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

六月的一个傍晚，亚瑟·伯顿在比萨神学院的图书馆帮蒙泰尼里神甫查找讲道稿。两人情同父子：蒙泰尼里是亚瑟的忏悔神甫和学业导师，亚瑟则刚刚丧母，因不堪忍受大嫂朱莉亚的冷遇而从里窝那家中逃出，提前上了大学。花园里，蒙泰尼里邀亚瑟暑假同游阿尔卑斯山，亚瑟欣然应允，只须征得异母兄长詹姆斯·伯顿同意。

谈话间亚瑟吐露了埋藏已久的秘密：去年秋天他结识了一批大学生，在母亲病危的漫漫长夜里反复思考他们传播的道理，并在母亲死后于十字架前彻夜祈祷，自认得到了上帝的答复——把一生献给意大利，把她从奴役中解放出来，驱逐奥地利人，建立一个以基督为唯一君王的自由共和国。蒙泰尼里震惊之余竭力劝阻，说自己世上只有亚瑟一人，视他如亲生儿子，若他因此丧命，自己心也要碎。亚瑟跪下请他为自己和意大利祈祷后离去。蒙泰尼里独坐黑暗中，认定这是上帝对自己昔日罪孽的惩罚，默念着《圣经》中大卫受罚的预言："你所生的孩子必定要死。"

詹姆斯·伯顿虽不愿亚瑟与蒙泰尼里同游，但为免显得专制，还是寄去支票和冷淡的许可。蒙泰尼里已从花园谈话的震惊中平复，打算借这次旅行婉言劝亚瑟回头。两人经日内瓦前往夏蒙尼，亚瑟厌恶日内瓦的拘谨，却对湍急的冰川激流和雪山生出近乎神秘的沉醉；蒙泰尼里则慨叹自己再也看不见亚瑟所见的那种神启景象。山间小住时，亚瑟见神甫与农家小女孩亲昵嬉戏，脱口说出教会禁止神职人员结婚实在可惜、像神甫这样圣洁的人本最适合做父亲之类的话，蒙泰尼里猝然低声喝止，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裂痕。

在马尔蒂尼，两个英国画家误以为听不懂英语的二人是父子，称神甫是"那男孩的父亲"。亚瑟只当趣谈，蒙泰尼里却脸色惨白，托词中暑回房躺下。此后旅程兴致渐衰。假期最后一晚在卢加诺，蒙泰尼里终于提起搁置已久的话题，问亚瑟是否已立誓把自己绑上那条路。亚瑟答：没有立誓，但我已被绑住；誓言束缚不了人，内心的信念才束缚人。他请神甫也信任自己，说自己必须追随所见的光。蒙泰尼里摘下一朵玫瑰，一瓣瓣抛入湖中，不再言语。

秋冬两季，亚瑟埋头学业，青年意大利党的理想驱散了丧母以来的精神空虚，他把这运动看作一种宗教使命，更把蒙泰尼里当作新信仰潜在的先知。一月间，蒙泰尼里告知亚瑟：梵蒂冈召他去罗马，已授意他出任主教，神学院院长一职将由卡尔迪神甫接任，他约在复活节后回来。临行前他叮嘱亚瑟另找忏悔神甫，再三告诫他切勿轻举妄动。

当晚的学生集会上，亚瑟意外遇见童年玩伴、沃伦医生的女儿琼玛·沃伦。她经里窝那的党内组织者介绍，已在佛罗伦萨接触运动，此行专为听讲座路过比萨。会后亚瑟送她回住处，得知她为波拉做过事——波拉是党内委派来里窝那负责从轮船接运禁书的人。亚瑟坦言最大的心愿是琼玛和神甫都加入同志之列，并认为神甫领导世界走向更高理想，与党的宗旨并无二致；琼玛则认为宣讲共和不如拿出实际行动，两人争辩一路。临别，亚瑟念出"为了上帝和人民——"，琼玛郑重接上后半句"现在直到永远"。门关上后，亚瑟拾起从她胸前掉落的那枝青年意大利党标志的柏枝。

蒙泰尼里动身前一晚，亚瑟去神学院辞行，见到新任院长卡尔迪神甫。蒙泰尼里神色憔悴，忽然表示若亚瑟开口，他宁可回绝梵蒂冈、放弃主教职位也不去罗马——他被一种可怕的预感缠绕，只求亚瑟亲口告诉他是否有危险。亚瑟因党内秘密不能明言，只劝他安心启程。几天后亚瑟帮卡尔迪整理藏书目录，卡尔迪待他亲切，主动提出在蒙泰尼里离任期间做他的忏悔神甫，亚瑟应允。

