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冬天下午三点，某教堂附设医院的一间宽大客厅里寂静无人。壁炉里的火光映着陈旧的紫檀家具和褪色的厚帷幔，屋外传来教堂的颂主歌声。姑奶奶甲引着一位苍白考究的老人进来——他是周朴园。他关心地问起"她"的近况，又指指头，问"她这儿呢"。姑奶奶甲低声说还是那样。老人坚持要先看楼下那位"鲁奶奶"，尼姑劝他先上楼看自己的太太。

待老人随姑奶奶甲上楼后，姑奶奶乙领着一对穿新衣的姊弟进来取暖。姊弟坐在火边，弟弟缠着姐姐讲笑话，却听见两个尼姑低声交谈：楼上住的是周太太，疯病九年，常大笑、砸玻璃；楼下住的鲁奶奶，九年来几乎不说话，每到腊月三十就会到窗前站着，望她十年前跑掉的儿子。弟弟执意追问"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姐姐害怕地让他去问老妇人。此时右边病房门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鲁侍萍——颤巍巍走出，眼睛像瞎了一般，踱到窗前又倒下。舞台渐暗，远处响起大弥撒声。

十年前夏天一个闷热的上午，周宅客厅里四凤正在滤药，父亲鲁贵一边擦家具一边同她搭话，又是炫耀自己，又是暗示大少爷周萍与她有私情，还想从她手里要钱。四凤厌恶地避开。这时鲁大海——四凤的哥哥、鲁贵的半子——从矿上回来，作为罢工工人代表要见董事长周朴园。鲁贵忙把大海支到下房，转身又向四凤兜售自己"替她着想"的姿态。

周冲在花园里喊着四凤的名字跑进来，他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满心欢喜地想告诉四凤一件喜事；被父亲周朴园在书房里喝止后，他失望地走开。随后周蘩漪下楼来，四凤端上老爷吩咐煎的药，蘩漪嫌苦不肯喝，又询问大少爷的消息，言语中露出压抑的妒意。周冲回来陪母亲，兴奋地告诉她自己喜欢四凤，还想把学费分给她让她上学；蘩漪惊愕不已。周萍这时进来，神情疲惫，说明天要去矿上。

周朴园走出书房，先以家长威严逼蘩漪当众喝下苦药，又令周冲跪下劝说，周萍也被迫跪下；蘩漪在屈辱中一气饮尽，哭着跑上楼。周朴园接着训斥周萍近来酗酒赌博、不务正业，要他自爱，并准他明日去矿上。最后周朴园端坐抽烟，客厅重新沉入沉默的威严之中。

午饭后，天气更加阴沉郁热。周萍独自上楼，开窗低声唤"四凤"，四凤从外面跑进来。两人约定当晚十一点在周家见不着，改在四凤房里会面；周萍答应先独自离开，日后再接她出去。鲁贵撞见二人，假作懂事地笑。他告诉四凤：母亲鲁妈已经从济南回来，太太蘩漪正等着见她。

四凤走后，蘩漪从饭厅出来拦住周萍，质问他为何要逃。她提起三年前两人在深夜在这屋子的私情，说周萍把她引到"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周萍则反复强调自己厌恶这段不自然的关系，执意要走。鲁贵又进来通报鲁妈到了，蘩漪请他带鲁妈进来。

鲁妈——即鲁侍萍——拉着四凤的手走进客厅，四凤欢喜地给母亲看新买的银顶针。侍萍环顾室内陈设，越看越心惊，终于从柜子和旧照片中确认这是三十年前的周公馆，而周家大少爷周萍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蘩漪下来同侍萍谈话，坦白周冲喜欢四凤，希望侍萍带四凤离开；侍萍也正要带走女儿。这时周朴园从书房出来，起初没有认出侍萍，只当她普通下人，问起三十年前无锡梅家小姐投河的事。侍萍一字一句揭开真相：那"小姐"就是自己，当年被周家赶出门，抱着刚生下三天的儿子在大年夜投河，被人救起后漂泊半生。周朴园惊愕中确认眼前人就是侍萍，又得知鲁大海竟是自己的次子。他想用支票弥补，侍萍撕碎支票。鲁大海被引进来同周朴园谈判罢工，却被周朴园以复工合同和开除击垮；大海怒骂周朴园草菅人命，周萍忍不住上前打了大海两个耳光。侍萍冲上去护住大海，对周萍喊出"你是萍——凭什么打我的儿子"，随即拉着大海离去。周朴园吩咐辞退鲁贵和四凤。

