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续集

老残在齐河县客店遇见携眷回扬州的德慧生，结伴同行，过黄河后南行至泰安府住店，因德夫人要上泰山烧香，商定停车一日。夜间二人闲谈，德慧生说起在朋友处见过日本人精绘的东三省地图，断定东北恐有兵事，而朝中权贵毫不戒备；又谈起老残认识的赤龙子、黄龙子兄弟，是华山隐士周耳先生的亲传弟子，儒释道皆通。老残转述黄龙子的话：道号俗雅无关紧要，求雅反而更俗；所谓前知，至诚恳笃者可有，起课算命则属小道；天堂地狱是自然之理，只是人心被物欲遮蔽，如聋盲不辨声色，虚心静气日久自能看见。

次日清晨众人乘山轿进城，先到岳庙烧香，看了镇庙之宝温凉玉，老残点破那不过是上半截玉、下半截璞，故一半凉一半温。老残主张痛快游山，当晚住在南天门天街的香铺，众人议定不下山。午前轿至山腰斗姥宫用饭，德夫人被引进南院一间陈设精雅的屋子，见对联上款题着"靓云道友"，才知是名妓般应酬客人的姑子靓云的居处。德慧生却暗示此庙的姑子做不得，老残久闻靓云大名，正盼一见。

靓云不在庙中，出来应酬的是青云和二十来岁的逸云。逸云谈吐风雅，论隋堤杨柳、五大夫松皆有名迹点缀之理，众人暗暗称奇。德夫人追问靓云下乡的缘故，逸云含泪说出庙中隐情：泰安县宋大老爷的少爷带师爷来吃饭，逼十五岁的靓云陪宿，声言不从就封庙门；老师父只好送两位师爷各二十两银子暂免，昨日张师爷又来逼信，老师父哭了一夜，今晨把靓云送下乡，逸云明早也要走，只留青云、素云、紫云等候封门。德慧生是京官，又恰是宋知县的乡榜同年，当即写信差人送去，请缓封一日，容他明日下山面谈。逸云料定官府不敢得罪京官，明日庙门反倒要挂彩绸宫灯。

饭后众人上轿登山，逸云奉师父之命步行相随指点：看经石峪北齐刻经，过柏树洞、水流云在桥，至十八盘下仰见南天门如天梯垂挂。德夫人和环翠以帕蒙眼，由轿夫抬上南天门，住进天街元宝店，逸云早已先来安顿好一切。德夫人见逸云又风雅又泼辣，动了收她给慧生做偏房的念头，与环翠商量，打算晚间试探她的口气。

晚饭后德夫人执意留逸云同屋夜话，逸云应下，讲出自己当年动心的往事：她原名华云，十六七岁在庙中应酬客人，与任三爷一见投缘，几面之后魂牵梦萦，夜夜盘算要他置办衣裳、帐幔、家具、金镯，连谢师奉亲的物件都想遍了。任三爷曾立誓为成全好事破家送命也情愿，她答"我心同你心一样"。几日后她吐露心事，任三爷让她开出想要的东西，随即回家禀明老太太。她苦等三四日，第四天远远望见任三爷亲自坐轿而来——照约定事成才该朋友先来，便知事情有变。

果然任三爷面带冰霜，转述老太太的话：这一下要花上千银子，家业不过四五万，媳妇哥嫂面前无法交代；她若被安置山上，他久住则抛妻弃母，回家时她仍要陪别的客，买的衣物都归别人享用，人财两空。老太太给他两条路：要么把"第一个傻子"让给别人做，自己退居其次；要么用不给东西试探她爱的是人还是钱，最后只给一百两银子任他自处。逸云听完痛哭，继而发狠说衣物一概不要，请他直接与师父商议，又拦他勿向朋友借钱，免成欺瞒老太太之事，两人就此别过。

次日任三爷托朋友来与师父商议。师父申明庙规：比丘尼一旦染尘即算犯规，衣物用度须自置，每月津贴庙用，初染尘还要写一大笔功德钱，那一百两若置衣物便抵不了功德钱；她现住的屋子陈设值两千银子，犯规后须交出，只能搬进柴房。逸云翻来覆去盘算两夜：她终究不是正妻，任三爷富贵也轮不到她；落交后马五爷、牛大爷送的衣物都得交回，从此沦为端菜扫地的下等姑子。她想到一计：先撩拨有钱的马五爷或牛大爷，骗他们把冤钱花够，再回头与任三爷受用，正中任老太太的第一策。可再一想，又疑这是老太太设下试她心的毒着——若真与牛马落交，三爷必与她绝交；继而想到朱六爷、苟八爷闻讯也必来住，忍八九夜难受只图一两夜快活，终究不合算。