复活节将近，蒙泰尼里正式出任布里西盖拉主教；沃伦医生邀亚瑟回里窝那过节，琼玛在附言中说要让他见见波拉——波拉一直住在她家，两人天天一起读书。亚瑟妒火中烧，旋即为这卑劣念头痛自悔恨。次日向卡尔迪忏悔时，他在神甫步步追问下供出实情：自己嫉妒波拉，因为青年意大利党把从轮船接运政治禁书、在城内藏匿的工作交给了波拉，而这项工作他自认最适合；他还承认爱上了波拉也爱着的那个姑娘——一个新教徒。卡尔迪以圣职之名为这事业祝福，念出"为了上帝和人民，现在直到永远"的誓辞，却又引用基督驱赶圣殿兑换银钱者的话作为警告。亚瑟感动得几乎落泪，坚信基督站在他们一边。

受难周星期四下午，亚瑟把行李托给同学，步行回里窝那家中过斋戒。一路他沉浸在幻想里：起义临近，蒙泰尼里将成为起义的领袖和先知，琼玛则是与他并肩街垒作战、甚至可能一同牺牲的完美同志——他决意永不向她表白，以免惊扰她的圣洁。

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朱莉亚惯常的冷漠和那座死气沉沉的宅邸。亚瑟躲进母亲生前的房间斋戒祈祷，深夜却被车夫詹·巴蒂斯塔急促叫醒：宪兵已到楼下，是来抓他的。亚瑟镇定自若。詹姆斯向军官索要解释，只得到一纸逮捕令；朱莉亚当众辱骂他是给家族蒙羞的"天主教徒女人的孩子"。宪兵搜遍房间，只找到几首半革命半神秘的手写诗和两三份《青年意大利》——亚瑟平日早已烧掉所有可能牵连他人的信件。二哥托马斯悄悄表示愿出钱相助，亚瑟谢过他，跪别母亲房中的十字架，默念"主啊，求你使我至死忠心"，随后与含泪送别的意大利仆人们一一握手，登上囚车离去。伯顿家无人出来送行。

亚瑟被关进港口的中世纪要塞。审讯他的上校表面客气，实则步步设套。亚瑟承认读过《青年意大利》，但拒绝供出任何人。上校突然出示一份有波拉签名的供词，其中写明"我们中间有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亚瑟·伯顿"。亚瑟认定波拉——那个发展琼玛入党、又爱着她的同志——出卖了自己，继而看出这是伪造的诱供把戏，破口大骂，被投进地下黑牢三天。黑牢的污秽与黑暗使他身心俱损；此后他对审讯一概回答"不知道"，与上校的冲突不断升级，又听闻囚犯可能被下药套取呓语，日渐寝食难安，祈祷也日渐机械。

五月中旬，亚瑟突获释放。平日为他传递消息的老看守恩里科告诉他：波拉在审讯中被告知，出卖他的正是亚瑟——动机是两人爱上同一个姑娘而争风吃醋。亚瑟坚称是谎言，恩里科又试探地问他是否在忏悔时说过什么，并透露比萨有个神甫被党内揭发为警探。亚瑟如遭雷击，明白了真相：他向卡尔迪忏悔的内容泄露了波拉的差事。上校签字放人时讥诮地点破："出卖你的人就是你自己——还有谁知道你的私情？"

出狱时琼玛迎上来，安慰他说同志们都不信波拉那封指控信。亚瑟却脱口承认：轮船的事、波拉的名字，都是他说的。琼玛惊退，挣脱他的手，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转身离去。等亚瑟回过神来，街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天黑后亚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锁上房门，决意自杀。他备下钉子与床单做的绳，动手前想起临终祷告——跪在十字架前却一句也祷不出来：基督只被人出卖过，何曾像他这样被人诱骗着出卖了别人。桌上放着蒙泰尼里留下的短信，说因探视垂死者未能迎接他出狱，嘱他明早去见。

晚上詹姆斯和朱莉亚回来敲门，亚瑟藏起床单开门。朱莉亚宣布这个家容不下败坏门风的人，骂他是"天主教神父风流债的私生子"，掷给他一张纸——那是他出生前四个月母亲写给丈夫的自白书，末尾两个签名，其中一个是"洛伦佐·蒙泰尼里"。詹姆斯随后道出原委：父亲当年只要求那个男人离开，蒙泰尼里遂赴中国传教，回来后被允许教导亚瑟，条件是永不再见他的母亲。亚瑟听毕发出无法遏止的狂笑，詹姆斯拂袖而去。

