，杰拉尔德却大谈萨姆特要塞和战争。新买的女奴迪尔茜带着十二岁的女儿百里茜从十二橡树村抵达塔拉，波克喜气洋洋地迎接妻子。迪尔茜感谢杰拉尔德买下她们母女，并把百里茜送给思嘉做贴身丫头。爱伦从斯莱特里家归来，告知婴儿已死、母亲侥幸活命；她在饭桌上以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安排家中事务，随后带领全家和黑奴一起做祷告。思嘉在祷告中开小差，确信艾希礼之所以沉默，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爱他。她精心筹划：明天在野宴上，她要对全县所有适龄男子卖弄风情，让艾希礼嫉妒难耐，然后找机会单独向他表白，必要时干脆与他私奔到琼斯博罗。月光下，十六岁的思嘉满怀信心，认为只要有漂亮衣裳和俏丽面容，就能征服命运。

野宴当天早晨，思嘉忙着挑选衣裳。她最终选中那件领口较低、能衬托绿眼睛的绿花布裙，嬷嬷虽百般反对，还是替她束紧了十七英寸的腰身，并强迫她吃下满满一盘食物。出发前，杰拉尔德正因开除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而得意——爱伦发现他是斯莱特里家私生子的父亲，坚持将他逐出塔拉。马车载着奥哈拉一家驶向十二橡树村，路上遇到塔尔顿夫人与她的四个红发女儿。塔尔顿夫人谈起艾希礼与媚兰的订婚，毫不客气地批评威尔克斯家近亲结婚、血统衰弱，需要像思嘉这样强壮的新血液。思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又恨又急，但她坚信艾希礼真正爱的是自己，幻想着当晚私奔后塔尔顿夫人会多么震惊。杰拉尔德则与塔尔顿夫人争论起把马匹捐给营队的事。

奥哈拉一家抵达十二橡树村，全牲野宴正在橡树林中热闹进行。思嘉在人群中首次注意到一个高个儿、黑脸膛、目光放肆的陌生人——瑞德·巴特勒。她先是被他无礼的打量激怒，随后从凯瑟琳·卡尔弗特口中得知他的丑闻：西点军校开除、不肯与一位被他深夜带出门的姑娘结婚、决斗杀人，因此被查尔斯顿社交界放逐。思嘉一心执行计划，对全县青年大卖风情，查尔斯·汉密尔顿尤其被她迷住，塔尔顿孪生兄弟、凯德·卡尔弗特、弗兰克·肯尼迪等人也围着她转。然而艾希礼始终坐在媚兰脚边，两人窃窃私语，对思嘉视而不见。宴会上男人们高谈战争，瑞德·巴特勒却冷冷指出南方没有工厂、大炮和战舰，必败无疑，引起全场愤怒。午后，思嘉溜进藏书室等候艾希礼，向他表白。艾希礼承认对她有意，却说即将与媚兰结婚，因为他们是同类人，而思嘉与他截然不同；他无法给她完整的自己。思嘉怒极，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瑞德·巴特勒从沙发深处现身，原来他全程偷听了这段对话，并嘲讽思嘉“不是上等女人”。羞愤交加的思嘉冲出门，恰遇查尔斯·汉密尔顿向她求婚；为了报复艾希礼、挽回面子，她当即答应。

仅仅两星期后，思嘉便嫁给了查尔斯·汉密尔顿；又过了两个月，她成了寡妇——查尔斯在南卡罗来纳军营里患肺炎和麻疹死去，连北方佬的影子都没见到。思嘉生下儿子韦德·汉普顿·汉密尔顿，却对这个孩子毫无感情。她陷入抑郁，时而暴怒，时而消沉，对塔拉的一草一木都因想起艾希礼而痛苦。爱伦带她走访萨凡纳和查尔斯顿的亲戚，希望换换环境，但思嘉觉得那些地方沉闷可憎，提前返回塔拉。皮蒂帕特姑妈多次来信，请思嘉到亚特兰大同住，爱伦终于同意。思嘉虽不乐意与媚兰同处一室，但只要能离开充满伤心回忆的县里，她便带着韦德、百里茜和杰拉尔德给的一百元联盟纸币，北上亚特兰大。

一八六二年五月，思嘉抵达亚特兰大。这座城市因铁路而兴起，如今成为南部联盟的制造业、医疗和补给中心，到处是军车、伤兵、工厂烟囱和陌生面孔。彼得大叔——皮蒂姑妈那位严厉而忠诚的马车夫——把她从车站接到桃树街尽头的一所红砖住宅。思嘉见到胖乎乎、神经质、爱唠叨的皮蒂帕特姑妈，也见到温顺亲切的媚兰。她很快发现，查尔斯家安静得像个鸟窝，缺少塔拉的粗犷生气；彼得大叔对她的管束甚至比嬷嬷还严。亚特兰大虽有战时舞会、婚礼和义卖会，但思嘉作为寡妇被排除在欢乐之外，还得每星期到医院护理伤兵。她厌恶医院的恶臭、伤口和死亡，更嫉妒那些可以自由谈情说爱的未婚姑娘。然而城市的繁忙与刺激仍让她振奋，她暂时住了下来。

一个夏日早晨，思嘉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去野餐、为医院义卖会采集松柏枝。由于服丧，她只能留在皮蒂家。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突然来访，因几位姑娘临时离开，请媚兰和思嘉接管一个摊位。思嘉正中下怀。义卖会在军械库举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思嘉却穿着一身黑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别的姑娘被军官们环绕。瑞德·巴特勒以著名“跑封锁线船长”的身份出现，媚兰对他颇为客气，思嘉则又羞又恨。米德大夫号召女士捐献首饰，思嘉一狠心捐出结婚戒指，媚兰也跟着捐出自己的戒指。随后大夫宣布用拍卖方式决定领跳弗吉尼亚双人舞的舞伴，思嘉艳羡不已。瑞德突然出价一百五十美元金币，点名要“查尔斯·汉密尔顿太太”。在众人惊愕中，思嘉一跃而起，与他翩翩起舞。舞池中，瑞德直言南方必败、跑封锁线只是生意，思嘉又怒又着迷。这一夜，她重新成为全场焦点，也把自己推入舆论漩涡。

