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郁金香

1672年8月20日，海牙市民群情激愤地涌向比滕霍夫监狱，科内利斯·德·维特因外科医生蒂克莱尔指控他雇凶刺杀奥兰治亲王威廉而被关押于此。此前，其兄荷兰大议长约翰·德·维特以"永久敕令"废除了执政官一职，但路易十四入侵令荷兰惨败，民众转而拥戴年轻的威廉复辟执政官之位。科内利斯曾拒绝在复辟文件上签字，被迫签署时特意加注"被迫"二字。奥兰治党暗杀约翰未遂后改用诬陷手段，蒂克莱尔出面告发。科内利斯在酷刑下拒不认罪，仍被判革职、流放并承担诉讼费用，约翰也愤而辞去大议长之职。暴民嫌判决太轻，在蒂克莱尔等人煽动下围住监狱，扬言要亲手处死两兄弟。骑警队长蒂利伯爵率骑兵封锁监狱入口，与持枪的市民卫队对峙。此时约翰·德·维特悄然进入监狱，向看守格里弗斯说明来接弟弟流放，途中遇见格里弗斯之女罗莎，她警告说真正可怕的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监狱外，市民卫队要求蒂利撤走骑兵，蒂利以只服从联省议会命令为由拒绝，暴民转而涌向市政厅逼官员下令。牢房内，科内利斯受刑后腕骨折断、手指伤残，但因只判流放而暗自庆幸。约翰进来与他商议：两人与法国大臣卢瓦侯爵的秘密通信若落入奥兰治党手中必致灭门，约翰本以为弟弟已烧毁信件，科内利斯却说信件已托付给住在多特、只爱花与上帝的教子科尼利厄斯·范·拜尔勒。约翰大惊，认为无论范·拜尔勒刚强还是软弱，这个秘密都会毁掉他。科内利斯解释范·拜尔勒并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但约翰仍坚持必须立即指示烧掉。科内利斯用铅笔在圣经扉页上写下字条，命仆人克雷克火速送往多特：不看内容、原样烧毁那个包裹，如此才能救两兄弟的命。克雷克吹哨报平安后，两兄弟准备动身。

一位用细麻手帕遮面的病弱年轻人——即奥兰治亲王威廉——随人群来到市政厅外，冷眼旁观请愿者冲入市政厅。执政官鲍维尔特起初坚称不能独自决定，但暴民冲入后，委员会很快屈服，蒂克莱尔挥舞着撤走蒂利骑兵的命令第一个冲出。威廉由此断定鲍维尔特既无操守也无胆量。蒂利接到命令后痛斥签署者才是真正的凶手，仍被迫率骑兵撤离。监狱内，罗莎向两兄弟献计：不要走大门，改走通往僻静小巷的后门，她已提前吩咐车夫在那里等候，并趁父亲与骑兵说话时偷下了钥匙。科内利斯以房中圣经相赠，罗莎引两人穿过内院、打开后门，马车随即驶向通往斯海弗宁根港的托尔赫克铁门。与此同时暴民猛撞监狱大门，罗莎劝父亲躲进只有权贵知道的秘密地牢，父女刚藏好，大门即被撞开，暴民高呼处死叛徒冲入监狱。

威廉仍在暗处观望，暴民发现牢房已空，狂怒地追出监狱。两兄弟的马车抵达托尔赫克门时，发现城门紧闭——守门人说钥匙当天早晨被一名出示市政厅命令的苍白瘦削青年收走，那人正是威廉。折返途中马车被认出，民众前后堵截，一名铁匠用锤子击倒辕马。科内利斯先被拖出车外，遭铁棍击碎头骨，又被人剖腹拖向绞架。约翰呼唤着弟弟挣扎至一幢屋前，被暴民殴打、刺伤，最后被人以手枪抵脸击毙。尸体被剥光、肢解，倒吊在临时绞架上，还有人将尸块切成小片沿街售卖。威廉拒绝随从范·德肯救人的恳求，命他离开，随后穿过人群，将城门钥匙还给守门人，出城骑马奔向莱顿。得知两兄弟均死后，他暗自期待路易十四得知噩耗时的表情，加速赶往阿尔芬军营，等待联省议会正式任命他为执政官。