笑声止歇，亚瑟抓起锤子砸碎了十字架。他看清了一切：神父全是骗子，偶像全是泥塑，不值得为之死。他给蒙泰尼里留下字条："我信仰你如同信仰上帝。上帝是泥塑的，我可以用锤子砸碎；而你用一个谎言欺骗了我。"另留一纸："到达塞纳港寻找我的尸体。"随后他潜出宅邸，把帽子抛进港区水中伪造投水现场，用母亲遗下的金表买通一个水手，换上旧衣，藏身小艇混过海关，潜入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货轮"卡洛塔号"底舱。躺在腐臭的货舱里，他生平第一次不做祷告便安然入睡。

1846年7月，教皇庇护九世上任后颁布政治犯大赦，自由派热潮席卷意大利。法布里齐教授在佛罗伦萨家中召集各派人士，商议借机推动出版法改革。格拉西尼主张向大公请愿，加利则认为请愿无用，力主公开印发抨击耶稣会的小册子，双方争执不下。在场的琼玛·波拉提出另一条路：嘲弄比对抗更致命，应发行带插图的讽刺传单，使耶稣会沦为笑柄，但须找到一流讽刺作家执笔。

里卡多由此想到"牛虻"——费利斯·里瓦雷兹。他是三年前亚平宁起义的幸存者，曾以大胆计谋骗过通缉他的搜捕队，后在南美战争中被俘、逃脱，又随探险队考察亚马孙三年，如今在巴黎以笔名发表讽刺短文。法布里齐出示警方档案，注明他跛足、左臂伤残、左手缺两指、口吃且枪法极准。众人决定由里卡多写信邀他回意大利。散会后，马尔蒂尼送琼玛回家，琼玛告诉他本周有两封信件被邮局截留，秘密通讯地址必须立即更换。

牛虻应邀抵达佛罗伦萨，同意发起反耶稣会的笔战。马尔蒂尼常来琼玛的小书房喝茶，他是琼玛亡夫临终时受托照料她的挚友，两人同为马志尼党的骨干。他告诉她，牛虻带着一个匈牙利吉普赛情妇绮达·莱尼同行，还大方地把情妇介绍给社交界。

在格拉西尼家的晚会上，女主人向牛虻絮叨琼玛的身世：丈夫乔瓦尼·波拉是青年意大利党人，1833年被捕后流亡英国，死于肺病，独子又夭折。琼玛听见私事被当作谈资，恼火地现身。牛虻在露台上以尖刻言语嘲弄主人夫妇，琼玛直言讥笑不如自己的人是怯懦的，如同嘲笑残疾人——这句话刺中牛虻的隐痛，他脸色骤变。回到大厅，众人才发现牛虻哄骗女主人把绮达带进了沙龙，满座侧目。深夜归途，琼玛说牛虻令人疲惫不堪，马尔蒂尼则表示此人滑不留手，他信不过。

牛虻对琼玛明显冷淡失礼，马尔蒂尼对他的反感日益加深。牛虻向委员会交来一篇讽刺小册子，辛辣抨击意大利人对新教皇的盲目狂热，措辞恶毒到众人不敢刊发。马尔蒂尼请琼玛出面劝他改稿。琼玛读后承认文章刻薄，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全是实情。

牛虻向琼玛出示边境那边友人的密信：蒙泰尼里已升任红衣主教，下月将来托斯卡纳"调停传教"，此行实为耶稣会策划，目的是维系教皇热潮、牵制舆论，掩护一份正送交大公签署的秘密计划。牛虻同意删去人身攻击，但提出条件：等蒙泰尼里来到佛罗伦萨，他要尽情嘲弄，谁也别拦。琼玛提起少女时代从极熟悉蒙泰尼里的人那里听到的全是他的好处。牛虻答：蒙泰尼里若不是恶棍，也是恶棍手中的工具，挡路的石头必须踢开。琼玛出门后隐隐不安：他口中的"踢开"若不止于讽刺，那危险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十月，蒙泰尼里到佛罗伦萨布道，万人空巷，他以清廉声誉和动人嗓音把教皇热潮推向顶点。琼玛特意与马尔蒂尼沿河等他回程的马车，想亲眼看看他变成什么样——她上次见他，是在亚瑟死后两天。

