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梗概 · 第 1 回
第一回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山东登州府东门外的蓬莱山上有一座蓬莱阁,城中人常在此过夜,好赶早看海上日出。这一年,有个三十多岁的游客走到此地,姓铁名英,号补残,因仰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取了一个“残”字,大家都叫他老残。他是江南人,读过些诗书,却因八股不通未曾入学,教书、学做生意都不成。他父亲原做过二十年三四品实缺官,因性情迂拙不会要钱,告老时竟靠变卖袍褂凑盘川,没有余资留给儿子。老残无祖业可守,又遇上一个摇串铃的道士,曾受异人传授,治病百治百效,便拜他为师学了口诀,从此摇串铃行医糊口,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这一年老残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当地黄姓大户黄瑞和害了一种奇病:浑身溃烂,每年总要溃出几个窟窿,今年治好这处,明年别处又犯,多年无人能治,且每发都在夏天,过了秋分就不要紧。黄家管事人问老残能否医治,老残说法子尽有,只怕他们不肯照做,今年先略施小技试试手段;若要此病永不复发,须依古人传下的方法,那也是百发百中的。黄家便留他住下治病。说来也怪,这年黄瑞和虽仍小有溃烂,却一个窟窿也没出,是十多年来没有的事。秋分一过,病势既无妨碍,黄家上下欢喜异常,叫来戏班子唱了三天谢神戏,又在西花厅搭起菊花假山,连日开筵设席。
这天老残午饭后多喝了酒,正在房中睡榻上歇息,他的两位至友文章伯和德慧生走进来,邀他同往登州府游蓬莱阁,车子已替他雇好。老残行李不过几卷古书、几件仪器,收拾极快,三人随即动身,不久到了登州,在蓬莱阁下觅了客房住下。次日老残提议夜里不睡,登阁看日出,二人欣然奉陪。三人带着酒馔、千里镜和毯子上阁等候,只见海面白浪如山,北边一大片云压将下来,与东边的云挤作一团,日出是看不成了。
德慧生拿千里镜四下观望,忽然惊叫起来:东北方长山岛那边,一只大帆船正在洪波巨浪中挣扎,幸而正朝这边来,离岸不过二三十里。三人细看,那船长有二十三四丈,前后八枝桅杆,船身却破败不堪:东边一处三丈长短的缺口浪花直灌,旁边又有一处一丈长的破损进水,其余地方也无一处没有伤痕。船主坐在舵楼上,楼下四人管转舵,八个管帆的各自管各自的帆,彼此毫不关照;船上乘客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又湿又寒,又饥又怕,水手却在人群里乱窜,搜括乘客的干粮,剥他们身上的衣服。更可怕的是,那船上忽然杀了几个人抛下海去,捩过舵来,又掉头向东边去了。
文章伯看得大怒,跳起来要驾山脚下的渔船追上去,打死那几个驾驶人,换人救下一船性命。德慧生觉得未免卤莽,请老残拿主意。老残说,对方驾驶人不下二百,三人前去只会送死;依他看,驾驶人并未曾错,只是两个缘故:一则是走太平洋的,只会过太平日子,骤遇大风浪便毛了手脚;二则平日靠日月星辰辨方向,如今天阴星月全被云遮,没了依傍,心里不是不想做好,只是越走越错。为今之计,不如驾轻快的渔船追上去,送他们一个罗盘,再把有风浪与无风浪时驾驶的不同之处告知船主,他们有了方向,自会走到彼岸。德慧生连声称是,三人便带了一个最准的向盘、一个纪限仪和几件行船物件,下山选了只轻快渔船,挂帆追了上去。
渔船顺风很快追上,三人远远望见船上另有一人在高谈阔论地演说,煽动乘客说船是他们祖遗的产业,不该坐着等死,又叫众人敛钱交给他,由他拼着几个人流血,替众人挣个万世安稳自由的基业。文章伯原以为船上出了英雄豪杰,不必他们去救了;老残却说,这等人恐怕不是办事的,只是用几句文明话头骗钱罢了。果然那演说的人敛了许多钱,自己找一块伤不着的地方立定,高声叫骂众人去打掌舵的、杀管船的。有些不懂事的少年依着去做,反被旁边人杀的杀、抛下海的抛下海;幸亏船上几个老年晓事的人高声喝止,说这样乱动胜负未分,船先覆了,万万使不得。三人见状便把帆抽满,跳上大船,向船主深施一礼,呈上向盘和纪限仪。舵工倒也和气,正问用法,下等水手里忽然有人咆哮起来,说他们用的是外国向盘,定是洋鬼子差来的汉奸,已把大船卖与洋人,请船主赶紧将三人绑去杀了。满船俱为震动,连那演说的英雄也喊快杀。船主舵工犹疑不定,其中一个船主的叔叔舵工说:你们来意甚善,只是众怒难犯,快走吧。三人垂泪退回小船,大船上人余怒未息,又用碎板断桩劈头打下,顷刻间把小渔船打得粉碎,看着沉下海去。
完整梗概 · 第 2 回
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原来老残被众人砸沉下海只是一场梦。过了几天,天气渐寒,老残见东家的病不会再发,便向管事的辞行,说要往济南府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挽留不住,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银子作医生酬劳,老残收下登车动身。
到了济南府,老残在小布政司街高升店住下。次日清晨摇着串铃满街走了一趟,虚应郎中的故事,午后雇船游湖:先到历下亭,看亭上“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杜句对联;又荡到铁公祠——祠祀明初与燕王为难的忠臣铁铉,祠前南望千佛山,再看湖中倒影,叹赏不绝;又看了“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对联和古水仙祠,才坐船回到鹊华桥畔。
从鹊华桥往南走,老残见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招贴,写着“说鼓书”,旁注“二十四日明湖居”。一路上挑担的、铺子里的伙计都在谈论“明儿白妞说书”,争着告假去听。老残诧异,回店问茶房。茶房说: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梨花大鼓,自从王家出了白妞、黑妞姊妹才出了名。白妞名叫王小玉,十二三岁学会说书,又嫌乡下调儿平常,常到戏园听戏,西皮、二簧、梆子腔一听就会,又把南方昆腔、小曲装进大鼓书里,二三年间创出新调,无论南北高下的人听了无不神魂颠倒。茶房叮嘱要听须早去:虽一点钟开唱,十点钟去便没有坐位。老残不大相信。
次日老残六点起身,先看了舜井,又到历山下看大舜耕田的遗迹,回店吃过饭,十点钟赶到明湖居。那是个大戏园子,台前一百多张桌子早已坐满,中间几张空桌都贴着“抚院定”“学院定”的红纸条。老残无处落脚,塞了看座儿的二百个钱,才弄到一张短板凳在人缝里坐下。十一点起官员纷纷便衣携眷进来,十二点前连空桌也满了,满园人声鼎沸。
十二点半,后台出来一个满脸疙瘩的长脸男人,抱三弦坐下,随手弹了数曲,后弹一枝大调全用轮指,恍若几十根弦在响,台下叫好不绝。随后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便是黑妞,她敲梨花简、持鼓槌唱了一段,字字清脆。旁座有人议论:黑妞是白妞的妹子,调门都是白妞教的,但黑妞的好人说得出、学得到,白妞的好人说不出、学不到,就是窑子里的姑娘人人学唱,也顶多有黑妞的一两句。
黑妞唱完,白妞王小玉出场,十八九岁,相貌不过中人以上,却秀而不媚;她抬头向台下一盼,满园顿时鸦雀无声。开唱时声音不大,却入耳熨帖;十数句后越唱越高,陡然拔一个尖儿,如一线钢丝抛入天际,在极高处还能回环转折,接连三四叠,节节高起;随后陡然一落,千回百折;愈唱愈低,几不可闻,满园屏息,约两三分钟后声音忽从地底重新扬起,如烟火弹子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正撩乱之际,霍然一声,人弦俱寂,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闹声稍定,正座上一个湖南口音的“梦湘先生”叹道:从前不懂“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听了小玉先生才知古人措辞之妙,反觉“三日”下得太少,孔子“三月不知肉味”才形容得透彻,旁人都说议论透辟。随后黑妞又说了一段,白妞接着说快板“黑驴段”,铺叙士子见美人骑黑驴的故事,越说越快却字字清楚,比前一段稍逊一筹。此时不过五点钟,算计王小玉还应有一段。
完整梗概 · 第 3 回
第三回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次日,老残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不放心,便到日昇昌票庄汇八百两寄回江南徐州老家,自留一百多两,又置衣料做棉衣预备入冬。饭后他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吃茶,再寻到金泉书院看金线泉。起初怎么也看不见所谓"金线",幸遇一个士子指点,侧身望去才见水面上有一条游丝般的细线左右摆动,两人还就泉力相敌挤出此线的道理议论了一番。出了书院,他又到南门外的临河茶馆,凭窗看了黑虎泉,缓步回寓。
