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

1866年起，多艘轮船在各大洋相继遭遇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物体：它远超已知鲸类的体型，移动速度快得惊人，还会喷出高高的水柱。各船航海日志的记录互相印证，证明这一存在并非虚构，公众舆论为之沸腾，科学界就它究竟是海怪还是幻象争论了数月，最终被报刊的嘲讽暂时压了下去。

1867年初，问题从学术争论变成了现实的航行危险。3月，摩拉维亚号夜航时撞上一处海图上没有的暗礁，船底龙骨被撞裂，险些沉没。4月，丘纳德公司的斯科蒂亚号在海面平静时船壳被撞出一个边缘整齐的等边三角形破洞，直径两码，船身进水后勉强驶回利物浦。工程师检查后发现破洞像是被某种坚硬利器凿穿后又自行退出，绝非普通事故。从此人们把无法解释的海难都算到这只怪物头上，公众强烈要求不惜代价清除这个威胁各洲航线的海上祸害。

1867年3月底，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阿龙纳斯教授结束美国内布拉斯加的考察，带着采集品抵达纽约，正赶上斯科蒂亚号被撞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浮岛、暗礁、漂浮残骸等说法都因怪物移动过快而站不住脚，剩下两种解释：巨型海兽，或动力强大的潜水船。潜水船说被各国政府否认——无论私人还是国家都不可能瞒过公众建成这样的机器。

阿龙纳斯因写过《海底奥秘》一书被人征询意见。他起先回避，后来在《纽约先驱报》发表文章，排除了其他假设，提出怪物应是一头体型放大五到十倍、长有钢铁般坚硬长牙的巨型独角鲸，其冲击力足以凿穿轮船铁甲。此文广受欢迎，保险公司也借此施压。美国率先行动，法拉格特舰长奉命装备高速巡洋舰亚伯拉罕·林肯号出海追捕。不料怪物销声匿迹两个月，直到7月2日传来它在北太平洋现身的消息。启航前三小时，阿龙纳斯收到海军部长霍布森的信，邀请他代表法国随舰考察。

尽管刚结束疲惫的考察、一心想回巴黎，阿龙纳斯读完邀请信便认定追捕怪物是自己的使命，立即接受美国政府的邀请。他叫来跟随自己十年、遇事沉静的佛兰德斯仆人康塞尔，命他两小时内收拾行装；采集标本暂存旅馆，活鹿豚则托人送回法国。

两人乘马车赶到布鲁克林码头，登上亚伯拉罕·林肯号，法拉格特舰长亲自相迎。这是一艘装有高压蒸汽机的高速巡洋舰，平均时速可达十八海里多，但仍不足以追上那头巨鲸。舰长不愿耽搁片刻，立即下令启航。纽约东河两岸人山人海，欢呼声与礼炮声送别巡洋舰。驶过桑迪胡克、绕过长岛后，亚伯拉罕·林肯号在夜色中全速驶入大西洋。

法拉格特舰长坚信海怪存在，发誓要把它清除，全舰官兵热情高涨，日夜守望海面；舰长还悬赏两千美元给最先发现怪物的人。舰上配备了从鱼叉到线膛炮的全套捕鲸武器，并特意请来了加拿大捕鲸能手尼德·兰——他身手矫捷、胆识过人，是公认的鱼叉之王。尼德·兰与阿龙纳斯因法语而亲近，常给教授讲述他在极海航行的冒险经历。

然而尼德·兰偏偏是全舰唯一不信独角鲸存在的人。7月30日舰抵巴塔哥尼亚外海时，阿龙纳斯追问缘由，尼德·兰说自己捕杀过无数鲸鱼，再强的鲸也无法用尾巴或牙齿划伤轮船的铁甲。阿龙纳斯用深海压强推算：能在数千英尺深处生存的生物，身体必须承受数千万磅的压力，其组织强度堪比装甲舰，撞击轮船自然致命。尼德·兰被数字动摇，承认若这种动物存在，必然如教授所说那般强大，但他仍不肯让步，反问教授如何解释斯科蒂亚号的被撞。