途中她向马尔蒂尼道出隐情：当年蒙泰尼里任比萨神学院院长，是亚瑟最敬爱的导师。亚瑟投水次日，琼玛在花园门口向他自认是害死亚瑟的凶手，蒙泰尼里却说："凶手是我，我欺骗了他，被他发现了。"此后她多年不解这话何意；她还说亚瑟与蒙泰尼里相貌惊人地相似，与粗俗的伯顿一家格格不入，她常疑心亚瑟是否真是伯顿家的人。

马车过时，琼玛看到的蒙泰尼里满脸衰惫苍老。牛虻恰在此时出现，对她冷嘲蒙泰尼里。琼玛骤然脸色惨白，回家后向马尔蒂尼承认：那一刻她恍惚觉得牛虻就是亚瑟，是活见鬼般的幻觉，从此她决心再不提旧事。

牛虻的讽刺攻势愈发猛烈。传单《圣母领报的秘密》把蒙泰尼里化作向托斯卡纳宣告耶稣会降临的天使，全城哄笑，蒙泰尼里家门口开始有人喊"耶稣会探子"。《教会报》随即刊出署名"教会之子"的雄文反击，双方笔战持续到蒙泰尼里离任。蒙泰尼里在告别布道中劝双方停战，匿名作者遵命退出；牛虻却留下意味深长的末篇：若读者知道匿名者是谁、为何匿名，就会相信他的"皈依"是真诚的。

十一月底牛虻声称去海边度假，十二月教皇国沿亚平宁一线爆发暴动，暴乱平息后他才回来。圣诞周的委员会会议上，街头杂耍队经过，牛虻望着人群中被取乐的驼背小丑忽然面如死灰、神智恍惚，琼玛起身开窗替他遮掩过去。会后里卡多提议让熟悉山区的牛虻接管跨境走私，马尔蒂尼反对把党的机密交给他，法布里齐则私下怀疑牛虻屡次"度假"是进山联络暴力团体"刀客"，主张查清再说。

散会后牛虻送琼玛回家，一反常态地沉默，继而恳求她陪自己散步吃饭，说自己心中苦闷，不愿独处。席间他枯坐无言，忽然提议回去看杂耍。戏班里那个驼背小丑做着丑陋的滑稽动作博观众哄笑，牛虻盯着看，脸上露出琼玛从未见过的、深渊般的绝望。

河边，琼玛说小丑的表演令人难受，是对人的作践。牛虻骤然爆发：那畸形躯壳里锁着一颗活生生的灵魂，在嘲笑与鞭挞般的哄笑中无处躲藏，而灵魂没有声音，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话毕他又强硬地收回，说全是自己的凭空想象。琼玛在怜悯中无言以对。

路过乌菲齐宫时，牛虻发现一个被醉酒叔叔用铁铲打伤、饿着肚子流浪的六岁男孩，抱起他求医。剧场门口他向绮达借马车，绮达嫌孩子脏，两人当众翻脸。琼玛把孩子带回家中，牛虻熟练地为他清洗包扎，告诉孩子自己残缺的左手也是"被比我强的人打的"。孩子吃完东西在他怀里睡去，临别时牛虻笑着说：吵架是生活的盐，比杂耍好看多了。

一月初，牛虻缺席委员会例会，众人才知他已病倒多日。里卡多彻夜看护后向琼玛和马尔蒂尼说明：牛虻南美战争留下的旧伤严重感染，剧痛反复发作已五夜，他拒绝护士，也不许绮达近身，痛极时用西班牙语呓语，求里卡多别告诉别人，说"他们会笑的"。

马尔蒂尼前去陪护，给他服下鸦片。牛虻昏睡十小时不醒，马尔蒂尼一度疑心药量过大；扶他时发现那条伤残的左臂从腕到肘布满可怕的深疤。牛虻醒来先惊惶挣扎，随即恢复讥诮，谢过马尔蒂尼便赶众人走，只留下一句低声的"谢谢"。

马尔蒂尼深夜出门，正遇归来的绮达。她拦住他探问病情，说每次他病发都找借口把她支开，她就偷偷回来坐在门外守着；牛虻宁可放狗进屋也不让她进。马尔蒂尼伸手安慰，她突然爆发，哭喊着恨透了他们这些能整夜守着牛虻、而她自己连门都不敢看一眼的人，摔门而去。马尔蒂尼这才明白：这姑娘是真心爱着他。