次日早餐，皮蒂姑妈为思嘉的行为痛哭，媚兰却温柔地维护她。这时爱伦的来信到了：她得知女儿在服丧期间跳舞，命杰拉尔德星期五到亚特兰大找巴特勒船长交涉，并把思嘉带回塔拉。思嘉吓得魂不附体。杰拉尔德到达后果然大发雷霆，但媚兰巧妙地在一旁周旋。晚餐后杰拉尔德把思嘉单独留下训斥，思嘉正要哭闹，杰拉尔德却已被瑞德·巴特勒拉去打牌喝酒，深夜酩酊大醉而归，还丢了爱伦让他带来的五百美元。思嘉趁机与父亲达成交易：她替他隐瞒输钱的事，他则替她遮掩跳舞的丑闻，并允许她继续留在亚特兰大。杰拉尔德醉醺醺地答应，思嘉心中大喜——她不仅可以留在城里，还从父亲口中套出县里最新八卦：塔尔顿孪生兄弟负伤立功、布伦特开始追求卡琳、斯图尔特向英迪亚求婚。瑞德·巴特勒应邀星期天来吃午饭。

思嘉趁媚兰和皮蒂姑妈外出，溜进媚兰房间，打开艾希礼的来信一封封细读。她发现这些信虽然亲切、幽默，却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口吻，没有热烈的情话，于是确信艾希礼并不爱媚兰。信中大段大段是艾希礼对战争的思考：他坦承自己并不热爱战斗，也不相信棉花大王和州权那一套口号，他打仗只是为了守护旧的生活方式、家庭和乡土；他甚至悲观地认为，无论胜败，南方都将失去过去那种宁静。思嘉对这些抽象思想感到厌烦，只关心艾希礼是否还爱她。她得出结论：艾希礼仍在爱她，只是被媚兰和战争缠住了。她心安理得地照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与酒窝，又把巴特勒船长从脑海中赶走。

战争进入第三年，物资匮乏、物价飞涨，医院里缺医少药，家家户户都穿上了家织土布。可对思嘉来说，亚特兰大反而成了天堂：她重新成为社交中心， flirt with 军官和康复伤兵，参加各种聚会。瑞德·巴特勒频繁出入皮蒂姑妈家，给她带来针线和糖果等小礼物，带她坐马车、跳舞。他并不向思嘉表白，却总以嘲弄和挑衅激起她的好胜心。在一次埃尔辛太太举办的银元音乐会上，瑞德公然宣称战争不过是为了钱，没有什么神圣可言，激怒了全场爱国者。正当众人要与他决裂时，媚兰却站起来说瑞德的想法与艾希礼信中的话相同，自己不能对他无礼。思嘉又惊又妒，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艾希礼的信里竟有她没读懂的深意。

米德大夫在报上发表公开信，怒斥跑封锁线的投机商发国难财，虽然没有点名，但人人都知道矛头指向瑞德·巴特勒。亚特兰大社交界几乎不再接待他，只有媚兰坚持的皮蒂姑妈家还为他开门。瑞德从巴黎给思嘉带回一顶精致的暗绿色塔夫绸帽子，她明知不该接受贵重礼物，却抵不住诱惑。瑞德直言自己在用礼物引诱她，并提醒她“每做一件事都要报偿”。与此同时，媚兰在街上意外遇到妓女贝尔·沃特琳，后者表示想为医院捐钱。媚兰收下一条包着金币的脏手帕，却被彼得大叔撞见并大骂。思嘉发现那条手帕角上绣着“RKB”，正是瑞德·巴特勒的缩写，顿时明白他与贝尔有染，羞愤地将手帕扔进火炉。

一八六三年夏天，南方又燃起“再打一个胜仗就能结束战争”的希望。弗雷德里克斯堡和昌塞洛斯维尔的胜利、福雷斯特将军俘获斯特雷特突击队，让亚特兰大一片欢腾。李将军挥师宾夕法尼亚，全城翘首以待。七月，首批葛底斯堡伤亡名单抵达亚特兰大。思嘉、媚兰和皮蒂姑妈守在报馆门外，在人群中焦急等待。瑞德·巴特勒挤进报馆抢到名单，艾希礼安然无恙，但名单上满是熟人：塔尔顿家四个兄弟全部战死，达拉斯·麦克卢尔阵亡，雷福德·卡尔弗特、乔·方丹、拉斐特·芒罗等人也都倒下。米德大夫的儿子达西阵亡，米德太太悲痛欲绝。瑞德私下告诉思嘉：李将军已撤回马里兰，南方正在输掉战争，明天的名单会更长。

一八六三年圣诞节，艾希礼回家休假。思嘉两年多来首次见到他，发现他已由白皙闲散的书生变成了黝黑、消瘦、疲惫的军人，但她对他的爱却更加炽烈。整个星期，亲友云集，思嘉找不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媚兰送给艾希礼一件珍贵的灰呢军服上衣，思嘉则把瑞德送她的黄围巾拆掉刺绣，改制成一条华丽的腰带送给艾希礼。临别那天早晨，艾希礼终于与思嘉单独在客厅话别。他没有说爱她，却请求她答应：一旦自己战死，请照顾媚兰。思嘉惊恐地意识到他在预感死亡。艾希礼坦承南方已无胜算，葛底斯堡是末日的开端。思嘉冲动地抱住他，两人拥吻；她哽咽着说出“我一直爱你”，艾希礼却只是愁苦地挣脱，戴上帽子，走出大门，登上马车返回弗吉尼亚。

一八六四年冬春，南方在葛底斯堡和维克斯堡惨败后处境日艰，物资匮乏、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投机商遭唾骂，瑞德·巴特勒因公开粮食投机而声名狼藉。媚兰忽然羞涩地告诉思嘉自己怀孕了，思嘉如遭雷击，妒火中烧又不得不掩饰。几乎同时，艾希礼执行侦察任务失踪，一度被认为阵亡，后来瑞德通过北方关系查明他受伤被俘，关在伊利诺伊州罗克艾兰战俘营。媚兰请求瑞德设法营救，瑞德指出林肯已下令不交换俘虏；艾希礼本有机会宣誓效忠北方、去西部打印第安人以获释，却拒绝背叛联盟。思嘉既痛且急，却无力可施。

