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梗概 · 第 1 回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
话说地球五大洋之外有个孽海,海中有个奴乐岛。那岛终年天低云黯,极度缺乏自由的新空气,国民一个个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养成崇拜强权、献媚异族的品性,又迷信运命因果。帝王暴君昏君辈出,国民或顽钝或媚俗,却自以为有吃有穿有功名有妻子,是个"自由极乐"之国。那岛从不与外国交通,也不曾呼吸过自由空气,去今五十年前忽起怪风大潮,国民仍醉生梦死、歌舞不休,禁不得月啮日蚀,到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全岛直沉向孽海中去。
原来这孽海和奴乐岛正接着中国地面。事情传开,中国第一通商码头上海聚集了各国人,天天讨论调查。有个爱自由者特地赶到上海,想侦探奴乐岛的实在消息,却见满街洋行买办、新政委员、假革命党、新闻社员,依然叉麻将、喝安垲第、听天乐窝,一派升平景象,倒教他糊涂起来。一日忽见几人仓皇奔进来嚷"日俄开仗了,东三省快不保了",旁边一人冷笑道:"岂但东三省,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爱自由者猛吃一惊,不知不觉向外直走,恍惚到了一片华丽境域,琼瑶遍地却空无人影。迎面一所小空屋,帘内供着一盆娇艳奇花,掀帘进去,却是个绝代美人。美人唤他"自由儿",笑说:"哪一处不是奴乐岛呢?"随将手中一卷纸郑重递给他。爱自由者展开一看,是一段新鲜有趣的历史,恍恍惚惚觉得中国也有这么一件事情,自己还记得一半,怕日久忘了,便慢慢写出。写到一半又掷笔自笑:他的朋友东亚病夫自号小说王,专门编译新鲜小说,何不细细告诉他,让他一回一回编出来?当下携了稿子,径到小说林发行所找着东亚病夫,一面说,东亚病夫一面写——这部书就此逐回道来了。
完整梗概 · 第 2 回
第二回 陆孝廉访艳宴金阊 金殿撰归装留沪渎
清朝同治五年,大乱初平,戊辰科会试放榜,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是江苏吴县人金雯青。苏州玄妙观雅聚园茶坊里,老乡绅潘胜芝、已登馆选的钱唐卿和尚是孝廉的陆菶如三人喝茶,正议论苏州状元之盛与国运的关系,又夸雯青学问,连《元史》都校得。顾肇廷同讲程朱之学的何玨斋寻来,说起今晚谢山芝在仓桥名妓梁聘珠家替菶如饯行——原来雯青中状元后请假省亲,已回上海寓名利栈,约菶如去游玩几天。唐卿、玨斋托菶如催雯青早日回苏。
当晚菶如、肇廷赴宴,席上除主人谢山芝外,还有常州成木生和曾署直隶臬司、如今弃官寓苏的贝效亭。各人叫局,效亭点了杭州来的褚爱林。菶如说起此女古怪:房内满备筝琵箫笛、碑帖书画,还有一方似是汉代妃子传下的玉印,只怕是旧家落薄或逃妾。由此谈到收藏此印的龚定庵之子龚孝琪——他已投了外国人,议和时替英人威妥玛办事,还放话说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给西洋人。众人都骂他是本朝大害,效亭则自夸庚申之变时与威妥玛磋磨、议成赔款通商退兵的功劳。席散后山芝、效亭等去访褚爱林,菶如因要赴上海,先回家部署行李。
再说雯青在上海应酬官员同乡。一日,六十余岁的冯桂芬(号景亭)来答拜,力劝雯青:如今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词章考据不尽可用,须通外国语言文字、声光化电、轮船枪炮之学;又叹去年京师开同文馆竟遭廷臣交章谏阻。他向雯青举荐学贯中西的徐雪岑及其子徐忠华。正说着菶如到了,景亭约二人后日同去看英领事署后园的赛花会,随即告辞。午后雯青与菶如乘马车游公家花园,见亭中一个中国人陪着外国人说不休的洋话。归途中家丁送来薛淑云请客的票头,雯青遂赴一品香大餐。座中有上万言书候补江苏的吕顺斋,及李台霞、马美菽、王子度、徐忠华等一班学贯中西之士。席间又遇见花园中那一中一外两人走过,淑云指认那中国人正是龚孝琪:他本不识英语,因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挺身自荐做了幕宾,火烧圆明园听说还是他的主张;他在上海讨的两个妾,正月里忽然双双逃去,至今杳无踪迹。正谈得高兴,门外又走过一人,吕顺斋起身与他搭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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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领事馆铺张赛花会 半敦生演说西林春
吕顺斋邀进来的那人,是广东籍江苏候补同知云宏,字仁甫,开通阔达。席间众人纵谈西国政治艺学,金雯青在旁默听,茫无把握,暗暗惭愧:自己虽中了状元,这些海外学问竟梦想不到,看来科名鼎甲靠不住,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进总理衙门当差才有出息。散席后雯青回寓,见栈里堆满行李,账房说是京里下来、将要出洋的官员的随员。次日他回请薛淑云诸人,又与陆菶如酬酢游玩了数日。
一日英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同往。园内中外名花罗列,独占高座的浅杨妃色大花,识西字者说是以英国女皇命名的维多利亚花;中国花以扬州大红牡丹最出色,日本樱花也独占一部。楼上遇见李台霞、马美菽陪着两位老者李任叔、徐雪岑,正同一个中国话极好的外国人谈天——那是傅兰雅。傅兰雅说起今晚跳舞会的来客中有两位中国皇上钦派、随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的使臣:道员志刚和郎中孙家谷,是中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约六月起程。雯青这才明白栈里那些行李的来历,心里暗自羡慕。
过了端阳,雯青与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家中挂灯结彩,贺客拥挤不堪,好容易才见到赵老太太和张夫人。坐定不久,钱唐卿、何玨斋同着常州赶来的曹公坊(名以表)来访。原来雯青与公坊是十年患难之交:咸丰末年庚申变后,苏常尚在太平军手中,雯青奉母命避居上海、进京赴顺天乡试,费尽周折定了一只甲板船,在船上遇见唐卿、玨斋、公坊,四人同乡同志,一路互相扶助,订了金兰之契,号称"海天四友";到京又结含英社,社稿风行天下,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只剩文章最好的公坊至今仍是国学生。公坊此来,是约雯青、唐卿、玨斋一同挈眷进京。当晚四人作东,在三茅阁巷褚爱林家为雯青接风——菶如已说破,褚爱林就是龚孝琪在上海逃走的妾。
雯青到爱林家,一见之下暗暗吃惊,竟是熟面孔。问起烟台旧事,爱林承认她就是在烟台依着假母姓傅的傅珍珠,真姓褚,小名爱林。她向雯青剖白:自己并非卷逃,实因龚孝琪穷得没办法,忍痛打发她和二妾汪氏出来各逃性命,房中古董都是孝琪送的纪念品。孝琪与老太爷定庵在学问上闹翻,一辈子不用家里钱,靠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死后做了威妥玛幕宾,近来又同威妥玛翻腔,只靠卖书画古董过日子,自号"半伦",说是五伦俱无,只剩她这半个伦,如今连半个伦也保不住。雯青问孝琪既为钱投威妥玛,为何又翻腔。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不认,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应,他说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定庵是被满洲人毒死在丹阳的。于是她讲起孝琪亲口所说的一段往事:定庵做宗人府主事时,是明善主人的座上客,暗中恋着明善的侧福晋、艳绝人寰的才女太清西林春。一日庙中相遇,太清约他次日午后到东便门外茶馆。定庵赴约,被茶博士领进里间,一个赶车模样的人劝他喝茶,谁知茶一下肚,便天旋地转倒了下去。讲到这里,唐卿在那边惊问:难道龚定庵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药死了?爱林叫众人不要慌,听她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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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光明开夜馆福晋呈身 康了困名场歌郎跪月
褚爱林接着说:龚定庵被药倒,并不是他被毒死的那一回。他醒来时温香软玉在怀,黑洞洞不辨所在,锦被里紧贴着一个妙人儿,千呼万唤只不答应,彼此手足传情,相偎睡去。天明惊醒,他却好端端睡在自家书室床上;家人说,他昨夜一夜在外,今早由明贝勒府打发车送回来,一路醉得人事不知。定庵这才明白是太清弄的狡狯,又觉她可爱又觉可怕。隔几天游厂甸再遇太清,太清只随一个小鬟,态度却装得庄重。定庵用蒙古话试探,太清被逼问得急了,反问"假使真是我,你怎么样",终于倾吐衷情,约定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园的光明馆相会。从此月下花前,时相来往。忽一日,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内是太清亲笔:事情已泄,她将被禁,催定庵速速南行,迟则祸及;又附毒药粉一小瓶,注明色味,教他谨防被人下鸩,另有香囊一扣,佩在胸前可解迷药迷香。定庵连夜动身回南,几年平安无事,戒备渐忘。不料那年行经丹阳,在县衙遇见一个宗人府旧同事、当日赌友,那人投其所好,与他摇了两夜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想起才喝的酒味刺鼻,知道中了毒,临死把前事详细告诉孝琪,嘱他报仇。孝琪从此与满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庚申之变辅佐威妥玛,原想推翻满清、手刃明善的儿孙,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做儿子的责任。爱林说完,又自道身世:她原名傅珍珠,真名畹香,实在命苦。众人笑她句句护着孝琪,又议论一回定庵与本朝学术变迁,直到漏尽钟鸣方散。
次日,曹公坊说明来意:约金雯青、钱唐卿、何玨斋同伴入都,他自己要趁便应顺天乡试。商定行期后,七月初旬,雯青携张夫人、唐卿、玨斋各携眷属,与公坊在上海会齐,乘海轮不到十天到京。公坊哪家都不住,独自住进顺治门大街毗陵公寓。顾肇廷本已在京,一班含英社旧友聚在一起,丢开时文,讲小学经史、诗古文词、版本金石;雯青又读了《瀛环志略》《海国图志》等书,渐渐博通外务,很得当道器重,潘八瀛、龚和甫两位尚书也替他延誉。隔两年,陆菶如竟也中了状元,挈眷北来;只有公坊两试不中,经雯青劝留,捐了个礼部郎中在京供职。
这年八月初旬又是秋试,公坊进场那日,雯青念他素性落拓、独身作客,特地带了笔墨干点去毗陵公寓替他整备考具。到寓门前,正见一个十五六岁华装少年跳上快车出去,雯青认出像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他名薆云,因与公坊相好,朋友拿公坊的名"以表"开玩笑,给他起了绰号"小表嫂"。雯青进屋打趣公坊,公坊坦然承认,说考完了请大家吃霞芬的喜酒。打开考篮一看,书籍、号帘、被褥、笔墨、点心、食料预备得整整有条,原来全是霞芬忙了一整天亲手料理的,连点心小菜都是他做的。雯青又惊又羡,替他把考具归理好,约定末场晚间来接考。后来遇见肇廷谈起,肇廷说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苏州人,向来看人眼孔高:前月有个外来知县出千金给他师傅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知县一顿跑掉,因此大受责罚;后来听说有人替他脱了籍,想不到就是公坊。匆匆过了中秋,出场末日,雯青约了肇廷同到毗陵公寓接考。进了寓门,只见满庭月光照着梧桐,庭中茶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一个藕粉衫、宝蓝马甲的人伏在拜垫上低声祷告——正是霞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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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开搏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