牛虻伤愈渐好，琼玛来替他看护。他当着众人把满身伤疤说成南美战争和猎美洲狮的惊险故事，等只剩两人时却向琼玛承认全是谎言，并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真相讲了出来：十三年前他在家乡发现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身无分文逃往南美；在利马赌场当杂役时，被一个醉酒的拉斯卡尔人用拨火棍打得几乎丧命，围观者只当取乐；一位土著老妇收留他四个月才捡回性命。此后他因残废处处碰壁，在甘蔗园、银矿受尽欺凌，流浪到厄瓜多尔时饿昏在一个流动杂耍班子门口，被收下扮了两年小丑，装上假驼背供人投掷取乐，病发晕倒还要被观众哄打。

楼下传来绮达·莱尼与军官们的歌声笑闹，牛虻痛苦得几乎失控，琼玛出面遣散了他们。琼玛不解他既厌恶绮达为何又与她同居；牛虻说自己惧怕内心的黑暗，独处有发疯之虞，需要身边有个活人。琼玛坦言自己也曾做过无法挽回的残酷之事：她轻信警方编造的谗言，打了最亲密的战友一记耳光斥为叛徒，对方出走投水，两天后才证明清白。牛虻忽然吻她的手，她缩回说"你弄痛我了"，他反问："你以为你没有弄痛那个被你杀死的人吗？"恰在此时马尔蒂尼回来，琼玛匆匆离去。

牛虻到公共图书馆借阅红衣主教蒙泰尼里的布道集，声称为反对派筹办的新报纸写神学评论。馆员转来琼玛的询问：迪普雷考察队何年出发、何时经过厄瓜多尔。琼玛拿到日期核对：考察队一八三八年四月过基多，而亚瑟死于一八三三年五月——相隔五年，与牛虻自述的流浪年数、年龄、受骗出走一一吻合，加上他对蒙泰尼里的刻骨敌意，她几乎断定牛虻就是亚瑟，又觉这念头荒谬可怕。牛虻来访时，她拿出亚瑟十岁的画像试探；牛虻只说这孩子长大必是个不幸的人，又说画像像红衣主教蒙泰尼里，并劝她：死者还是死了的好。

谈到正事，牛虻透露罗马涅青年正秘密筹备越境参加威尼斯的反奥起义，他所属的"红带会"已着手为山区志愿军偷运军火；两人就暗杀手段争论一场——他视匕首为瓦解教会威权的利器，她则坚信宣传与公开起义。他的计划是从英国购枪海运至里窝那，经托斯卡纳翻山进入教皇国，需琼玛动用里窝那的走私关系。琼玛先要他保证不涉及暗杀，随后向党组织请卸日常职务，并向马尔蒂尼说明要帮牛虻做"边境工作"。马尔蒂尼断定牛虻危险而且爱着她，苦劝她抽身；她说两人已被并非自愿的纽带系在一起，马尔蒂尼黯然离去。

二月中牛虻去里窝那，找琼玛介绍的英国航运商贝利。出乎意料，贝利不仅答应帮忙，还揽下全部运输：枪支藏入货包从英国直运，合伙人威廉姆斯在南安普敦监装发运，贝利在里窝那海关放行。牛虻陪威廉姆斯同船到热那亚谈妥细节，月底回佛罗伦萨向琼玛复命。

回到寓所，绮达·莱尼在书房等他。晚饭后在露台上，她追问行程，听说他次日又要出门两三周，断定他要去冒险，哭着说有人讲他迟早会出事，求他别走。牛虻承认自己随时可能丧命，但眼下并无特别危险。绮达倾吐爱意，求他抛开政治带她远走南美；牛虻坦白从未爱过她，也决不会离开意大利的工作和同志——他始终自认对她诚实，从不曾以爱情相欺。绮达说他心里另有所爱，不是琼玛，而是秋天来此布道的红衣主教蒙泰尼里——他听见这个名字便脸色惨白。牛虻先说自己最恨的就是这位主教，经她逼视良久，终于承认："这是真的。"

牛虻在马拉迪的小酒店与米凯莱等人会合，装醉躲过密探耳目，定下接头方案：布里西盖拉因红衣主教蒙泰尼里的圣名正挤满复活节朝圣者，他将扮成持真护照的西班牙老朝圣者迭戈——一个悔罪的前土匪，瘸腿、脸带刀疤，特征与他完全吻合——混入朝圣队伍，与扮货郎的多梅尼基诺以暗语接头。