一八六四年五月，谢尔曼大军逼近佐治亚，亚特兰大仍迷信约翰斯顿将军能御敌于多尔顿。皮蒂姑妈家的一次晚餐聚会上，瑞德与米德大夫就战局激烈争辩，瑞德道破南方兵源、给养俱缺，约翰斯顿只能节节后退以保铁路。随后战况果然急转直下：南军从多尔顿、雷萨卡一路退至肯尼萨山，亚特兰大周围加紧修筑新壕沟，连塔拉的黑人大个儿萨姆也被征来挖工事。瑞德嘲讽思嘉逃避医院工作，预言北方佬一个月内就会兵临城下，并提出“围城时挽救你”。思嘉愤然跳下马车离去，却甩不掉他揭穿她心思时带来的震动。

亚特兰大第一次听见肯尼萨山方向的炮声。民兵和乡团开出城时，思嘉看见老人、孩子甚至艾希礼的父亲约翰·威尔克斯都上了前线。媚兰在电报局焦急等待艾希礼消息时晕倒，瑞德送她回家并承诺利用自己在华盛顿的影响打探艾希礼下落。肯尼萨山防线坚守二十五天后，约翰斯顿突然被胡德将军取代；胡德在桃树沟主动出击，伤亡惨重。伤兵如潮水涌回，皮蒂姑妈家也变成临时救护站。亚特兰大终被三面包围，皮蒂姑妈逃往梅肯，媚兰因怀孕无法移动，米德大夫命思嘉留下陪伴。

围城炮声日夜不绝，思嘉与媚兰在楼上相拥躲避炮弹，思嘉日夜担心媚兰分娩。亨利叔叔深夜来访，透露自己将开往琼斯博罗保卫铁路，并带来约翰·威尔克斯阵亡的噩耗和遗物，要思嘉转告媚兰。思嘉又收到杰拉尔德来信：母亲爱伦与两个妹妹都染上伤寒，叫她千万不要回家。焦虑与孤独中，瑞德深夜来访，直言喜欢她的自私与精明，向她表白多年渴望，却提出只要她做情妇而非妻子。思嘉羞愤交加，将他赶出大门，宣称永不再见他。

八月末，围城炮声忽然停息，全城陷入更可怕的寂静。消息传来：谢尔曼正集中兵力进攻城南琼斯博罗，以切断亚特兰大通往梅肯的最后铁路。思嘉惊恐地想到塔拉距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通讯兵带来杰拉尔德的信，说爱伦和两个姑娘伤寒危重，叫她不要回家；还透露杰拉尔德已到琼斯博罗找医生。思嘉心急如焚，却与塔拉被两支大军阻隔。九月一日清晨，南边的炮声再起，媚兰平静地告诉思嘉：阵痛已开始，孩子今天就要出生了。

九月一日，媚兰开始分娩，亚特兰大却已陷入大撤退的混乱。思嘉打发百里茜去请米德大夫，却发现大夫和米德太太都因儿子费尔重伤而无法脱身。城里到处是溃退的士兵、抢运粮草的市民和绝望的人群，伤兵塞满车站。思嘉冲入伤兵堆中寻找大夫，米德大夫却怒说自己不能丢下成百垂死者。回到皮蒂家，百里茜才承认她根本不懂接生，过去一直在吹牛。思嘉又惊又怒，扇了她一耳光，但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楼独自面对媚兰的阵痛。

漫长而酷热的下午，思嘉在闷热、苍蝇成群的房间里为媚兰接生。她凭着模糊记忆，和百里茜一起熬过几个小时，终于让媚兰生下一名男婴。黄昏降临，媚兰虚弱地睡去，思嘉累瘫在前廊。这时她才发现军队正在撤离亚特兰大，北方佬就要来了。恐惧中她猛然想起瑞德·巴特勒，急忙命百里茜去找他，要他用马和马车来救她们离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

百里茜在酒吧找到瑞德，此时城南 Confederate 正焚烧军需品和弹药，火光冲天、爆炸连连。瑞德穿着一身赴宴似的白衣，腰间插着手枪，驾着一辆偷来的瘦弱马车赶到。他把产后虚弱的媚兰抱下楼，思嘉抱起婴儿，又带上查尔斯的军刀和手枪。瑞德赶着马车穿过火海与撤退的残兵，把她们送出城。到了城外僻静处，他却突然宣布要告别去参军，并在黑暗中强吻了思嘉。思嘉怒不可遏地打了他一巴掌，瑞德笑着消失在黑夜里，把她和媚兰、婴儿、韦德、百里茜孤零零地抛在荒路上。

清晨，思嘉在一条僻静车道上醒来，身边是媚兰、婴儿、韦德和百里茜。经过一夜颠簸迷路，她终于在马罗里村附近找到水井和苹果，又牵到一头急需挤奶的母牛，撕下衬裙做绳把它拴在车后。当他们蹒跚回到塔拉时，思嘉发现母亲爱伦昨天已经去世，父亲杰拉尔德变得痴呆恍惚，两个妹妹尚在伤寒中挣扎，黑奴只剩嬷嬷、波克和迪尔茜，家中被北方佬劫掠一空。思嘉跪在爱伦的空房里悲痛欲绝，却明白自己已无处可逃，必须挑起全家的重担。

第二天，思嘉忍着宿醉和疲惫接手塔拉。她不再讲究淑女礼节，对黑人和妹妹们发号施令，派迪尔茜去麦金托什村、自己去“十二橡树”废墟菜园搜寻食物。面对焦黑的废墟，她呕吐、昏倒，却发誓“凭上帝作证，北方佬征服不了我，我决不再挨饿”。她意识到母亲教给她的那套温文尔雅已无用武之地，只有土地和劳动才能救命。从这一天起，十九岁的思嘉彻底抛却少女时代，以冷酷和果决成为塔拉唯一的支柱。

回到塔拉两星期后，思嘉脚伤溃烂，却无人可依靠——杰拉尔德因爱伦去世而精神恍惚，整日坐等亡妻归来。一日，一个落单的北方佬骑兵闯进塔拉，翻箱倒柜还拿起爱伦的金顶针。思嘉怒不可遏，从楼上用手枪将他击毙。媚兰闻声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手持查尔斯的军刀赶来相助。两人合力把尸体拖到葡萄架下掩埋，并搜出他身上的现金和珠宝。思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变得能杀人，也从媚兰柔弱外表下看见了与她同样的锋利勇气。