次日老残拿了串铃上街行医,踅过抚台衙门西边一条胡同,见"高公馆"门口一个瘦长脸的人面带愁容,问他会不会看喉咙。此人姓高号绍殷,江苏人,充抚院内文案差使,说他小妾害喉蛾已五天,今日滴水不进。老残进去诊脉,见脉沉数而弦,断定是火被寒药逼住不得外发,说这病本不甚重,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当场替她吹了药,开出"加味甘桔汤"药方。高公问药金,老残说自己行道没有定规,病好了赏碗饭吃、给几个盘川就够。不过三四天,病人痊愈如常,高公送八两银子谢仪,又在北柱楼设席揄扬。从此一传十、十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请的渐渐应接不暇。
一日老残在北柱楼赴一个候补道的酒席,席上人说起玉佐臣——曹州知府玉贤——将要补授曹州府实缺。有人道破缘由:他办强盗办得好,到任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有人亲眼见曹州乡庄路上一个蓝布包袱无人敢拾,土人笑说"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宫保听了十分赏识,打算专折保荐。旁边一人却说玉贤只嫌太残忍,到任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未必没有冤枉。又有人说当年自己署理曹州时几乎无日无盗案,捕快捉来的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胁迫看骡马的人,真强盗百里挑一,如今被玉贤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实在惭愧。先前那人仍说还是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不可思议。
过了一日,高绍殷乘轿来访,见老残案头放着宋版张君房刻本《庄子》和苏东坡手写陶诗,惊叹是希世之宝,又问老残既是科第世家为何不求功名。老残叹道自己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情疏放不合时宜,二则"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正是想跌轻些。绍殷这才说明来意:昨晚同坐姚云翁向宫保举荐老残,说得宫保十分欢喜,特命他先来探口气,请老残去见一面。老残应允,只求便衣相见。
老残随高绍殷进抚署,在签押房见张宫保。宫保殷勤让座,说本省河工实在难办,凡闻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集思广益。老残问起河工,说听得外边议论都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随即便道:河面窄容不下水只是伏汛几十天的事,贾让只是文章好并未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百年有王景出来,治河专主"禹抑洪水"的"抑"字,与贾让正相反,治过之后一千多年没有河患。宫保问王景用何法子,老残说是从"播为九河,同为逆河"的"播""同"两字悟出,其中曲折容慢慢做个说帖呈览。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吩咐收拾南书房请老残搬进衙门住。老残推辞道:目下曹州府有亲戚要去探望,又风闻曹州知府玉贤的政声,也要去参考此人究竟何等样人,等回来再领教。宫保神色怏怏,老残随即告辞出署。
完整梗概 · 第 4 回
第四回 宫保求贤爱才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老残辞了轿子,在济南街市闲逛到傍晚回店,掌柜的抢先道喜,说抚台张宫保派文案高老爷亲自来请他进衙门,这般面子住店以来头一回见。老残推说高老爷因他医好了病,只是约他去看珍珠泉。正说着,抚衙武巡捕赫大老爷捧着名帖上门,说宫保今晚因学台请饭没能留他,特备一桌酒席送来,又传话正打扫南书房院子,请他明后天进衙住,有事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老残写了领谢帖子送走那人,不愿独吃这桌菜,便借上房把本店住客都请来同饮。
同住的李、张二公本极倨傲,见抚台如此契重老残,席间百般恭维,席散后又到厢房劝他捐个同知,随捐过班,明年大案再过班,秋天引见便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又说姓李的是天津首富,捐官之费愿先借,等得了优差再还。老残以眼下尚无出山之志婉谢。两人走后,老残心想再盘桓下去纠缠必越逼越紧,不如走为上计。当夜他写了一封信托高绍殷代向张宫保致谢,天没亮就结清店帐,雇了辆小车出济南西门。
老残北行十八里到雒口,雇船逆水西行,经齐河、平阴、寿张,第四日到曹州府属董家口,在董二房老店住下。他本可立刻雇车去曹州府,因想沿路察访曹州知府玉贤的政绩,故意缓行。这日他向掌柜老董打听玉大人办盗案的情形。老董叹气说:玉大人官是清官,办案也实在尽力,只是手太辣;后来强盗摸着他的脾气,他反倒成了强盗的兵器。
老董讲起于家屯的事:庄上财主于朝栋,有两个儿子于学诗、于学礼,去年秋间被强盗抢了衣物,报案后玉大人严拿,只拿住两个为从的伙盗,主犯跑了,从此结了冤仇。今年春天,强盗竟在府城接连抢了两家,抢完明火执仗出城。玉大人调马队连夜追出,循着火光枪声追到天快明、将近于家屯时,火光枪声忽然都没了。玉大人断定强盗必在庄上,勒马回村,派马队四面把住路口,挨家搜查。搜到于朝栋家,起出三枝土枪、几把刀和十几根竿子。于学礼跪着分辩:因去年被盗,才置办竿子土枪让田户长工轮班守夜,放两声惊贼。玉大人不听,喝令再搜。马兵翻箱倒柜,顺手掖走值钱首饰,后来在堆破烂农器的屋里搜出一个包袱,内有七八件衣裳。玉大人一看,说仿佛是前天城里失盗那家的,要带回衙门照失单查对。于家父子说不出衣服来历,玉大人便留下马兵,同地保把父子三人押进城听审。
于学礼的媳妇吴氏是城里吴举人的女儿,料想此事不能善了,当夜赶在押解之前飞车进城,向父亲哭诉。吴举人一听犯着这位"丧门星",浑身发抖,先去府衙求见,号房回说大人办盗案一概不见;又托素来相好的刑名师爷,师爷说这案在别人手里断然无事,只是这位东家向不照律例办事,若交到他书房可保无事,怕就怕交不下来。吴举人赶到东门等候,不多时马兵押车到,于朝栋面无人色,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泪如雨下。到衙门后,公人催着上堂,差人用铁链锁好于家父子,方跪下,玉大人把失单交下来问还有什么说的。父子刚喊一声冤枉,惊堂木一拍,玉大人喝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喝令左右把他们连拖带拽拉下去了。
完整梗概 · 第 5 回
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老董接着讲于家冤案的下文。吴举人到府衙求见曹州知府玉贤不得,其女、于学礼之妻吴氏心知不妙,立刻请来三班头儿陈仁美,抹下一副金镯子央他设法,说只要能救于朝栋、于学诗、于学礼父子三人性命,倾家荡产也愿意。陈仁美看出是强盗移赃报仇的圈套,回班房搁下镯子,招呼众差人一同想法。不料堂上站笼已满,值日头儿请示可否先将父子三人收监、等笼出缺再补,玉贤嫌收监会让他们多活一天,竟命人把大前天站的四人放下来,验过尚有游气,仍令每人打二千板子,几十板便都打死了,腾出笼子将于家父子站进去。众差人没法,只在三人脚下垫了厚砖,好让他们多撑几天。吴氏天天到笼前灌参汤,四处磕头求人,无人劝得动玉贤。第三天于朝栋死了,第四天于学诗也差不多了。吴氏领回公爹尸首含殓,把大伯和丈夫的后事托付父亲,跪到府衙门口对丈夫哭别,说了句"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便袖出小刀自刎而亡。
陈仁美见吴氏节烈可旌,想借此替于学礼求情,托稿案门上转禀。玉贤却说于学礼无论冤枉与否,放出来必不甘心,将来连自己的前程都保不住,所谓"斩草要除根";又恨吴氏至死认为他冤了于家,传话谁再替于家求情就是得贿的凭据,连求情人一并站笼。众人只得叹散。当晚于学诗、于学礼先后死去,一家四口棺木停在西门外观音寺。于家曾想上控,众人权衡:上控照例发回原官审问,官官相护,对方有失单为凭,自己拿不出强盗移赃的证据,去了也是白添个屈死鬼,只好作罢。后来那移赃的强盗听说闹出四条人命,也后悔不迭,说当初只因于朝栋报案害了他两个弟兄,本想借刀杀人让他家破些财,不想竟到这地步。陈仁美等人碰了钉子,又白受了金镯子心下不安,动了公愤,加上江湖上也有人恨这伙强盗手辣,不到一个月捉住五六人;牵连别案的都站死了,专犯于家移赃一案的两三个,反倒被玉贤放了。