6月30日，亚伯拉罕·林肯号遇到美国捕鲸船，门罗号船长请尼德·兰帮忙，他一叉双鲸，先刺中一头心脏，又追上另一头，全舰见识了他的本领。巡洋舰绕合恩角进入太平洋，全船昼夜守望，屡屡把普通鲸鱼误认成怪物，空欢喜一场。

连续三个月徒劳搜索后，舰上士气崩溃，从水手到军官都要求返航，几乎酿成哗变。法拉格特像当年的哥伦布一样请求再给三天：11月2日他承诺，若三日内怪物不出现，就掉头驶回欧洲。全舰重新紧张起来，拖着培根引诱、派小艇四出搜寻，仍一无所获。11月5日午夜期限将至，舰位在日本以南不足二百海里处。阿龙纳斯与康塞尔在甲板上自嘲此行徒劳、回国必遭人耻笑，话音未落，尼德·兰突然高喊：怪物就在上风舷侧。

全舰闻声涌上甲板。只见船旁海面上一个发光的巨物，照出椭圆形强光，亮得刺眼，绝非磷光现象。它灵活地绕舰游动、忽远忽近，法拉格特不知对手底细，决定不在黑夜中冒险交战，等到天明再说。凌晨怪物曾消失，随后又出现在上风五海里处，发出巨大的喷水呼啸。

天亮后雾散，怪物露出水面：黑色长躯约二百五十英尺，喷出高达一百二十英尺的水汽柱。法拉格特下令全速追击，可巡洋舰开到十九海里多仍追不上，那怪物甚至绕着军舰戏耍。前膛炮轰击，老炮手一炮命中，炮弹却从光滑的体表滑脱坠海。追逐一整天，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当晚十一点，怪物的电光再度亮起，静止不动，似乎在沉睡。法拉格特令军舰低速悄悄逼近，尼德·兰伏在船首斜桅下，距目标不到二十英尺时奋力掷出鱼叉——鱼叉像撞在硬物上发出铿响，电光骤灭，两道巨大水柱倾泻甲板，紧接着一声猛烈撞击，阿龙纳斯被抛过栏杆跌入大海。

阿龙纳斯落水后奋力浮起，却见军舰的灯光渐渐远去——他落水时康塞尔跟着跳了下来，还告诉他：撞击中怪物的牙齿撞坏了亚伯拉罕·林肯号的螺旋桨和舵，军舰已无法转向救援。两人脱掉浸水的衣服，商定节省体力，轮流仰面漂浮、一人推一人游，指望撑到天亮等小艇来救。

凌晨时分阿龙纳斯筋疲力尽，正让康塞尔丢下自己，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应答他们的呼救。他力竭下沉之际撞上一个硬物，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怪物背上，尼德·兰早已站在上面——他被震落水后正好爬上这座"浮岛"。尼德·兰揭开了谜底：他的鱼叉之所以被弹开，是因为这怪物是钢板做的。阿龙纳斯仔细察看，黑亮的脊背光滑无鳞，敲击发出金属声，分明是铆接的金属板——轰动世界的海怪竟是一艘人造潜水船。

天亮后艇身开始下沉，三人无处藏身。尼德·兰猛踢钢板叫骂，下沉突然停止，一块铁板掀开，一个人探头喊了句怪话又缩回去，随后八个蒙面壮汉钻出，把三人拖进了这艘神秘的机器里。

三人被塞进一间漆黑的铁舱，门在身后砰然关上。尼德·兰暴跳如雷，握着猎刀扬言要与"海盗"拼命，阿龙纳斯劝他先弄清处境。舱内只有一张木桌和几只凳子，摸索下来约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没有门窗的痕迹。

半小时后舱顶突然亮起强烈的电光。随后门开了，进来两个陌生人：一个矮壮，另一个身材高大、气度沉稳，显然是首领。首领仔细打量他们，与同伴用一种悦耳却完全陌生的语言交谈。阿龙纳斯用法语详述身份和遭遇，对方毫无反应；尼德·兰用英语、康塞尔用德语、教授最后用拉丁语各讲一遍，全都无效，两人用那种神秘语言交换几句便退了出去。尼德·兰气得大骂。