北方佬骑兵之死让思嘉不再害怕。她骑着缴获的马去拜访邻居：方丹家虽幸存但男丁伤残；塔尔顿家四子尽亡、房屋焚毁；卡尔弗特家靠北方监工希尔顿苟存。思嘉得知自己并非唯一受苦的人，却也不忍心看邻居凋敝。方丹老太太以亲身经历告诉她：女人一旦挺过最坏的处境，便会无所畏惧，但“无所畏惧”也会夺走幸福。思嘉骑马回家，决心守护塔拉，不再自怜。

入冬后塔拉陷入更深的饥寒。谢尔曼第二次扫荡烧光了棉花、抢走了存粮，思嘉的积蓄和计划化为乌有。她夜夜被同一个恶梦折磨：在浓雾中迷失，被无形的手拖向深渊。圣诞节期间，弗兰克·肯尼迪随征购队来到塔拉，带来亚特兰大几近焚毁、萨凡纳沦陷的消息。他眼见塔拉衰败，十分难过，私下向思嘉吐露打算向苏伦求婚，但因身无分文而自卑。思嘉答应替他向父亲疏通，心中却盘算着少一张吃饭的嘴。

次年四月，约翰斯顿将军投降，战争正式结束。塔拉的人一时难以接受这消息，姑娘们为“主义”的覆灭哭泣，思嘉却庆幸不用再担惊受怕。战败后的全县满目疮痍，农家缺男人、缺黑奴、缺牲口。凯瑟琳·卡尔弗特为保住家园，竟决定嫁给北方监工希尔顿，令媚兰悲痛、思嘉惊讶。思嘉意识到南方姑娘将面临嫁不出去的困境，也隐约感到自己或许不得不再次结婚。

战后，大批衣衫褴褛的联盟军士兵路过塔拉，思嘉和媚兰向每个人打听艾希礼。六月间，彼得大叔从亚特兰大带来艾希礼的信：他还活着，即将归来。媚兰激动得晕倒，思嘉则躲在爱伦的办事房里又哭又笑地吻着信。复员兵威尔·本廷病倒在塔拉，被姑娘们救活，他只有一条木腿，却勤劳、沉默、精明，渐渐成为塔拉的顶梁柱。九月摘棉时，一个满身污垢的士兵终于出现在车道上——艾希礼回来了，媚兰飞奔着投入他的怀抱，思嘉被威尔轻轻拦住，才没有冲上前去。

1866年1月，威尔告诉思嘉塔拉的税款被提包党人故意抬高到三百美元，若交不出就要被州府公开拍卖，幕后买家很可能是乔纳斯·威尔克森。思嘉震惊绝望，跑去果园找艾希礼商量。艾希礼坦承自己属于旧世界，无法适应眼前残酷的现实，也无力挽救塔拉。思嘉情急之下向他表白，哀求他带自己远走高飞。艾希礼承认爱她，却因责任、名誉和对媚兰与孩子的忠诚而拒绝。两人拥吻后，艾希礼说必须离开塔拉以免再犯错误，并把一团红土塞进思嘉手里，提醒她真正深爱的是塔拉这片土地。

思嘉攥着红泥回到屋里，乔纳斯·威尔克森竟带着新婚妻子埃米·斯莱特里乘华丽马车来访，炫耀自己今非昔比，并威胁要买下塔拉。思嘉怒斥他们滚下台阶。走投无路中，她决定去亚特兰大向瑞德·巴特勒要钱，必要时嫁给他。她偷拆母亲爱伦的苔绿色天鹅绒窗帘，和嬷嬷、妹妹们一起改做新衣新帽，准备进城。大家以为她只是去借钱或抵押塔拉，嬷嬷却察觉端倪，坚持陪她同行，思嘉暗叫不妙却无可奈何。

第二天，思嘉与嬷嬷抵达满目疮痍的亚特兰大。城中尽是北方大兵、提包党人和自由黑人，旧日繁华只剩废墟与脚手架。她们在街头遇见妓女贝尔·沃特琳乘车而过。到了皮蒂姑妈家，思嘉得知瑞德因涉嫌杀害一名黑人被关在消防站改成的军事监狱，北方佬还怀疑他私藏联盟政府数百万黄金，可能判绞刑。思嘉的盘算顿时改变：若能赶在瑞德被绞死前嫁给他，那批巨款便将归她所有，足以拯救塔拉。

思嘉穿戴一新到监狱探望瑞德，谎称自己是他的妹妹。瑞德看出她的虚情假意，却以戏弄她为乐。思嘉婉转示爱，希望诱使他求婚或借钱，瑞德却突然握住她长满老茧、粗糙开裂的双手，戳穿她“在塔拉过得很好”的谎言。思嘉只得坦白窘境，提出以塔拉或自己作抵押借款三百美元，甚至愿意做他的情妇。瑞德冷笑着拒绝，声称自己在亚特兰大并无现金，北方佬正盯着他。思嘉怒极晕厥，醒来后又遭瑞德一番奚落，只得到几句关于如何勾引男人的“忠告”。

思嘉冒雨离开监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对瑞德恨之入骨。途中她偶遇弗兰克·肯尼迪，他如今开店赚钱，还打算买下锯木厂，并已和苏伦订婚。思嘉立刻把弗兰克视为最后救命稻草，谎称苏伦下个月就要嫁给托尼·方丹。弗兰克大受打击。当晚在范妮·埃尔辛的婚礼上，思嘉一边享受久违的音乐舞会，一边冷眼旁观旧友仍执着于旧日风仪，暗自觉得自己已与这群人不同。她决心嫁给弗兰克，用他的钱保住塔拉，哪怕要夺走妹妹的未婚夫也在所不惜。

不到两星期，思嘉便与弗兰克·肯尼迪闪电结婚。她谎称苏伦即将嫁给托尼·方丹，骗取弗兰克同情与三百美元，用来解救塔拉。弗兰克给她钱后，思嘉立即让嬷嬷带回塔拉交给威尔。瑞德出狱后突然出现在弗兰克的店里，嘲讽她不肯等自己而嫁给弗兰克，并透露自己在利物浦存有五十万美元联盟黄金。他最终借钱给思嘉，让她以钻石耳环作抵押，买下了桃树街的一家锯木厂。思嘉瞒着弗兰克独自经营，开始闯入男人的生意世界。