老董正要再讲本庄另一桩冤案,被伙计王三喊去做饭。饭后老残上街闲逛,进一家油盐杂货店买烟,与五十多岁的王姓店主攀谈。问起玉大人,那人满口称是清官好官;老残说听说他看谁不顺眼就用站笼站死、说话不得法落到他手里也是死,那人连声否认,脸色却渐渐发青,眼里蓄满了泪,后面一个中年妇人更是掩面跑回院里放声大哭。老残不敢再问。回店后老董告知:王家独子二十一岁,春间在府城多吃了两杯酒,随口说玉大人糊涂、好冤枉人,被玉贤的心腹私访听见抓进衙门,玉贤只骂一句"谣言惑众",站笼不到两天就死了。夫妇俩仅此一子,所以提不得玉大人。老残愤说玉贤死有余辜,省城官声却好得出奇;老董忙劝他小声,说这话到城里要送性命。
次日老残辞别老董,晚住马村集。集上三家车店两家客满,剩下一家本不肯留客,再三商恳才开了一间房,店伙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老残听到"收尸"二字放心不下,夜里备酒邀店伙同饮。店伙见四下无人,便说这玉大人赛过活阎罗:掌柜的妹夫是个极老实的乡下人,常贩布进城零卖。那天背四匹白布在庙门口卖,一人定要在整匹上撕八尺五寸,情愿每尺多给两个大钱,他便撕了。不料玉贤骑马经过,听旁人说了两句,就把人连布带进衙门,坐堂验布,当堂量出与金四报劫失单上的尺寸分毫不差——金四报称在西门外被人砍伤,劫去大钱一吊四百、白布两匹——玉贤据此断定他就是劫匪,喝令拉下去站笼,布匹交还金四完案。
完整梗概 · 第 6 回
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店伙向老残讲明掌柜妹夫被站笼站死的缘由:府城南门大街小胡同里住着一对做小生意的父女,女儿十七八岁,被府里马队什长花胳膊王三看中弄上手。她父亲撞破后痛打女儿、锁门不许外出,不到半个月,王三便诬陷她父亲为强盗,用站笼站死,女儿和那几间草房都归了王三。掌柜的妹夫因卖布认得这家人,一日酒后与北街张二秃子议论王三没有天理,又讥讽他身为义和团小师兄,请神时孙大圣不到、倒是猪八戒下来,必是昧了良心。这话被团里人报给王三,记熟了两人面貌,不出数月妹夫就被设局害死;张二秃子见势头不好,只身逃往河南归德府。店伙再三叮嘱:进城切勿多话,大意一点站笼就会飞上脖子。
次日老残午前到了曹州府城,住进府前大街客店。他去府衙门前观望,见大门悬着红彩绸,两旁立着十二个站笼,却全是空的,心中诧异。又到街上访问曹州知府玉贤的政绩,众口一词都说好,却都面带惨淡,老残深服"苛政猛于虎"不是虚言。回到店中,恰逢新署城武县知县申东造回店,隔窗认出老残,派家人来请。东造说起张宫保因老残不肯出仕而难过。老残说明来意:一是自知才疏,二是要看这位声望极大的玉太尊是何等人物;并直言玉贤不过是下流的酷吏。东造问太尊如此残忍何以没有上控的案件,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老残又提出站笼皆空的疑惑,东造说玉贤新近除补实缺外,又特保以道员候补、俟归道员班后赏加二品衔,所以停刑三日让人贺喜;停刑头一日站笼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收监了。两人叹息一回,东造约次日再谈,说有一件极难处置之事要领教。
第三日天降大雪。老残独坐店中,有所感触,在墙上题诗一首专咏玉贤之事,有"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之句,下署"江南徐州铁英题"。饭后他见鸟雀缩头避寒,想到鸟雀不过暂时饥寒,撑到开春便快活不尽,而曹州百姓年成不好,又有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捉去当强盗站杀,饥寒之外更添惧怕,比鸟雀还苦,不觉落泪;又想到鸟雀尚有叫唤的自由,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杀了玉贤。于是决意把所见所闻写信告诉张宫保,只是墨和笔都冻成了冰,呵一点写一点,半天才写了两张纸。店家送灯时看见墙上题诗,吓得惊惶,说弄不好要坏命、还要连累店家,老残说底下署着他的名字,不妨事。
傍晚申东造派家人来请吃火锅,老残推辞不过,只好上去。饭后吃茶向火,东造见老残只穿棉袍,命人取自己的白狐袍送去,老残坚辞:天下哪有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东造趁机直言相劝:先生既鄙薄遁世鸣高之人,却又辞官不做、偏要摇串铃,与遁世者何异?老残反问: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你如今是城武一县父母,可有什么成竹在胸、什么善政?东造自承庸材,叹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是天地间第一憾事。老残却道不然:正坏在有才的人要做官。玉贤不是无才,只为急于做大官,才伤天害理到如此地步;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他若像我摇串铃,正经病人不找他治,即使一年医死一个,历一万年也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
完整梗概 · 第 7 回
第七回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老残与申东造接着议论曹州知府玉贤因急于做官而丧天害理,叹息不已。东造说自己偏在玉贤属下,依他不忍,不依又无良法,请老残指教。老残问他宗旨何在:若只想讨上官欢心,便只能照玉贤的办法逼民为盗;若顾念"父母官"三字,则有化盗为民之法,即便一县之缺、经费拮据也能办到。东造说只求为民除害,前任养五十名小队仍盗案叠出,终因亏空去官,而本缺每年只能筹千金上下。老残便拍胸担保:一年筹一千二百金交他布置,包管境内没有盗案,即便有案也可顷刻破获,办法是荐一个能行此策的人。
此人姓刘,号仁甫,平阴县人,家住县西南桃花山。他十四五岁上嵩山少林寺学拳,见无出奇之处,便闯荡江湖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拜一武功绝伦的和尚为师,学得"太祖神拳"与"少祖神拳"。那和尚说少林真传早已不外传,只因学成者中有人为盗作恶,前辈住持只拿些花哨拳法敷衍门面,真拳法反由汉中府古德一脉存了下来。刘仁甫尽得其传,又在湘军、淮军中保举到都司,军务平定后无心恋栈,回乡种田,在齐、豫两省游访,武林中无人不惧他,却从不轻易授徒。
老残又讲明其中道理:大盗有头目、号令、规矩,与镖局互通声气,镖车喊出字号口令便秋毫无犯;玉贤所办的"盗",九成九是良民,半分是无头无绪的小盗,大盗的羽翼他一个也捉不着。若把刘仁甫延为上宾,每月一百两听他支用——他只需招十名小队,余钱作结交江湖豪杰的酒水之资——便如县里开了一家护县的镖局。他在茶馆闲坐认得过往江湖人物,各处大盗头目自会传令不许在其立足之地作案;小盗无门径,就近有人暗中报信,失主尚未报案,手下已把盗犯擒住。东造担心刘仁甫连镖局都不肯就,未必肯进衙署。老残说自己与他当年是莫逆之交,年轻时同结讲舆地、阵图、武功的一批朋友,曾相约国家有用之日互相扶持,如今虽各谋生路,义气不败,由他详写一信,以"救一县无辜良民"打动之,必肯前来。东造如梦初醒,连连作揖。老残又说送信须派亲信,不可随便差人轻慢,东造便定让次日将到的族弟走一趟。老残约定明日闭门写两封信——一封托姚云翁转呈张宫保、细述玉贤政绩,一封致刘仁甫——后天即动身,先往东昌府访柳小惠家藏宋元板书,再回济南过年。当夜大雪盈阶,笔砚冻住,只好先睡。
次日雪止更寒,老残烘化砚台写完两信,一并交东造收好:致姚云翁的信加马封送往驿站,致刘仁甫的信收入枕箱。东造的族弟申子平与师爷到了,晚饭后老残又向子平细说进山路径:从省城顺黄河到平阴,出县西南三十里到山脚,进山带小驴,西峪行十几里,到集西那座关帝庙向道士打听便知。
再一日,老残雇骡车装好行李,等东造上衙门时,将前夜所赠狐裘附信留在店家,托掌柜等东造回店时送还,随即径赴东昌。两三日后进城住下,次日寻到一家兼卖纸笔的小书店。掌柜夸口黄河以北数他家是第一家大书店,又称柳家藏书以几百大板箱堆在楼上,柳小惠早已去世,少爷柳凤仪在京做主事,书从无人过问,连近房秀才柳三爷也没见过内容。正说着,店外有人拉老残回去,说曹州府来的差人急等着他说话。老残不以为意,店伙计走后,掌柜低声劝他:曹州玉大人惹不起,无论有理无理,他看着不顺眼就上站笼,这差人来得凶多吉少,不如舍了行李逃命。老残笑说他总不能拿我当强盗,坦然出店。街上迎面遇着故人金二坐车从直隶回南,老残匆匆借柜台的笔墨写了一封信,托金二带给桃花山的刘仁甫,两人揖别,老残便回店去了。
