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画像

亨利勋爵在贝泽尔·霍尔沃德的画室里看到一幅俊美青年的全身肖像，赞其为画家最好的作品，劝他送去展出。贝泽尔却坚决拒绝，说画中投入了太多自己。在亨利追问下，他道出缘由：两个月前他在布兰登夫人的聚会上初见道林·格雷，顿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认定这个人的气质若侵入自己的生活，将吞没他的灵魂和艺术。他本想逃离，却被主人留住并介绍相识，两人从此成为密友。贝泽尔坦言道林如今是他全部艺术的源泉，这幅肖像里藏着他灵魂的秘密，故绝不让世人窥探。亨利听罢执意要见道林。贝泽尔极力阻拦，恳求亨利不要影响、不要带坏这个天性纯美的青年，说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生命都系在他身上。此时仆人通报道林·格雷已到画室，亨利笑着随贝泽尔进屋，贝泽尔的警告已来不及。

道林·格雷在画室与亨利勋爵相识。贝泽尔想支走亨利好专心作画，道林却坚持留他作陪。作画间隙，亨利向道林大谈他的信条：人生的目的是充分实现自我，摆脱道德与社会的恐惧，唯一的解脱之道是向诱惑屈服。这番话如钥匙般触动了道林内心深处从未被拨动的心弦。随后亨利又在花园里告诫他：青春和美貌是唯一值得拥有的东西，而它们转瞬即逝，趁年轻应及时行乐、不断追求新的感受。道林听得入神。

肖像完成后，道林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美貌，想到画将永葆青春而自己却会衰老丑陋，痛苦之下喊出：若能让画像代他衰老、自己永葆青春，他愿拿灵魂交换。他还冲动地责怪贝泽尔爱艺术胜过爱他。贝泽尔又惊又痛，抓起调色刀要毁掉画作，道林扑上去夺刀阻止，称毁画如同谋杀，承认这画已成为他的一部分。随后道林不顾贝泽尔挽留，应亨利之邀同去剧院，贝泽尔独自留下，满面痛苦。

次日中午，亨利勋爵到叔父费莫尔勋爵处打听道林·格雷的家世。叔父告诉他：道林是凯尔索勋爵的外孙，其母玛格丽特·德弗罗当年美貌绝伦，却与一贫如洗的军官私奔；婚后数月，那军官在斯帕的一场决斗中丧命，传言是凯尔索花钱雇人挑起的。玛格丽特被父亲带回，从此不再与他说话，不到一年也死了，留下道林由冷酷的外祖父抚养。叔父还提到道林继承了母亲名下的塞尔比财产，尚未成年。亨利听罢更觉这个出身爱情与死亡的孩子魅力非凡，暗自决定要主宰这个奇妙的灵魂，把他塑造成自己的作品。

随后亨利赴阿加莎夫人的午宴，道林也在座。席间亨利挥洒机智悖论，嘲弄慈善、道德与严肃，全桌为之倾倒，道林更是目不转睛、如中魔咒。散席后道林不顾与贝泽尔的约会，执意跟随亨利去公园，只求他继续谈话。

一个月后，道林在亨利家等候时先遇亨利夫人，闲聊片刻。亨利回来后，道林向他坦白自己爱上了女演员西比尔·文。受亨利那套人生哲学驱使，他一晚游荡到东区一家寒酸小剧院，正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剧院简陋、配角拙劣，演朱丽叶的西比尔却美若天仙、声如天籁，演技令他倾倒。他从此夜夜去看她演出，第三晚到后台与她相识。西比尔天真羞怯，不知他的姓名，只唤他"白马王子"。她家有疲惫的母亲，她与剧院经理艾萨克斯先生签有约，道林打算赎她出来，带她进西区剧院扬名天下。他约亨利与贝泽尔明晚同去看她演朱丽叶。

道林走后，亨利回味这桩恋情，视道林为自己一手催熟的实验品，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变化。当晚亨利回家，收到道林的电报：他已同西比尔·文订婚。

西比尔·文沉浸在与"白马王子"相恋的幸福中，向母亲倾诉爱意。母亲惦记着剧院经理艾萨克斯先生垫付的五十镑债款，盘算着这青年若是有钱贵族倒是一门好亲事。弟弟詹姆斯·文次日就要远航澳大利亚，行前陪姐姐散步。他早已听说每晚有位绅士到后台找西比尔，对她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深感不安，认定这公子哥儿不怀好意。在公园里，西比尔远远望见道林乘车经过，詹姆斯起身追赶想看个清楚，却被马车挡住。他当众发誓：这人若敢亏待姐姐，他必杀了他。