克雷克骑马离开海牙后换乘运河船前往多特，对海牙的惨剧一无所知。他的目的地是科尼利厄斯·范·拜尔勒的家。范·拜尔勒出身富商世家，父亲临终劝他勿学教子政治、尽情享受生活。他曾随舰队出海参加索斯沃尔德湾海战，见战争徒劳无功便归隐多特，靠着四十多万弗罗林资产潜心研究植物与昆虫，最终迷上郁金香栽培，培育出以母亲、父亲和教子命名的三个新品种，声名远播。他的邻居伊萨克·博克斯泰尔也是郁金香狂热者，曾培育出以自己命名的品种，但财力远逊。范·拜尔勒在院子里加高楼层，遮挡了博克斯泰尔花园的阳光；更糟的是，博克斯泰尔爬梯窥探后发现邻居竟也改行种郁金香。他预见这个有钱又聪明的对手必将成功，妒火中烧，彻夜难眠。

此后范·拜尔勒的郁金香事业蒸蒸日上，彻底取代了博克斯泰尔在多特郁金香界的地位。博克斯泰尔躲在隔墙上的梧桐树后用望远镜日夜窥探，嫉妒渐渐变成刻骨仇恨。一晚他把两只猫绑在一起扔进邻居的花坛，毁掉十几株郁金香，但最珍贵的四株名种完好无损，令他气急败坏。范·拜尔勒不知凶手是谁，只安排园丁夜间值守。恰在此时，哈勒姆郁金香协会悬赏十万弗罗林，征求能种出毫无杂色的大朵黑郁金香的人，此事被公认为不可能，却点燃了整个花界。范·拜尔勒立即着手由红转棕、逐代加深的杂交育种，次年便种出纯正的栗棕色花，远超博克斯泰尔的浅棕。博克斯泰尔自知无望，索性荒废自家花园，把全部精力投入望远镜，夜夜窥视邻居在玻璃实验室里筛选、浸泡、嫁接种子的每一步操作，甚至幻想望远镜就是一支瞄准的枪。就在此时，科内利斯·德·维特回到了故乡多特。

1672年1月的一个傍晚，科内利斯·德·维特来到教子家中。屏退仆人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白色包裹交给范·拜尔勒，只嘱咐除他本人或持他名义来者外不得交给任何人，对其政治内容只字未提——那正是约翰·德·维特与卢瓦侯爵的通信。博克斯泰尔在望远镜中窥见包裹被珍重地锁进存放名种鳞茎的抽屉，断定其中必有重大秘密。此后的数月里，范·拜尔勒的黑郁金香培育进展神速。8月20日下午，他欣喜地取下母球上三只完好的子球，幻想着赢得十万弗罗林赏金并分给穷人、再让郁金香恢复香气的美梦。仆人克雷克突然闯入干房送上字条，又匆匆逃走；范·拜尔勒只顾捡拾震落的鳞茎，未读字条。随即法警范·斯佩嫩带士兵闯入，命他交出德·维特寄存的"叛乱文件"。范·拜尔勒以托管之物神圣为由拒绝，法官自行拉开抽屉搜出包裹，当即以国事犯名义将他逮捕，押往海牙。慌乱中他用那张圣经扉页字条裹好三只黑郁金香子球，贴身藏入怀中。

范·拜尔勒被捕正是博克斯泰尔的手笔。他从望远镜中窥见包裹交接后，得知德·维特兄弟被控叛国，便以"好公民告发坏公民"的说辞说服自己，又垂涎邻居即将到手的黑郁金香赏金，于8月19日投出一封细节精确的匿名告密信。逮捕当天他闭门装病，不敢望向邻家。深夜，他翻墙潜入范·拜尔勒的花园，在黑郁金香母球的位置疯狂挖掘却一无所获——鳞茎当天上午刚被取走分球。他又从街上搬来修房工人的长梯，爬进尚未关窗的干房翻遍所有抽屉，只找到登记簿上"已取母球分为三只子球"的记录。他这才醒悟：范·拜尔勒绝不会与宝贝鳞茎分离，子球必定随身带去了海牙。博克斯泰尔绝望之余生出一丝狞念——鳞茎只能被持有到死，于是决定追往海牙。