深夜，杏花巷十号鲁家的小屋里闷热难当。鲁贵醉醺醺地数落家人，抱怨被周家辞退；鲁大海擦着从矿上带来的手枪，对父亲充满鄙夷。侍萍劝大海放下枪，又告诉他明天就带四凤回济南，永远不登周家的门。鲁贵不甘心，还想拿四凤与周家的关系做文章，被大海用枪吓住。

四凤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听着雷声和蛙鸣。周冲突然来访，带来母亲蘩漪给的一百块钱；鲁贵忙不迭收下，大海却把钞票塞回周冲手里，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周冲向四凤诉说理想与同情，大海打断他，说穷人的女儿不配有那些幻想。周冲失望离去。

四凤送走周冲后，窗外响起周萍的口哨声。她起初不肯开窗，推说母亲在家；周萍却从窗口挤进来，满脸是血——他找她时摔在路上。四凤又惊又怕，窗外却传来女人叹气和敲窗的声音；周萍只道是四凤多疑。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四凤扑进周萍怀里。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照亮窗台，只见蘩漪惨白的脸露在外面，像死尸一样任雨水淋着，又伸手从外面把窗扇关上。大海冒雨回来，推门看见屋里的周萍，大叫"见了鬼"；侍萍跟进，明白了一切。四凤从右门跑出，冲进暴风雨中。侍萍哭喊着追出去，大海也取了枪追出。幕急落，屋外只有风雨和呼喊四凤的声音。

半夜两点，周宅客厅里只剩周朴园一人对着文件和侍萍的相片。仆人告诉他钟停了、太太睡了、大少爷还没回来。周冲下楼找母亲，与父亲做了一段冷淡而尴尬的交谈，退回楼上。蘩漪浑身湿透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石膏，眼中却烧着疯狂的火。她同周朴园对峙几句，把侍萍的相片夺过去看，说"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周萍从饭厅走出，决定改乘半夜两点半的车立刻离开。蘩漪恳求周萍带她一起走，哪怕日后接四凤来同住；周萍怒斥她是"怪物""疯子"，摔门而去。蘩漪绝望地把相片撕碎。鲁贵溜进来想求情复职，反被蘩漪探出"侍萍"这个名字与四凤母亲有关。鲁大海翻墙进来找周萍算账，蘩漪暗示他周萍就要逃走。周萍只得出来见大海，大海打了他一拳，周萍没有还手。周萍向大海坦白自己真爱四凤，也坦白了与蘩漪那段被逼迫的过去；大海最终把枪还给周萍，只求他让四凤好好活着。

这时四凤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跑进来，哭着要和周萍立刻离开。周萍决定现在就带她走。侍萍随后赶到，她起初坚决要带四凤走，得知四凤已怀上周萍的孩子后，悲痛地让了步，要他们永远离开、永远不再见她。三人刚走向饭厅门，蘩漪牵着周冲出现，把大门锁了，又叫来周朴园，说要让他见见"将来的好媳妇"。周朴园下楼，看见侍萍和四凤在一起，顿时明白一切。他当众承认侍萍是周萍的生母，又点破四凤与周萍是同母兄妹。四凤惨叫一声从中门跑出，周萍扑倒在沙发上。蘩漪忙叫周冲去追四凤。远处传来四凤的惨叫和周冲的狂呼——四凤碰上了漏电的电线，周冲拉她时一同触电身亡。客厅大乱，侍萍呆立如石像。周萍从饭厅出来，脸色惨白，走进书房，随后一声枪响。蘩漪狂喊着冲进书房，周朴园跟入，客厅里只剩鲁妈缓缓倒下。

幕落即开，又回到十年后的教堂医院客厅。远处再次响起巴赫《B小调弥撒》的合唱与大风琴声。鲁侍萍仍像序幕里那样歪倒在台中，姊弟在一旁推让着"你去问她"。姑奶奶乙进来扶起侍萍，让姊弟去找母亲。

周先生——周朴园——从左边厅出，走到壁炉前，低声唤"侍萍"，老妇回头，呆呆地望着他，并不认识。姑奶奶乙摆手让老人不要叫她。侍萍又慢慢走到窗前，拉开帷幔，痴呆地望着窗外。老人绝望地转过头，望着炉火。外面下起雪来，孩子们欢笑着跑过。姑奶奶乙在沙发上坐下读圣经。舞台渐暗，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