临别前，詹姆斯逼问母亲一个藏了许久的疑问：她是否与父亲正式结过婚。母亲承认没有，但辩称两人真心相爱，父亲是身份高贵的人。詹姆斯由此更认定绅士皆不可信，再次立誓若那人伤害西比尔，他必追查到底、取他性命，随后登车远行。

当晚在布里斯托尔饭店，亨利勋爵把道林订婚的消息告诉贝泽尔·霍尔沃德。贝泽尔震惊，认为道林出身、地位和财富都远在一个小演员之上，这婚事荒唐，担心道林被毁掉。亨利却以一贯的玩世态度表示乐见其成，甚至期待道林婚后另有所恋，好作观察材料。

道林兴冲冲到来，讲述昨晚定情经过：西比尔演罗瑟琳美妙绝伦，散场后他到后台，两人相吻定情，婚约秘而不宣，连她母亲都未告知。他不在乎监护人拉德利勋爵会作何反应，反正不到一年便成年。席间亨利继续宣讲他那套忠于自我、蔑视道德的享乐哲学，道林却说西比尔让他变好，使他忘记亨利那些"有毒而迷人"的理论。三人随后动身去剧院看西比尔演朱丽叶。贝泽尔独自乘马车跟在后面，满心失落，觉得生活已横在他与道林之间，道林再不会是从前那个道林了。

剧院里座无虚席。西比尔·文登台饰演朱丽叶，容貌依旧动人，表演却判若两人：念白做作平板，毫无真情，连普通观众都听得烦躁不安、喝起倒彩。贝泽尔和亨利大失所望，亨利中途离席，劝道林同走，道林心碎地留下看完全场。

散场后道林冲进后台，西比尔却满面喜悦。她解释说：从前舞台是她唯一的真实，爱上道林后她才尝到真正的爱，再看戏中一切便觉虚假空洞，再也无法假装表演爱情，今后永远演不好了。她满心以为道林会懂，道林却冷冷宣布她杀死了自己的爱——他爱的是那个能把诗意化为现实的天才演员，失去演技的她只是一个有张漂亮脸蛋的三流戏子。他宣布永不再见她，不顾她跪地哭求，转身离去。道林在街头游荡一夜，黎明时回到家，瞥见贝泽尔为他画的肖像，惊觉画中人的表情变了：嘴角添了一丝残酷。他想起画像完成那天自己许下的愿——让自己永葆青春，由画像承担衰老与罪孽。恐惧与悔意交织，他决定向善：把画像用屏风遮住，打算回到西比尔身边、娶她为妻。

道林睡到午后，醒来先吩咐仆人谢绝来客，随后锁上房门，拉开屏风验证：画像确实变了，嘴角的残酷清晰可见，而他自己的脸在镜中毫无变化。他确信那晚的许愿成了真——画像将替他承受灵魂的堕落。他决意改过，提笔给西比尔写了一封痛陈悔恨、恳求原谅的长信，打算娶她。

信刚写完，亨利勋爵上门，带来的却是噩耗：西比尔·文昨夜在剧院化妆间吞毒自尽，验尸在所难免，亨利叮嘱道林切勿卷入丑闻，又问可有人见他去过后台。道林初时自责如同亲手杀了她，亨利却用一套说辞把这场死亡美化成一桩绝妙的艺术悲剧，说西比尔从登台那刻起就只是莎剧中的一个幻影，不值得为她流泪。道林被说服了，当晚竟随亨利去了歌剧院。回家后他再看画像，确认它没有进一步变化，便彻底做出选择：尽享永恒的青春与一切隐秘的欢愉，让画像独自背负他的耻辱。他把屏风重新挡在画前，安然而笑。

次日早餐时贝泽尔来访，痛责道林在西比尔尸骨未寒之夜竟去看歌剧，对死者母亲不闻不问。道林却用从亨利处学来的腔调应付，说自己不愿受情绪奴役，还反过来怪贝泽尔看见他"已自我宽慰"便生气。贝泽尔断定道林变了，是亨利的影响所致；道林坦然承认受亨利影响更深，说贝泽尔只教会了他虚荣。贝泽尔终究还是软下来，只提醒道林：下午的验尸千万别牵连到他的名字。道林说西比尔只唤他"白马王子"，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并请贝泽尔为西比尔画一幅像留念。