暴民冲入监狱扑空后，转而扑向托尔赫克门泄愤，德·维特兄弟的尸体后来被拖回刑场示众。罗莎趁监狱空寂引父亲离开藏身处，掩上残破的大门。午夜，范·拜尔勒被押抵比滕霍夫，格里弗斯得知他是科内利斯·德·维特的教子，讥笑着把他关进当天早晨德·维特刚离开的"家族牢房"。上楼时罗莎提着灯在门口望见这位苍白的年轻犯人，心生怜悯。范·拜尔勒彻夜未眠，清晨从窗口看见绞架上倒挂着两兄弟血淋淋的残骸，以及写着"人民之敌、法王之友"的告示牌，惊骇之下砸门质问格里弗斯，得知两兄弟已遭杀害，昏倒在床上。苏醒后他为教父和大议长的亡魂祈祷，认命地接受了将临的一切，然后把贴身藏着的三只黑郁金香子球藏到牢房最暗角落水罐后的石块下——多年心血与甜美希望眼看都要葬送在这座没有一寸泥土、没有一缕阳光的监狱里。

当晚格里弗斯送饭时在牢房门口滑倒，手腕上方骨折，痛得昏死过去。牢门大开，范·拜尔勒却毫无逃跑之念，只想着救人。罗莎闻声赶来，起初误以为父亲与犯人搏斗，随即明白真相，含泪向他道歉致谢。格里弗斯醒来后得知犯人原是医生，同意让他接骨。范·拜尔勒熟练地为他正骨、上夹板、包扎，格里弗斯再度昏厥。趁父亲未醒，罗莎以"还报服务"为由警告范·拜尔勒：明天审讯他的法官听说他住德·维特的牢房时笑得阴险，审判一旦开始他必被定罪，劝他趁父亲昏迷、恶犬被拴赶快逃走。范·拜尔勒担心自己逃走会连累罗莎，坚持留下，坚信自己无辜，愿以平静之心等待审判。格里弗斯苏醒后呵斥罗莎，禁止她再靠近囚犯牢房，父女离去前两人交换了无声的目光。

次日法官在比滕霍夫开庭审讯。范·拜尔勒坦然承认包裹由教父亲手交托并说明全部经过，坚称自己从未查看内容，对政治一无所知。法官逐条驳回他的辩解：包裹藏在他日日开阖的柜子里，不可能毫不知情；教父若真为他着想，就该附上证明他清白的文件。他隐约记起克雷克被捕前送来的字条，但克雷克已逃离荷兰，字条无人去找，他也不强求。法官们认定他既种郁金香又涉政治，定是伪装温顺的危险分子，为替执政官铲除一切叛乱萌芽，一致判处死刑，当日十二时斩首。宣判后罗莎买通狱卒助手进入牢房，哭着求他原谅父亲，并问能为他做什么。范·拜尔勒把三只子球赠给她作嫁妆，教她去多特取六号花坛的土栽种，明年五月开花后向哈勒姆协会申领十万弗罗林，条件是她嫁给相爱的人，并将新品种命名为"罗莎·拜尔伦西斯"。他在德·维特遗留的圣经第二扉页写下遗嘱。罗莎却说她永远不会爱别人、不会嫁人。行刑队到来时她昏倒在地，手里仍紧攥着包裹和那张能救人救花的字条，范·拜尔勒随队走向刑场。

范·拜尔勒被押出监狱登上断头台，沿途挤满了三天前刚看过德·维特兄弟被杀、又来等下一场死刑的人群。他跪上砧板前只想着自己培育的黑郁金香，自认会因太爱花而死。刽子手三次挥刀比划，却突然有人扶起他，宣读了一份盖着大红印的羊皮纸——奥兰治亲王赦免了他的死罪。围观群众惊愕无言。但赦免令另有附文：他虽罪不至死，却也不配自由，改判终身监禁，并从海牙转押到卢文斯坦要塞。范·拜尔勒起初安慰自己，狱中还有罗莎和三个黑郁金香球茎，随即才想起卢文斯坦既没有罗莎，潮湿多雾的气候也不适合郁金香生长。