朱霞芬月下祷告,被金雯青、顾肇廷撞见。书僮松儿说破:他是替曹公坊求高中,说吴刚砍下半枝桂树,公坊就能蟾宫折桂,从进场起天天对月磕头,头上都碰出疙瘩。霞芬又取出公坊的场作给两人看:公坊每回自己得意反而不中,这回他懊恼说做得臭不可当,只怕倒合了考官胃口。公坊起身后,约了钱唐卿、何玨斋、陆菶如,同到景和堂吃霞芬的喜酒——霞芬已由公坊脱籍,尚未自立堂名,暂借梅家。席间众人月旦京师人物,玨斋独佩服两庄:庄寿香可独当一面,只嫌功名心重;庄仑樵才大心细、有胆有勇,可惜躁进。正议论间菶如赶来,报说朝廷后日要大考翰詹科道。次日果然下谕在保和殿大考。那日庄寿香文思不来,日过中天未着一字,眼看要交白卷,众人替他同格子、调墨浆、挖补、拿蜡台,才胡乱写完。放榜:庄仑樵一等第一名,授翰林院侍讲学士;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分授侍讲、侍读;寿香无荣无辱。
雯青升了官,这日去答贺仑樵,进书房时正见他在写一个像折子的东西,忙摔进抽屉。谈到饭时仑樵留饭,却迟迟不开——原来仑樵幼孤,靠堂兄抚养,中翰林后娶妻得了丰厚奁赠,便谢绝堂兄自立门户;谁知夫人到京不到一年去世,他又不善经纪,坐吃山空,奴仆散尽,已吃了三天白粥。这日他饿着肚子发恨,想起浙闽总督纳贿卖缺、贵州巡抚侵占饷项、直隶总督李公骄奢罔上,便趁官阶够得上折子,把这几件事统做一折参他一本,出出恶气,也显不畏强御的胆力。雯青来得不巧,仑樵只好叫管家当了件纱袍,到饭庄买几样菜遮场面。正吃着,米店伙计上门大吵讨两个月米账,仑樵恼羞成怒,要把讨账人捆送坊里重办,雯青替他解围,答应暂时垫付米账,方才了事。
隔两日,京报刊出"翰林院侍讲庄佑培递封奏一件",接着又有严切上谕,着两江总督查办浙闽总督、贵州巡抚劣迹,连带合肥李公,随即召见庄佑培——雯青才明白那参案就是仑樵干的。仑樵召见时着实得了奖励,从此今日参督抚,明日参藩臬,笔下锋利无比;枢廷里敬王和高扬藻、龚平暗中提倡,半年间不知拔掉多少红顶。他又能把人家房闱秘事囫囵探出,满朝侧目,当他有耳报神。他愈得意,米钱车马房屋全换了局面,与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玨斋、陈森葆一班人,京里称为"清流党"的"六君子",朝一个封奏,晚一个密折,直声大震。
一日黄叔兰丁内艰开吊,众人看挽联,见仑樵一付口气阔大,唐卿嫌下联太夸大,祝宝廷叹道:仑樵闹得不像,清流之祸恐怕不远了。说话间仑樵进来,行礼毕,从靴统里抽出白折子给众人看:江西学政放金雯青,陕甘学政放钱唐卿,浙江学政放祝宝廷;又告诉寿香,他另有旨意补授山西巡抚。仑樵还说,越南被法兰西侵占得厉害,越南王求救,朝旨想发兵往救。唐卿主借此稍示国威,雯青持重,说法国地广民悍,开衅要慎重;寿香、仑樵都主战,说法兰西新败于普鲁士,地方不过中国二三省,用冯子材、苏元春几个中兴老将死杀一场,必能大振国威、保全藩属。菶如因放差没他的分,先自走了。
雯青赴任在即,这日先辞了龚、潘两尚书,顺路访曹公坊——公坊那篇自以为臭的文章竟被霞芬估着,中了举。公坊知道自己不是金马玉堂人物,决意南归,取出一卷"朱霞天半图"请雯青留题,两人说定互不相送,珍重而别。雯青又到庄寿香处辞行兼道贺,管家请他进内书房宽坐,说主人有话说。雯青独坐久等,随手翻书,见书中坠下一纸"袁尚秋讨钱冷西檄文",是寿香做学台时幕中名士袁旭与龚和甫妹夫钱冷西争恩夺宠闹的笑话。正等得不耐,忽听角门响动,一男一女调笑而出,那男子正是寿香,先骂跑了送帖的家人,随即拥着一个三十来岁涂脂抹粉的妖娆姐儿,把她推倒在书架下的醉杨妃榻上。雯青被书架遮着,出来不是,躲着又饿,进退两难。忽听那姐儿喊"书要倒",硼的一声,架上大堆书朝着榻上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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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献绳技唱黑旗战史 听笛声追白傅遗踪
金雯青从寿香书室那场尴尬中抽身回家,不久料理出京事宜,带家眷赴江西学政任。途经天津,因招商轮船局总办成木生(陆菶如旧识、现任津海关道)的照应一路顺遂,到南昌接印后按棚开考。倏忽两年,正值法越战事:广西巡抚徐延旭、云南巡抚唐炯误信黄桂兰、赵沃,山西、北宁连失,太后震怒,敬亲王与全班军机撤退,换义亲王领军机;朝廷又特简一批清流人物分办海疆,庄仑樵放了会办福建海疆事宜。雯青一面庆幸同学少年各膺重寄,一面担心他们纸上谈兵。果然庄仑樵到福建后大权重揽、将卒不附,法将孤拔乘风雨炮击马尾,海军大败,庄仑樵赤脚避入禅寺,事后被革职充发。此后基隆、谅山相继失陷,幸而庄芝栋保荐冯子材,镇南关大破法军,八日连复数城;谁知威毅伯只知讲和,不乘胜机,仍按败时拟定的条约草草签约,把越南暗送与人。
和约既定,一班达官贵人歌舞升平,江西巡抚达兴便是其中一个,衙内笙歌彻夜,知县江以诚专做戏提调,替他搜访名伶。一日江以诚送来请帖,说有粤西跑马卖解班子中有两个云南苗女,能走绳唱《花哥曲》,曲中多是法越战争秘史。雯青好奇赴宴,见苗女在绳上边舞边唱。曲中自述:花哥是刘永福军中飞云队女队长,夜袭敌营立功后做了刘永福第二房妻;因旧时夫郎受黄佐炎悬赏混入营中,灌醉她后引法军夜袭山西,黑旗军精锐尽丧,只刘永福单骑走脱,连带唐炯、徐延旭革职问罪。她被冯子材部将潘瀛救下,自惭误了黑旗,改投冯军,镇南关之战随老将军冲锋斩炮手,清军八日追奔二百里收复文渊、谅山,惜威毅伯草草议和。唱罢满堂喝采,雯青赏了二十个银饼,又向苗女问知她们确是山西败后溃散的飞云队旧部,花哥已被刘将军接回。
歇了几日,雯青出棚办完九江考事,趁新秋与幕友泛舟访白傅琵琶亭故址。明月中流,忽闻邻船笛声,又听人唱新曲,词意愤世忧时,说话竟是北京口音。那人推窗探头,两人打个照面,隔船高喊雯青之名,一跃过船——正是故人重逢,却不知他为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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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宝玉明珠弹章成艳史 红牙檀板画舫识花魁
过船来的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他本在京中随庄仑樵一班人高谈气节,眼看庄氏冰山将倾,恰逢放出浙江学政,忙脱身南下。到任后赴严州开考,雇了钱塘江的江山船——此船向以船娘为客商钩饵,他却不晓规矩。舟中十七八岁的船娘珠儿以橘皮相戏,回眸一笑,宝廷神魂颠倒,隔舱听她母女夜话,熬到天亮借讨脸水搭话,关起舱门成了好事,偏被老婆子当场拿住,扬言要捆了送官。宝廷只求留体面,被迫应下三事:娶珠儿为正室(他恰新丧妻)、出四千银遮盖钱、养她老夫妻一世,还亲笔写了婚据。
此事瞒不住人,考完回杭州又把珠儿接进衙门,风言四起。宝廷忽闻庄仑樵兵败充发,自知话柄在人,与其被仇家出首,不如自行检举,便详叙狎妓旷职自参一本,奉旨革职。他倒落得逍遥,携珠儿遍游浙赣名胜,这日正在浔阳江上与珠儿吹唱,恰遇雯青,遂把前事从头细述。雯青叹息"英雄无奈是多情",正猜拳痛饮,家人忽送来电报:母亲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病故。雯青恸哭,连夜赶回南昌报了丁忧,星夜奔丧回苏州。
守制家中转眼一年,雯青耐不住寂寞。清明佳节,谢山芝、贝效亭、潘胜芝拉他上山塘画舫"清局"散心,同衙后辈匡次芳也来凑趣。众人各有叫局,次芳偏说雯青是金殿大魁,须配花榜状元,忽指岸上轿中女郎——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雯青回头一看,顿觉似曾相识,心头鹿撞;彩云也隔窗目不转睛。山芝当即写局票去叫,少顷彩云上得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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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避物议男状元偷娶女状元 借诰封小老母权充大老母
傅彩云上船,不问情由径直捱到金雯青身边坐下,满船哗然。雯青素来风流,这回却惊喜交并作不出声。两人避进房舱,相偎痴笑;雯青问她可知自己是谁,彩云只觉眼熟,说今年十五岁。雯青端详良久,不觉落泪,连道"心里只是可怜你"。席上次芳特设"彩云令"助兴,句句以男女两状元作合打趣,彩云处处回护雯青。散船时彩云约雯青到家再谈,是夜雯青即往访留宿。
次日清早,匡次芳到彩云处,见桌上四首七律,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正诧异"旧侣"之说,大姐阿巧道出原委:金大人说彩云的面貌活脱像他一位旧相好,那人为他而死,死的那年正是彩云生年。雯青醒后托次芳经办纳彩云之事,又顾虑热孝在身、物议可畏;次芳出主意先作外室,瞒着家中,服满进京再接。他转托能人戴伯孝与鸨母交涉,讲定身价一千元,另给彩云生父(在苏州做轿班的安徽人)二百元立了文契,以免枝节。两日办妥,大郎桥巷从此成了雯青外宅。
雯青服满,未敢向张夫人明说,先一人进京起服销假,召见后补授内阁学士。其时海外失地失藩频仍,朝廷渐重洋务人才,恰值出使德俄荷奥大臣许镜澄任满,又得潘八瀛、龚和甫等揄扬,廷旨派金雯青出使俄、德、荷、奥四国。雯青谢恩请训,奏保匡次芳为参赞、戴伯孝为随员会计,请假两月回苏修墓。临行同人饯别,雯青谈起出使方略:第一联络邦交,第二考察国势,尤要以数十年西北地理的苦功考究疆界,使俄国不能再施蚕食手段。
雯青过上海部署行装,连夜乘小轮回苏。到家说出洋之事,夫人从容道破:她早知彩云在外,已吩咐收拾新房,只等择吉接回,让彩云代她随侍出洋。雯青如蒙大赦,择黄道吉日,备彩轿鼓乐往大郎桥巷迎娶。新人凤冠霞帔直入中堂,满堂亲友正议论这妆饰越礼,忽见夫人盛服而出。
完整梗概 · 第 9 回
第九回 遣长途医生试电术 怜香伴爱妾学洋文
夫人向众亲友朗声解释:自己体弱不能随侍出洋,新人代她的职分;公使夫人系一国观瞻,故从权把诰命补服暂借给她,复命还朝时归还。众人齐声称贤。祭祖行礼,傅彩云正式进门。假期一满,金雯青携彩云赴上海,与匡次芳、戴伯孝商定乘德公司萨克森船,廿二日出口,头等舱、启程吉日都经精通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又收到广东名士庄小燕等人的送行诗。到日登船出吴淞口,经香港、新加坡、锡兰、亚丁入红海,彩云初次航海,一路看尽新奇。
船近苏伊士,雯青到二等舱,正遇俄国大博士毕叶试验催眠神术:三个中国工人垂首如睡,随其口令齐举左右手、拍手赞叹,恍如梦游;又施术令一老者自供隐事,道出当年与府中雪姑娘的私情。雯青忽见舱门边一位绝色女洋人,心生一计,故意激毕叶:怎知这三个中国人不是买通的?请他拿那女洋人一试。毕叶被激,不问对方是谁便施术,那姑娘果起身把一盆水果端到雯青面前。术一收,毕叶看清所戏之人,惊得面无人色——她是俄国名人夏雅丽,通十几国语言,学问极好。毕叶遍嘱满船中西人等,姑娘醒后切不可走漏此事。
雯青却听出机缘,托毕叶介绍夏雅丽教彩云洋文。次日议成:彩云就教,月酬八十马克;夏雅丽教她先学德文,以通行俄德诸国。彩云天资聪颖,不到十日已略能通晓,师生甚是投契。一日船过地中海将近意大利火山,雯青与彩云正倚窗赏景,忽有一人推门直入,左手揽雯青之袖、右手执彩云之臂,声言:若不直说,她的弹子可认不得人——正是夏雅丽。
完整梗概 · 第 10 回
第十回 险语惊人新钦差胆破虚无党 清茶话旧侯夫人名噪赛工场