贝泽尔想再看看那幅肖像，打算秋季送巴黎展出，伸手要拉开屏风。道林脸色骤变，挡在前面厉声威胁：贝泽尔若碰屏风，此生绝交。贝泽尔惊愕退让，答应不看也不展出。道林趁机逼他交出当初拒不展出的秘密。贝泽尔坦白：画这幅肖像时他倾入了对道林全部的崇拜与爱慕，唯恐世人窥见他灵魂的秘密，如今想来是过虑了，画里并无此等痕迹。道林听罢暗自庆幸——真正的秘密无人知晓，贝泽尔反而先暴露了心事。贝泽尔走后，道林立下决心：必须把画像彻底藏起来，再不能冒被人发现的风险。

道林支开仆人维克托，向管家利夫太太要来顶楼旧教室的钥匙——那是他童年时的游戏室，外祖父为疏远他而专建的房间，已锁闭五年，无人能够进入。他用一幅祖传的紫缎金绣罩布裹住画像，又唤来画框商哈伯德先生和伙计，亲自引路把画像搬上顶楼藏进教室，锁门收好钥匙。望着画中那张日益残忍的脸，他既恐惧又自欺：也许将来自己会重新变好，但愿永远不必再看这灵魂的镜子。他还疑心维克托会窥探、甚至勒索，庆幸画像已转移到无人知晓之处。

回到书房，亨利派人送来了书和报纸。报上登着西比尔·文验尸的结果：判定为意外死亡。道林皱眉撕掉报纸，随即翻开亨利寄来的那本黄色封面的法国小说。书中那个穷尽各世纪情欲与思想方式的主人公令他深深沉迷，一直读到天黑，连晚饭都几乎误了。他赶到俱乐部向亨利致歉，说这书不是令他喜欢，而是令他着魔——这本书此后将长久支配他的人生。

多年来道林·格雷始终沉溺于亨利勋爵送他的那本书，把它当作自己人生的预演。他的美貌丝毫未减，关于他私生活的恶名却在伦敦流传，但见到他的人都不愿相信。他常在神秘外出归来后，独自上楼用随身钥匙打开锁着的房间，站在画像前对照镜中年轻的脸与画布上日渐邪恶衰老的面容，并以此为乐。他一面维持着体面的社交生活，成为年轻人模仿的对象，一面化名出入码头区的下等场所。他先后沉迷香水、异国乐器、珠宝、刺绣与教会法衣的收藏，以此逃避内心的恐惧。他把画像锁在旧书房里，挂上紫金色帘子，渐渐不敢长期离开英国，甚至会在乡间宴客时突然赶回伦敦查看房门是否被人动过。年过二十五岁后，关于他与水手斗殴、结交窃贼的传闻四起，一些与他最亲密的人先后身败名裂，昔日迷恋他的女人见到他也会因羞耻而变色。

十一月九日、道林三十八岁生日前夜，他从亨利勋爵家走回住处，在雾中遇见提着行李、正要赶午夜火车去巴黎的贝泽尔·霍尔沃德。贝泽尔将在国外待半年，临行前特意等在道林家里，要跟他认真谈谈。他说伦敦正流传着对道林最可怕的指控：许多与他亲近的年轻人都遭了殃——近卫军的一个男孩自杀，亨利·阿什顿名誉扫地远走他乡，阿德里安·辛格尔顿下场凄惨；他还让亨利勋爵妹妹格温多琳夫人的名声沦为笑柄。贝泽尔还提到老友格洛斯特勋爵给他看过妻子临终前的信，其中牵涉道林的忏悔令他震惊。道林矢口否认，反讥那些指控者伪善。贝泽尔说，要他回答自己是否真认识道林，除非能看到他的灵魂。道林闻言脸色发白，随即抓起一盏灯，狂傲地说今夜就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灵魂——那是贝泽尔亲手创造的东西。他邀贝泽尔上楼，说楼上有一部从不离室的"日记"，答案就在上面。

道林带贝泽尔上到顶楼那间尘封多年的旧书房，扯下画像前的帘子。贝泽尔看见画布上那副丑恶衰老的面容，认出自己的笔触、画框和左下角朱红色的签名，惊骇得无法相信。道林说出当年那个愿望：画像代他承受岁月与罪恶。贝泽尔不肯相信，说这不可能；道林答："它毁了我。"贝泽尔细看之下发现画布表面完好无损，腐坏来自内部，终于明白这画的可怕真相，痛悔地说如果传闻属实，道林比外人想象的还要坏。他劝道林跪下祈祷忏悔，说永远不嫌晚。道林说太迟了。望着画像，他突然对贝泽尔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憎恨，仿佛由画中咧笑的嘴唇唆使。他瞥见几天前遗忘在柜子上的刀，绕到贝泽尔身后，朝他耳后的大血管连刺数刀，把他杀死在椅中。