处决被赦免的消息中最失望的人是博克斯泰尔。范·拜尔勒被捕后他一路跟到海牙，想弄到三个黑郁金香球茎：他先试图收买狱卒格里弗斯，被放狗咬了出来；又转而向罗莎许以纯金头饰，罗莎把他支给了刽子手——死囚的遗物本归刽子手处理。于是博克斯泰尔预付一百金币买下"死者"的全部衣物，笃定范·拜尔勒会把球茎戴在胸前上刑场，等着行刑后上台收尸取宝。他没算到两样东西：罗莎——临刑前球茎已被取走；以及奥兰治亲王的宽恕。赦免令宣读时他气得几乎发狂，从高处跌进人群，被错当成欢呼的亲卫党人痛殴一顿，又被踩了一身泥。他明白范·拜尔勒会带着球茎去卢文斯坦服刑，花或许还能在那里开花，于是扯着头发继续跟了下去。

范·拜尔勒被关进卢文斯坦要塞当年格罗提乌斯住过的囚室。他念念不忘的只有那朵花和那个女人。他见多特的鸽子飞落在要塞屋顶，便做陷阱先后捕获一雌一雄，让雌鸽带着写给老奶妈的短信飞回多特。鸽子能落在他手里纯属天意：博克斯泰尔离开多特后，他的鸽子被仆人转卖给了范·拜尔勒的奶妈。信鸽飞去半月毫无回音，第十六天终于空翼而归——信送到了，其中还夹着给罗莎的一页。二月初的一个傍晚，罗莎竟出现在他囚室铁栅外。原来她收到信后立刻赶往莱顿附近，趁奥兰治亲王巡视奶场之机，求亲王把她父亲从海牙监狱调任卢文斯坦狱卒。亲王不知内情，应允了。两人正隔着铁栅相认，格里弗斯上楼来了。

格里弗斯巡视新囚室，认出范·拜尔勒就是给他治好断臂的犯人，却对学者充满戒心，扬言不许他再有书籍纸笔，还讥讽亲王没砍掉他的头是犯了错误。他发现窗上鸽巢，发誓二十四小时内拧断鸽子的脖子。趁格里弗斯探身窗外查看鸽巢，罗莎低声与范·拜尔勒约好当晚九点再见。格里弗斯走后，范·拜尔勒宁可亲手毁掉鸽巢、永远赶走这两位信使，也不让它们落入狱卒之手。晚九点罗莎如约而至——她每晚趁父亲饭后酒醉小睡能溜上来一小时。她告诉他自己早在他来信之前就已在筹划调来卢文斯坦，还带来了三个黑郁金香球茎。两人隔着铁栅倾诉情愫，罗莎说起从前收到过成堆情书、如今却付之一炬。情动之下她脸色发白，匆匆逃走，竟忘了把三个球茎交还。

格里弗斯把范·拜尔勒当作头等危险犯，每天三次突击搜查，一无所获——通信已经用不上了，因为通信的人就在身边。次日晚罗莎要递还三个球茎，范·拜尔勒却拒绝把全部希望押在一处：他要她取园土来验，然后分头行事——一个球茎由罗莎在要塞花园按他的指点栽种；一个留给他自己在囚室里用破水罐当花盆试种，权作消遣；第三个妥善收藏，作为万一两次都失败的最后本钱，将来十万金币奖金就是罗莎的嫁妆。此后罗莎每晚一小把一小把地替他运土，四月初他在罐中种下第一个球茎。两人每晚相会，话题从郁金香扩展到一切。范·拜尔勒又担心罗莎随时可能随父亲调走，信鸽通信也因她不识字而无用，罗莎便请他教自己读写。第二晚她带来的课本，是德·维特那本圣经。

读写课隔着铁栅进行，罗莎把圣经贴着窗格、手举油灯，范·拜尔勒用草秆隔着栅栏指字母，她进步很快。一晚她迟到，说父亲新近与老友雅各布·吉赛尔来往密切。此人丑陋驼背、年近五十，她离开海牙他跟着离开，她来卢文斯坦他跟着来，还曾在她整备花圃时躲在树后窥视。范·拜尔勒起初疑心他是狱方密探或罗莎的追求者。这时又传来坏消息：格里弗斯某晨突然闯进来，撞见范·拜尔勒正在看罐中已发芽的球茎。范·拜尔勒用滑轮吊罐藏花的机关本来瞒了八天，这次没听见脚步声。格里弗斯认定其中藏着阴谋，从他手里抢球茎不成，索性一把抠出球茎摔在地上，又用靴底碾得粉碎。范·拜尔勒悲愤欲起砸罐拼命，被闻声赶来的罗莎在铁栅外一声哀呼拦住。格里弗斯一边为自己开脱，一边更坚信"球茎里必有巫术"，悻悻而去。罗莎低声安慰：我们明天就种另一个。