夏雅丽已知被毕叶施术戏弄之事,持小手枪闯入兴师问罪,金雯青吓得倒退说不出话。傅彩云上前拦劝,把责任全推给毕叶:老爷不过多嘴请再演一遍,并不知姑娘是谁。正僵持间,船主质克捱身进来——他昨夜劝夏雅丽不听,一直防着她闹事。质克以德语劝解:戕害公使为文明公律所不许,闹出国际问题于贵党声誉有碍;不如叫金公使捐一宗巨款入贵党以示罚,毕叶也须在党中尽力。夏雅丽面色渐缓,开价一万马克,拂袖而去,临走还招呼彩云照常来上课。彩云转述时把数目说成一万五千,雯青心疼巨款,彩云讥他命都捡回来了还舍不得买命钱。傍晚毕叶来告知:质克另要谢仪,罚款俟到柏林由彩云直接交付。雯青又问夏雅丽在什么会,毕叶讲其会源出法人圣西门的平等主义,主无国家、人种、家族、宗教之界,废币制、禁遗产,视皇帝为仇敌、政府为盗贼;最激烈的一派叫虚无党,盛行于专制的俄国,又得赫尔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文章鼓动,连王公也有入会的。雯青听了大惊,咕哝一句女人家也出来胡闹,被毕叶连忙摇手止住。
船过地中海遇风浪,七月十三日抵热瓦,换火车五日抵柏林。交接篆务后,雯青五次求见始得晤宰相俾思麦克,又拜会各部大臣与各国公使。适逢一八八八年正月德皇威廉第一去世、新帝即位,雯青觐见德皇及皇后呈递国书。彩云听说觐见仪节,撒娇也要去。雯青说她须学曾小侯夫人的本事——当年曾侯夫人出使英国,遇上流妇女的手工赛会,不带一物赴会,只摆出康熙五彩鸡缸杯、紫砂名壶,烹惠山泉泡武夷茶,在烦渴的会场中如仙露明珠,洋人争掷金钱,会散汇算竟占次多数,为国增色。彩云听出雯青小觑自己,暗下决心要显手段胜过侯夫人,故意以退为进,说不如死守公使馆永不出头。雯青忙赔笑应允,说只消叫文案备文书知照外部大臣,便可择期觐见。彩云转怒为喜,催他出去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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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潘尚书提倡公羊学 黎学士狂胪老鞑文
傅彩云催着金雯青办觐见德皇的公文,偏偏飞蝶丽皇后身体不适,外部久无回文,连雯青赴俄的日期也耽搁下来。此时转叙京中:光绪十四年,太后宣布皇帝大婚后亲政,朝野渐生除旧布新的气象。当年饯送雯青的一班同乡京官已风流云散,只有探花出身的潘八瀛升任礼部尚书,专好金石与《公羊》《春秋》之学,与吏部尚书龚和甫并称南朝两老。适逢戊子乡试,江南主考放了精通辽金元史地理的广东名士黎石农,苏州取中姜剑云、米筱亭两人,闱墨一出议论纷纷。
陆菶如在京无事,买来闱墨看姜剑云的卷子,满纸"黜周王鲁""张三世"及西北地理僻名,一句不懂,只叹是潘尚书提倡公羊学带坏了文体。不久菶如被派磨勘官,在磨勘处遇见袁尚秋。菶如抓到一本卷子把"感慨"的"慨"写成木旁"概",断定是枪替,正要粘签,却被尚秋和邻座旗人连荇仙一唱一和地讥讽他不识《说文》、不懂《汉书》版本。菶如涨红了脸强辩一通,尚秋见他动气,转圜邀他同去潘府——原来今天是潘尚书邀同人公祭注《公羊》的汉儒何邵公(何休),因唐卿在湖北奏请许慎从祀圣庙获准,潘尚书连类及之。
菶如本不耐此道,转念尚书处多日未通殷勤,便随尚秋同往。潘府书房里龚和甫、成伯怡已先在座,今科新贵米筱亭、姜剑云也在,众人赏鉴潘尚书三百金新购的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姜剑云大发议论,说《春秋》是孔子改制变法、还刑赏之权于凡民的著作,欧洲民权大张正合夫子宗旨;米筱亭当场拆台,说他弄公羊学不过骗个举人。菶如附和筱亭,被潘尚书抢白"你不懂这些,别开口"。潘尚书又引四川缪寄坪古今学之分相印证,龚尚书更说广东有个唐常肃,窃取缪说变本加厉,竟谓六经皆刘歆伪书。菶如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挖苦,大没趣。
黎石农随后摇摇摆摆进来,讲了个门生李纯客拿"敦伦"打趣他的笑话;潘尚书也借故问管家"李治民的喂养费发了没有",暗讽李纯客是骡子,众人大笑。菶如一半听不懂、一半不以为然,趁众人围看李纯客来信时悄悄溜出,登车回家。到家,夫人交给他上海文报处一封信和一只俄国寄来的纸包;拆开层层包裹,最里面竟是一张一尺大的西法摄影,照的是两个美丽的西洋妇人。夫人正疑惑,菶如已先叹道:倒是一件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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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 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
陆菶如拆开俄国来信,原来是金雯青去年腊月初到圣彼得堡时寄的:信中说在德国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尽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后要派妥员送京呈总理衙门存档,托菶如预为招呼;信末另附一纸,专讲那张西洋摄影的来历。
原来雯青驻节柏林等候觐见的一个多月里,傅彩云到处应酬,艳名大噪,柏林几乎无人不知中国第一美人。经郁亨夫人介绍,彩云认得了一位自称维亚太太的德国世爵夫人。这位太太不到五十岁,体态端丽而神情威风,一见彩云便十分投契,却有个怪处:约会总在花园、戏馆,从不让彩云登门,也从不肯说住址。一晚彩云看完戏回馆,已与小童阿福形迹亲昵。次日她独驾马车出游,半路接上阿福并肩同车,到了缔尔园常坐的精舍,却在门口撞见一个金发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彼此都留了意。
不久维亚太太派一个中年妇人来接彩云,不由分说把她推进帘幕深垂的马车,蒙着路程拉到一座辉煌的玻璃宫。妇人推开一面大镜子,竟是暗门。维亚太太这才吐露癖见:世间最可贵的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怕彩云知道她身分便拘束了真趣,所以隐瞒;又说身分明日自明。宴间她弹琴作歌相赠,歌毕邀彩云并肩拍照。拍照时彩云瞥见那写真师很象当初船上的毕叶,方要动问,镜光一闪事已毕,原车又把她蒙着送回使馆。次日七点,彩云按品大装,赴沙老顿布士宫觐见。德皇含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代皇后递下一具锦匣。彩云车中开看,匣中不是珠宝,正是昨日那张合影——原来维亚太太就是飞蝶丽皇后、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彩云又惊又喜。
回到使馆门口,彩云听说毕叶在座,正合心意,赶到客厅,却见满桌摊着地图,雯青正与毕叶讲价。原来毕叶替人兜售的正是那幅中俄交界地图稿本:清本已藏俄国国库,画图的官员穷途流落,才肯出卖,要价一千英镑。彩云在帘外听见毕叶又要弄老爷的钱,心里不肯放过他,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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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误下第迁怒座中宾 考中书互争门下士
傅彩云进来先问毕叶:昨日替自己与维亚太太拍照的写真师是不是他。毕叶答说并不认得什么维亚太太,是维多利亚皇后赏识他的油画,昨日专诚召他进宫拍照,还要把照片放大成油画长留宫中。彩云便把结识维亚太太、蒙车入宫、并肩拍照,直到觐见方知维亚即皇后托名的经过,得意扬扬对金雯青细述一遍。雯青看了照片也自欢喜,回头仍与毕叶议图价。彩云嫌一千镑买几张破纸,当面讥讽雯青只会抱破书、荒公事,嚷着要撕图;雯青急了,怕她真动手,赶她进去更衣。毕叶打圆场,减到八百镑成交,由戴随员照付——付款前阿福附耳递话,毕叶会意,照采办九五扣的老规矩认了回扣。
十一月初五,雯青携彩云及参赞翻译等冒雪赴俄,三日夜到圣彼得堡,安顿眷属,拜会首相吉尔斯,觐见俄帝,忙了半月。随后他把购图与拍照两件得意事详函告知陆菶如,新图则托匡次芳找印书局五彩精印。菶如接信时正值朝廷放会试总裁房官:正总裁是大学士高理惺,副总裁是潘八瀛尚书,房官里袁尚秋、黄仲涛、荀子珮俱在,只菶如向隅。潘尚书一进闱便拟了一份六十二人的名士名册,托各房按省搜罗,南通州章直蜚、江西闻韵高尤须留心。房官们席间各讲两人轶闻:韵高录科时一炷香代做数卷、还能把别人的文章一字不差背出,又传说他曾与一位削发为僧的直臣之妻谈禅,说得那夫人也遁入空门;直蜚则替高丽办事大臣吴长卿办过身后报销,早年还因冒籍被诬忤逆坐监,幸得昭雪。只有记名御史尹震生最恨名士,暗想这班有文无行之辈落到他手里休想轻放。
阅卷时荀子珮寻得一本江苏佳卷,断定是章直蜚,加极华荐批直送潘尚书。尚书正为屈了人才焚香磕头,得卷大喜,携卷去见高理惺争元;高中堂先不肯,被说急了竟发怒把先定的元卷撤下。谁知填榜唱名,会元偏偏是毗陵刘毅,拆开被撤的元卷弥封,赫然正是章騫——直蜚、韵高两人竟都落榜。潘尚书好似哑巴吃黄连,从此把登门十多次的新会元一概挡驾。唐卿湖北学政任满回京谒师,替刘毅缓颊,说此人原作外间人人说好,又劝老师:朝廷快要考中书,章、闻二公终究是药笼中物。尚书看在唐卿面上勉强一见,开口便讥"好个揣摩家",端茶送客;刘毅惶恐退走,还在台阶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初秋,黄翻译因母病从俄国回来,带来雯青新印的十二幅五彩中俄交界图。菶如想托唐卿经庄小燕之手呈总理衙门存档,恰逢唐卿派了考中书阅卷入闱。数日后唐卿来邀菶如小酌商界图事,座上有庄小燕、段扈桥和新科考中书第一的闻韵高。唐卿当场说出韵高中式经过:余中堂不懂他卷中"素王九主"之典,拿去问唐卿,唐卿认出是韵高手笔,约龚和甫公保荐作压卷;余中堂嫌文体不正不肯,几乎吵翻,唐卿再三劝和并点破是他门生,才取第一,拆封后余中堂反倒居功。正说笑间,一个美少年如飞闯入,连声嚷着"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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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两首新诗是谲官月老 一声小调显命妇风仪
闯进来的美少年正是姜剑云,他刚才在米筱亭家吃了一顿无妄之灾。原来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状元之女,有"巾帼须眉"之号,科名迷信极深,嫌丈夫是监生出身,平日动辄打骂。这回筱亭乡会联捷,夫人携子女进京,进门先嫌厨子有胡子,把菜吐了不吃了;筱亭讨好地说起殿试十本头里自己原列第一、发下来却被换成第十,打趣"中了半天的状元",夫人立刻翻脸,哭闹着撞打他,罚他跪在后院。筱亭整整露跪一夜,次日哄十二岁的女儿凤儿偷出笔墨,写信向岳父求救。夫人见了父亲的信反倒转怒为笑,放他起来。恰有客到,筱亭慌张迎出,夫人起疑,派凤儿打探,回报说是个齐整少年,夫人抄起门闩赶到客厅便打——那少年正是来约筱亭同赴唐卿席的姜剑云。
剑云逃到唐卿席上讲了经过,众人哄笑。庄小燕接着讲新闻:庄仑樵马江败绩革职充发黑龙江已七八年,威毅伯念他是奇才,趁皇上大婚庆典替他缴台费赎回,留在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有个年方二十的爱女,才貌双全。一日仑樵被召进上房议事,撞见这位姑娘,又瞥见案头她的诗集《绿窗绣草》,偷翻见《基隆》二首七律,诗中伤马江之败、惜书生杀贼之志,情词悱恻,竟是仑樵的知己,当下感动落泪。威毅伯托他留意选婿,又说"只要和贤弟一样就心满意足";仑樵会意,一出府便托人求婚,威毅伯一口应承。伯夫人得知大骂丈夫把女儿配给四十岁的囚犯,倒是姑娘自己劝母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亲事遂成,如今夫妻诗酒唱随。唐卿却点破一层:从此翁婿一体,再没人敢替仑樵开复官职了。扈桥又提起当年同榜的祝宝廷:自珠儿病死后佯狂玩世,数月前醉卧街头受了风寒,就此病故,众人感慨一回。席终,唐卿把菶如所托的中俄交界图交给小燕转呈总理衙门,小燕满口应承。