完整梗概 · 第 8 回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老残在客店听店小二说曹州府有差人来寻,心中诧异,担心玉贤把他当强盗拿问。回店一看,原来是申东造派来的城武县差人:申东造回寓见老残临行前把狐裘留下,料想是嫌皮衣贵重、与行装不配,便另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信中写明若再不收便是绝人太甚。老残收下衣物,写谢信,赏来差二两银子打发回去。他又住了两天,打听到柳家藏书确实深锁大箱之中,连族中人也不得见,心中闷闷不乐,在墙上题诗感叹这批珍本将白白喂了蠹鱼。
再说申东造此前到府署向曹州知府玉贤辞行,玉贤勉励他“治乱世用重刑”,东造随口敷衍过去。回店见老残退回的狐裘和信,心中不乐,嫌他矫情。其弟申子平在旁劝解:老残不收,一是嫌裘太贵重,二是狐皮袍配棉马褂本不相称,受了也无用;不如换羊皮或布面、茧绸面的袍褂送去,他一定肯收。东造依言照办,老残果然收下。随后子平送兄长赴任,自己轻车简从前往平阴寻访隐士刘仁甫。
到了平阴,申子平一早赶到桃花山脚下,在村口小店歇脚后雇驴进山。他贪看雪后山景,驴蹄一滑,连人滚下山涧,幸被大石拦住没有受伤,驴却陷在雪里。跟车的人落后半里多路,半顿饭工夫才赶到。众人解下捆行李的绳子接长放下去,子平系在腰间,由上面四五人合力吊了上来,这才重新上路。
山路高低不平,冰雪打滑,从午后一点走到四点还不足十里。天黑时离山集尚有六七里,好在是十三日,月亮出得早,只得摸黑赶路;怕的不是强盗,而是豺狼虎豹。走到一道两丈多深的横涧前,子平以为误入死路,车夫查看后发现大石后架着一座仅有两根石柱的小桥,柱间有缝,石上覆冰。子平吓得两腿发软不敢走,车夫们用绳子拴在他腰里、前后各一人挽绳护持,把他扶了过去;两辆小车由四人分两次抬过,那驴蒙上眼睛连牵带打才弄了过去。
过了危桥没多远,西面传来虎啸,越来越近。车夫忙让子平下驴,把驴拴在路旁小松树上权当喂虎,将子平藏进石壁缝,众人或伏身雪中,或爬上高树。月光下那虎窜上西岭,到了西涧边,双目灼亮,对着人群缩身作势,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许久不见动静,树上的车夫下来招呼,说虎像鸟一样一穿而过,随即纵上东岭向东去了,一人未伤。子平被拉出来时吓得呆了,半天才问自己是死是活,自觉双腿稀软立不起来,低头一看才知原是站着,被搀扶数十步才缓过来。
众人接着赶路,转过石嘴见山坡上灯光点点,走近才知只是几户人家,时已深夜,只好硬行敲门求宿。一位须发苍然的老者持烛开门,听子平说明原委,说要去问过“姑娘”,转身进去。子平心中诧异,猜测这家是老太太做主。随后老者迎客进门,将车马安顿在敞屋,引子平穿过花木幽静的庭院进了三间精舍。门帘掀起,出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布服蓝褂,端庄娴雅,吩咐赶紧做饭待客。子平说明奉家兄之命特访刘仁甫,女子说刘先生原住集东,现已搬到集西三十多里、山路更僻的柏树峪去了。她又说家父前日退值回来,已知今日有远客至此、路上受了虚惊,吩咐预备酒饭款待。子平大惊:荒山之中何来值日退值?前日何以预知有客?心中疑窦重重,决意要问个明白。
完整梗概 · 第 9 回
第九回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申子平在山中人家西屋炕上用过素饭,起身闲看,见北墙挂着四幅草书大屏,是六首七绝,落款"西峰柱史正非""黄龙子呈稿",诗意非佛非仙,颇有意味。他便用案上纸笔把诗抄下,预备带回衙门当新闻看。抄完望见月洞窗外月色映着层层山峦,想起方才进山时觉得阴森惨淡,此刻却心旷神怡,感叹情随境迁。正想吟诗,那女子换了家常衣裳回来,请他上炕坐谈。
老苍头来问行李安置,女子吩咐照她父亲前日临走时的安排,让申子平睡里间太爷榻上,又命煮茶。子平请教女子姓氏,女子答姓涂,父亲在碧霞宫当值,五日一班,半月在家半月在宫。子平问起屏上诗作者,女子说是父亲的好友黄龙子,此人俗家装束,不僧不道,常说儒释道三教如同三个铺面挂三个招牌,卖的都是杂货;道分面子与里子,里子相同,面子各异,所以他不拘三教,随意吟咏。
子平请教三教同异与大小,女子说:同处在诱人向善、引人为公;惟儒教公到极处,孔子对长沮、桀溺等异端反而赞扬,是其大处。佛道以天堂地狱吓人还算劝善,以信教免罪、不信下地狱相胁便是私,外国教门为教争战杀人则更小。她又痛论儒教失传:韩愈《原道》颠倒是非,宋儒据《原道》改解《论语》,把孔孟之道弄得小而又小。子平不解长沮、桀溺何以算异端,女子释"异端"当从不同讲起,圣人主张殊途同归,后世朱陆同室操戈、专为攻讦,才是失了本心。
子平替宋儒辩护,说"理欲""主敬存诚"之论也有功于人心风俗。女子一笑,隔桌握住他的手,反问他此刻被握与少年时业师握他手扑作教刑感觉如何,子平默然。女子随即发挥:好德如好色乃圣人明言,宋儒说好德不好色是自欺欺人;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关雎》正是发乎情、止乎礼义,如今夜二人深夜对坐不及乱言,正合圣人之道;今之学宋儒者直是乡愿。正说着苍头送茶来,女子用茶漱口,笑说谈了道学先生沾了腐气,此后只许谈风月。子平饮茶觉得清香异常,女子说是本山野茶,取东山顶泉水,以松花为柴、沙瓶煎就,三合其美。
忽听窗外有人喊"璵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进来一位五十来岁、面如渥丹、须髯漆黑的汉子,科头不束带,自称隐姓埋名、以黄龙子为号,正是屏上诗的作者。三人上炕同坐。黄龙子告诉子平:柏树峪路极险峻,又逢大雪,明早饭后动身正好——刘仁甫今晚检点行李,明日午牌时可到集上关帝庙,二人正好相遇。子平大喜,问黄龙子诞降在唐在宋,黄龙子笑说诗中"回首沧桑五百年"不过游戏笔墨,当作《桃花源记》读便是了。
窗外远远一声长啸,窗纸飒动、屋尘簌落,子平想起路上光景,勃然变色。黄龙子说是虎啸,山家人虎相习,虎也避人,不必怕;又解释四面环山、空谷传声,故二三十里内皆闻其威,虎到平原便无威势,正如做官的人离了官便不敢发硬话。说罢,黄龙子请璵姑弹琴助兴,议定他鼓瑟、璵姑鼓琴,索性到她内室去弹。璵姑持烛引路,子平居中,黄龙子殿后,穿过中堂进了里间,又进榻旁小门,沿回廊转折,窗外便是峭壁深谷。正要前进,只听砰硼霍落几声,仿佛山倒下来,脚下震动,子平吓得魂不附体。
完整梗概 · 第 10 回
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山崖上一声巨响,申子平吓得魂不附体,黄龙子解释不过是泉水漱空冻雪、夹冰滚落所致。转过山壁,进入一个圆顶石洞,洞中用树根、古藤制成坐具几案,陈设简朴,北墙嵌着两颗巴斗大、红光不甚明亮的"夜明珠"照明,壁上挂着琴、瑟等乐器。外面传来唔唔叫声,璵姑纠正子平:那不是虎啸,是狼嗥,虎声长而狼声短。
黄龙子与璵姑取下一琴一瑟,调弦合奏。曲声由轻缓渐入繁复,琴瑟此唱彼和,愈转愈清逸。子平本通琴理,听得心身俱忘,如醉如梦,曲终才惊醒过来,连称此曲高出他从前听过的名手数倍。璵姑告诉他,此曲名叫《海水天风之曲》,从无曲谱,弹法也是山中古调:世人合奏是各人同奏一调,他们弹的却是"合成之曲",此宫彼商,相协而不相同,正是"君子和而不同"的道理。
子平凑近细看夜明珠,伸手一摸竟热得烙手。黄龙子先戏称是火龙所吐的骊珠,见他疑惑,便拔开珠旁铜鼻,原来珠是螺蚌壳磨成的空壳,里面装着油池、棉灯芯和纸灯筒,烟囱通向壁外,与洋灯同理,只是山中没有洋货铺,灯油是前山所产,不会提炼,光浊才嵌进壁里。子平又问地毯,得知是璵姑用蓑草劈丝和麻织成,地下先铺云母防潮。
子平见壁上悬着一张安满弦、形如弹花弓的乐器,黄龙子说是箜篌,并答应请人来合奏,让老仆去请邻近桑家的扈姑、胜姑姊妹。等茶时,子平翻看窗台上手录的《此中人语》,内有一页《银鼠谚》四言诗,说什么"东山乳虎,迎门当户""毙豕殪虎,黎民安堵",便抄了下来,追问所指何事。黄龙子不肯明说,只道静候数年自会知悉;璵姑点破一句:"乳虎"就是你们的玉太尊。子平会意,不再多问。
不多时桑家姊妹到了。扈姑约二十岁,艳丽中带英俊之气;胜姑十三四岁,幽秀俊俏。寒暄之后,扈姑推说箜篌不及璵姑,改由自己吹角、胜姑摇铃、璵姑弹箜篌,黄龙子则半啸半击特磬帮衬音节。角声悲壮,铃声错落,箜篌苍凉,啸声应和,耳中如闻风水、人马、旌旗、干戈、金鼓之声,约莫半小时才收。黄龙子说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马嘶风曲》,是军阵之乐,箜篌所奏本多凄清悲壮。曲罢闲谈几句家常,已近夜半,璵姑送桑家姊妹出门,黄龙子与子平回到前面东房。
璵姑告辞后,黄龙子谈起山居主人刘仁甫,说他为人虽好,却病在过于较真,处山林有余,处城市恐不能久,与子平大约只有一年缘分;此后一年局面小有变动,五年风潮渐起,十年便大不同,而且趋势是坏。子平追问好坏,黄龙子却说"坏即是好,好即是坏",子平大惑不解,斥为口头禅。黄龙子以月亮盈亏作比:月球本无圆缺,明暗只是人所见的方面不同。子平反驳说月球终是一半明一半暗,明暗各有定分,"暗即是明"于理不通。正争论间,背后忽有一人道:"申先生,你错了。"
完整梗概 · 第 11 回