事后道林异常冷静。他把贝泽尔的大衣和提包藏进书房暗格，盘算着：贝泽尔本该乘午夜火车去巴黎，无人知道他折返，几个月内不会有人起疑。他穿上大衣溜出门，再按铃让男仆开门，谎称忘带钥匙，得知贝泽尔"待到十一点便去赶火车"——不在场的时间就此坐实。回到书房，他翻出名录，找到赫特福德街一百五十二号的艾伦·坎贝尔。

第二天早晨道林睡得安稳，醒来后刻意打扮、悠闲用早餐，逼自己不去想昨夜的事。他写信让男仆送去给艾伦·坎贝尔。坎贝尔是化学家，五年前曾与道林亲密无间，后来交情突然破裂，如今在聚会上遇见从不带笑。等待时道林越来越恐惧：万一坎贝尔不在英国或拒绝前来，他就完了。随手涂鸦时，他发现笔下每张脸都像贝泽尔。

坎贝尔来后态度冷硬。道林说顶楼锁着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要他销毁得不留痕迹，先是谎称自杀，在逼问下承认是谋杀。坎贝尔坚决拒绝卷入。道林早有准备：他写下一张字条推过去，坎贝尔看后脸色惨白——道林手里握着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若不帮忙就寄出，后果足以毁掉坎贝尔。被胁迫的坎贝尔只得屈服。道林不许他离开，让他开列所需药品器材，派男仆去取，又借口订兰花把男仆支到里士满，清空了屋子。坎贝尔独自在顶楼工作了约五个小时，其间道林发现画像的一只手上渗着血一样的红露。晚上七点过后，坎贝尔下楼说事已办完，与道林诀别。道林上楼查看，屋里弥漫着硝酸的刺鼻气味，坐在桌边的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

当晚八点半，道林衣着精致地出现在纳伯勒夫人的晚宴上，举止从容优雅，无人能想象他刚经历的事，他自己也惊异于这份镇定，甚至体会到双重生活带来的隐秘快感。席间他食不下咽，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香槟。亨利勋爵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随口追问他昨夜离开俱乐部后去了哪里。道林先是支吾说漏了嘴，又改口说自己散步到两点半才回家、仆人开的门，还主动说可以找仆人对证。亨利勋爵察觉他今晚不对劲，道林推说心情烦躁，提前离席。

回到家，亨利勋爵的盘问让他意识到自己仍需要镇定，危险的东西必须销毁。他锁上书房，从暗格里取出贝泽尔的大衣和提包，添旺炉火，花了三刻钟全部烧尽。之后他盯着一只乌木柜子，内心涌起疯狂的渴望：里面藏着一盒鸦片膏。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回盒子，回房换了装。午夜钟声敲响时，他裹着围巾悄悄出门，在邦德街雇了一辆马车，许以重金让车夫载他驶向河边。

道林乘马车穿过雨夜的伦敦东区，一心想靠鸦片抹去记忆。他来到码头附近一家下等烟馆，在楼上遇见阿德里安·辛格尔顿——这个被毁掉的年轻人如今无人理睬，说只要有鸦片就不需要朋友。道林在吧台被一个妓女认出，她收钱后冲他喊"魔鬼的交易"，又叫他"白马王子"。道林恼怒离去，改去码头另一处烟馆。

途中他拐进一条拱道，突然被人从背后扼住，一把左轮手枪抵住他的头。来人是西比尔·文的哥哥詹姆斯·文：他知道妹妹因"白马王子"自杀，发誓复仇，多年寻找无果，今夜在烟馆偶然听到这个称呼才追出来。他限道林一分钟跪下忏悔。道林急中生智，问他妹妹死了多久——十八年。道林让他把自己拖到灯下：那张脸分明只有二十岁光景，不可能是十八年前毁掉西比尔的人。詹姆斯·文惊悔地放了他。道林离开后，烟馆那个妓女追上来对詹姆斯·文咒骂他没下手，发誓说正是这个"白马王子"十八年前毁了她，面容至今未变，都说他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换一张漂亮的脸。詹姆斯·文大惊，转身追去，道林已经消失，那女人也不见了。