再说金雯青在俄,定功课温习《元史》、考订地理。首相吉尔斯知他好蒙古史,赠来家藏波斯人拉施德《蒙古全史》钞本,可惜是阿拉伯文无人识得;毕叶从德国回来,又送来俄人贝勒津译本及《多桑书》《讷萨怖书》,雯青如获至宝,杜门校补,在外交官中算得独一的人物。傅彩云那边却闷得慌,这日叫阿福把风琴抬上临街阳台,一个弹琴一个唱《十八摸》,引得满街人围到使馆门口。唱到高兴处,彩云忽见那日缔尔园的陆军美少年又在人堆里张望,一惊低头,头上一件晶亮的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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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瓦德西将军私来大好日 斯拉夫民族死争自由天
傅彩云掉下楼的是一支新买的白金八宝攒珠钻石莲蓬簪,一对值一千两银子。阿福飞奔下楼寻簪,在夹弄里撞了老家人金升,被金升揪住痛骂,说他与彩云不分上下、白日宣淫,把中国人的脸丢尽了。阿福挣脱跑到街上,簪子早没了影,只招呼几个小么儿帮找。匡次芳和塔翻译回来,塔翻译替他向巡捕报了案。两人进馆见金雯青,雯青正埋头校《元史》,拆开俄礼部公文:俄历二月初七起是"大好日",俄皇择初九在温宫开大跳舞会,请各国公使夫妇赴会。雯青提起英使警告俄国铁路已接至海参崴、意在朝鲜和东三省,次芳却说中俄邦交正好,俾斯麦又挑俄奥开衅,英人是怕俄窥印度才恐吓中国,不必上当。雯青晚间把赴会的事告诉彩云,彩云正因失簪不自在,又存着趁馆中无人与阿福取乐的私心,便推病不去;谁知雯青偏点名派阿福随去,彩云又悔又恨,独自留守。
赴会那日,俄礼部大臣亲驾宫车来迎,雯青等盛装而去。彩云孤零零在馆,烦躁异常,借故拿金耳挖把小丫头手背戳得鲜血直流。金升忽然递进一封外国信,拆开是一行字:日耳曼拾簪人约于午后一句钟持簪来访,请遗簪人勿出。彩云又惊又疑。午后楼下喧哗,她到阳台一看:巡捕扭住一个体面少年要搜身,那少年三拳两脚把巡捕打得满地滚——正是缔尔园那个美少年。十几个巡捕围上来,少年举着晶亮的簪子立在当中不肯交人。彩云怕他吃亏,飞跑下楼排解,说簪子是这位朋友拾的,自己忘了招呼,又掏出十来个卢布谢了巡捕,方把事情了结。
那少年进客厅先递名刺,上写"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他自述缔尔园一见倾心,打听得彩云到了俄国,特向德皇讨了游历差使赶来,那日听她唱曲,簪子恰好落进掌心,今日见公使赴会才敢登门。彩云讨簪,他取出一只嵌满宝石的小手箱推过来,彩云触动机关,匣中并非钻石簪,竟是一对五六克拉的钻石戒指。正没主意,门外车声人声忽至,却是毕叶闯进来报奇闻:彩云的业师夏雅丽谋刺俄皇不成,已被捕了。瓦德西听见也急钻出来追问。雯青随即带着参赞随员回馆,彩云忙求毕叶把瓦德西认作自己的朋友遮掩过去。雯青落座说出变故:俄皇赴会半路,贴身侍女中忽然跳出一人,一手拉住御袖,一手持炸弹逼他立刻答应一件事,亏近卫兵死命夺下炸弹,已交裁判所讯问,舞会也散了——那刺客正是混入宫中一年多的夏雅丽。毕叶邀瓦德西同去裁判所探听处置,两人告辞,彩云跟着送出门,忽听外头一片声嚷:"夏雅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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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席上逼婚女豪使酒 镜边语影侠客窥楼
一队在使馆外巡哨的哥萨克兵被误认作押解夏雅丽的队伍,虚惊一场。瓦德西与毕叶借"去裁判所看审"脱身,毕叶答应替瓦德西疏通探看。
夏雅丽本名游爱珊,俄国闵司克州人,是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异母妹。一八八一年海富孟夫妇因炸死俄皇亚历山大被处死,十六岁的夏雅丽立誓报仇,却被父亲司爱生严加禁锢。她在宴会上结识投身革命的贵族少女鲁翠,经其引荐加入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与少年党员克兰斯情意相投。表兄加克奈夫垂涎她的美色,因撞见她与克兰斯同游而向司爱生告密,夏雅丽被父亲囚禁,母亲斐氏私自放她逃往中国上海。三年后父亲病死,她奉母命回国,在萨克森船上与金雯青、傅彩云相遇,做了彩云的德语教师。
夏雅丽到柏林后径赴凯赛好富馆与克兰斯重逢。此时虚无党两次起事失败,经费枯竭,她把从雯青处所得一万马克交给党中救急。她在柏林住了两月,忽向克兰斯索了一张照片,随即不辞而别,潜回圣彼得堡探母。加克奈夫闻讯登门纠缠,夏雅丽一反常态,殷勤劝酒、刻意周旋,酒酣之际提出嫁他的三个条件:立刻办、不声张、家事全归她管。斐氏本嫌仓促,见女儿执意便也依了,两人悄悄在礼拜堂成婚。婚后加克奈夫对她千依百顺,家中大权渐归她掌握。
消息传开,鲁翠、波儿麻等党人认定夏雅丽背盟嫁与党中仇人,正议处置,恰逢克兰斯自德国赶回,闻讯当场昏厥,醒后执意当晚去杀她。他深夜换黑衣、携毒刀,翻墙潜入加克奈夫宅,攀树登上阳台,却见夏雅丽独对一张小照垂泪。他怒火中烧,拔刀砍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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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辞鸳侣女杰赴刑台 递鱼书航师尝禁脔
克兰斯挥刀砍入时灯突然熄灭,一刀落空。紧接着楼下枪响,加克奈夫被人击毙在廊下。仆役大乱,夏雅丽一面指挥搜查凶手,一面暗示躲进她房中捉拿,实则为被逼上阳台的克兰斯指明后楼逃路。克兰斯越墙逃回家,从衣袋里掉出那张小照——正是他赠夏雅丽的照片,背面新添一行字:"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他这才明白她对照垂泪之意,却仍无法原谅她嫁仇之举。
次日鲁翠、波儿麻来访,得知加克奈夫并非克兰斯所杀,鲁翠疑是夏雅丽下手。克兰斯避居鲁翠家数月,俄国警探因历年被虚无党杀怕了,此案竟不了了之。次年二月,民意党在首都开协议会,宫内侦探送来密报:一女子在温宫舞会前拦驾,左手持炸弹、右手刺帝胸,逼问俄皇能否实行大赦国事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被文部大臣波别士砍断手臂就擒。克兰斯认出正是夏雅丽——她前一晚潜入他家,用自己的小照换走那张照片,照后夹着密信。信中道明一切:她嫁加克奈夫全为党中大计,杀夫后继承其八千万卢布家产,分存瑞士、法国各银行,凭照片支取,供党中使用;又花一万卢布贿买宫中侍女之位,藏好炸弹,早决死志,行前已把母亲斐氏送往瑞士。众人痛悔错怪了她,分头营救:波儿麻去领款,克兰斯赶赴裁判所听审,却在门口遇见同样进不去的瓦德西和毕叶。当晚传来消息,夏雅丽已判死刑,俄皇恐生变故,当日傍晚即行绞决。党人大恸,开追悼会,党势反因之大振;数年后克兰斯狙击波别士、鲁翠掷弹刺尼古拉士,皆其余烈。
再说瓦德西与傅彩云暗中相恋,靠买通叶尔丹园管园人传递消息。雯青三年任满,清廷已派许祝云接替;瓦德西又奉本国急电即日回德,到园扑空,只得留书作别。彩云直到启程当日才抽空赶到园中,读信饮恨而归。一行人乘船回国,船长质克对彩云格外殷勤。一夜阿福在船顶瞥见一条女子身影闪进船长室,隔窗窥见质克拿着一封信向那女子纠缠,帘子拉上前,阿福正与那女子打了个照面,失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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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游草地商量请客单 借花园开设谈瀛会
阿福在帘缝里认出的那女子酷似彩云,几乎喊出声,怕被质克报复又缩了回去,一夜气恨难平。次日清晨,匡次芳带来的家人借着打碎玻璃杯受辱的事,在二等舱里大声喧嚷昨夜船主与公使夫人的丑事,闹得满船皆知。雯青闻言怒极,本想处置彩云,却被彩云抢白一番:她说自己不过因翻译都被奏留给后任,被雯青逼着当通事才认得质克,昨夜只是去请质克代写一封给柏林女友的回信,说罢掷出西文信为证,哭闹着要寻死。雯青本无凭据,反生怜惜,答应到中国后送办那家人,事情就此按下;质克那边也靠匡次芳调停平息。此后海程平安,无话。
且说上海近郊的味园,秋深重阳,游人如织。无锡薛淑云去年奉命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因病淹留至今,甫抵上海驻节天后宫。他与奏调的参赞王子度气味相投,见吕顺斋、徐忠华、马云美菽、云仁甫一班曾出洋的旧友恰好聚在沪上,便托子度拟就客单,借味园开"谈瀛会",约集足迹曾至外洋者研究世局;适逢京卿俞西塘、常镇道柴韵甫因公在沪,也一并延请。恰好雯青携眷抵沪,淑云在园中撞见张夫人与彩云游园,知雯青已到,忙添上客单,并亲往拜会。
重阳当日,雯青约了匡次芳赴会,与顺斋、台霞、仁甫、美菽、忠华、子度等故人相见,俞西塘、柴韵甫亦先后到齐。席间众人纵论时局:谈起当年郭筠仙谈洋务几被乡人驱逐的旧事,感慨风气渐开;又论日本注意朝鲜,追忆壬午李昰应之乱全靠顺斋东京密电、淑云上书请先发海军才得以先机弭平,担忧伊藤博文天津立约后中日难免争端。雯青转述辞行时俄皇亲口的剖白——否认有吞并朝鲜之意,自称新得黑海、库页诸港,愿敦睦谊。淑云却断言侵略出自内力充满的天运,中国唯有力图自强。于是众人各抒己见:淑云主争列入公法、添设南洋领事;次芳主练海军;忠华论农工商为立国原质;仁甫警银行、铁路二怪物足以灭国;台霞推本于政体与强迫教育;西塘主先办小学堂;韵高虑学堂讲授革命自由之书;美菽则议另造通行文字、整顿小说戏曲。议论正酣,忽有家人来报:京里来了紧要电报,请雯青即刻回去。雯青只得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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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淋漓数行墨五陵未死健儿心 的烁三明珠一笑来觞名士寿
雯青赶回洋务局公馆,才知是喜事:陆菶如来电报,说庄小燕传出内信,朝廷派他进总理衙门,谕旨将发,嘱他速来。雯青料理行装,托匡次芳护家眷走水路,自己带老仆金升轻车先行进京。
途经河西务大镇投宿,金升看房时与一个胖白面少年争执,对方势焰滔天要捆人,旁有紫膛脸随从亮出身份——正是户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庄小燕的公子庄稚燕,此番替父亲给宫里办洋货。雯青忙下车揖让,自报姓名,稚燕一听是金老伯,忙改容谢罪,让出正屋。那紫膛脸的乃山东候补道鱼邦礼(号阳伯),与稚燕结伴进京。分房时东厢又被一位骑黑骡、红颜白发的老者占去,店主低声说那是半壁街上有名的好汉"大刀王二",谁也不敢得罪,稚燕便作主把雯青行李让进正屋同住。
入夜,雯青不点灯,掀帘窥见对面炕上稚燕正给阳伯展示西洋珍玩,说是其父借进呈新巧小玩意引起上头推行新政的心思;又摊开一卷王石谷《长江万里图》,原来阳伯为求海关道,骗了名秀才张古董的寡妇孤儿——其夫为此画倾家荡产而死,临终叮嘱穷死不准卖——稚燕还动用势力把赶来拼命的母子关进了河西务巡检衙门。雯青正暗叹他们伤天害理,忽见壁上一道持刀人影闪上房梁,接着衙役来报:有个长白胡子老头拿着金雯青的名片哄开巡检衙门,把关押的母子放走了,看守昏迷在地。雯青惊问,心知自己的仆从都被叫来对质、并无此人,便点破方才有人影潜入。阳伯回屋一看,画匣已失,墙上留着几行题字,自称王二,放人夺画、还画孤儿寡妇,题罢扬长而去。众人追到东厢,早已人去骡空。次日庄、鱼二人天不亮便赶路进京,稚燕回家向父亲回话,把半路失画的责任全推在雯青身上;庄小燕本因荐雯青入总署自诩有功,闻言大怒。小燕又吩咐稚燕:三朝名士李纯客今日生日,成伯怡在云卧园集名士为他祝寿,快去韩家潭招呼李纯客最爱的相公薆云午前伺候——朝廷将考御史,台谏声气必须联络。随后小燕便服亲访保安寺街李宅,见李纯客正"病"卧榻上装喘推辞寿宴,枕边却拖出一幅满纸抬头写作"妄人"的长笺。正待细看,门外有两人蹑手蹑脚掀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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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一纸书送却八百里 三寸舌压倒第一人