第十一回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痸犬流灾化毒龙
申子平夜宿桃花山,正与黄龙子辩论,忽听璵姑在身后指出他的错处——她本要睡,听两人谈得高兴又来旁听。璵姑就方才的月球明暗之辩点拨他:月球绕地而行、质地如一,对太阳的一面总是明的,明暗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生灭;这道理本极易明,都被宋以后三教子孙怀着欺人自欺之心注歪了经义,所以天降奇灾,兴起北拳南革。
申子平转而请教黄龙子先前所说五年后风潮渐起、十年后大不同的情形。黄龙子便讲三元甲子:同治三年起的这一甲子名为"转关甲子",六十年中历经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五变,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五变之后诸事俱定。申子平历数亲历的前三变,黄龙子便道,后三变就是北拳南革:北拳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爆发,其兴勃然、其灭忽然,信从者上自宫闱,主义压汉;南革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爆发,其兴渐进、其灭潜消,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主义逐满。此二乱党既酿劫运、也开文明:北拳逼出甲辰变法,南革逼出甲寅变法,此后中外猜嫌、满汉疑忌尽皆销灭,终至大同。
申子平又问上天既有好生之德,为何偏生这些恶人。黄龙子说出位在上帝之上的"势力尊者":阿修罗屡与上帝争战,上帝胜而不能灭之,足见二者实为平等,而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也不能违拗;正如上天好生太过,便放出霜雪寒风一杀,再让上天好生——这一生一杀皆是势力尊者的作用。璵姑拍掌道,势力尊者就是儒家的"无极",上帝与阿修罗合起来就是"太极";黄龙子称是,却申明上帝与阿修罗实有其人其事,不懂此理便不能明白北拳南革的根源,叮嘱二人切莫搅进这两重恶障。
黄龙子进而演说拳、革之象:北拳譬如一拳,纵然几乎送了国家性命,躲过便没事,终究容易过去;"革"是皮革之革,从头到脚无处不包,若浑身溃烂也会致命,只是发作得慢。他又推演"泽火革"卦,彖辞"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恰画出南革诸公的妒妇心肠——那些首领本是聪明出众的官商人物,只因秉嫉妒之性、在世上行不开,便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已得功名的谈朝廷革命,读书不成的谈家庭革命,以为一谈革命便可不受天理国法人情拘束,此种放肆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
璵姑提起父亲所说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黄龙子解释失权实为"伏权",如秋冬肃杀只是伏住生气、蓄力待来年。申子平问既被破败何以还有人信服南革,黄龙子道:天理国法人情久已亡失,如今坐殿的好比《西游记》乌鸡国的假王,正须借南革之力打死假王,再请出真王;分辨真假只凭"冷""暖"二字——讲公利者发出来是口暖气,讲私利者发出来是口冷气。最后他传下秘诀: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借装神弄鬼鼓惑乡愚;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借此不敬祖宗、不畏天刑,反背天理国法人情而皆有辩才文饰。凡事事托鬼神者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者便是南革党人,遇此等人须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还要再问,窗外晨鸡已啼。璵姑道声"安置",推角门进去;黄龙子取几本书做枕,倒头齁声雷起。申子平把方才的话细细默记两遍,方才睡卧。
完整梗概 · 第 12 回
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申子平在璵姑家中一觉醒来,黄龙子已经离去。璵姑转告说刘仁甫午牌时分才到关帝庙,不必早去。子平用过早饭,赶到山集上的关帝庙,果然见到刘仁甫,取出老残的荐书。刘仁甫再三推辞,说自己不懂衙门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负举荐,本是专程在此迎候面辞的。子平说明家兄申东造特意派他专诚敦请,刘仁甫辞不掉,只好安顿了私事,随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待以上宾之礼,一切照老残所嘱办理,一个月后境内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安定境地。
老残自东昌府动身回省城,走到齐河县城南门外觅店,发现家家客店都住满了。原来连日大北风,黄河淌凌,冰凌块大如屋,渡船不敢行走;上游冰凌又在河湾处插住,几只渡船被冻死。东昌府李大人要回省向抚台复命,被阻在此,住在县衙里派河夫、地保日夜打冰。老残问了两家店都无房,恰好东隔壁店里有一帮客人等不及、午后动身绕道雒口去了,才腾出屋子住下。
老残到河堤上看冰,见冰凌层层叠叠壅塞河湾,后冰窜上前冰,挤得嗤嗤作响,两条打冰船来回敲打也无济于事。入夜他在堤上望月观雪,想起国事蜩螗、王公大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禁滴下泪来,泪水落在脸上立时冻成了冰。次日再看,打冰船自己也被冻实,只得歇手,众人只好等冰结牢后从冰上过河。
老残闲居无事,在店门口遇见一个戴红缨帽的家人黄升,是河工委员黄人瑞(本名黄应图,号人瑞,江西人,捐了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的仆人。黄人瑞正替总办在齐河一带采买八百万料,料已买齐验收,也被冻河阻住,就住在同店上房。黄昏时黄人瑞亲自来邀老残过去吃晚饭,说冻河无聊,好友相逢正好解闷。席上黄人瑞烧鸦片消遣,劝老残也来一口,老残说自己见惯了朋友由消遣吃成上瘾、反成无穷之累,劝他也以不消遣为是。
席间来了翠花、翠环两个妓女。她们本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上月父亲死了,母亲怕她们跑了才带回城里,黄人瑞闷极无聊叫人找来的。翠花伺候人瑞,十五六岁的翠环被派给老残,拘束得不敢坐、不敢吃。黄人瑞看出缘由,低声吩咐家人,找来一个拿着三弦的汉子,那汉子开口命翠环好好伺候,翠环这才布菜应酬。姐妹俩弹着三弦唱了几支曲子下酒,黄人瑞又拿一品锅里的菜逐一戏起徽号,宾主大笑。
饭后上炕,黄人瑞逼着老残题诗,指着墙上一块新粉的白墙说是专为他预备的,又取来笔墨砚台,命翠环磨墨、翠花掌烛,自己爬上炕掸灰。老残推辞不过,站上炕去,就着呵了又呵的冻笔,在墙上写下一首咏冻河的五古,末后落了"补残"二字——人瑞笑说若题他的名字,白担个挟妓饮酒革职的处分,不合算。老残题罢告辞,黄人瑞一把拉住,说他今天听到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关系着无数性命,情节夭矫离奇,明天一早就要复命,正要与他商议,让他且坐下听完再走。
完整梗概 · 第 13 回
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
老残与齐河县差人黄人瑞在旅店里对坐吃烟,等着听他讲那桩惊天动地的案子。黄人瑞叫来的姑娘翠环倚在老残身边,问起他题在墙上的诗,发了一通议论:她说自己在二十里铺见过许多过客题诗,体面些的无非夸自己才气大、天下无人赏识,次一等的便是夸姐儿貌美恩爱;可留住一夜的客人,天明讨两数银子体己,反被骂作强盗婊子,可见做诗不过是造谣言。黄人瑞听罢叹服,直说从今以后也不做诗了。
老残催黄人瑞快讲案情,黄人瑞偏不忙,先说冰未开、走不得,劝他既无要事何必急着回屋,又诉说自己最苦是没处说话——省城里的人不是比他强而瞧不起他,就是不如他而妒忌他,唯独老残是圈子外的人,难得相逢,求他陪谈。说罢他捋起翠环的袖子,露出臂膊上一条青、一点紫的伤痕给老残看,还要她解开衣裳。翠环含泪不肯,另一姑娘翠花也低声劝阻,黄人瑞才作罢。老残倚在炕上,想到这些好儿女或因饥馑、或因父兄吃烟赌博打官司,被卖进门户人家遭鸨儿刻毒虐待,不禁又愤又悲,眼角也湿了。
这时外面把翠环的行李送了进来,家人来讨老残房门钥匙——原来黄人瑞早替他叫了翠环留宿。老残执意不肯,说明日照数还钱,黄人瑞和翠花才道破苦衷:此处规矩不留下姑娘不准动筷子,客人不留宿,姑娘回去必遭饱打,所以说"都已留下"是救命的话;黄人瑞昨夜留翠花也是坐谈一夜,借此解闷,让她少挨两顿打。翠环又含泪央告,只求在炕角避一宿难。老残这才交出钥匙,只叮嘱行李动不得。