一个暴雨之夜，托尼·方丹逃到亚特兰大，求弗兰克和思嘉帮忙。他因保护弟媳萨莉而杀死一名黑人，又在艾希礼陪同下杀死了乔纳斯·威尔克森，如今正被追捕。弗兰克给了他马和钱，助他逃往得克萨斯。这件事让思嘉第一次深切体会到重建时期的恐怖：北方大兵和自由黑人横行，南方人失去选举权，三Ｋ党应运而生。她担心弗兰克也被卷入危险，更感到只有金钱才能抵御这疯狂的世界。她告诉弗兰克自己怀孕了。

思嘉全力投入锯木厂经营。她发现弗兰克心肠太软，收不回欠款，便亲自追账、抢生意，甚至与北方佬军官和提包党人周旋以揽订单。瑞德频繁出现，替她赶车、出主意，并提醒她不要刺激三Ｋ党人。彼得大叔因她与北方佬妇女交往而受辱，拒绝再为她赶车。思嘉感到自己被旧友孤立，只能靠白兰地麻痹失眠与焦虑。她知道自己已彻底改变，不再是旧南方所期望的贵妇人。六月，威尔来信告知父亲杰拉尔德去世。

思嘉赶回塔拉参加父亲葬礼。途中威尔向她求婚，将娶苏伦为妻；又告诉她卡琳准备进修道院，而艾希礼打算去纽约的北方佬银行工作。思嘉震惊之余，决意想办法把艾希礼留在身边。威尔揭露了杰拉尔德之死的真相：苏伦为骗取北方政府十五万元赔偿，哄骗神志不清的父亲签署效忠联邦的誓词，杰拉尔德在签字前猛然清醒，怒撕誓词，骑马狂奔时坠篱身亡。乡邻因此视苏伦为害死父亲、背叛南方的罪人。

葬礼上，麦克雷老头、方丹老太太和塔尔顿太太都想当众谴责苏伦。威尔抢先致辞，以女婿身份颂扬杰拉尔德是爱尔兰战士、南方忠臣，说他死于心碎而非苏伦之过，化解了冲突。思嘉看到塔拉因威尔而井井有条，满心感激。方丹老太太与她长谈，劝她像荞麦般柔韧顺应，而非像小麦一样硬折。思嘉决定让艾希礼接管锯木厂，把他留在亚特兰大，哪怕必须编出一套说辞维护他的自尊。

葬礼后，思嘉把父亲的金表送给波克以谢忠诚，又劝说艾希礼到亚特兰大替她经营木材厂，利润对半分。艾希礼自尊心作祟，坚持要去纽约的北方佬银行工作，不愿再受思嘉恩惠。思嘉急得大哭，媚兰闻声赶来，历数思嘉对他们的恩情，责备艾希礼忘恩负义。艾希礼在两人夹攻下屈服，答应前往亚特兰大。媚兰欣喜若狂，英迪亚·威尔克斯也搬来同住，艾希礼一家在艾维街租下一所简陋小屋安顿下来。

思嘉生下女儿爱拉·洛雷纳，弗兰克欣喜若狂。城里因三Ｋ党私刑处死一名黑人而气氛紧张，北方佬大肆搜捕白人男子。弗兰克把思嘉的钱存入银行并锁起马车，不让她外出。思嘉产后不久便想复工，与弗兰克大吵。媚兰派来独腿老头阿尔奇给她赶车护驾，此人沉默粗鲁却令黑人望而生畏。与此同时，弗兰克开始频繁夜间外出，参加民主党聚会，也与三Ｋ党有关。

瑞德数月后回到亚特兰大，坦言父亲去世，自己一直在暗中供养母亲和妹妹。他讥讽思嘉用锯木厂赚的钱养活艾希礼，违反了他们当初的约定，并宣称以后绝不再借钱给她。瑞德断言艾希礼属于旧世界，在新世界里无用且会被淘汰，只能依赖思嘉苟活。两人激烈争吵，思嘉既愤怒又心虚。瑞德临走时提醒她：若想让孩子有父亲照顾，就叫弗兰克晚上少出门。

思嘉去约翰尼·加勒格尔的木材厂，发现犯人饱受虐待、饥瘦不堪，约翰尼还私卖她送来的食物。她正想处置，偶遇从塔拉出来的大个子萨姆，他因杀死一名侮辱他的北方大兵而被通缉。萨姆护送思嘉途中，两个歹徒袭击她，萨姆奋勇相救。思嘉决定当晚秘密送萨姆回塔拉，并暗自打算换掉约翰尼。

当晚弗兰克与艾希礼外出参加三Ｋ党报复行动，瑞德突然赶到媚兰家，透露北方佬已设下埋伏。他疾驰前去阻拦。稍后瑞德带艾希礼、休·埃尔辛回来，假装众人酩酊大醉，声称他们整晚都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北方军官虽存疑，但碍于瑞德的证明和贝尔的姑娘们作伪证，只得暂时罢手。艾希礼肩部中弹，媚兰强作镇定应付。等军人离去，瑞德才低声告诉思嘉：弗兰克头部中弹，已经死了。

三Ｋ党袭击失败后，亚特兰大北方当局准备严惩参与者。瑞德·巴特勒暗中策划营救，串通贝尔·沃特琳和她的姑娘们做伪证，证明事发当晚这些南方绅士都在贝尔的赌场里酗酒闹事。消息传开，全城人心惶惶，各家太太既担心丈夫性命，又耻于必须依靠一个投机商和一个妓女的证词才能脱险。次日军事调查开始，艾希礼强撑伤体出庭，贝尔在宪兵司令面前大吵大闹，列举了一串“顾客”姓名，瑞德也出面作证，最终使众人免于被绞死的命运。然而这场营救也让 Atlanta 的上流社会蒙羞——北方佬幸灾乐祸，太太们更是对瑞德和贝尔又恨又难堪。当夜，媚兰冒着寒风秘密登上贝尔的马车，向她当面致谢。贝尔坦言自己是因为感念威尔克斯一家在战时的善待才出手，尤其提到媚兰曾为医院向她募捐。她还冷冷地表示，若只为肯尼迪太太，她绝不会帮忙，因为思嘉对弗兰克之死难辞其咎。媚兰正色维护思嘉，两人道别时既尴尬又带着一丝彼此尊重。