在主教宫前广场，他借蒙泰尼里出来祝福之机，当众编演"误杀独子、忏悔无门"的罪人戏码，几乎令蒙泰尼里动容垂泪，也拿到了密会地址；这出戏还为他换来"疯迭戈"的护身符，从此在当地行动无人怀疑。晚间密会敲定了军火转运细节。深夜他潜入大教堂，见蒙泰尼里独自跪泣"我可怜的孩子"，明白旧伤从未愈合，一时几乎要上前相认，喊出"神父"后又以朝圣者身份掩饰过去；蒙泰尼里托他在罗马领圣餐时为一个痛苦的人祈祷，说自己唯一能献上的祭品"是一颗破碎的心"。

回到佛罗伦萨，绮达已随一个吉普赛青年出走，留下口信：她是个女人，爱过他，所以不愿再做他的玩物。琼玛深夜来访，见牛虻独自枯坐，他跪倒在她膝前颤抖不已。琼玛恳求他把灵魂的面具也摘下，让她分担痛苦；他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只说这星期又仿佛回到了南美。

军火偷运进教皇国后，分发到各村镇的工作举步维艰：多梅尼基诺一人难以兼顾看守与运输，来信求援或请求延期。牛虻坚持六月中旬必须完成，执意亲自前往；琼玛以他特征太明显、警方正搜捕"疯迭戈"为由坚决反对，并戳破他执意前往是出于烦乱时对危险的病态渴求，如同病中渴求鸦片。正争执不下，密信显影：多梅尼基诺已被捕，速来。

琼玛决定同去——必须有两个可靠的人分头负责。两人约定分头出发：牛虻当夜骑马到博尔戈圣洛伦索换装，直赴法恩扎；琼玛次日借路易莎·赖特的护照以度假名义过境，周五在弗利会合。为防佛罗伦萨无人接应，他们把马尔蒂尼纳入密谋。牛虻骗过门口密探，翻后园脱身来到琼玛处。马尔蒂尼私下问他是否爱琼玛，牛虻承认，却说自己此去不会活着回来——越境之日便是绞索收紧之时；马尔蒂尼提出代他前往，被他拒绝。

行前最后一晚，牛虻与琼玛分食糖饼、同饮一杯，像领圣餐般静默相守。临别他终于决心说出真相，刚开口说"当年我去南美的时候"，马尔蒂尼恰好回来。出发时他塞给琼玛一张字条，地址下写着："到那里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布里西盖拉集市日，牛虻扮成科西嘉短工，与戴红假发的米凯莱混入人群，借谈雇工之机向联络员马尔科内交代了山洞取枪的时间、路线和遇敌应对。一个乞丐装扮的同志赶来报警：骑兵巡逻队已到，四面路口都有密探，且有人认出了牛虻。七名同志悄然聚到宫阶前拴马处，约定听枪声依次开火、专打马腿，以牛虻掷帽为号各自上马突围。

十五名骑兵冲入广场。牛虻先击伤认出他的密探，再一枪打中带队军官；同志们且战且退，五人已上马冲出，马尔科内回身接应时，眼看牛虻就能脱险——红衣主教蒙泰尼里突然挡到枪口之前，牛虻持枪的手骤然垂下，一瞬迟疑间被士兵扑倒擒获。马尔科内只来得及见他满脸是血被拖走，牛虻还向主教挤出一声"恭喜"。

五天后马尔蒂尼赶到弗利。琼玛已绘好要塞各层图纸，并通过守卫"蟋蟀"查明牛虻被囚于东塔圆室。米凯莱与马尔科内复述被捕经过：若非主教挡枪，他本可脱身。众人判断，军事长官费拉里是被伤军官的叔父，必想以军事法庭绞死牛虻泄愤；蒙泰尼里一向反对军法审判，只要人在布里西盖拉就暂无性命之忧，一旦解往拉文纳便万劫不复。琼玛决定不等押解，就地组织劫狱。

费拉里上校三周来被牛虻搅得焦头烂额：守卫被收买了四批仍替他传递信件，审讯官反被他揭出陈年丑闻当众羞辱，而军法审判的方案又被蒙泰尼里坚决拒绝。总督再四施压，甚至暗示主教可躲在暗处旁听审讯，蒙泰尼里斥其为密探行径，只答应次日上午单独接见犯人。