不久侍者送来衣物，又摆好餐具端来一餐。菜肴中有精心烹制的鱼，也有些说不出是动物还是植物的东西；每件餐具上都刻着"动中之动"（MOBILIS IN MOBILI）的字样和字母N——想必是那位海底船主姓名的首字母。这顿体面的饭食让三人稍安：对方显然不打算饿死他们。吃饱后尼德·兰和康塞尔倒头睡去，阿龙纳斯满腹疑团，也在恍惚中沉入梦乡。

三人足足睡了一整天。阿龙纳斯先醒来，发现舱内空气浑浊、呼吸困难，正疑惑潜水艇如何换气时，一股带咸味的清新海风从门上方的通风口涌入——原来这艘艇像鲸鱼一样浮上海面"呼吸"。尼德·兰由此恍然大悟：此前听到的巨响正是它上浮换气的声音。

但这次侍者迟迟不送饭来。饥饿折磨下，尼德·兰的怒火越烧越旺，吼叫了两个小时也无人理会。艇身一动不动，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恐惧。舱门终于打开、侍者现身的一瞬，加拿大人扑上去把他按倒、掐住喉咙，康塞尔和阿龙纳斯正要上前解救，一句法语突然响起："冷静些，兰师傅；教授先生，请听我说。"

说话的正是那位首领——他自称尼摩船长，精通法、英、德、拉丁四种语言，初次见面是故意沉默，以便先听三人的自述、核实身份。他指责亚伯拉罕·林肯号满世界追猎他、炮击他的船；阿龙纳斯解释世人只当他是必须铲除的海怪。尼摩船长坦言自己已与人类社会彻底决裂，不受任何人间法律约束，本可以把三人扔回海面让他们葬身大海，但出于怜悯决定留他们在船上——作为交换，他们不得再回陆地，且在必要时须服从命令、闭门不出。尼德·兰拒绝承诺放弃逃跑，船长也不勉强，只说扣留他们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他还告诉阿龙纳斯：自己读过他的著作，船上将向他展现陆地上看不到的海底奇景，"你不会后悔的"。

船长设早餐款待教授，菜肴全取自大海，连雪茄也是海藻制的。随后他领阿龙纳斯参观鹦鹉螺号：藏书一万二千册的图书室、挂满名家油画和贝类、珍珠标本的大客厅——这些都是他亲手收集的。教授被这海底世界深深吸引，几乎暂时忘掉了失去自由的代价。

尼摩船长在自己舱室里向阿龙纳斯讲解鹦鹉螺号的奥秘：全艇靠电驱动——他从海水中提取钠制成电池原料，电提供热、光和全部动力；需要空气时便浮出水面换气，电力水泵还能把空气压入储气舱，供长时间潜航之用。他顺带介绍了艇内布局：从艇首到艇尾依次是餐厅、图书室、客厅、船长室和教授的房间，各舱以水密门隔开。

参观继续。艇中部有一口竖井，铁梯通往嵌在艇背凹槽里的小艇——小艇水密轻便，船长经双重舱口进入后松开螺栓即可浮出海面，用完通过电线发报召回鹦鹉螺号。厨房用电烹饪、用电蒸馏淡水。机舱里是本生式强力电池组，电流经电磁铁驱动一套杠杆齿轮，带动直径六米的螺旋桨，最高时速可达五十海里。教授亲眼见过它戏耍亚伯拉罕·林肯号，毫不怀疑。至于如何下潜、上浮和转向，船长请教授到大客厅详谈。

在大客厅，尼摩船长展开图纸介绍鹦鹉螺号：雪茄形钢艇，长二百三十二英尺，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由内外两层船壳以T形铁连接，坚固如整块铁。正常浮航时仅露出十分之一；注满底部储水舱便下潜，排水则上浮，辅以可调节的斜翼板做斜向升降。舵手坐在艇背凸起的玻璃舱内，玻璃厚达一英寸，足以抗住深海高压；舱后装有强力电探照灯，照亮前方半海里——教授这才明白，所谓"独角鲸"的磷光就是这盏灯。