她摔了镜子立誓斩断凡心，想剪辫子又犯庙规，可三爷的情意终究割舍不下，忽想到不如干脆嫁过去做妾，分送父母、师父各五百两；旋即记起师叔嫁李四爷被正室凌虐吞烟而死、彩云嫁张三爷被烙疮鞭打囚禁的下场，便彻底歇了念头。刚合眼，梦见白发老翁教她以本具慧剑斩邪魔，说"迷时叫华云，悟时叫逸云"。她惊醒出一身冷汗，从此涤尽妄想，改名逸云。德夫人顺势假设：若有人比任三爷更好，正太太又与她姊妹相称、委以全家，可愿嫁？逸云答："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样嫁人呢？"

逸云向德夫人解说：烦恼痛苦皆从知道自己是女人这一念生出，男女本无分别；爱心并非没有，只是不分男女而分轻重——对才子英雄是钦敬之爱，对亲近者是交感之爱，对下等愚蠢者是悲悯之爱。她又自述眼光层层递变：从爱美男子到看重斯文英武，再到倾心才子英雄，看破虚妄后推尊曾氏兄弟、诸葛管乐，直至孔、老、释迦，世间便没有中意之人，反过来又没有不中意的人。如今她把自己分作两个：住世的逸云照常陪客应酬，只是不陪宿；出世的逸云闲时与三教圣人神游。次日五更众人上日观峰看日出，又看了秦始皇没字碑和唐太宗纪泰山铭，饭后下山。

回到斗姥宫，庙门果然挂了彩绸宫灯——慧生的信奏效了。偏偏宋府家人送菜请饭，声称昨日之事皆是虚诳；慧生大怒，斥其当面逞威护短，声言下午拜泰安府先把这奴才打了递解回籍，那家人吓得跪地磕头。靓云已回庙，拿《金刚经》四句偈问老残，逸云在旁一句"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老残肃然起敬。逸云说起赤龙子去年在庙中住四十余日，公然睡她炕上、她睡他怀里，一个多月竟无人说闲话，他自称"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无戒律"。慧生见过亲自登门的宋知县，厉责其纵子凌逼平民，并说已写信请庄宫保密查，宋知县惧祸，答应回衙把儿子锁起来，靓云随众道谢。

席间逸云说历年攒的功德钱已够赎身，待替施主们念完报恩经卷，明年春夏便离庙，先去普陀山进香，顺路到扬州看德夫人，老残写下地名相赠。四人回店，德夫人把收逸云做偏房的想法说给慧生，二人都觉此人做妾未免亵渎，只配结交为友。环翠感叹若早几年见到逸云必拜她为师；老残说此刻倒是机缘——原来环翠是老残从水火中救出、收在身边的女子。环翠垂泪摇头，只因老残恩情未报、又有幼弟无人托付。恰逢王妈和辕骡病倒，行程顺延一日，老残给王妈开了药，众人当夜联名写信请逸云次日来店。

逸云次晨即到，逐项解开难处：后山观音庵的慧净、清修两位姑子正派可靠；傲来峰下田老儿无子，早托她物色孩童承继，环翠家本姓田，更是凑巧；她看环翠眼光端正，不会再动邪念。唯一难处是观音庵无人传道，而她自己明年要走。环翠跪地泣求超度，逸云与她立约：先入观音庵天天练走山道，一年苦功立定根基，再教念经说法。老残取二百两托她布置，她只收一百。逸云又赠德夫人"夫唱妇随"四字口诀，预言慧生不出三年必弃官学道。次晨逸云把环翠的幼弟送田老庄抚养，送环翠入观音庵，剪发一绺权作剃度，改名环极。事毕，老残独自赴淮安府投亲，慧生夫妇雇船往扬州。

老残到淮安城内投奔姊丈高维。高维字摩诘，不慕功名，在勺湖边筑小辋川园种花拜佛，园中月季"蓝田碧玉"开出异种，清香胜兰。老残的家也寄居附近，日常著棋垂钓读经。一夜他读《大圆觉经》到月斜，睡下后梦见差人传阎罗王之命请他走一趟，名单五十余人，他排在三十多名，差人因私情先来报信，说传齐了再来请。老残无可吩咐，起身出门，回头看见床上躺着的正是熟睡的自己，才明白站着的是真魂、床上的是尸首，不觉落泪。