会面中，牛虻对走私军火的质询只答"杀耗子"。蒙泰尼里发现他右手被捕时被士兵踩踏的新伤三周未愈，且一直戴着镣铐，亲自为他清洗包扎，并答应过问镣铐一事。问及打算，牛虻答：能逃则逃，不能逃则死——他自知熬不过苦役。谈及此前那场笔战，牛虻笑着揭底：攻击主教与匿名为主教辩护的两方文章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又突然变换声调，自认就是广场上那个"悔罪朝圣者"老迭戈。蒙泰尼里这才明白对方两次闯入并戏弄了自己最深的隐痛，质问他为何下此毒手；牛虻只说这让他觉得有趣，"有点像看杂耍"。蒙泰尼里面色苍白，摇铃命人把犯人押回。当夜那瘸腿幻影在他房中挥之不去，他跪在十字架前祈祷，仍彻夜未眠。

蒙泰尼里兑现承诺，抗议给牛虻上镣铐，统领无奈解除了全部锁链。牛虻回牢后情绪濒临崩溃，下午受审时只以大笑作答。傍晚一名守卫送饭时暗示面包里有东西——牛虻掰开面包，发现小锉刀和字条：外门已开锁，今夜无月，凌晨两三点走地下通道，同志们准备就绪。这是琼玛的方案：利用走私者打通的秘密隧道逃走，避免危及哨兵性命，牛虻在两个方案中当即选了她这一个。

牛虻十点开始锉八根窗栏，此时旧病突袭，他强撑着不停手。看守又从窥孔弹进第二张字条：内应"蟋蟀"明天调走，今晚是唯一机会。他咬牙锉断全部窗栏，顺布条下到院墙，却在抵达铁门前昏倒，凌晨被巡逻队发现。统领向蒙泰尼里禀报：窗栏被锉断、铁门被人开锁，医生查不出外伤，断定是急病发作；蒙泰尼里要求他病中不得再上镣铐，统领出门便下令照旧锁紧。

马尔蒂尼等人得知营救功败垂成，哨兵正被全部换防。马尔蒂尼向走私者马尔科内提出：圣体节游行经过堡垒时，由他当街枪击统领制造混乱，趁乱劫狱。马尔科内问他是否真肯去死，马尔蒂尼望着呆坐无声、面如死灰的琼玛说："看看她！"

牛虻病势凶猛，统领吓得不仅重新上镣，还用皮带把他紧捆在铺上，深嵌肉里。第六天他的傲气垮了，哀求医生给一剂鸦片；统领闻讯严词拒绝，认定他装病、想借机麻倒哨兵，连皮带也不肯松。第七夜他整晚惨哼，门口的哨兵听得发抖。次日清晨哨兵换岗前偷偷进来问他需要什么，他只喃喃说"别管我"。

十天后统领来见蒙泰尼里：周四就是圣体节，山里人届时倾城而来，密探报告营救风声四起，他担保不了治安，坚持必须提前把牛虻处置掉；押解拉文纳又怕半路被劫。他正式请求蒙泰尼里同意开军事法庭，辩称这能避免暴乱、反而仁慈。蒙泰尼里要他吻十字架起誓：确实相信除此别无阻止更大流血的办法。统领迟疑后吻了十字架，说"我相信"。

蒙泰尼里表示明早给答复，但必须先单独见牛虻。统领这才承认牛虻前天曾托守卫请求见他，被他当作无礼顶了回去，还支吾说已对犯人用了"温和的人身约束"。蒙泰尼里拒绝他先派人去"准备"，决定即刻直接去堡垒。

蒙泰尼里走进牢房，发现牛虻被皮带捆着，当场割断皮带、命人卸下镣铐，又从军士口中问出统领曾以鸦片为饵逼问是谁开的锁。支开士兵后，牛虻请他给口水喝，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臂弯——随即又缩回，恢复讥讽。

蒙泰尼里坦白处境：统领怕圣体节有人武装劫狱、酿成流血，逼他同意军事法庭。他把抉择摆到牛虻面前：同意就是杀你，不同意可能害死无辜；你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办？牛虻暴怒，痛斥基督徒只会把责任推给别人，并喊出当年主教任命是由十九岁的亚瑟替他决定的。蒙泰尼里这才认出眼前的牛虻就是淹死的亚瑟。牛虻握住他发抖的手："Padre，你还不明白我没有真的淹死吗？"蒙泰尼里跪倒在他胸前。