晚上罗莎带来消息：父亲在饭桌上夸耀碾碎球茎的事，雅各布竟勃然大怒，痛骂这是犯罪，还反复追问"那不是他唯一的一个吧"，又教格里弗斯搜身、搜查囚室，因为"球茎通常有三个"。罗莎不慎脱口说那也许是个更值钱的球茎，被雅各布用蜜一样甜的声音试探，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范·拜尔勒由此断定：雅各布跟踪的不是罗莎，而是黑郁金香，他对球茎数目的内行就是证明。他教罗莎次日假装下种引雅各布现身，再躲在门后从钥匙孔验证。罗莎提议接受她父亲的几百个普通球茎混着种，范·拜尔勒拒绝了，不肯把最后的本钱交给猜疑与暴怒去冒险，只再三叮嘱罗莎像守财奴守金币一样守住第三个球茎，又说如果她和父亲被怀疑，宁可牺牲他、别再来见他。罗莎由此认定他爱郁金香胜过爱自己，哭着跑开了。范·拜尔勒度过了生平最糟的一夜——在他心里，失去罗莎的恐惧已压过了黑郁金香。

罗莎伤心之下决定不再去铁栅前，却又不愿断了范·拜尔勒的音讯，便独自以圣经为教材苦练读写，盼着能亲手写信报告郁金香的消息。范·拜尔勒一连几晚空等，从七点钟到午夜，渐渐确信她不会再来。四月的最佳栽种期一天天过去，他又急又悔，开始绝食卧床。第五天格里弗斯下楼说"我们很快就要摆脱这位学者了"，罗莎闻讯脸色惨白，连夜写了一封信。次日清晨范·拜尔勒在门缝下拾到字条："放心，你的郁金香长得很好。"——八天里她的字迹已判若两人。他明白她不是病了而是在赌气，用铅笔回信："使我病倒的不是挂念郁金香，而是见不到你的悲伤。"夜里他把字条塞出门缝，没听见脚步声，只听见铁栅外一声轻若气息的耳语："明天！"

次日晚罗莎终于来了。范·拜尔勒再次为那句"牺牲我"的混话道歉，罗莎也讲了她按计验证的经过：她假装在花圃下种，雅各布果然从藏身处溜出来，把新翻的土一捧捧捻开找球茎，扑空后才懊恼地把地耙平溜走。她另有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第二个球茎六天前已种下——不在花园，而在她自己卧室的石盆里，土按园土掺街土的比例配好，白天晒太阳，出芽后再按他的方法分东、西窗口轮流见光，雅各布不砸开她的房门就别想碰到。范·拜尔勒狂喜之余又感慨她把自己比作郁金香的"母亲"，两人隔栅互诉爱意。罗莎提起他写在圣经上的遗嘱——要她嫁个二十六七岁的英俊青年，逗他说要晚上去寻那个青年。范·拜尔勒急了，她以"三日内不许提黑郁金香"为条件答应每晚来见他。临别时她主动把脸颊贴上铁栅，让他第一次真正吻到了她。

和好之后范·拜尔勒判若两人，一早便站在窗前哼歌。中午格里弗斯带着三四名士兵突然搜查——这正是雅各布教的主意。他们搜遍他的口袋、贴身、被褥草垫，一无所获，只没收了罗莎给他的铅笔和几页白纸。范·拜尔勒暗自庆幸第三个球茎不在自己手里，否则必定重蹈覆辙。接下来两晚两人遵约只谈情不谈花。第二晚罗莎终于主动解禁："她出土了。"苗已两寸高。此后每日都有新消息：叶展开了，花苞形成了，苞片张开了，已能辨出一线细如发丝的颜色——深过棕色，"黑得像我给你写信的墨水"。范·拜尔勒欣喜若狂，又为自己不能亲眼看着它开放而痛苦。两人商定：花一开，罗莎立刻写信通知哈勒姆园艺协会会长，若夜里开她亲自来报，白天开就塞字条，会长见了花立好文书，十万金币就稳了。