老残抚着翠环问她的来历,翠环泣不成声,翠花代答:她是齐东县田家之女,两年前家中在南门外有二顷多地,城里还有杂货铺,值三万多贯,算是大财主;去年才被卖到张家鸨儿处。老残问怎会败落,翠花说:不消三天,家破人亡。原来黄河三年两头决口,有位南方才子大人献书给张宫保,说河病在太窄,必须放宽,废掉民埝、退守大堤。候补大人们个个称好,却又说不能让百姓知道——堤内六百里长、十几万家,若知道了死守民埝,这埝就废不成了。张宫保无奈点头,落了泪。这年春天赶修大堤,又在济阳县南岸加打一道隔堤,百姓却被蒙在鼓里。
到了六月初,大汛将至,河水一天涨一尺多,报马往来不绝。第二天晌午,各营盘掌号,队伍都开上大堤。机灵的人看出不妙,想回去预备搬家,谁知当夜三更,又赶上大风大雨,只听得稀里哗啦,黄河水像山一样倒下来。村人多半还在睡梦中,水已进屋,惊醒时连跑带跑,水已过屋檐——天黑、风大、雨急、水猛,谁也没有法子了。
完整梗概 · 第 14 回
第十四回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翠环接着讲述己丑年六月十五齐东县黄河决口那夜的情形。半夜听见人喊水下来了,城里人都往城墙上跑。县官不坐轿跑上城墙,下令城外人家赶紧进城,随即关城,用预备好的蒲包土包堵门。水头极凶,一来就一尺多,转眼近四尺,比往年厉害得多。小埝过了水,城门缝渗水,众人抢了估衣铺的衣服、布店的布去塞门缝,又从翠环家店里搬整袋粮食填城门洞,纸店、棉花店也搬了个干净。天亮后听说城外的水已过屋檐、深近一丈。翠环的娘哭昏过去,店里散粮被乱人抢光;家里老奶奶竟已吓死,亏得老王妈嘴对嘴吹气、灌姜汤才救转过来。
老残问黄人瑞,当初是谁出主意废民埝、依据什么书。人瑞说是耳闻:史钧甫史观察创议,依据贾让《治河策》,说战国时齐与赵、魏两堤相距五十里故无河患,如今两大堤相距不足二十里,不废民埝河患无已时。宫保舍不得夹堤内十几万百姓的身家,两司道提议筹款迁民,后来听说筹了三十万银子,至于为何终未迁民,人瑞也不知道。翠花又讲灾后所见:河里漂满家具死人,没人去捞;船都被官府拿了差,给困在屋顶上的灾民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次日用空船送到北岸。有人赖在屋顶不肯下来,说上岸没人管饭;其实抚台送了几天就不送了,他们照样饿死。老残叹道,创此议者并非坏心,只是只会读书、不谙世故,天下大事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之六七。又问翠环她爹的下落,翠环说爹已被水冲去了。
老残问翠花先前所说"到明年只怕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是何缘故。翠花说,爹的丧事多花了一百几十吊钱,娘赌钱又输了二三百吊,共亏空四百多吊,年关过不去,前日已打算把翠环卖给蒯二秃子。那蒯二秃子出名狠毒,一天没客就拿火筷子烙人;娘要三百银子,他只给六百吊钱,还没说妥,可到年下非卖不可。黄人瑞说,要同老残商议的正是此事:眼看老实孩子送进鬼门关,不过三百银子,他愿出一半,另一半请老残出,只是这个名他不能担,想请老残把人领回去。老残应承一半银子,但断不能要这个人,须另想法子。
翠环慌忙下炕磕头,情愿为奴为婢,只求禀明一件事:她原是亲娘饿不过才卖的,只落二十吊钱;后来娘领着六岁的小兄弟讨饭,不上半年也死了,只剩这小兄弟靠旧街坊李五爷收留,有一顿没一顿。她平日攒下客人赏钱寄去接济,如今若随恩爷远去,只求许她带着这孩子,或寄放庵庙、托小户人家养着,田家就这一线根苗。老残应许包管她姐弟一辈子不离开。翠环磕头太猛,额头碰破流血,老残替她揩了血,让她躺下。
老残与人瑞定下办法:先赎身,后择配;赎身先私商,不成再托齐河县当堂公断,仍以私了结局。明日把领家的叫来,先照蒯二秃子的价出六百吊,随后再添——对此种人不可太爽快,免得他奇货可居。眼下三百两银子可换八百一十吊,连开销足够。人瑞不能出名,老残也只说是替亲戚办的,事妥再揭明择配宗旨,否则领家的不肯放人。银子两人各半,老残行箧不足,请人瑞垫付,回省城即还。翠花叮嘱:不要一早去喊领家的,走漏风声他会把翠环藏到乡下再讲价钱,反受拿捏;不如下午先叫姐儿俩来,再去叫她娘,且千万不可说是翠花出的主意——翠环超升了不怕,她还得在火坑里熬两年。人瑞应下,说明天先到县衙门带个差人来,若她娘作怪,先把翠环交给差人看管。议定之后,老残又提起人瑞先前说的那个案子,追问是真是假,说了好让自己放心。
完整梗概 · 第 15 回
第十五回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老残与黄人瑞商定拔救翠环的办法后,人瑞讲起了齐河县东北四十五里齐东镇的一桩大案。镇上贾老翁有两子一女:大儿子三十多岁,娶本村魏家独女为妻,去年八月染时疫病死;二儿子二十四岁,读书,为人老实,浑名“二呆子”;女儿十九岁,才貌双全,当家主事,浑名“贾探春”。邻村吴二浪子曾托人求亲,贾老儿嫌他偷女人、好赌,没有应许。今年八月十三是贾老大周年,家里请和尚拜了三天谶,谶毕魏老儿便接女儿回家过节。谁知当天下午忽传贾家全家丧命,里正查看,门房、厅房、上房、厨房各处共死大小男女一十三口。次日县里带仵作下乡相验,个个骨节发硬、皮肤青紫,既非杀伤,又验不出服毒,成了无头案。县里正在具稿申报,贾家忽然遣人抱告,说已查出被人谋害的形迹。
人瑞说到这里,翠环忽见窗外通红,外面喊起“起火”。火正是从老残住的厢房后身烧起来的,老残开门时被黑烟冲倒,屋内行李——布衾、竹笥、布衫裤、两部宋板书和一枚行医的铁串铃——尽数烧毁。时值严冬,黄河与坑塘俱已封冻,救火的人急中生智,凿冰投向火中,冰力压火,又有人立在上房屋脊接冰投火,火才没有连及上房。黄人瑞指挥众人抢出账箱行李,见多出翠花的一卷行李,料定县官必来看火,忙叫人连二翠一起避到柜房。
齐河知县王子谨赶到,见人瑞立在东墙下,上前请安。人瑞把老残介绍给他,说齐东村一案只有请老残写封信给宫保,派白太尊(白子寿)来审,方能昭雪,那个“绝物”也不敢过于倔强。子谨大喜,连说贾魏氏该有救星了,老残听得没头没脑,只好含糊唯诺。正说着,地保铁索锁来失火的人:隔壁店家长工张二,因夜里烤火煨酒,醉后睡着,以致失火。县官骂了一声,命带回衙门去办,又再三叮嘱人瑞务必玉成那一案,方匆匆去了。随后县官遣人送来铺盖和狐皮袍褂,老残只借下铺盖,辞了衣服。人瑞与老残、翠环说笑,道这火烧了翠环的铺盖、老残的串铃,大吉大利——从今她不用做婊子,他也不用做郎中了。
安顿之后,人瑞接着讲案:原来贾老儿桌上有吃剩的半个月饼,大半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痕迹,这月饼是前两天魏家送来的。贾家新承继的儿子贾干,同贾探春出告,说嫂子贾魏氏与人通奸,用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王子谨传贾干问奸夫是谁,他却指不出来;掰开那半个剩月饼,馅子里有点砒霜。传贾魏氏,她供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当时她还在贾家,且即有人吃过并未死;传魏老儿,供月饼是大街四美斋做的;再传四美斋,又供月饼虽是他家所做,馅子却是魏家送来的。就这一节,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暂且收管,不过并未上刑具。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自己也亲身细验过,即使月饼有毒,众人未必同时吃,也没有毒轻毒重全无分别的道理。
苦主催断得紧,县里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几日恰好派了刚弼来,此人是吕谏堂的门生,专学他老师,清廉得格登登的,一到就把魏老儿上了夹棍,把贾魏氏上了拶子,两人都晕绝过去,却始终没有口供。魏老儿家的管事是个愚忠老实人,见主翁吃冤枉官司,替他筹了些款到城里打点,一投投到一个乡绅胡举人家。人瑞正说至此,黄升进来请示安放铺盖,这夜的奇案便说到这里为止。
完整梗概 · 第 16 回
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黄人瑞在客店里向老残接着讲齐东村冤案的经过。魏家管事的老儿为救主人,托与齐东县官刚弼相识的胡举人送上一千两银票。刚弼笑嘻嘻收下,却说十三条人命一千两一条也值一万三,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叫胡举人回去问明,只须写明"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为凭,明日即可断结。老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便擅专写了五千五百两的凭据,另写五百两作胡举人的谢仪,一并送进县衙,刚弼还给了收条。