相认之后，牛虻讲述遭遇：偷渡南美，在矿上给苦力打杂，病中幻觉蒙泰尼里只顾祷告不肯救他。他摆出最后选择：要么摘下十字架跟我走——同志们正筹划新的劫狱，有你帮助必成，过境后公开认我；要么现在就去告诉统领你同意。蒙泰尼里说放弃神职不可能，只能提出帮他逃走、然后自己了断；牛虻哭喊着拒绝，求他离开这座教会。蒙泰尼里最终捧着十字架痛哭失声——牛虻知道这眼泪意味着什么。蒙泰尼里起身离去，任他呼喊"Padre，回来"也没有回头。牛虻明白：加利利人得胜了。

军事法庭周二早晨开庭，二十分钟走完形式：不许辩护，判决事先拟好——蒙泰尼里已非正式表示同意。牛虻听判时面无表情，怀里藏着蒙泰尼里掉落的那方手帕。统领因目的已达而略表宽待，还问他有无口信托神父转达。牛虻说不要神父、没有口信，只求明天不要捆他、不要蒙眼，他会站得笔直。

周三日出，他被扶进院子，坟坑已在大无花果树下挖好。六名行刑士兵几乎落泪——他们爱这个给他们带来笑声的犯人。牛虻拒绝神父的忏悔劝诫，一路同军官士兵打趣。第一排枪响，士兵们暗中把枪口挪偏，只擦伤他的脸颊和膝部；他站着微笑，说"打得不好，再来一次"，甚至亲自替慌乱的士兵喊口令。统领抢过口令下令再放，第二排枪后他倒下竟仍未死，撑起一膝继续嘲笑。此时蒙泰尼里赶到走进院子。神父把十字架凑到垂死的牛虻唇边，他睁眼直视，抬起残手把十字架推开："Padre——你的——上帝——满意了吗？"随即死去。蒙泰尼里如梦游般反复念着"他死了"，被护送离开。

当天马尔科内上山告诉马尔蒂尼：不必再送死了。原定次晨圣体节游行时由马尔蒂尼枪击统领、二十人趁乱劫狱的计划已成泡影——此计一直瞒着琼玛。马尔蒂尼正不知如何开口，琼玛已站在门口说："你听说了吗，切萨雷？一切都完了，他们枪毙了他。"

圣体节当天，蒙泰尼里在大教堂主持弥撒和游行。他举止如机器般平稳，眼神却空无一物。彩窗投下的红影在他眼里全是血：红毯如血河，玫瑰如血渍，圣体饼仿佛在滴血，他听见那圣体隔着水晶罩质问他既已做出选择是否后悔。他机械地完成全部仪式，把圣体发光高举着走完游行全程。

仪式结束后他突然示意安静，要在祭坛前讲道。他引"上帝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转而问：你们有谁想过上帝之父的受难——那位交出自己儿子的父亲？随后他撕开一切掩饰："我就是那位父亲。我看着我亲爱的儿子的眼睛，知道血的赎价就在那里，于是我走了，任他赴死。他死了，没有复活；我从此没有了儿子。"

他声音裂成长嚎，转而怒斥众人是豺狼、食人者："是你们杀了他！我纵容了，因为我不愿让你们死。现在我悔了！拿去吧，这是为你们流的血，吃吧！"他抓起盛圣体的发光体猛摔在石板地上。神职人员扑上去，二十只手抓住这个疯人。教堂里的死寂这才炸开，人群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推翻椅凳，互相践踏着涌出大门。

十天后，一个穿着借来的乡民上衣的瑞士卫兵冒险来见琼玛，交给她一封信——牛虻在行刑前夜写的，托付他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卫兵红着眼眶说，他这么做不为钱，只因牛虻待他好；"我们不得不开枪，打偏了只好再放，他还笑我们是笨拙的一班。"

信以儿时的英文名"亲爱的吉姆"开头。牛虻写道：明早日出我就要被枪决了；不必为当年那一记耳光心碎，那一击虽狠，我都挺过来了。他让琼玛转告马尔蒂尼：自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判决正证明敌人怕他；只要留下的人抱成团狠狠打，必成大事，他会像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样轻松地走进院子。最后他坦白了一生的心事："我爱过你，琼玛，那时你还是个穿着方格布衣裳、拖着长辫子的难看小姑娘；我现在还爱你。"信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人儿时共学的一首童谣结尾。

半小时后马尔蒂尼进来，撞见从不落泪的琼玛在哭。她收好信，听见大教堂的钟在敲丧钟。马尔蒂尼把带来的传单递给她：黑框讣告宣布，红衣主教蒙泰尼里大人在拉文纳猝然去世，死因为"心脏动脉瘤破裂"。琼玛抬眼看他，马尔蒂尼耸耸肩："动脉瘤——这说法跟别的说法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