弗兰克的尸体运回家后，思嘉独自坐在死寂的卧室里，被恐惧、内疚和悔恨折磨。她觉得自己骗婚、逼弗兰克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最终害他死于三Ｋ党行动，无异于亲手扣下扳机。她偷偷喝皮蒂姑妈的白兰地壮胆，却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害怕。深夜瑞德来访，说是有生意要谈，其实只想与她独处。在他的诱导下，醉意朦胧的思嘉吐露了一切：自己如何欺骗弗兰克、如何使他痛苦、如何害死了他。瑞德以一贯的嘲讽与温柔交替安抚她，指出她的“悔恨”多半源于害怕下地狱，而非真正爱弗兰克。随后他突然向她求婚，理由直白而冷酷——他从十二橡树村初见她摔花瓶那天起就想占有她，如今弗兰克已死，他不想再等。思嘉在醉意、冲动和瑞德的亲吻中糊里糊涂答应了，甚至坦白自己有一部分是为了钱。瑞德立刻动身去英国，留下一枚大得吓人的钻戒。消息传出，亚特兰大满城哗然，老朋友们公开谴责，嬷嬷更是痛骂思嘉嫁给“下流坯”。只有媚兰委婉劝她三思，而思嘉对一切非议嗤之以鼻。

瑞德带思嘉去新奥尔良度蜜月。这座繁华而混乱的城市让思嘉如获大释，她尽情享乐、挥霍、跳舞、大吃大喝，把亚特兰大的指责抛在脑后。瑞德亲自为她挑选华丽衣裙，纵容她的一切嗜好，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思嘉发现瑞德与其他丈夫不同：他不怕她、不向她乞怜，反而时时以讥讽和挑逗掌控局面。她也意识到自己对瑞德所知甚少——他既能温柔体贴，又能冷酷刻薄；既带她出入戏院教堂，又在她耳边说粗俗笑话。蜜月期间，两人因艾希礼和金钱爆发争吵：瑞德明令不许思嘉把一分钱花在木材厂或商店上，因为他不愿间接资助艾希礼·威尔克斯。思嘉怒不可遏，瑞德却以冷静的威胁回应，表示要在账目上严加监督。他还宣布要在桃树街盖一所华丽的新宅，思嘉兴奋地想要一座瑞士式时髦楼房，布置得让全城嫉妒。瑞德嘲讽这所房子“斜路上来的钱去路不正”，思嘉却只顾憧憬宴会与荣耀。

瑞德与思嘉回到亚特兰大，住进民族饭店的新婚套房。他们结交共和党人和北方冒险家，被旧日亲友排斥。埃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等人在媚兰家的缝纫会上背后议论思嘉，英迪亚更冷言说她害死了弗兰克，且与瑞德早有私情。一向温顺的媚兰突然勃然大怒，历数思嘉在围城、逃难和塔拉时期对自己的恩情，又指出在座诸位的丈夫都曾受瑞德搭救，要求她们道歉。这场冲突以埃尔辛太太和媚兰相拥而泣收场，英迪亚悄然离去，与媚兰决裂。此后，思嘉的新居落成，她广发请柬举办盛大温居宴会，甚至邀请了布洛克州长。老牌南方宾客因州长出席而纷纷退席，媚兰、艾希礼也提前离开。思嘉又惊又怒，媚兰却向她坦承：自己永远不会与共和党人或投靠北方的人同处一室，因为忘不了北方佬带来的死亡、焚烧与饥饿。思嘉与旧世界的纽带从此彻底断裂，她索性沉湎于新交的冒险家圈子，在浮华与敌意中愈行愈远。

婚后生活对思嘉而言既快活又充满谜团。瑞德对她时而温柔时而刻薄，但她总体满意这笔交易。某日她去看米德大夫，得知自己再次怀孕，顿时暴怒——她不愿身材再走样，也不愿再生孩子。她向瑞德提起想堕胎，瑞德罕见地失了镇定，抓住她手腕厉声禁止，提到自己年轻时在新奥尔良见过一个女人因此惨死。他发誓即使把她拴在身边九个月，也要她生下这个孩子。思嘉最终被他的激烈反应震慑。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儿，瑞德紧张地等在门外，把地毯都烫出洞来。得知是女孩，他竟欣喜若狂，说拿一打男孩也不换，令嬷嬷大为改观。媚兰在一旁既感动又羡慕，暗自希望自己也能再生一个女儿。婴儿被命名为邦妮·布卢·巴特勒，瑞德对女儿宠爱到近乎荒唐的地步：逢人便夸耀，动辄辞退不合他意的女仆，甚至让年幼的韦德第一次喝酒庆祝。思嘉觉得他当众炫耀有失男子气概，瑞德却说邦妮是“第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人”。

邦妮出生后，思嘉急于恢复苗条腰身，却懊恼地发现身材已大不如前。她到木材厂查账，发现艾希礼经营不善，账目勉强持平，远不如约翰妮·加勒格尔雇用犯人赚得丰厚。艾希礼恳求改用自由黑人，说他无法忍受像约翰妮那样鞭笞犯人。思嘉怒其软弱，艾希礼却痛苦地反驳：是瑞德把她变得冷酷残暴，他不愿看着她丢掉昔日的温柔。两人情绪激动之际，思嘉误以为艾希礼要吻她，他却猛然退缩，为自己的失言道歉。回家路上，思嘉满心欢喜地认定艾希礼爱她，并决定为这份“精神上的忠诚”拒绝与瑞德同房。当晚她向瑞德宣布不再生孩子，瑞德冷静地指出若她拒绝履行妻子义务，他可以提出离婚，还可以另寻床笫。思嘉搬出艾希礼作榜样，瑞德立刻察觉她下午见过艾希礼，嘲讽她“让狗待在马槽里”。他警告她门锁挡不住他，随即离去。思嘉虽达到目的，却因他的轻蔑和侮辱而痛哭，隐隐怀念起他曾给予的安慰。