范·拜尔勒一夜坐立不安，白天花仍未开。晚上罗莎来了，说郁金香当夜必开，"黑得像墨玉，一点杂色也没有"。两人敲定送信方案：罗莎已备好可靠的信使——卢文斯坦的渡船夫，一个肯为她赴汤蹈火的二十五岁青年；信由罗莎执笔，免得囚犯的字迹再被疑心成阴谋；会长看过花、立好议定书，花交给他保管，罗莎留副本。范·拜尔勒再三叮嘱：会长见到花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否则必被窃走。两人道别，他终于隔着铁栅真正吻到了她的唇。深夜一颗流星坠向要塞方向，范·拜尔勒心头一震，几乎同时听见楼梯上轻捷的脚步——罗莎举着暗灯来了："开了，是黑的，就在这儿。"她把那朵奇迹般的花举到铁栅前：茎高逾一尺半，四片绿叶挺如矛头，整朵花乌黑闪亮。信她趁花开时已经写好，只等填上名字"罗莎·拜尔伦西斯"；范·拜尔勒颤抖着在信封上写下收信人——哈勒姆市长、园艺协会会长范·西斯滕斯，催促她立刻派信使上路。

化名“雅各布”的博克斯泰尔一路尾随黑郁金香和范·拜尔勒，从比滕霍夫来到卢文斯坦。他用上好金酒讨好狱卒格里弗斯，以求婚罗莎为饵、以污蔑囚犯勾结撒旦为手段骗取信任，又在罗莎窗对面租下阁楼，用望远镜确认第二颗球茎已发芽、就养在罗莎房里。他认定名声在外的自己可以抵赖过一个无名少女和一名叛国囚犯，决意偷走郁金香独吞十万弗罗林奖金。趁恋人每晚隔窗相会，他用蜡印和锉刀仿制出罗莎房门的钥匙，潜入观察花势，并决定等花一开就动手，抢在任何人申诉前把花送到哈勒姆。当夜他灌醉格里弗斯，凌晨两点看见罗莎捧着盛开的黑郁金香去给范·拜尔勒报喜，随后双双离开房间，他便手持假钥匙走向罗莎的房门。

罗莎送走信使回房，发现门锁完好、钥匙未离身，黑郁金香却不翼而飞。她冲回囚室报信，范·拜尔勒断定窃贼就是“雅各布”，暴怒之下摇撼铁栏，扬言要杀格里弗斯、拆毁监狱。罗莎情急中答应去偷父亲的钥匙放他出来，恰被闻声上楼的格里弗斯听见。老狱卒抓住女儿，揭破二人私通的秘密，威胁要上报亲王、把范·拜尔勒送上断头台。罗莎被拖走前喊出“一切还未失去，相信我”，范·拜尔勒则瘫倒在囚室中。与此同时，博克斯泰尔裹着黑郁金香从罗莎开过的门逃出要塞，在代尔夫特买来衬满鲜苔的箱子护花疾行，次日清晨抵达哈勒姆。他移花换盆、把原盆砸碎扔进运河灭迹，随即致信哈勒姆郁金香协会会长，宣称自己带着一朵纯黑郁金香抵达，然后住进旅馆静候佳音。

罗莎决心夺回郁金香，否则不再见范·拜尔勒。她收拾细软，带上全部积蓄三百弗罗林，把藏在蕾丝里的第三颗球茎揣进怀里，锁门双道掩人耳目，从博克斯泰尔离开的那道门逃出要塞。雇不到马车，她改骑马追赶，半路追上她派出的信使——一位弗里斯兰船夫，说明原委后由他随行护卫。格里弗斯直到中午才发现女儿失踪，迁怒于囚室里的范·拜尔勒，打砸辱骂，囚犯却麻木不动；他随后怀疑是雅各布拐走了女儿。罗莎经鹿特丹、代尔夫特赶路，次日晨抵哈勒姆，仅比博克斯泰尔晚四小时。她以“黑郁金香”为名求见郁金香协会会长范·西斯滕斯，得知会长两小时前刚见过黑郁金香——其主人自称多特的花匠伊萨克·博克斯泰尔。罗莎逐一刻画出博克斯泰尔秃顶、凹眼、驼背、罗圈腿的相貌，又对出蓝白花盆的特征，坚称那是自己被偷的花。会长不愿裁决，只说将按程序颁奖，让她去白天鹅旅馆自行找博克斯泰尔对质，并警告她哈勒姆有法庭和监狱。