出门后天地昏沉，街市全非。他遇见前两个月吊死的邻家孩子周小二子，请他引路到阎罗王宫门口。宫中一黑须老者称他补翁，说他这案只是人命牵连，被告咬定须他到案便结，让他先去游玩等候。他在西角门遇见上月病故的梁海舟，梁案未定，幸得五弟托有道的活人来说情，今日可望定案。老残兴致勃勃说起鬼有五乐——不吃、不穿、无家累、行路顷刻千里、不畏寒热，打算案结后遍游天下名山，邀梁结伴；梁海舟惨然摇头，斥他糊涂：银子带不来，罪孽却带得来，自己欠命的案虽定，别案还不知几时是了期。黑须老者招手引他上殿，阎罗天子逐条问杀、盗、淫及口意诸业，他照实承认茹荤杀生、登山摘果、眠花宿柳之类。问毕他被领到一旁坐下，才知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俄而殿前排出五座公案，牛头马面手持狼牙棒，五神升座，顿时毒雾愁云蔽殿，哭声四起。

老残在殿上观看五神问案：阿旁牵上一条大汉，把他辫子拴在木桩上，众人持狼牙棒雨点般乱打，打得血肉横飞只剩骨架还在抽动——阴间死不了，迟一刻还要受罪；随后又把骨架扔进油锅炸到发白。老残不忍再看，阎罗天子却叫他上前，说这油锅还是最轻的刑，并解释阴曹不得不用重刑的苦衷：地藏王菩萨发愿度尽地狱，至今毫无成效；人身善恶两根历劫倍增，而害世容易救世难，重刑只为炮炼恶性。说罢拨开云雾让他看十几里外无数大磨子：阿旁把人填进磨眼，磨过风吹还原再磨，次数按罪业而定。老残惊问何罪至此，阎罗答只是口过，并剖析：口过之罪仅次于逆伦，一句话可杀一人乃至断送一家；毁人名誉使世界皂白不分；造谣损节与实犯同罪；挑唆致人抑郁以死，比杀人加一等。反之广说有益之言，口德之酬亦如恒河沙数。阎罗遂命侍从送他东院。

东院幕友顾思义接待，说阴间幕友五百余人、书吏万余，分省办事，寻常案件归五神讯办。他设席代东陪客，告诫老残席间之酒和街上酒食万不可沾。同席三位投生者被灌醉后抬入里屋，蒙被一拍便消失，已在那边呱呱坠地。老残辞出，随引路人一恍到了一座大街市，引路人却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得信步闲行。走到一条小巷，一个买东西的少年妇人抬头唤他"铁二哥哥"，请他家里坐，老残只觉面熟，想不起是谁。

那妇人原来是老残的石家表妹，扬州一别十年，她十九岁上出嫁不久便死了。她哭诉阴间又嫁了个小神道，脾气暴虐，开口便骂举手便打；只因她未生儿女、与阳间丈夫又无情义，婆家娘家都无人来接，只得靠再嫁栖身。她说嫁得有德善人家便可享福，自己在阳世不知修积，如今知道已不中用，只盼老残还阳后努力成道，"一夫得道，九族升天"，好救她脱离苦海。

她领老残升到空中，隔地皮看阳间清清楚楚，正见三人烧纸，纸钱挂下来被野鬼抢去——那死人有罪被拘，领受不到。她说各省纸钱样式虽异，阴间如汇兑般折算通用；祭祀贵在"祭如在"，子孙念及，祖父千里即至，奉行故事则祖先不知，反被野鬼抢去；烧房化库也有用，化时垫芦席不着土，房屋便如船可牵往千里。回家后正遇她丈夫折礼思归来，起初怒目而视，听老残自陈表兄妹身份，转怒为敬——他是元朝人，在阴曹做官五百余年，久闻铁补残之名，又说老残一到，牵连他的案情早已冰消瓦解，不久自会返本还原。

折礼思邀老残上酒楼叫局，解释阴间官妓皆阳间命妇因恶口咒骂罚充，只陪坐不荐枕，出局一次即消一次咒骂之罪，叫局出钱即是赎罪，富鬼多叫局是发慈悲，不但无罪还有微功。老残随手指了四名，见她们虽艳服浓妆，一身阴冷之气逼人。二人又去访友，正逢那鬼的忌辰，去阳间受曾孙祭奠未归。折礼思忽然闻到老残身上透出檀香，急忙拉他回家——石姑娘说这是他阳世结的佛菩萨善缘发动，顷刻就要上西方极乐世界。说话间香味愈浓，两座小楼化作金阙银台，折氏夫妇衣冠面目都变得光彩华丽，老残正诧异欲问——原书残稿至此而止，并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