进来的正是袁尚秋和荀子珮。尚秋当场拆穿李纯客装病,又递上庄寿香托门生寄来的一封信,愿以二千金为寿——所谓炭敬。纯客正要推辞,成伯怡云卧园又派人以素云、怡云、薆云三人名义送词催请,纯客秋兴勃发,换了衣冠,与小燕、尚秋、子珮同车赴宴。
云卧园在皇城内,毗连王府,乃成伯怡的私园。席间名贤毕集:黎石农、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姜剑云、米筱亭,及随剑云同来的福州新科解元林敦古,薆云、怡云、素云三人陪坐,共十七人。伯怡倡议行柏梁体诗令,各以家藏珍物咏一句为寿翁献礼,失韵虚报者罚。三云起结,石农咏《华山碑》,唐卿咏北宋本《周官》,缘常咏隋唐经幢拓本,小燕咏百石斋王石谷画,筱亭亮出内隐绿毛龟的玛瑙烟壶,纯客自咏四十年日记,伯怡咏董小宛小象。轮到林敦古,剑云代答"黑头宰相命宫填",说出相士余笏南断言敦古命格奇特:贵则十九岁登相位,凶则二十岁横祸飞灾,众人吐舌称异。正此时,出洋归来的金雯青投帖拜会,被请入席。雯青谢过小燕电报招呼之谊,约定明日宫门请安后即赴总署,席间也咏新刻交界图凑了一句。席散,纯客大醉而归,病了几日。
雯青进京后住进陆菶如代租的纱帽胡同宅子,连日在总署勤慎当差,与庄小燕商办公事、往来热络。一次小燕出差半月,雯青把积压公事逐件办清,小燕回署问司官,惊异之余笑着夸他"真天才"。不久雯青感了风寒,壮热不退,病了一个多月,请假在家调养。
下床第一日,钱唐卿有要事面商,直进上房。他告诉雯青:西北边外帕米尔高原,俄人逐渐侵入,英人忌之,密送节略地图请中国收回帕境隔俄;总署向俄使请划界址,俄使坚称以郎库里湖为界,与旧图、英图相差七八百里,当堂取出雯青所刻交界图为凭,满署瞠目不能答。潘、龚两尚书正替他弥缝,昨日又有御史把此事揭参,上意震怒,幸龚尚书解说才把折子留中。唐卿劝他速致信许祝云、薛淑云,在英俄两国政府间运动,釜底抽薪。临去又附耳道破:俄使手中那幅交界图,正是雯青送庄小燕的那本,而参他的御史听说还是小燕的把兄弟。雯青惊怒交加,送走唐卿后独卧房中,忽听外房两个"老鼠"唧唧怪叫,心火涌起,跳下床闯出房门,狂叫一声,仰面栽倒,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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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背履历库丁蒙廷辱 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金雯青气急昏倒,被傅彩云和下人抬回房中。醒来后他推开彩云,说今日看清了她的破绽。彩云毫不惧怯,反而泼辣地顶回去:若算正妻,她坏了门风,任凭赐刀赐绳处死;若只算姨娘,本就是个玩意儿,当初讨她时也没指望三从四德,如今留她则照旧翻江倒海,放她则坏的是自己,不碍金大人什么,要她改邪归正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雯青被句句刺心,正盘算如何回答,张夫人进来,说起匡次芳新任出使日本大臣来辞行,又说起回话的是金升、不见阿福,雯青只说阿福学坏了、用不得了。
钱唐卿出城探望请假的潘尚书,门人回说伤寒重症,唐卿只得改道去谒龚尚书。车到龚府,先见一个红顶花翎的外官偷偷递门包。龚尚书迎出来,告知潘尚书已经病故,二人悲叹。唐卿转达雯青对帕米尔一事的感激,龚尚书说只要许祝云在俄、薛淑云在英合力伸辩,拚着吃些小亏便可了结,又说已派杨谊柱(号越常)专管帕米尔勘界,托袁尚秋疏通更妥。谈及近来贿赂公行,唐卿说起京中童谣“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龚尚书顺势讲出今日朝上奇事:东边道余敏召对时,佛爷掷下纸笔命他自写履历,余敏竟一字不能写,连国书也不会,被当场喝令“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随即降三级调用。原来余敏是银库库丁出身,当了三年秤长,扒起百万家私,捐官改道员。龚尚书又详说库丁内幕:王公贵人视国库如世产,保荐库丁如下仔种;库丁偷盗库银,六成献靠主、四分分同党;因库衣搜检极严,库丁竟以肛门藏银,谓之“下蛋”。
送走唐卿后,龚尚书见等候的客人,正是山东土财主出身、捐道员候补多年不得志的鱼阳伯。阳伯此番带了几万银子随庄稚燕进京谋干,稚燕先以“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的“四得字诀”教他,又指点他谋将要出缺的上海道。阳伯走投无路时,经后门聚兴号估衣铺郭掌柜牵线,走当今皇妃师傅闻韵高的门路,不上十天已说到九分九。这日他送重门包谒龚尚书,正闲谈间,贴身俊仆忽来附耳递信,阳伯脸色大变,失张失智地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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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隔墙有耳都院会名花 宦海回头小侯惊异梦
鱼阳伯接信赶到东交民巷番菜馆。信是郭掌柜写的:议定暂挪永丰庄的款项,该庄忽有翻悔之意,因为余观察(余敏)出事、垫款难收,又听说有小爵爷带巨款进京走“车字头”门路,催他速来密商。这馆子本是洋厨开设,后成藏污纳垢之所,东厢大床后开有秘密便门通街。阳伯走惯便门,摸进去时听见里面有男女私语,认出那老头是都察院总宪傅大人,正哄窑姐儿小玉到他家里去。小玉搬出“姑太太”来吓他,老头则夸口贤妃得宠、一言半语就能叫人红顶子落地,说消息得自女婿闻韵高;小玉反讥他上次被姑太太堵门痛骂一整天不敢哼声。正说着外间有人推门,傅大人从便门夺路而逃,正撞在阳伯身上,捂着脸跑了。
阳伯进屋见老相好小玉和郭掌柜都在。透过风门玻璃,只见外厅长桌上庄稚燕做东请客,座上两位新客,一胖一瘦,另有曾侯爷敬华和龚府珠公子。小玉告诉他:胖脸的是前任山东抚台章一豪的公子、新袭爵的章凤孙,瘦长脸的是戴制台公子,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小玉借口回家换衣服,从便门走了。
郭掌柜与阳伯谈起正事:余敏原定先付一半、另一半由永丰庄垫付并出了见缺即付的支票,赶放明文一出银子已被收去,如今余敏出事,款项收不回,永丰庄周转不灵,连带阳伯自付的十二万和永丰担承的六万都要落空。郭掌柜献计:天津镇台鲁通一有几十万银子存在外国银行,近来想分存京津各号,派总管鲁升进京看风色;鲁升是老规矩要一成扣头,永丰当手不肯出,不如由阳伯暂时垫付,把鲁升那十万存银拉进永丰,永丰架子一稳,付款便有了着落,上海道就飞不了。阳伯大喜,当即应允,饭后分头行事。临走时阳伯瞥见东墙暗处庄稚燕与章凤孙头接头,凤孙颤着手递一张纸片给稚燕。
原来章凤孙服满进京谢恩,住在世交庄稚燕家。稚燕看他门阀高、资财广,正好下箸,又逢连公公因余敏之事失利、想在上海道上争回面子,便调唆凤孙走连公公门路,讲定数目,趁番菜馆请客之日在黑影里交接,不防被阳伯偷看见。凤孙回房后取出随身供奉的羊脂白玉观音,焚香默祷,却总心神不宁。忽然庄稚燕踢门狂喊而入:上海道果然放了,问他拿什么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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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测蜚语中词臣 隐恨难平违心驱俊仆
章凤孙听庄稚燕报信,接过京报细看,果然是“苏、松、太兵备道著章谊补授”。欣喜之际却恍恍惚惚堕入梦境:梦见前呼后拥上任,走着走着却走上一条羊肠险径,面前一座高冈,冈前蹲着一对吃人的巨狮;一个骑马贵官劝他别上冈、引他走东边桃花小径,接着西边梨花林里一群野童唱歌招他走西路。凤孙进退两难,忽起狂风,把走东路的贵官连人带马吹翻,连路口大树也连根拔起。童儿们欢呼化作青面獠牙的妖怪扑来,他吓得高喊观音,醒来才知是梦,站在面前的“白衣老妇”其实是半夜回来的庄稚燕。
凤孙详梦,认定是观音托梦点醒:小孩变妖怪是小人在捉弄他,小径已有人走在头里,硬走必惹风波。他决意不要上海道,只想把那十二万汇票骗回来。稚燕回来说连公公被内务府请去未归,汇票还揣在身上;凤孙借口票子有错要改,劈手夺过塞进衣袋,笑嘻嘻说主意打错了,让稚燕自己去顶替。稚燕急得跳脚,说连公公的路好不容易走到,没脸回复。正争执间,杭州发来报丧电报——凤孙继母病故,他丁了艰,正好名正言顺脱身,料理六七日后回南奔丧。数日后京报登出上海道放了鱼邦礼(鱼阳伯),外面议论纷纷,有说走估衣铺王府门路的,有说托皇妃亲眷保举的。庄稚燕替凤孙白忙半月,眼看缺被阳伯得去,又悔又恨,不敢回复连公公,只好私下告诉父亲庄小燕想法出气。
一日清早,庄小燕把稚燕叫到书房,告诉他朝中出了奇事:鱼邦礼革职,金、宝两贵妃革妃号降为贵人,宝贵妃还受了七十廷杖,两妃之兄致敏贬谪边远,连累太史闻韵高因是两妃师傅,幸而闻风远避。稚燕在父亲书房里见到一个俊童,认出是金雯青家的阿福,原来阿福已被雯青赶出、尚无主儿。小燕又命稚燕代他去探病重的雯青。
原来雯青那日斥过彩云后,张夫人夜里不放心,隔帘窥见雯青到底心软,向彩云说“我死也不舍她”,彩云也哭诉后悔上了人家的当、害他受苦,二人重归于好,雯青只说借件事把那个人打发掉。雯青病渐愈,第四天早上借阿福失手打破烟壶,发作起来打他嘴巴,骂他“我心爱的东西都送在你手里”,立刻撵他卷铺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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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愤舆论学士修文 救藩邦名流主战
金雯青赶走阿福,自以为除了心腹之患,安心办官事。帕米尔一事也了结了:杨谊柱查复国界之误已数十年、并非始于雯青,薛淑云、许祝云又经英俄交涉,靠英国势力重新画定国界。一日雯青到总署,与庄小燕因事争执,小燕讥他养病一个月、国家已蹙地八百里,又故意问“梁家宅里秦宫入”的典故,暗射彩云私通仆童之事,雯青敢怒不敢言。出衙门时,又听见几个车夫闲谈他家姨太太扔下一个小孩儿、又刮上戏子孙三儿,天天赶堂会,台前台后丢眉弄眼。雯青如遭雷击,铁青着脸冲回家,直奔彩云房中,只说得“你好!你骗得我好呀”便栽倒昏迷。
雯青高烧不醒,满口呓语:指着墙上毛奇画像说是外国人来抢彩云;看见德国带回的八音琴,说是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火轮来给彩云寄信;又说阿福拿着彩云那支钻石莲蓬簪闪到床后,恨不能打死他;最后见了彩云,竟说是当年赠他盘缠进京、被他中状元后背弃致吊死的烟台妓女梁新燕来报仇,说罢厥了过去。陆菶如赶来诊脉,断为伤寒重症兼气郁房劳,用尽本事开方,一帖不灵、两帖更凶,第三日药都不能进。稚燕荐外国医生,菶如因见过曾小侯信西医用冰桶断气的前车,不敢作主。雯青终于不治身亡。龚和甫、钱唐卿与菶如帮着料理后事,发电苏州叫长子金继元来京奔丧,发讣开丧,甚是热闹。
开丧后未久,外交上起了绝大风波:朝鲜东学党崔时亨在全罗道古阜起事,朝王请兵救援,中国派总兵鲁通一、提督言紫朝等前往;日本借口天津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直赴汉城,事平后不撤兵,反不承认朝鲜为中国藩属。威毅伯老成持重,请英、俄、法、德调停,愈议愈坏。消息传开,朝野一片主战之声。此时太史闻韵高与新科状元章直蜚在什刹海酒楼论事。韵高分析日本开衅蓄谋已久:甲申之辱想雪旧怨、朝鲜海关无利想夺实利、王太妃唁礼争虚文、金玉均戮尸洗前羞,主张大张挞伐;直蜚也说对外可全狮搏兔、对内可借机练兵,并透露已在龚尚书处递手折,龚老师已力排众议力持主战。韵高取出请饬海军游弋日本洋的折稿,请直蜚会衔同奏,直蜚改定数字、署了衔名。正商量间,家人满头大汗来报:日本已开战,高升运船被击沉,牙山大营打了败仗,龚尚书房急召直蜚前往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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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疑梦疑真司农访鹤 七擒七纵巡抚吹牛