一周后，道林在乡间庄园塞尔比皇家宅邸设宴待客，客人包括蒙茅斯公爵夫妇、亨利勋爵和纳伯勒夫人等十二人。下午茶时，道林与漂亮的蒙茅斯公爵夫人在暖房里相谈甚欢，亨利勋爵与她唇枪舌剑地打趣，两人之间明显互有好感。公爵夫人提起道林早年"白马王子"的绰号，道林急忙岔开话头。他起身去暖房深处为她摘兰花，众人忽然听到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亨利勋爵冲过去，发现道林脸朝下昏倒在瓷砖地上。

道林被抬进客厅后苏醒过来，浑身发抖，第一句话是问自己在这里是否安全，并坚持要下楼吃晚饭，不敢独处。晚宴上他强作欢颜，举止近乎放纵的欢快，但心底恐惧未消：就在昏倒前一刻，他隔着暖房的玻璃窗，看见了詹姆斯·文正盯着他的脸。

第二天道林闭门不出，被死亡的恐惧攫住，风声落叶都令他发抖。他反复自我宽慰：窗外那张脸或许只是幻觉，詹姆斯·文根本不认识他，青春的面具救了他；但杀人的记忆不断重现，亨利勋爵傍晚进来时，发现他哭得肝肠寸断。第三天他终于出门，陪公爵夫人散步后去参加猎场围猎。一只野兔惊起时，道林一时不忍，喊杰弗里爵士别开枪，对方却已扣动扳机——枪响后传来人的惨叫，一名围猎助手被霰弹击中胸口，当场毙命。

道林视之为凶兆，惶恐地说预感灾祸将落到自己头上，决定当晚乘夜车回伦敦。猎场总管来报告：死者身份不明，不是雇工，双臂刺青，像是水手，身上只有少量钱和一把六响左轮，没有任何姓名线索。道林心头狂跳，飞马赶到停尸的农场马厩，让人揭开盖脸的手帕——死者正是詹姆斯·文。他盯着尸体看了许久，骑马回家时满眼含泪，因为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道林告诉亨利勋爵，他决心从此改过自新，并已做了第一件善事：他在乡间结识了一个名叫赫蒂·默顿的村姑，像西比尔·文一样美，两人本约好清晨私奔，他却在最后关头决定放过她，让她保持纯真。亨利勋爵尖刻地嘲弄说，这次"割舍"只会让她日后鄙弃自己的丈夫，谈不上什么善行。谈到城里的话题，亨利勋爵说人们仍在议论贝泽尔失踪的悬案：苏格兰场咬定他乘午夜火车去了巴黎，法国警方却说他根本没到巴黎；此外还提到艾伦·坎贝尔已在实验室自杀。道林试探着问，假如是他杀了贝泽尔呢？亨利勋爵只当他说笑，断言犯罪是下等人的事，道林干不出谋杀，还说贝泽尔近十年画艺大退，失去理想——自从与道林疏远，他就不再是伟大的画家。亨利勋爵又问起那幅画像的下落，道林含糊带过。亨利勋爵随口引用街头传教士的话"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灵魂"，令道林变色。道林认真地说灵魂是真实的，可以被出卖、被毒化；又临别时责怪亨利勋爵当年用一本书毒害了他，要他答应绝不再借给别人。

道林走回家独坐思索：人真的无法改变吗？他渴望重回少年时代的纯洁，意识到正是当年那个让画像代他受过的祈祷毁了他——惩罚本有净化之力，他却逃脱了一切惩罚。他想起当年有人写给他的痴迷情书，忽然憎恨起自己的美貌，把亨利勋爵送的镜子摔碎踩烂。他安慰自己：詹姆斯·文已死，坎贝尔自杀也未泄露秘密，贝泽尔失踪的风波正在平息，他已经安全；真正折磨他的是自己灵魂的"活死"。他决心开始新生活，并指望画像会因他放过赫蒂而有所好转。

他上楼掀开帘子，却见画像未见改善，眼中反添了狡诈、嘴角添了伪善者的皱纹，手上的血迹蔓延得更广。他意识到所谓善行不过出于虚荣、好奇和伪装。他想到自首忏悔，又认定无人会信、只会当他发疯；唯一的罪证就是这幅画。他抓起那把杀死贝泽尔的刀刺向画像，决意毁掉罪证、杀死过去。一声惨叫和重物倒地声惊醒了仆人，警察来时无人应门。仆人从屋顶翻入阳台进屋，看见墙上挂着主人青春俊美的画像，完好如初；地上躺着一个面容枯槁、胸前插刀的死尸——直到查看戒指，他们才认出那就是道林·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