邦妮周岁后一个雨天，韦德因没被邀请参加梅里韦瑟家的生日宴会而闷闷不乐。瑞德注意到继子的委屈，得知亚特兰大孩子普遍排斥韦德，因为嬷嬷和旧派社会都把他父母视为坏白人。瑞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名声伤害了孩子，他向韦德夸耀自己曾在炮兵队服役、身上有伤疤，鼓励儿子反击那些说他没打过仗的孩子。随后他对思嘉宣布：绝不让邦妮也承受这种屈辱，他要洗白身份、重返亚特兰大上流社会，哪怕向曾经憎恨他的老南方太太们低头。思嘉嗤之以鼻，瑞德却开始行动：出入圣公会教堂、向民主党捐款、在银行任职、对保守派人士谦逊有礼。他以邦妮为桥梁，用父爱打动梅里韦瑟太太等人，甚至查证出他在炮兵队服役的英勇记录。虽然他仍暗中光顾贝尔·沃特琳，但他的形象逐渐软化。与此同时，邦妮养成了怕黑的毛病，瑞德执意让她睡在自己房里，通宵点灯陪伴，思嘉则认为这是对她的报复。一次瑞德晚归，邦妮在黑暗中惊醒大哭，瑞德怒不可遏，从此更加寸步不离女儿，也削减了饮酒。这个被娇宠的小女孩，正成为他通往旧世界的一张温情通行证。

艾希礼生日那天，媚兰秘密筹备晚宴，请思嘉把艾希礼留在木材厂直到五点。思嘉精心打扮后赶到木料场，与艾希礼独处。两人谈起往昔，从十二橡树村的野宴到战争前的青春，艾希礼的声音把思嘉带回旧时光。他坦言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人，南方战败后他只剩回忆；思嘉也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情与悲伤。当艾希礼轻轻拥抱哭泣的思嘉时，英迪亚和阿尔奇突然出现在门口，埃尔辛太太也在场。思嘉羞愤交加地逃离，知道丑闻即将传遍全城。她最怕的不是流言，而是媚兰得知真相，更怕瑞德知道。回家后她借口头痛不想出席晚宴，瑞德却穿着礼服出现，冷冷地说他已经知道一切，强迫她换好衣服去赴宴，称不能让自己的老婆当“胆小鬼”。在媚兰家门口，思嘉几乎想逃跑，媚兰却迎上来挽住她的腰，当众请她帮忙招待客人，以无声的坦荡击碎了流言。

宴会后瑞德把思嘉送回家，自己却没有进门。思嘉在楼上辗转难眠，下楼时发现瑞德独自在饭厅喝酒。他醉意深沉，态度陌生而凶暴，嘲讽整场宴会是“一出愉快的喜剧”，说媚兰用清白名誉掩盖了她的丑闻。思嘉试图辩解，瑞德却道破她多年来躺在自己怀里却想着艾希礼。他坦言自己嫉妒艾希礼占有她的心，随后借着酒劲把她抱上楼。第二天醒来，思嘉发现瑞德已离开，心中混杂着羞耻、得意与渴望——她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瑞德的爱。然而瑞德两天后才回家，神色如常，甚至轻浮地说自己一直待在贝尔·沃特琳那里，还嘲讽思嘉“投资的回报不如贝尔”。思嘉又羞又怒，要锁门驱逐他，瑞德却提出带走邦妮去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游历。思嘉坚决反对，瑞德怒斥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威胁要立即带走女儿。邦妮在隔壁听到父亲声音，兴高采烈地迎接他，思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次日思嘉赶到媚兰家，想坦白一切，媚兰却捂住她的嘴，坚决不听任何解释。她历数思嘉对自己的恩情，怒斥英迪亚、阿尔奇和埃尔辛太太造谣生事，宣布已将阿尔奇赶走、与英迪亚决裂。媚兰的信任像十字架压在思嘉心上，使她既无法忏悔，又无法逃避。此后媚兰以实际行动保护思嘉：陪她出入店铺、木料场，带她拜访旧友，用自己的尊严为她抵挡满城流言。亚特兰大因此分裂成两派：一派相信媚兰，认为英迪亚因嫉妒撒谎；另一派则抓住瑞德离家、思嘉分居不放，甚至谣传她怀孕。亲戚们纷纷站队，皮蒂姑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因英迪亚仍与她同住而被媚兰冷淡。思嘉深知这场风暴皆因自己而起，也明白若没有媚兰，她早已被城市遗弃。她第一次以成熟的心情承受这份沉默的债务，却无法向最信任她的人说出真相。

瑞德带着邦妮离开已经三个月，思嘉没有收到任何音信。她表面维持生意，内心却懊丧空虚，身体也不适。店铺和木厂都让她厌烦，约翰妮·加勒格尔甚至因她的苛责威胁辞职。她不敢去艾希礼负责的木料场，因为他明显在回避她。更令她痛苦的是，她发现韦德怕她、爱拉智力迟钝，自己作为母亲彻底失败，只有邦妮曾带给她慰藉。一天她意外发现自己再次怀孕，起初感到高兴，希望是个男孩。瑞德突然带着邦妮归来，态度冷漠而客气，没有一句问候。思嘉在楼梯上赌气告诉他怀孕的消息，瑞德却嘲讽地问父亲是不是艾希礼。思嘉怒不可遏地追打他，在新打蜡的楼梯上失足滚落，受了重伤。她昏迷中呼唤媚兰，媚兰日夜守护。瑞德则陷入疯狂般的自责与酗酒，向媚兰哭诉自己如何害了思嘉、如何从来不被她所爱。媚兰虽难以置信，仍以温柔安抚这个崩溃的男人。

一个月后，瑞德送尚未痊愈的思嘉回塔拉休养。思嘉急需逃离亚特兰大，也急于把烦恼推到“明天”。瑞德则骑马去找媚兰，请她帮忙劝说艾希礼买下思嘉在两家木厂里的股份，以卸下她的重担。他提出借钱给艾希礼，但要求媚兰保密，伪称是一笔遗产。媚兰起初不愿欺骗丈夫，但为思嘉的健康着想，最终答应。思嘉从塔拉归来，脸色红润、心情好转，瑞德带着邦妮化装成印第安人去接站，引来路人善意的微笑。回家后瑞德轻描淡写地提起艾希礼想买股份的事，并故意说艾希礼也同意思嘉爱管闲事。思嘉果然中计，赌气把股份卖给艾希礼。签约时，瑞德和媚兰举杯祝贺，思嘉却像卖掉孩子一样难过。更让她不安的是，艾希礼宣布立即遣返犯人、改用自由黑人，因为他不愿从他人的强制劳动和痛苦中赚钱。思嘉怒斥他理想主义，瑞德却在旁冷冷嘲讽她“别忘了还杀过一个北方佬”。思嘉被噎得无言以对。