章直蜚、闻韵高赶赴龚府,路过胡同口,见墙上贴着龚尚书亲笔隶书的“失鹤零丁”寻鹤招贴。进了花园,高理惺中堂也在。龚尚书说,他与高中堂天天到军机处,主张明发宣战谕旨,却被景亲王、祖荪山以威毅伯要等英使调停回信为由挡住。高中堂感叹朝政大不如前,外有枢臣、内有权珰,又把日晕、大风、沙弹、地鸣等灾异联系起来,说只怕国运要从此大变。龚尚书也说起自己的奇梦:梦见白须老人引他入地道见三尊红巾蒙面的神像,又梦见东天长虹化大蟒吞去上首神像身边的白鹤,醒来恰逢大风吹坏鹤亭、一鹤南飞,才仿《失父零丁》写了那篇“失鹤零丁”,自认是韩非《孤愤》而非游戏笔墨。直蜚正色劝谏:两位老师是朝廷柱石,不该谈灾变说梦占发颓唐之论,国难当头要定办法、不讲空言。
韵高随即提出三策:一是宣示宗旨,明降宣战谕旨布告中外,不再上威毅伯的当;二是更定首辅,请老敬王出山做领袖,恢复光绪十年前局面;三是慎选主帅,陆军另简宿将,畏葸误事的海军提督丁雨汀应查办更换。直蜚又补充停止万寿点景、驱除弄权内监、调和两宫,军事上参用湘军,并举荐自告奋勇的湘抚何珏斋。正谈着,钱唐卿赶到,带来珏斋来电:情愿牺牲生命,坚请分统海军直捣东京,否则自率湘军出关独当陆路。众人商议,海军换人虽一时办不到,可先复电阻他北来,电奏照发。
原来珏斋本是光绪初年清流党人物,好金石书画又自负文武全才,曾参与天津定约,认定“两国派兵交互知会”一款是铸成大错、引疚在心,早已立志效死疆场赎前愆。中日交涉事起,他在湘抚任上,恰因余汉青替他觅得一方“度辽将军”汉印,视作吉兆,当即挥笔发电北洋,力主开战、愿分领海军为前驱。电去如石沉大海,战报却雪片飞来:平壤陆战大败,左伯圭玄武门血战殉国;大东沟海战沉五舰,致远管带邓士昶血战弹尽、猛扑敌舰中雷而死。言、鲁逮问,丁雨汀革职,威毅伯被拔三眼花翎、褫黄马褂,老敬王会办军务。珏斋的率请帮办海军虽遭申饬,却获准募湘军二十营开赴关外,他就任后路稽台一带,直到正月才出关进抵田庄台,择大庙扎营,每日只领三百“虎贲营”练打靶,午后会客办公、画山水、拓金石,从容不迫。他贴出告示、立下“投诚免死牌”,扬言精枪快炮、堂堂之阵,劝日兵投降,否则自有七纵七擒之计。到营第一日打靶,他亲执德国快枪连发五响全中红心,合场欢呼,廉菉夫还起稿画“田庄打靶图”以纪其盛。就在笑声中,俞虎丞呈上一封廷寄电报,珏斋看罢,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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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主妇索书房中飞赤凤 天家脱辐被底卧乌龙
玨斋在田庄台大营演习打靶、志得意满之际,忽接廷寄,知被御史参了逗遛不进、滥用军饷、虐待兵士三款,奉谕明白回奏。他让子升代拟电奏逐条剖白,又嘱另电龚尚书与刚派任总理衙门大臣的钱唐卿,使朝中奏对有所准备。
唐卿归途中被金家急请至纱帽胡同。原来金雯青去世后,遗妾傅彩云初时哭守,终七一过便故态复萌,天天看戏游荡,半夜方归,如今更公然要求放她出门。张夫人懦弱、嗣子金继元年幼,只好请唐卿与陆菶如两位至交出面。菶如怒主家法责打,唐卿拦阻。彩云忽盛装而入,当众坦陈:悲伤守志本是真情,但自己天生爱热闹、手头散漫,无人能管,硬留下去迟早闹出笑话、耗空遗产,反伤金雯青体面,不如直截放她走,否则宁可一死。满厅愕然。唐卿因势利导,提出三条件:须回南方后才许离开、须守满一年孝、除已得之物外不得再向金家索取。彩云一一应下,张夫人只得依允。唐卿又劝金家速扶柩回南,免得战乱海道不通、彩云再生事端,遂与菶如分头妥托城门与津海关道成木生,约定十日内出京。
临行前一晚,张夫人想起金雯青毕生心血《元史补证》手稿存在彩云房中,遣老妈子去取。谁知彩云房内闹出"捉贼":老妈子声称见一黑人从床后窜出、越房而逃,彩云随即哭报首饰箱丢失。夜深无法追查,只得作罢。次日菶如、唐卿送行,彩云面交失单托报坊追查,金家眷属护灵柩由水路到津登轮回南。
唐卿此后奉旨入总理衙门行走,又值军机处新贵常来咨商,门庭若市,但中日战局水陆连败,忧心如焚。这日闻韵高密访,屏人告知朝政将有非常之变:金、宝两妃已遭贬谪,宝妃名下太监高万枝又被交内务府扑杀,恐是废立的先声;又说耿义以三万新铸银圆贿连总管献太后而得入军机,皇帝谏阻,被太后掌掴落齿、称病不朝,太后近又与西安将军永潞密商废立,永潞以"疆臣不服"为虑。唐卿遂问起两宫失和的根由。
原来太后为亲上加亲,做主立其侄女为皇后,而皇帝钟情的是太后的两个外甥女、宫中唤作二妞儿的宝妃。太后曾当面应允二妞儿"叫你们称心",使其自以为后位有望;临到册立,皇后却是叶赫那拉氏,大妞儿封金妃、二妞儿只封宝妃。皇帝大婚亲政后从不临幸皇后宫,专宠二妃。太后召皇帝本生父贤王严责,贤王朝堂苦谏,皇帝勉强答应临幸宜芸馆。皇后喜迎,小心承值三日,第四夜忽见被窝中卧着一只剥洗得干干净净的死白哈叭狗,分明有人故意魇镇。宫娥申辩时说出皇帝早晨曾独自"静养"、众人退出寝宫一节,皇后闻言脸色铁青,当场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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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秋狩记遗闻白妖转劫 春帆开协议黑眚临头
皇后晕厥后,梳头房太监小德张以龙脑香熏救,皇后吐痰苏醒,愤而要连夜禀告太后。小德张拦劝,断言这死狗把戏是有人唆使,暗指宝妃因妒生恨,并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之计:把白狗装进礼盒,以皇后赏赐名义送往宝妃处,既可回敬羞辱,又可试她是否心虚。皇后依计而行。
其实那狗正是皇帝自己所为。他临幸宜芸馆本是敷衍贤王,两夜之后敬事房太监永禄请训,因册上空白、怕太后查账动怒而碰头苦求,皇帝被"懿旨"二字激怒,踢走永禄;恰在此时平日常养的袖狗跳上膝头,被他迁怒摔死,遂起半孩气的计较,叫小太监把死狗敷进皇后被窝,借以出气。当晚他翻牌召宝妃,席间把这事和盘托出。宝妃先惊太后连床笫之事都要管,又趁机讲了一段宫中秘传:宣宗秋狩时射死一只拦驾俯伏的白狐,十数年后文宗翻选秀女名册,见那拉氏生辰正是射狐之日,疑为老狐转世,遂发落圆明园,后因唱小调得幸,生下同治、封懿贵妃——意在说太后有来历、善记仇。宝妃又进言:连总管以白云观为纳贿机关,近来更引妹子大姑娘入宫,与太后并吃并坐,气焰直逼魏忠贤与奉圣夫人旧戏;劝皇帝平时识拔高扬藻、龚平、唐卿、常璘、闻韵高等公忠大臣,破格录用新进,亲厚耿直的大公主,自成势力。皇帝感其赤心,相对垂泪,誓不做舍弃爱妃的李三郎。
次日皇帝往乐寿堂请安,太后已因皇后告状勃然大怒,当面痛斥皇帝听枕边话欺负皇后,硬把死狗案派作宝妃主意,当场拉皇后搬去同住,拂袖而去。宝妃其实前夜回宫便收到皇后"赏赐"的死狗,猜知被错疑,正欲辩白即遭痛骂,只能跪受。从此太后数月不理皇帝,又在帝寝与己宫之间筑墙,使皇帝与后妃往来必经太后廊下,实为监视金、宝二妃。后来余敏一案,连总管把责任全推到宝妃身上;又因鱼阳伯谋上海道一缺外传是宝妃关节,太后搜出闻韵高给二妃的一封匿名请托信,咬定为罪证,廷杖宝妃,金、宝二妃俱降贵人,名下太监捕杀驱逐,从此不准皇帝召幸——这便是两宫失和、乃至暗谋废立的来由。
回到眼前,唐卿听完韵高所述,判断太后当此战祸方殷之际不敢冒昧废立,但仍商定防备:请刘益昆密为防范,与高、龚两尚书密商调淮军宿将倪巩廷入关翊卫,又函托署江督庄寿香留冯子材一军驻淮徐,使西边有所顾忌。谈到战局更堪忧虑:刘公岛陷落,海军全没,丁雨汀服毒自尽;宋钦以十万兵五攻海城六千日兵不下;只剩玨斋所率六万湘军未试,又逢伊唐阿借故宵遁摇动军心。议和方面,小燕、召廉村奉全权赴日竟被挑剔国书字句拒回;唐卿断言非威毅伯带赔款割地之权去不可,如今威毅伯已开复处分、授头等全权大臣,即日赴日。当日江苏同乡在会馆公宴威毅伯的参赞马美菽、乌赤云,席间龚弓夫当面诘问海军淮军屡败之责,马美菽以经费挪用、事事掣肘反诘,尹震生也愤言败因在京师而不在天津,筱亭以敬酒祝祷解和。
马、乌二人回贤良寺行辕,威毅伯正料理出京,命即雇船东渡,并说国书款式经美使田贝电询,伊藤转呈日皇已表满意,伊藤博文、陆奥宗光为全权,在马关开议。说话间发现一封日本群马县寄来的匿名汉文信,质问"清之介死,汝乃可独生乎",声言预告。威毅伯笑称又是日本浪人鬼祟,置之不顾。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威毅伯率大公子荫白、美国前国务卿福世德及马、乌等分乘公义、生义两船冒风雪东渡,二十三日抵马关,会址定在春帆楼。正式开议后,威毅伯先提停战,伊藤严酷要挟,非以天津、大沽、山海关交日军暂驻作押不允。二十八日第三次会议散后,威毅伯满腔愤怒回行馆,正感今昔屈辱易位,行至馆门,人丛中忽然冲出一少年,对准轿边开了一枪,他满面是血,中了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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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棣萼双绝武士道舍生 霹雳一声革命团特起
刺杀威毅伯的少年是谁,要从日本群马县大岛村一对兄弟说起。哥哥小山清之介外号"大痴",在东京帝国戏院当狂剧俳优;弟弟六之介外号"狂二",在轮盘赌场做管事。两人到京谋生,工资连酒钱赌资都不够。清之介又在醉后与患遗传恶疾的下女花子有染,染病不治,又恨又悔,某夜持刀潜入花子房前欲行凶,被冷风一吹猛然自省,悟到花子也是被害人,自己醉酒放纵才是病根,遂弃刀回房,却认定人生只剩自杀一条路,只想先见弟弟一面。六之介听他吐露实情,斥这种死是盲目自杀,劝他眼光向前,又连日看护,直到他声明不再寻死。
过后六之介再往探望,清之介已请假失踪,花子也于次日离职不知去向,寻访一星期毫无踪迹。其时日本海军在大同沟战胜中国,举国若狂,六之介也渐渐淡了寻兄之念。忽一日,主张扶助中国革命的侠客天弢龙伯捎来清之介自天津寄出的亲笔信。信中说:他断念自杀后,恰看了一出间谍殉国的悲剧《谍牺》,大彻大悟,决意把"不择手段的自杀"换成"有价值的自杀",投参谋部请愿,受命潜入中国盗窃险要地图,成是目的,死也是目的;并嘱六之介:"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是舍生;死以后的事是你的事,是复仇。"
六之介又喜又急,时时留心中国战报,眼见旅顺、威海、刘公岛相继得手,正自骄狂,却听说日本政府承认威毅伯为全权议和,气得终日骂政府。此时天弢龙伯登门,告知清之介已被清国威毅伯杀了,并细述本末:清之介奉命盗取旅顺、威海、刘公岛三处设防详图,花子察知后尾随至天津,跪明来意"不是求爱,是求死",甘为同志。二人探明地图一份在威毅伯督署、一份在丁雨汀公馆,清之介凭一口纯熟中国话和好酒的本领,与丁公馆掌钥匙的老总管丁成结为酒友,赴宴灌醉丁成,盗取钥匙开了签押房,把地图掷出墙外由花子接回。他又用两昼夜摹出三份总图副本交花子缝藏,自己把正图夹入箱底,第三天在码头被查获,立遭枪毙。花子闻讯不惧,把副图裁作六份,以薄橡皮裹成丸吞入腹中,含线头上路,历尽检查,靠牛乳汤水维生,硬把地图带回日本——旅顺、威海之易得手,这几张图助力不小,而她胃肠重伤,至今命悬一线。六之介狂呼"必报此仇"。天弢龙伯提醒威毅伯数日即到马关,此系国际大计,不可在这时期胡做,说罢飘然而去。
六之介本恨议和阻碍"大和魂",如今又添兄仇与花子之义,当即写下一封汉文警告信直寄威毅伯——正是威毅伯行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预告。他打听得威毅伯在马关春帆楼开议,便在横滨买了五响短枪,赶往赤间关,趁威毅伯散会回行馆时,在轿前五尺许开枪,弹碎眼镜、中其左颧,深入左目之下。警察当场捕获六之介。威毅伯晕厥后苏醒,伤不致命。伊藤、陆奥亲来慰问谢罪,日皇派医官、皇后赐绷带存问,山口县知事与警察长均被革职。日本恐担世界罪责,气焰大减,竟无条件允准停战,和议反而加速,再议两次,马关条约大纲将近议定。
山口地方裁判所宣判之日,马美菽、乌赤云前往旁听,闻判词将六之介由死刑减一等处无期徒刑。乌赤云忽见人丛中一个年轻英发的中国人甚是面善,那人察觉被注视,拉着身旁虯髯日本大汉匆匆离去。乌赤云猛然想起:那是著名革命党、支那青年会会员陈千秋,日前广东同乡来信正说青年会活动频繁、恐将起事。二人正要起身,行辕随员罗积丞奔来传话:两广总督李大先生有急电,威毅伯请乌赤云速回商议。
完整梗概 · 第 29 回
第二十九回 龙吟虎啸跳出人豪 燕语莺啼惊逢逋客