次日刚弼与齐东知县王子谨会审。王子谨对这些情由一无所知。刚弼上堂先出示银票、凭据,叫差人递给魏家父女辨认。魏老儿认出是自家管事的笔迹,却不知为何而写。刚弼把昨日收银讨价讨凭据的经过说了一遍,随即翻脸发难:人命若非你谋害,你家为何肯拿几千两银子打点,这是第一据;若非你害的,管事的就该说六千五百之数不敢答应,为何照五百两一条命算账,这是第二据。父女连连叩头喊冤,刚弼拍桌大怒,喝令夹拶,又特意叮嘱差役:只拶贾魏氏,不许拶得发昏,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不怕不招。
贾魏氏熬不到两天,又不忍老父受刑,哭着招认"人是我谋害的,父亲委实不知情"。她供称因妯娌不和有心谋害,本只想害一人,无法下手,才把砒霜搅进回娘家时正做的月饼馅子里;砒霜是托婆家已死的长工王二买的,只说是毒老鼠,王二并不知情。刚弼又诱她说公公平日待她刻薄,她答公公待她如亲生女儿;刚弼道公公横竖已死何必回护,她柳眉倒竖,大骂刚弼不过要成就她个凌迟罪名,既已如愿,何必再坐实故杀。刚弼一笑,让她先把供画了。
人瑞说这是前两天的事,刚弼如今还要算计那老头子;王子谨气得要死又不好开口,李太尊也觉得案情不妥,却没法想。众人商议,除非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覆审才行:刚弼以清廉自命,白太尊的清廉更靠得住,人品学问又为众所推服,舍此无人能制他。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同寅们又要避嫌疑,没法通到宫保面前,所以请老残想法子。老残说事势已迫,只好写封信禀明宫保,请派白太尊来覆审,这一炮响不响就管不了了。老残提笔时墨盒冻得如石,烘着写,半个多时辰才写成。人瑞读罢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天亮后,他雇了个送惯信的熟手,许以晌午前送到赏银十两,把上抚台的禀帖发往省城。
送信人不到一个时辰便带回回信: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约五七天可到,宫保深盼老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后商酌一切。老残要报知人瑞,便亲投县衙,见堂上正在审事,便立在差役身后观看。只听刚弼逼贾魏氏招出奸夫,说不招奸夫,她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何必抵死不招,反令生身老父替奸夫担死罪。底下只是嘤嘤啜泣,书吏上去回话:贾魏氏说大老爷怎样吩咐她怎样招,叫她捏造一个奸夫,实实无从捏造。刚弼拍案骂这淫妇刁狡,喝令拶起。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拨开站堂差人大叫"让我过去",走到堂中,扯开正给贾魏氏上拶子的差人喝声"住手",大摇大摆走上暖阁,向上首的刚弼打了一躬。下首的王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喝问"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
完整梗概 · 第 17 回
第十七回 铁砲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贾魏氏正要上刑,老残抢上公堂喊住手。刚弼不认得他,见他青衣小帽,喝令差人拉下去,差人见本县知县王子谨已经起身,都不敢动。老残故意呕着刚弼,当众质问:一个垂死老翁、一个深闺女子,案情不论,上手铐脚镣是什么意思?这是制强盗的刑具,随便施于良民,天理良心何在?王子谨怕他下不来台,请他厅房去坐。老残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张宫保的复书递给子谨。子谨见紫花大印,高声宣读:白太尊(白子寿)札到便来覆讯,传谕王、刚二令不得滥刑,魏谦父女取保回家候讯。当即传令当堂松刑,衙役七手八脚把父女二人手铐脚镣项链松个干净。刚弼敢怒不敢言,听众人谢恩如刀戳心,退往后堂。子谨吩咐书吏叫魏家父女赶紧取保,当晚就要放出去。
老残一路回店,心里十分快活:前日听说玉贤种种酷虐无法可施,今日亲见一个酷吏,却被一封书信救活两条性命。他本想行李已烧、明日便可单身回省,又念袁希明来信叫他等白公来商酌,怕去了反害了这事,决定耐心再等数日。晚间黄人瑞回来,连称痛快:刚弼退堂后要收拾行李回省,子谨怕他向宫保进谗出岔子,以“宫保只派白太尊覆审,并未叫你回省”为由极力留下;子谨又送来一桌鱼翅席,人瑞讨了陪客的差使,替老残收下。不久翠花、翠环姐妹也来侑酒。
翠环听说抚台因老残一封书便如此信从,先自喜不自胜,转念又怕昨晚相许的话是随口说说,错过这机会便终身无出头之日;再想到年底她妈定要把她转卖给凶恶的蒯二秃子,早迟是死,想寻死又放不下六岁的小兄弟,不觉落泪。正此时,县衙家人来取回昨日那卷旧铺盖,黄升又把翠环的铺盖卷搬走,接着家里人来叫翠环。翠环料到昨晚的话走了风声,她妈知道后要逼她回去、明早就远走高飞,便含泪跪求人瑞,人瑞推说管不着,叫他求老残。
老残请人瑞设法挽留,人瑞却说只有不管一法:拔一个姐儿从良总得有辞头,两人都不承认,外人必说是他弄的,他刚得了好差使、忌妒者多,传到宫保耳中就没法在山东混了。老残不忍见死不救,人瑞便逼他承认纳翠环为妾,还须亲笔写信给王子谨,请其鼎力维持、身价照缴——空口无凭,有信才有主权。老残被二翠央告,家里来人又催,只得叹气照写,把信交给人瑞送去县里,说自己的职分已尽,办不好罪在人瑞。
约一炷香工夫,人瑞拉老残到“那边”——原来店中东边三间空房今日已被布置成喜堂:红烛红毡,满桌果碟。人瑞高叫搀新姨奶奶出来,只见翠环满头戴花、穿着红青外褂被搀到红毡前磕头。老残大叫断乎不可,人瑞说他亲笔字据都写了,不由分说拉他上座,翠环磕下头去,老残只好回了半礼。人瑞又受老鸨“谢大媒”之礼,随后从怀中取出红封套,把翠环原来的卖身契和新写的身契一并交给老残,说救人须救彻,非如此不妥当。老残被逼成好事,心里不痛快,又看翠花昨夜自己冻着却拿狼皮褥子替人瑞盖腿、为翠环的事尽心出力,也是个有良心的,打算日后把她也拔出来。
次日人瑞去县里,替老残还王子谨垫付的三百两身价银子——衣被衾枕也是子谨送的。老残嫌“翠环”名字太俗,替她颠倒改作“环翠”作别号,午后又把她小兄弟找来,见他衣衫褴褛,给了几两银子叫李五领去买衣服。过了五天,人瑞进县署去了,老残正在客店教环翠认字,王子谨忽然乘轿而来,说白太尊立刻就到,他是来接差的,顺道向老残道喜,又送新人几件首饰。正闲谈间,差人飞奔来报:白大人已到,在对岸下轿,正从黄河冰面上走过来。子谨慌忙上轿去接。
完整梗概 · 第 18 回
第十八回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白太尊(白子寿)过河抵达齐河县,知县王子谨迎到河边,接入县署西花厅。复审委员刚弼上前请见,禀报魏贾一案的问法,颇为得意,坚称此案已成铁案,还说魏家有钱,曾送他一千银子被拒,所以买通人到抚台宫保处搅乱黑白;又听说是卖药郎中得了魏家银子写信给宫保,还买了妓女住在城外专等谢仪,提议把此人也提来讯一堂。白公不动声色,只说今晚要把全案细看一遍,明日提人再审,不敢先有成见。
当夜白公把案卷细读两遍,传下单子次日提人。第二天上午即升大堂,设三个座位,刚弼、王子谨陪审。白公先传原告贾干,问出他是死者贾志的堂侄、因无人成服才过房承继;又问明死者入殓时脸色发白、无青紫斑、骨节不僵,月饼里的砒霜是入殓第二天由他姐姐疑心月饼有毛病、揭开见有粉红毛点、经人辨认才知是砒霜。再传四美斋掌柜王辅庭,问明魏家定做二十斤月饼共八十三个,馅子由魏家自送,只有冰糖芝麻核桃仁一种,店里伙计做饼时先尝过,并不觉得有毒。
接着传被告魏谦,问出二十斤月饼送贾家八斤、送亲家四斤,自家吃了八斤,家中人人都吃过。白公传上随来的管事和两个长工,三人都说吃了月饼无事;管事还剩两个没敢吃,留作见证,当场呈上,连同存库的半个含砒月饼一并提出,经王辅庭辨认确系该店所做。白公细看后向刚弼指出:馅子皆含油性,若砒霜做在馅里必与他物黏合,如今砒粉显然后加、绝不黏合;两家月饼除加砒外表里皆同,别人吃了不死,可见贾家十三口之死不由月饼,干硬的饼皮也断无事后掺毒之理。刚弼、王子谨只得称是。白公当即宣布魏谦父女无罪,具结释放。
白公又传贾干,责他不细究十三条人命如何死的,反往月饼里加砒陷害好人,必有坏人挑唆,并点明律有反坐。贾干吓得直抖,供出都是姐姐叫他做的,砒霜也是姐姐看出来的。白公大笑,说不愿轻易提妇女上堂,命贾干转告其姐:砒霜必是后加,因十三条命案是大疑案须查个水落石出,加砒一事暂行缓究,若再胡闹便追究诬控之罪。随后白公派精细差人许亮往齐东村明查暗访,限一个月报命,不许借用官势招摇;又释放全部人证,把魏家五千五百两笔据发还魏谦,只暂借一千两银票存库作为查案盘费,言明破案后回明抚台归还,还笑着问刚弼:莫非笑我当堂受贿?