思嘉病愈后，瑞德变得清醒、安静而客气，不再与她争吵，却把全部心神倾注在邦妮身上。思嘉隐约怀念过去的冲突。瑞德开始与昔日的“老团兵”往来，深夜参加政治聚会，并告诉思嘉他与艾希礼合作瓦解了三Ｋ党，因为暴力只会招致北方佬更严厉的压制。他投身民主党，花钱出力，目标是恢复佐治亚州的自治。布洛克州长最终因腐败丑闻辞职逃走，亚特兰大欢腾；年底民主党重新赢得州长选举。瑞德带着邦妮骑马过街，已成为全城最受欢迎的人之一，而思嘉却因过去依附共和党政权而处境尴尬。她意识到瑞德通过政治洗白和邦妮赢得了社会认可，而自己却被抛在新旧世界之间。

邦妮四岁了，被瑞德宠得无法无天。她拒绝与爱拉同睡，坚持穿蓝丝绒骑马服，对大人颐指气使。瑞德不仅不约束，反而把她当小大人看待，甚至带她参加各种政治集会，让她宣称“最爱爹爹和民主党人，最恨白人渣滓”。嬷嬷劝瑞德别让孩子横坐在马前，他便买了设特兰小马“巴特勒先生”并配了女鞍。邦妮很快学会骑马，瑞德又让她练习跳栏。一天早晨，邦妮兴奋地要跳更高的栏，思嘉忽然听见那句“瞧我这一下吧”，记忆深处父亲杰拉尔德的声音闪电般浮现。她刚喊出声，小马已绊倒，邦妮摔落，脖子折断。瑞德当场开枪打死小马，随后陷入疯狂。他拒绝安葬邦妮，把她放在自己房里，点满蜡烛，声称女儿怕黑。思嘉悲痛中指责他害死孩子，瑞德则反唇相讥说她从不关心孩子，并承认自己常去贝尔·沃特琳那里。嬷嬷无计可施，只得请媚兰出面。媚兰进入房间，温柔陪伴瑞德，终于说服他同意次日举行葬礼。

邦妮死后，家中弥漫着阴沉可怕的迷雾。思嘉最初的剧痛逐渐减轻，却被一种看不见未来的恐惧攫住。瑞德变了：不再玩笑、不再修饰，整日酗酒，有时彻夜不归。思嘉怀疑他在贝尔·沃特琳处，却无法发火或道歉——两人之间筑起一堵无形的墙。她曾想告诉瑞德，自己并不真把邦妮之死归咎于他，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更令她孤独的是，嬷嬷突然说要回塔拉，因为“仿佛听到爱伦小姐在唤我”。瑞德支持嬷嬷离去，思嘉无力挽留。米德大夫建议她再为瑞德生个孩子，思嘉心中愿意，可瑞德从不踏入她的卧室。她渴望旧日朋友——梅贝尔、范妮、梅里韦瑟太太——能理解战争、饥饿和重建的共同记忆，却明白自己早已用逐利的傲慢推开了她们。如今只剩皮蒂姑妈、媚兰和艾希礼还来看她，而餐桌对面那个神情恍惚的陌生男人，正一天天在她眼前崩溃。

思嘉在马里塔收到瑞德电报：“威尔克斯太太病重速归。”她连夜赶回亚特兰大，瑞德在车站等候，神情凝重地告诉她媚兰小产病危。思嘉冲进媚兰家，米德大夫警告她不要让媚兰做临终忏悔。她独自进入昏暗的卧室，看见媚兰已瘦成一副小小的身躯。媚兰请求她照顾小博、照顾艾希礼，并低声说“要好好待巴特勒船长，他那么爱你”。思嘉这才惊觉，媚兰一直都知道她对艾希礼的感情，却依然无条件地爱她。悔恨与感激交织，她第一次无私地祈祷上帝让媚兰活下去。然而媚兰还是去了。思嘉在穿堂中意识到，媚兰是她一生的剑与盾，是唯一真正爱她的人之一。她找到艾希礼，发现他正对着媚兰缝补过的手套发呆，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思嘉第一次看清：艾希礼真正爱的是媚兰，而她爱的不过是自己虚构的幻影。她答应照顾他，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与沉重。

媚兰死后，思嘉强忍悲痛安排后事。她在夜雾中独自离开威尔克斯家，步行回家。浓雾唤起了她无数次噩梦中的恐惧——在雾里奔跑、寻找避难所。然而这一次，她看见了自己家窗口的灯光，突然明白：她要回的避难所不是艾希礼，而是瑞德。她一路奔跑，心中豁然开朗：自己真正爱的是瑞德，那个与她一样现实、坚强、粗俗而热情的人。她想起瑞德多年来为她做的一切——带她跳苏格兰舞、帮她摆脱丧服、护送她逃离战火、借钱让她回塔拉、在她噩梦时安慰她。她恨不得立刻告诉他自己的醒悟，相信他会理解，会接纳。她冲上楼梯，满心欢喜地准备表白。

思嘉在饭厅找到瑞德，他清醒而疲惫地坐在桌前。她告诉他媚兰已死，瑞德沉痛地说媚兰是他所认识的唯一完美的好人。思嘉急于表白爱意，瑞德却平静地阻止她。他说自己已经看清一切：她终于发现艾希礼不值得爱，于是转而来找他。他坦白自己曾以最深沉的爱爱她多年，但在她年复一年的固执与伤害中，这份爱已被消磨殆尽。邦妮的死带走了他最后的希望。他告诉思嘉，他要离开——也许去英国、巴黎或查尔斯顿——寻找旧时代残留的温文与安定。思嘉绝望地恳求，瑞德却只给她怜悯与慈悲。他上楼离去，脚步声消失。思嘉感到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她重要的人也离开了。然而她想起塔拉，想起嬷嬷，想起家族不承认失败的精神。她把下巴高高翘起，告诉自己：明天回塔拉，明天再想办法让瑞德回来。毕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