那道急电的缘由是:两江总督在上海破获青年会运往广东的大批军火,军火尽数扣留,运货人却在逃,其中要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首领,传已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两广总督李大先生——威毅伯的胞兄——急电请威毅伯在日密探,最好能运动日政府逮捕陈千秋。威毅伯正与大公子荫白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见电不以为然,笑称不过是穷极无聊的文丐炒蛋,杀几个毛贼不费吹灰之力,但既受托,还是叫乌赤云来商量。乌赤云一看电报便笑"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把裁判所遇见陈千秋的事说了,又分析:中国无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依公法保护,更有天弢龙伯做他护身符;荫白提议骗进行馆私下监禁,威毅伯以和议千钧一发、不可在他国境内造次而否决,议定由乌赤云探听党人举动、据实电复。
说到这班党人,其源流可溯至郑成功播下的秘密会社种子:天地会后分三合、哥老两派,总称洪帮;太平天国既灭,哥老会受朝廷利用扑灭三合会,从此两派结下世仇,散入三教九流,仍各守着一点民族主义。近年西洋革命主义两股潮流分抵广东、港沪,三合会残党中便跳出一班少年,组成支那青年会,揭橥民族共和主义,陈千秋正是会员,先前担任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
陈千秋在沪时四处物色同志,所见多是醉生梦死的浪子、买空卖空的商人,就是王子度、唐猷辉一班维新名士,也不过废科举、开国会的政论,深觉失望。一日他走访虹口常磐馆旧友曾根,曾根引见热心扶助中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南万里自称刚在湖南感化哥老会大头目毕嘉铭、调解了与三合会的世仇,与分赴北方的天弢龙伯南北呼应,求青年会宗旨人物与一封介绍信。陈千秋大喜,倾囊相告并写信交他。回寓即接孙汶密电:新加坡裘叔远助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命他设法运粤。他验明来历,与瑞记大班谈妥,定于次日押货乘公司船回粤。出门时察觉两条大汉跟踪至寓所,心下疑惑。傍晚他走过外白渡桥,忽被一巡捕装束的人拉住,以"私买军火、谋为不轨"罪名当街逮捕,推入一辆四面黑帘的马车,疾驰而去。
同一夜,广东国民街青年会本部正开大会,议定会员分两路,一出洋游学备建国之用,一入内地招集同志。正议间,会长孙汶(号一仙,香山人,香港学医出身,青年会筹划出力最多)携上海急电入场宣读:陈千秋电称军火已妥、明日装船亲运,又说自己过桥时被"警察"捕去,推入黑车疾行数里,抵一旷野洋房,出来的雄壮大汉却笑着道明真相——捕他是假,劫他的正是哥老会头目毕嘉铭。毕嘉铭说跟踪已久,确认他是青年会会员,今又见他从瑞记出,故设此局,实为托他介绍于孙一仙,做哥老、三合媾和的媒介:两会本出一源,黄族濒危之际岂可同室操戈,愿率江上健儿隶于孙君五色旗下,誓死不贰。会众转惊为喜,孙汶主张忘旧恶、以至公之心欢迎,众皆赞成。十四岁的史坚如跃起请战,主张即日电结哥老会、克日在长江举事,并约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同志并起,自己愿以爆裂药掷向广东总督;杨云衢力主少安毋躁,待军火到手、探实彼会内情再动;欧世杰则提议遣员赴南洋募捐。孙汶一一称善,当场宣布改青年会为兴中会,俟陈千秋回来次第布置。
孰料五六日过去,陈千秋杳无消息,德公司船来了几只都不见人。正开临时议会一筹莫展,忽有英国教士摩尔肯来访,自称在上海与陈千秋数次会面,最后约好的夜谈他彻夜未至,寓所行李全在、人却失踪,特赶来询问;又听说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被税关搜出大批洋枪子弹,大班要吃官司,运货人全在逃。众人大惊失色,孙汶叹是天意,决意派机警之人赴沪探实。杨云衢自告奋勇,摩尔肯提醒税关盘查正紧,又说自己已在伦敦组了"中文会"(Friend of China Society),将来大举必挺身相助。
杨云衢六日后抵沪,投奔青年会上海支部总干事陆皓东。皓东是电报局翻译生,消息灵通,偏对陈千秋踪迹探不出半点,奔走了十余日毫无进展。这晚皓东怕云衢闷出病,拉他去燕庆里吃酒——金家出来的状元夫人傅彩云已改名曹梦兰,在此挂牌。彩云堂差未归,云衢留意到上首房间一席广东口音的阔客,正听见一个老者说:"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又有人接话说他与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云衢喜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忙让皓东向大姐阿毛打听这班客人的来历。
完整梗概 · 第 30 回
第三十回 白水滩名伶掷帽 青阳港好鸟离笼
傅彩云未满一年之期便在上海重张艳帜,其间缘由须从头补叙。她与名武生孙三儿结识,是在内务府郎中官庆家的堂会上。那日彩云与女戏迷五妞儿同坐楼厢,本已告辞,五妞儿以孙三儿的拿手戏《白水滩》相留。孙三儿扮十一郎登场,又威又俊,把彩云看得心头乱跳;三儿也瞥见彩云,眉眼往来。演到紧处,三儿将头上圆笠向后一丢,那笠子不偏不倚飞进彩云怀里,满园鼓噪,主人官庆要责问掌班,彩云却坦然把笠儿丢还台上,嫣然一笑,又辞了官家的道歉,反让三儿上楼赔礼——两人就此搭上手。
此后两人日渐热络,先在各处堂会厮混,继而买通车夫贵儿,在番菜馆幽会,索性私租杨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院做了私宅。风声传到金雯青耳中,把个状元郎生生气死。雯青一死,孙三儿暗自盘算:彩云人才出众、又有多年积蓄,且一辈子没做过正室是他可趁的弱点;他瞒下自己已娶过亲的事,打算以正妻相许,人财两得。转而又自警:彩云是见过大世面的精灵人物,未必看得上戏子的大老母,须趁她紧急当口使些刁计。彩云这边,新丧之际哀悔真切,守七时几乎淡忘三儿;但五十多天孤寂熬下来,悲痛日减、欲念日炽,她认定守节断不能久,与其硬撑到出丑,不如老实揭破、自寻生路。盘算再嫁难有如雯青者,嫁三儿是"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住家又受招牌拘束,终于决定公开重理旧业——第一步脱离金家,第二步找个可供驱使、暗中保护的临时心腹,于是顺手牵羊利用起孙三儿。
终七后十日,张夫人带继元、彩云到法源寺化库诵经,归途彩云故意落后,坐贵儿的车直赴私宅。三儿却被景王府堂会传去合串《四杰村》,让她空等一天,深夜又传话"明日再会"。彩云回家被张夫人以体统责训,反唇相讥,顶得张夫人气结。次日赴约,三儿花言巧语,试探她守节之意,劝她"除了出来没有活路",又说嫁过金状元的人难找合胃口的丈夫。正绸缪间,赵家的忽报有客立等,三儿一去不回,说是又被景王府派人"提犯人"似的拉走了。彩云连遇两次"堂会",起疑细想:私宅无人知晓,王府的人怎会寻上门?分明是三儿捣鬼,要看透她贪恋人、故意吊她胃口,叫她自投罗网。她既猜破机关,却不揭破:自己正要跳出金门,外面正需帮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借他死力,站定脚后嫁与不嫁权仍在己。到家恰闻张夫人正请唐卿、菶如商量她的事,便索性闯进去,当众把出去的问题直捷解决了——这便是二十六回那一幕。
当众声明不再出门后,彩云倒也守信,只让贵儿暗告三儿:要见面,除非夜里从屋上来。三儿真做了黄衫客从檐而下,两人夜来明去幽会数次,三儿正式以娶为正妻相许,彩云要求他同回南边。那夜她正从房中密运首饰箱出去,被张夫人派来索取《元史补证》手稿的老妈子撞破,便顺势闹了一场"捉贼",首饰箱之失由此而起,只是次日即护柩出京,无人深究。三儿从陆路到津,又先乘怡和公司船赴上海暗中布置。金家灵柩乘招商局新铭船抵沪,招商局总办顾肇廷念与雯青至交,知照官厅公祭路祭,场面料理周到。张夫人不愿耽搁,雇大船由苏州河回南,彩云求另雇一只小船附拖在后,张夫人随口应允。船过青阳港,已是二更以后,众人熟睡之际,后面船上忽然人声鼎沸: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里去了。
完整梗概 · 第 31 回
第三十一回 抟云搓雨弄神女阴符 瞒凤栖鸾惹英雌决斗
金雯青的灵柩由轮船南运,张夫人早就看穿傅彩云托词另坐一船是预谋脱逃,便心照不宣,任凭她半途解缆而去,丧事照旧办得热闹。原来彩云离京前已与戏子孙三儿定计:三儿先赴上海租好静安寺路虞园旁的别墅,她本想在沪上趁乱溜走,因张夫人船过船不停,只得靠心腹车夫贵儿报信,夜半把藏有三儿的拖船解缆,顺风直驶上海。船到码头,三儿以军乐彩车相迎,两人拜堂成亲,同班的夏氏兄弟和向菊笑、萧紫荷等来闹房。从此彩云与三儿同居,和一班优伶喝酒赌钱厮混,向菊笑最会献殷勤,与她日渐亲热。
两个月后一个夏夜,彩云在阳台上乘凉,望见隔壁陈家大宴宾客,名妓林黛玉、金小宝、陆兰芬、花翠琴、张书玉、李苹香、林绛雪等络绎而至,忽然惊醒:自己堂堂状元夫人,难道就此冷清清守着戏子过一辈子?她决意重张艳帜,但一要防金家干涉,二要摆脱三儿纠缠,必须寻上海有势力的人做保护。向菊笑恰好来到,听了她的私房话,彩云假意说全是为了他,要他想法子,菊笑求欢,她许以明日,先问计策。菊笑指点:隔壁席上正聚着上海"四庭柱"——各国领事言听计从的陈骥东、会审公堂正谳官宝子固、字林西报编辑古冥鸿、堂子里称王的金逊卿,他都认得,可以代为接洽。
次日彩云打发了三儿,独候菊笑,两人先成了好事。菊笑回报:宝子固一听彩云出来,一口应承全部担当,挂牌日来吃开台酒;陈骥东也暗中表示愿出力。正说话间,宝子固亲自来访,彩云以柔媚手腕笼络,子固转述陈骥东之计:他虹口靶子路有一所英籍夫人新空下的洋房,可先接彩云过去,跳出孙家门再图挂牌。彩云当机立断,只带首饰衣包,瞒过下人,随子固就走。中间金逊卿又来求见,彩云两头敷衍,不让两雄见面,哄得人人满意。
到了虹口洋房,彩云问起陈骥东何以既有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子固说出缘由:陈骥东留学法国,娶法女佛伦西,归国后受威毅伯赏识办海军,曾带三十万银赴伦敦购兵轮,却把钱全花在交际场,著了一部《我国》宣传中国文化,又纳了英女玛德;威毅伯震怒要军法从事,经同僚求情得免,从此隐居上海,两妻分居,瞒了法国夫人一年多。前日佛伦西忽然闯到虹口,与玛德当面摊牌,掏出两支手枪要与她决斗,骥东横身拦在中间,玛德哭喊愿死。恰值古冥鸿、金逊卿来访,拉开玛德,佛伦西发狂驾车狂奔而去。子固正讲到此处,楼下门铃骤响,两人吃了一惊。
完整梗概 · 第 32 回
第三十二回 艳帜重张悬牌燕庆里 义旗不振弃甲鸡隆山
深夜按铃闯进来的竟是陈骥东本人,他醉态可掬地来"捉奸",宝子固顺势把傅彩云介绍给他。彩云追问法国夫人驾车狂奔向何处,骥东愁容满面,取出玛德临行留书给她看。原来佛伦西当日直奔会审公堂告状,被宝子固当场拦住,请到公馆劝解;佛伦西提出的条件是要玛德立刻离华回国。子固明知骥东断不肯答应,便瞒着他私下与玛德商量,代定了轮船。玛德深明大义,情愿牺牲自己的爱恋与快乐,保全骥东的社会名声和家庭,当日清晨悄然登船回英,留书永诀,并说明由骥东每月津贴二十金镑直到她改嫁。彩云读完,怪骥东太没良心,子固说明这全是他们几个朋友替骥东彻底打算的安排。
骥东不愿再提此事,反问彩云正式悬牌的筹划,商定由子固出面与孙三儿谈判,彩云自办租房铺陈,骥东暗中通知向菊笑来帮忙。次日诸事分头进行:子固把三儿安排妥帖,彩云的东西一件不少全要了回来。不到三天,彩云择吉搬进燕庆里三上三下的新宅,子固作主替她改了新名,去养母之姓,从己姓叫曹梦兰,定制朱字铜牌高挂门口。开台酒那天,子固报效双双台,请了三四十位客人,上海滩有名人物几乎一网打尽。从此曹梦兰芳名大震,与琴楼梦的花翠琴齐名,号称"哼哈二将"。