罗莎在广场上猛然醒悟：若博克斯泰尔并非雅各布，或花已转手，自己无法举证；若当场对质缠讼，郁金香可能枯死。她折返范·西斯滕斯宅邸，恳请召博克斯泰尔携花前来当面对质，立誓若认不出花与持花人便放弃一切。此时奥兰治亲王闻黑郁金香问世，亲自到访，答应亲自审案。亲王隐在暗处旁听，罗莎坦白自己是卢文斯坦狱卒之女，为追随海牙的囚犯范·拜尔勒而来；她承认自己并非花匠，三个月前还不识字，黑郁金香是一名国家囚犯培育的，她日日与其相见。范·西斯滕斯大惊，亲王却声明郁金香协会只审花、不问政治罪。罗莎于是含泪讲完全部经过：格里弗斯的虐待、第一颗球茎被毁、第二颗球茎的培育、花开一小时后即被盗。亲王听出她正是当初来莱顿为父亲求调职的姑娘，追问之下她承认早在海牙就认识那名囚犯。此时奉命传唤的军官回报：博克斯泰尔已带着郁金香赶到。

博克斯泰尔携花进门，罗莎隔门认出那是自己的郁金香，也认出此人正是雅各布。博克斯泰尔否认偷窃，反咬罗莎与囚犯情夫合谋骗取十万弗罗林，并故意点明囚犯之名：科内利斯·德·维特的教子范·拜尔勒。亲王闻言震动，罗莎承认当初正是为追随此人才求调父亲。博克斯泰尔又编造自己曾向罗莎求婚、郁金香系自己培育的谎言。亲王虽疑罗莎有罪，仍允诺秉公处理。罗莎情急设问球茎数目，博克斯泰尔依已知信息答“三颗”，却说不清第三颗下落，先称在家中、在多特，漏洞百出。罗莎从怀中取出第三颗球茎和包裹三颗球茎的原纸，展开时发现纸上竟有科内利斯·德·维特于一六七二年八月二十日写给教子的亲笔信，命他不拆不看烧掉密件——这正是范·拜尔勒对密件毫不知情的铁证。亲王读信后面色惨变、几乎站立不稳。他压下情绪，命博克斯泰尔退去候裁，将罗莎和郁金香托付给范·西斯滕斯，随即离去。博克斯泰尔回旅馆后惴惴不安，罗莎则亲吻花瓣，感念范·拜尔勒教她识字。

范·拜尔勒被囚在卢文斯坦，音讯全无。他担心罗莎遭父亲报复，纸笔又被没收，无法写信申辩；权衡越狱也觉无路，只余下掐死格里弗斯再带罗莎跳河逃走的幻想，又念及那是她的父亲而作罢。第三天格里弗斯提棍进囚室寻衅，范·拜尔勒哼着《花之歌》不加理睬，更激起对方怒火。面对威胁，他冷静引述监狱规章：狱卒殴打国家囚犯即遭革职，又警告“举棍者必被棍打”，趁格里弗斯挥棍时夺下木棍夹在腋下。格里弗斯转而宣布断粮饿死他，范·拜尔勒便以“巫术”自嘲，说自己能召来鸽子和瓦尔河的鱼充饥。格里弗斯又惊又怒，从口袋掏出折刀打开，范·拜尔勒握棍准备自卫。

格里弗斯持刀逼问女儿下落，扬言要剖开范·拜尔勒的心找罗莎。范·拜尔勒退到桌后，用夺来的木棍击其手腕打落折刀踩住，又趁对方纠缠时痛打一顿。格里弗斯呼救引来狱卒和卫兵，众人只见囚犯持棍行凶，不知前因，范·拜尔勒自知在劫难逃。狱方按格里弗斯口供立案，控他蓄意谋杀狱卒、公然暴动；卫兵还“好心”讲述先例：一六六八年犯人马蒂亚斯因泼热汤伤人，十二小时内便被十二名卫兵枪决。正说着，奥兰治亲王的副官范·德肯上尉进囚室提人，命笔录不必写完。范·拜尔勒以为自己将被押往刑场，昂首随行，一路上只盼最后能见到罗莎。到了广场，没有行刑队列，只有一辆四驾马车；浑身淤伤、拄着拐棍的格里弗斯追出来咒骂他不还女儿。卫兵临别又悄声“安慰”：死囚有时会被押回故乡门前处决。马车驶离时，范·拜尔勒只惦记若经多特，能看一眼自家花坛是否被毁。