退堂后白公在花厅对刚弼直言:清廉人最令人佩服,只是总觉得天下皆小人、独自己是君子,这念头最害事。又命王子谨拿名片请老残来,告诉刚弼那卖药郎中正是铁英,号补残,就是省中传说的老残——宫保要替他捐官、他半夜逃走的那人。刚弼想起自己方才还要提他来讯,红涨了脸自认卤莽。老残到后,白公说前半截容易差使自己做了,后半截难题要着落在他身上,再三敦嘱他亲赴齐东村查案,并要以魏家一千银子供其使用。老残推说省城取来的四百银子可先垫用,查出案情再向魏家讨还,查不出便远走高飞,终在王子谨、黄人瑞怂恿下答应。席散,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回省。
完整梗概 · 第 19 回
第十九回 齐东村重摇铁串铃 济南府巧设金钱套
老残受了白太尊(白子寿)之托查办齐东村贾家命案,回寓后县差许亮来请示。老残断定贾家十三口确系服毒,但骨节不硬、颜色不变,绝非寻常毒药,疑是西洋"印度草"之类,便分工:自己进省城到中西大药房调查药性,许亮先去齐东村暗查有无与洋人来往的人;许亮留下兄弟许明伺候老残,县里拨出的一千两银子暂存庄上备用。当晚黄人瑞回来说明日进省销差,老残便与他同行,顺便把环翠安插到省城,住进黄人瑞公馆;次日动身,踏冰过黄河进省。
进省后老残先到中西大药房查问,见店里只有上海贩来的瓶装熟药,掌柜连化学名目都不懂,断定毒药不是从此地流出。顺路访姚云松,得知白子寿已到省见过张宫保,把齐河县情形回明,宫保欣然托老残办案;又说曹州知府玉贤的原信已呈宫保看过,宫保难过了好几天,声称今后再不明保玉贤,只是刚明保过不便立刻撤回。次日老残又访天主堂神甫克扯斯,此人兼通西医化学,查书半日也对不上症候。省城无线可查,老残便重制串铃、置办旧药箱和药材,扮作走方郎中,连许明和雇来的车夫都瞒过,只说行医,由车夫引路到了四十五里外的齐东村,住进大街东头三合兴客店。
老残摇串铃沿街行医,在一条小街大户门前被请进去,认得主人正是贾魏氏的父亲魏谦,故意自称姓金。魏家女儿四肢骨节疼痛,老残诊脉后看她两手节节青紫,直言这是受了官刑的病,不治要成残废,魏谦叹服,请他照症施治。往来三四日混熟后,魏谦在酒桌上吐露案情:女儿许配贾家大儿子,女婿死后,贾家姑子贾大妮子(即浑名“贾探春”的当家姑娘)与西村吴二浪子勾搭成奸,今年春天不知用什么药毒死贾家全家,反告贾魏氏谋害;又遇上姓刚的(刚弼)一口咬定魏家月饼里有砒霜,屈打成招,凌迟案已定下。幸而抚台派人私访雪冤,又派白大人当堂昭雪;吴二浪子听说翻案便逃走了。魏谦又说,家里老妈子的男人、挑水的王二,出事那天亲眼看见吴二浪子拿小瓶往贾家面锅里倒药水就跑,王二因此没敢吃那面,可事后被叫来问时又一口咬定不知道,还把他老婆打了一顿,所以没人敢告官。
老残出魏家找到许亮,让他把王二招呼来。次日老残先给王二二十两安家费,许完事再给一百两;王二起初抵赖,见银才动心,许亮索性取出一百两先交他存进妥当铺子,老残写就笔据,写明"吴某倒药水确系我亲见,情愿作个干证",令王二画了十字、打了手模。许亮又探实吴二浪子现在省城,老残便让他先去找眼线,自己到齐河县告知子谨大概情形,随即进省,请姚云松转禀宫保,并饬历城县派两名差人协同许亮。其间老残应宫保之约到签押房见了一面,谈及玉贤残酷,宫保引咎却称不敢出尔反尔,老残只说救民即所以报君,谈罢告退。
许亮查得吴二浪子与按察司街南胡同土娼小银子打得火热,白天聚赌、夜宿其家。老残因案情重大、单靠王二一个干证镇不住他,定下巧计,向许亮面授机宜。许亮依计到土娼家结识小金子,与吴二浪子同嫖共赌,先故意输给他四五百两现银,再渐渐捞回,倒赢七八百两且多为欠账。一日吴二浪子推牌九输光本钱,许亮假意两次借银共七百两,诱他立下明天期的期票笔据;吴二转眼又输得精光。许亮故意把这张笔据拍在桌上充赌本,庄家陶三胖子瞧不起这"取不出钱的废纸",许亮装作气极,亲笔写下保中,注明实系正用情借并非闲账;一注推出去果然输光,笔据被陶三抓走,陶三放话"明天没银子,历城县衙门里见"。当夜许亮、吴二回到小银子家闷头吃酒,陶三又打上门来叫骂,许亮气往上冲就要跳出,被小金子、小银子姊妹拼命抱住。
完整梗概 · 第 20 回
第二十回 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历城县都头陶三醉酒闯进土娼张家,强占小金子、小银子陪宿,又当众夸口今晚收了"孙子们"孝敬的三千多银子,还说吴二的借据在他手里,明日不还就要他的命。隔壁的许亮、吴二浪子听得真切:许亮输了银子又受辱,吴二更愁那一千两借据明日必出乱子。许亮气极要拿刀杀陶三拼命,吴二拦住,说他有一种药水,人吃了面上不发青紫,神仙也验不出毒——今年七月他在泰山山道一家小店得来:店家男人误饮一种香草泡水如同死去,幸遇山中道人青龙子认出那不是毒药,名唤"千日醉",四十九日后送药可救;吴二讨了一把草熬水装瓶。许亮怕连累他,吴二便要许亮先立字据,写明"许某与陶某呕气起意将陶某害死,再三央求吴某分给药水,此案与吴某毫无干涉"。
二人正说得高兴,陶三掀帘冲入,一手一个拿住,呼哨唤来大汉将二人捆送历城县衙。次日发审委员问案:陶三供称二人见他带银子起意谋财害命,被他在窗外听见捉住;许亮如实招认受气不过商同害命;吴二则辩称告知药水只是缓兵之计,"千日醉"只醉人不害命,并呈上许亮的字据。委员听许亮把原话一字不改复述后,说这不过气忿话,算不得谋杀,又开瓶一闻,香同兰麝,遂命将二人"分别"解交齐河县——许、吴就此拆开两处。
当晚许亮拿药水见老残。老残验看后又惊又喜:凶器人证俱全,吴二赖不掉;而照吴二所说情形,齐东村贾家那十三口人似乎并非真死,仍有救活之望。他嘱咐许亮先回齐河禀明知县,案虽审定不可上详,自己明日就去寻访青龙子。
老残雇驴上路,经舜井旁命摊的安贫子指点,得知青龙子已移居里山玄珠洞;途中又蒙一庄稼老人传授走九曲山路的诀窍,依言而行,果然寻到。青龙子听完齐东村案情,说这"千日醉"少吃醉千日、多吃便死,只有西岳华山冰雪中所结的"返魂香",文火炙起,无论醉到何种田地都能复活;他数月前正为救泰山坳一个醉死的人,亲往华山故人处讨得此香,尚有余存,便取出一小瓶交给老残,并嘱咐病人须关在不透风的屋内炙香。老残连夜回省禀明张宫保,说治男人须女人炙、治女人须男人炙,非带小妾环翠同去不可,宫保应允。
老残先到齐河会知县王子谨,知吴二已全部服认。他又让子谨把黄人瑞和自己还的三百两银子留下,替人瑞赎出相契的翠花,"再挥一斧"。次日二人同到齐东村,选贾家坟旁小庙两间小屋裱糊得不透风,起出十三口棺柩,见尸身未坏,遂安放屋内焚起返魂香,不到两个时辰都有了声息,先灌温汤再用稀粥,调养七天方各自送回家。魏、贾两家各送三千银子谢恩,老残分毫不收;两家要请戏班留他过年,他却半夜溜回齐河县城。
回店时老残撞见正要动身回扬州的故人德慧生,留他盘桓一日。随后进县署,知宫保批吴二浪子监禁三年;翠花赎身事也已办妥,即派许明夫妇送她进省交黄人瑞。天明时老残携环翠姐弟,与德慧生夫妇结伴往江南去了。黄人瑞接到翠花,拆开老残的信,上面写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