一日,随威毅伯赴马关议和的乌赤云、马美菽自天津南归,骥东借梦兰妆阁设筵接风,邀子固、冥鸿、逊卿及招商局总办过肇廷作陪。席间谈起和议,赤云自叹议和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虽佩服威毅伯忍辱负重,毕竟赔款割地大损国威,朝野封章电奏反对者不下百十通,鄂督庄寿香甚至请治威毅伯之罪;又说到主战派寄望的湘军在田庄台溃败,除了议和别无办法。冥鸿讥评台湾事:邱逢甲创议建台湾民主国,唐景嵩竟受总统印信,建国旗年号,却毫无预备,不及十日内乱先起;刘永福困守台南三个多月,战绩多为杜撰。骥东勃然反驳,说唐、刘虽败仍是有血气的国民,并详述内情:割台约定后,全台万众誓死不从,邱逢甲、林朝栋登台一呼,万人哭送总统印绶,景嵩受激于民族义愤,朝服望阙叩头后受任。他的失败不在外患而在内变——宠将李文魁与方德义争宠结怨,景嵩把美婢银荷许配文魁以为笼络,德义愤恨,后又查出文魁结党盟书,景嵩将其斥革驱逐。文魁怀恨,乘景嵩家眷内渡之际率党徒三百余人伏击抢亲,反戈攻入抚署,一刀砍死方德义。银荷扑尸痛哭,忽起身指认景嵩出来,文魁慑于旧主威严垂刀听命,景嵩从容授以令箭,派他两日内募兵六营赴狮球岭。不料隔了一夜,银荷竟在署中自缢。文魁闻讯绝望,又疑心景嵩藏匿假报,复生叛心,趁日军攻破基隆之际带兵回城逼宫,景嵩知事不可为,掷令斥退后带印潜登英国商轮内渡。骥东认为守台失败全在李文魁内变,事生肘腋,非关军略。肇廷饮了一大杯,说他也有从台湾回来的友人谈起刘永福,与传闻不同,要索性把台湾的事谈个痛快。
完整梗概 · 第 33 回
第三十三回 保残疆血战台南府 谋革命举义广东城
过肇廷接着讲刘永福守台南的始末。他说刘永福既非天神,也非叛逆,只是被全台公愤逼得挺身而出的老军务:台北陷落后,士绅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他深知孤岛无援,不就总统任,仍以帮办名义担任防守。所谓安平炮台亲手开炮击退日舰,其实全靠台风威力。他手下肯出死力的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数人。日舰既退,台民投军者万余,刘永福编民团二十营,命勇士徐骧、林义成分统,又有心计很深的刘通华经徐骧引荐做了帮统,三人号称"台南三虎"。新竹告急,徐、林驰援不及,杨紫云阵亡,众人退守太甲溪要隘。
布防当夜,徐骧与林义成商议:大冈山女武师郑姑姑是郑芝龙后裔,拳棒标枪精熟,番人奉若神明,若能请出助战或有办法。林义成虑她家传仇满祖训不肯助官军,徐骧说如今是台湾人自争种族存亡,且日军奸淫掳掠,郑姑姑身为女子必肯挺身。刘通华跳出来讥讽阻拦,被林义成点破他当年恋郑姑姑美色挨过一标枪、怀恨在心,徐骧按枪喝退,随即单人独骑连夜进山,林义成不放心,随后暗跟。徐骧过蛇溪、穿雅猴林,到老番家投宿,老番派一双儿女相助。猴悶溪两岸悬崖间横着一条长藤,两个番童先解了谷中藤结,荡秋千般滑过飞瀑,徐骧欢呼着援藤飞渡。忽然老藤一边脱根,徐骧连人坠落急湍,踪影全无。老番顿足,说这千年古藤若非有人刀斧暗算绝不会断,定有歹人,率两孩奔上崖去寻仇人。林义成在竹林里听得明白,自知犯了嫌疑,慌忙上马逃回。途中望见一个骑影掠过,料是害徐骧之人,正追赶间,忽闻炮声——原来日军偷渡太甲溪夜袭,民团先溃,牵动全军,吴彭年且战且退到凹底山隘口才扎住阵脚。林义成惭愧回营,吴彭年听罢经过,断定徐骧已死、凶手必是去向不明的刘通华,勉励义成一同死守。义成奋不顾身,助守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日军忽停攻,兵士捉来一个"番女奸细",入帐却自称有秘事相报。她卸去花草木环贝壳,现出本相,竟是郑姑姑。她说前夜已领百十名番女潜入郎娇社,日军驻扎社内,她故意招引一名炮兵队长,以正式婚嫁须媒证为辞,约定后天成婚,当夜大宴,请到炮队长、机关枪队长等重要官佐,届时闭门杀贼;请吴军于后天夜饭后见东南流星起时放队猛攻为援。说罢仍扮番装,由林义成送出营去。
婚日,郑姑姑着日本礼服行礼,黄昏排开十桌盛筵,日兵饮酒间灯烛渐熄,人人腹痛如裂——酒食早已下毒。郑姑姑袖出匕首先刺死队长,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杀出,前后门都已落闸,赴宴百余名日军无一幸免。此时凹底山枪炮声起,吴军响应,郑姑姑收取日兵枪弹分给众番女,打破边墙杀出,与郎娇社番壮合力冲杀,把日兵逼退到太甲溪边。日兵争先上船,混乱中上流忽然顺风吹下无数兵船,枪炮齐发,船头立的竟是徐骧——原来他坠溪时抓住断藤未死,被郑姑姑巡山救起,奉命下山设谋。全军惊喜狂呼,勇气百倍,夺船逐敌直到海边。收兵后,众人在溪滩上找到满身血污的郑姑姑,她争渡时胸腹中弹,已在徐骧怀中死去。全军缟素一日,葬她于大冈山龙耳瓮。此捷上报刘永福,徐骧、林义成信用更增。然而后来刘通华怀恨背叛,七月间勾结土匪造谣哗溃,吓跑新楚军统领李惟义,袁锡清战死;日军复据太甲溪,破八卦山、陷彰化,吴彭年殉难,云林、苗栗相继失守。徐骧、林义成屡次设伏抗敌,终在日军全力攻台南时相继中炮而亡。刘永福兵尽饷绝,逃登德国商轮内渡。
肇廷讲完,乌赤云由台湾义民谈到在日本见过的奇人陈千秋。此时陆皓东忽然接到广东发来的商业隐语密电:"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正与杨云衢高兴,帘子一掀,曹梦兰闯进来笑嚷"你们鬼鬼祟祟干得好事"。
完整梗概 · 第 34 回
第三十四回 双门底是烈女殉身处 万木堂作素王改制谈
掀帘进来的是主人曹梦兰,杨云衢、陆皓东见是她才放了心。这台花酒本是皓东替云衢解闷而设,如今陈千秋行踪已探得、党中密电又到,两人无心久留,席散即回寓。云衢急于返粤,皓东情愿同行,料理清沪上事务后,两人于八月十四日同上怡和公司轮船南下。中秋夜甲板上,两人密谈起事准备:经费有党员黄永襄捐楼变价八千元;军火购运有香港日本领事暗中帮忙,陈千秋在日本与弢天龙伯父子、曾根等通同一气;会党绿林方面已联络北江大炮梁、香山隆都李杞侯艾存,郑良士出力最多;又逢粤督谈钟灵裁汰绿营,前任水师统带程奎光乘机运动城中防营水师,大半就绪,举事有九分把握。云衢又说会长孙汶以行医、办农学会为名,在双门底王家祠云岗别墅和东门外咸虾栏张公馆立了两个机关,结交官绅出入衙署,连谈督都另眼相看,不知两处都是革命重要机关。
正密谈间,背后忽有人朗吟一首咏黄祖的诗,两人疑机密被听去,皓东拔枪要杀人灭口,跳过网具搜寻,却鬼影全无。云衢瞥见一个影子掠下舱去,劝他不可造次,先凭湖南口音暗访。次日一早,对舱一个湘音客人遣管家递片来访,名片上是"戴同时,号胜佛,湖南浏阳人"。胜佛坦然承认昨夜偷听,声明彼此都是同志,救国之心殊途同归,决不泄漏。三人遂辩论政见:胜佛主立宪,说政治进化先立宪后民主已成公例,英日皆其效验,种族问题无甚关系,满人早已被同化;皓东驳以国家是民族团集,异族奴役二百多年,断不肯与汉人平等自由,请他主持立宪无异于请恶霸做总管,民主既合国情便当直前;胜佛又说国人尊君思想深固,骤言革命反对必烈,不如趁战败自危之际诱上立宪之路;云衢答以国人生性怕变,立宪一样遭反对,与其做委屈的牺牲不如做一次彻底的牺牲。胜佛说明此行为专诚到万木草堂访作《孔子改制考》的唐常肃,拟请他主持自强学会;对孙汶此举精神上表同情,遇机会愿尽力援助。一路谈得投机,船抵广州,珍重道别。
胜佛托唐门弟子梁超如先容,上岸径访长兴里万木草堂。唐常肃正在堂上讲《春秋》,学规极严,讲时不见客,胜佛只得入座听讲。唐常肃宣讲孔子托王于鲁、以《春秋》改制创教,立据乱、升平、太平三世之法,指刘歆造伪经蒙蔽千年学人,谓《春秋》真义不在一万八千字经文,而在口说微言,有四本之别,力主通经理事、因时立法。讲罢相见,唐常肃早闻其名,又盛赞他《仁学》初稿是周秦以后思想独立的第一部著作。胜佛说明受北方同志委托,敦促他早日出山,把《春秋》之义见诸行事,并请主持自强学会的组织预备。两人在内书室纵谈多日,又结识常肃之弟常博及陈万春、欧矩甲、龙子织、罗伯约等弟子,彼此意气相投,流连二十余日,约定重阳后胜佛先行,常肃随后进京。
重九次日,胜佛正收拾行装,常肃惊报:革命党今日起事,被谈钟灵预先得信破获——南海县李征庸在码头搜截香港来的保安轮,捕获丘四、朱贵全等四十余人,又派李家焯到双门底、咸虾栏两处农学会捕人抄械。胜佛急问陆皓东下落。徐勉打听回来,说出详情:此次孙汶总管广州军事,杨云衢任香港接应与财政,郑良士结会党绿林,程奎元运动防营水师,集众三四千人;云衢购小火轮两艘,以木桶装短枪冒充士敏土报关,省河南北分设机关数十处,朱淇撰讨满檄文,何启与英人邓勤起草对外宣言,约期重九发难,以红带为号,口号"除暴安良"。不料初八日孙汶赴宴察觉有兵勇环伺,谈笑自若得以脱身;杨云衢在港布置不及延期两天,反给官厅预备之机,调兵防卫、截获军械,今晨埠头捕人,又起出七箱洋枪,李家焯在双门底农会捉住陆皓东、程耀臣等五人。至于谁走漏消息,据李家焯说是党员自首。胜佛拍案怒骂卖友者,麦化蒙又奔入报:陆皓东、丘四、朱贵全已在校场斩首,程奎元被军棍打死,皓东供词慷慨、临刑从容;而首告党中秘密的正是党友朱淇。胜佛又愤又痛,发狂般直往外奔。
完整梗概 · 第 35 回
第三十五回 燕市挥金豪公子无心结死士 辽天跃马老英雄仗义送孤臣
唐常肃追上拦住戴胜佛,说叛党卖友历史上数见不鲜,朱淇自首尚未证实,不必轻举妄动。胜佛激于一时义愤,听劝作罢。因省城未解严多留一日,次日辞别常肃,赶在未封河前到了北京,仍下榻在至交、鄂督庄寿香之子庄立人(可权)寓所。到京首日,闻韵高邀立人、杨淑乔、林敦古,又添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十名维新人物,在虎坊桥新寓为胜佛洗尘。席间胜佛报告万木草堂之议及广州革命党的失败。韵高纵谈朝政:西后虽退居颐和园,内有连公公、外有永潞耿义为羽翼,兵权尽在掌握,皇上孤立无援,帝党又皆老成守旧;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须集合新而有力的团体辅佐他清君侧,所以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常肃主持,辅皇上成虚君立宪,免得革命流血。庄小燕附议,但虑唐常肃位卑职小,骤然召见必惹后党疑心,主张用司马相如借狗监进身的秘密手腕。段扈桥点出门径:东华门内马加剌庙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首的奏事处太监寇连才忠心今上,韵高认得他。众人大喜,都说要逼着唐先生去结合。
次日立人约胜佛换换口味,与诗友程叔宽(二铭)、苏郑□同往口袋底名妓小玉家。三人先论了一阵诗,立人不耐烦,说小玉家早有万范水、叶笑庵两位"诗王"端坐,催着登车而去。彼时京师盛行相公男妓,士大夫不便狎妓,口袋底的妓院是新开的局面,小玉为其中翘楚,缠头动辄万千,却也因多金被各路混混觊觎,游客多须雇保镖。
小玉房中先到三客:万范水、叶笑庵,还有一个旗下贵人富伯黻——"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之子、新创知耻学会会长。三人正互相嘲笑,立人等到。应伯黻之请,立人讲了叶笑庵的家事:他外貌温雅,实则多疑善妒,把美貌柔顺的夫人常年囚禁,回娘家要用黑布蒙轿、当夜即返;一个雪天,姨娘触犯了他,被剥衣毒打丢在雪地几乎冻死,夫人暗中搭救,被查穿后反遭剥衣鞭背一百,夫人受不住,拼死分离回了娘家,他随即娶了名妓花翠琴,偏偏一物降一物,从此百炼钢化绕指柔。笑庵不以为忤,反说人各有坏处,能坦白公开坏处,天下便无阴谋权谋。胜佛拍案叫绝,认他是玩世不恭的奇士。
正说得热闹,小玉忽然面如土色——毡帘一掀,进来一个六尺来长、红颜白发、一部银髯的老头,直趋立人。立人厉声喝问,老头打千说特来伺候庄少大人;问保镖何在,老头冷笑说脓包们早逃得没影。胜佛忽然心动,认定他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拉着手笑喊要与立人合献三千金为壮士寿。老头推说不爱虚名只爱钱,又说众弟兄辛苦一场不能空手,立人再加两千,老头还要当场现付,且早备了快车候在门外。胜佛、立人只得随他坐车到蔚长厚票号,开了一张三千、一张两千的票子交付。老头收了钱,慨然说平生最爱劫富济贫、打抱不平,今日结识两位,以后身体性命全个奉赠,并约二人次日到西山碧云寺赴会。胜佛坚主赴约,立人拗不过依了。
次日两人轻骑到碧云寺,老头迎入客厅,六桌筵席坐满了奇形怪状各色人等。老头举怀朗声自道:"老汉王二",说今日既是欢迎会,也是告别筵:欢迎的是新结交戴胜佛、庄立人两位豪杰,自今日起同会弟兄都听戴、庄差遣,轮班保护,不问生死;告别的是——参劾威毅伯和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旨充发张家口,他是寒士又结了许多有势力的仇家,路上必遭暗害,王二钦敬他敢言"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的忠心,已答应亲身护送,又约了几个弟兄押运行李,后日启程。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一人气急败坏奔了进来,众人面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