马车昼夜兼程，经鹿特丹、代尔夫特、莱顿，第三日清晨驶入哈勒姆，范·拜尔勒对那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此前亲王把罗莎和郁金香留在范·西斯滕斯家中，当晚召她到市政厅单独谈话。亲王问起她为何不爱父亲，罗莎直言格里弗斯虐待所有囚犯，尤其虐待范·拜尔勒；她坦然承认爱他，从德·维特兄弟惨死的次日初见时起，甘愿以囚犯之妻的身份陪他在狱中度过一生，言语间流露出对亲王宽赦的期盼。亲王听罢未置可否，当即封好刚写完的信，命范·德肯上尉携令送往卢文斯坦交给要塞司令执行。随后他赠罗莎五百弗罗林置装，嘱她后日郁金香庆典上穿弗里斯兰新娘的礼服出席，说那一天将是她的好日子。

哈勒姆以园艺之城自许，郁金香协会悬赏十万弗罗林培育黑郁金香，市政府更拨同额款项操办庆典，意在向法国人显示战败后的荷兰仍有欢庆的余裕。一六七三年五月十五日庆典当日，黑郁金香被安放在铺白丝绒、镶金边的轿子上由四人抬行，会长范·西斯滕斯率委员会盛装开道，奥兰治亲王将亲自颁奖。队伍中最得意的是博克斯泰尔：他一身猩红、襟上插花，眼看就要被宣告为“博克斯泰尔黑郁金香”的培育者，名利双收，只不时惶恐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弗里斯兰姑娘的身影——罗莎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喜悦完好无损。队伍在装饰着花环的林间广场停下，黑郁金香被少女们簇拥着送上高台，与亲王的金椅并立，全场欢声雷动。

押送范·拜尔勒的马车此时抵达哈勒姆城外。他从车窗望见庆典，听军官说今天颁的是黑郁金香奖，顿时浑身颤抖，断言世上根本没有这花；军官却告诉他，全城人仰望的高台上正是黑郁金香。范·拜尔勒认出那是自己培育的花，恳求下车近看，以名誉担保绝不逃跑，军官碍于命令不敢答应。恰好亲王骑马经过，范·拜尔勒探出车窗哀求，说只要求证这花的来历，之后死也甘心。亲王认出这是押解来的囚犯，冷冷问军官此人是否就是在卢文斯坦企图杀死狱卒的暴徒。范·拜尔勒自知罪名加重，不再辩解，垂首绝望。亲王却下令放行：让囚犯下车看看黑郁金香，这花值得一看。范·拜尔勒狂喜欲跪，被军官扶住。亲王随即驶向高台，礼炮齐鸣。

范·拜尔勒在卫兵护送下走近黑郁金香，亲见它完美无瑕。亲王起身宣布：郁金香符合协会全部条件，请花的主人上前。博克斯泰尔抢着上前，军官却把身着弗里斯兰新娘礼服的罗莎推到台前。范·拜尔勒一度误以为罗莎背叛了自己，亲王随即宣布：郁金香属罗莎所有，将定名“罗莎·拜尔勒黑郁金香”，并当场把罗莎的手放进范·拜尔勒手中。博克斯泰尔当场倒地气绝身亡，范·拜尔勒这才认出“雅各布”竟是旧邻博克斯泰尔。在市政厅，亲王把十万弗罗林判给罗莎作为她对花的功劳，又取出那张包球茎的《圣经》扉页——科内利斯·德·维特命他烧毁密件的亲笔信，宣告范·拜尔勒无罪释放、发还家产，并公开为德·维特兄弟平反。当日范·拜尔勒携罗莎回多特成婚。格里弗斯挨了四十一棍仍耿耿于怀，终为不输给亲王的度量而与女婿和解，被派去看守花圃，铲掉了博克斯泰尔当年藏身窥探的悬铃木。罗莎两年后已能读写，育有一子一女，取名科内利斯与罗莎；范·拜尔勒一生忠于妻子与郁金香，把德·维特的信和自己的遗嘱装上金框挂在客厅，门上刻着格罗提乌斯的话：受过太多苦的人，有权永不说“我太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