阿龙纳斯又问起撞船事件：撞斯科蒂亚号纯属意外，当时鹦鹉螺号只在水下一米处航行；对亚伯拉罕·林肯号则是自卫反击，且手下留情，只打坏舵叶让它失去战斗力。船长还透露建造经过：龙骨、螺旋桨、钢板、引擎等部件分别以不同化名向英法美德等国工厂订制，再运到大洋中的一座荒岛上，由他亲自训练的工人组装，完工后焚毁岛上一切痕迹。全艇造价连同艺术品收藏约二十万英镑。最后他直言自己富可敌国，替法国偿还国债也不在话下——教授盯着这个神秘人，不知该信几分。

尼摩船长带阿龙纳斯浮上海面，测定这次航行的起点。正午他用六分仪测了太阳高度，随后告知航向为东北偏东、深度二十六英寻，让阿龙纳斯用大幅海图自行跟踪行程。阿龙纳斯发现鹦鹉螺号正驶入日本暖流——"黑潮"。尼德·兰和康塞尔来到客厅，尼德打听船员人数，又提起夺船逃走，阿龙纳斯劝他暂且打消此念。突然客厅两侧的盖板打开，电光照亮海水，透过两层水晶玻璃，三人第一次看见方圆一海里的海底世界，被灯光吸引而来的鱼群让尼德和康塞尔看得入迷。两小时后盖板合拢，仪表显示航向东北偏北、深度二十五英寻、时速十五海里。尼摩船长始终未再露面。

11月9日起，尼摩船长一连数日不见踪影，每天清晨只有大副独自登上平台，用望远镜扫视地平线，并重复一句听不懂的话："Nautron respoc lorni virch。"11月16日，阿龙纳斯在房中收到尼摩船长的请帖，邀他和同伴次日到克雷斯波岛的森林打猎。尼德·兰以为终于能踏上陆地吃鲜肉，欣然应允；海图显示那只是北太平洋上一座荒僻的小岩岛。次日早餐时，尼摩船长说明所谓森林其实在海底，并逐一解答阿龙纳斯的疑问：他们穿改进的鲁凯罗尔潜水服，背上的高压储气罐可供呼吸九到十小时；以鲁姆科夫电灯照明；猎枪不用火药，而以压缩空气发射莱顿瓶式的玻璃电弹，轻轻一触即可击毙猎物。饭后众人前往机房旁的小室换装。

听说克雷斯波的森林是海底森林，尼德·兰的鲜肉梦落了空，拒绝穿潜水服；阿龙纳斯、康塞尔与尼摩船长及其一名强壮的同伴穿戴整齐。四人被推进一间小舱，海水灌入后，通往艇外的侧门打开，他们直接踏上五英寻深处的海底。阿龙纳斯很快不再感到衣物的沉重，在阳光直射的细沙地上行走，三十英尺水下仍明亮如白昼。他们穿过布满海藻的平原，水深逐渐增至一百多码，承受着六个大气压。临近正午，尼摩船长停下，指向暗影中一片巨大的黑影——那正是克雷斯波岛的海底森林。

森林里的植物都笔直朝海面生长。四人穿行约一小时后停下休息，阿龙纳斯竟在潜水服里沉沉睡去，醒来时一只约一米高的巨型海蜘蛛正欲扑来，被尼摩船长一枪托击倒，这让他意识到潜水服挡不住所有危险。下午三点左右，他们下到七十五英寻深、阳光无法到达的峡谷，靠电灯照明，最终抵达一堵无法逾越的岩壁——克雷斯波岛的根基。尼摩船长到此止步，不肯踏上陆地一步。返程中他击毙一只珍贵的海獭，其同伴又击落一只信天翁。就在鹦鹉螺号的灯光在望时，尼摩船长突然把阿龙纳斯按倒在地：两条角鲨贴着他们游过，幸而这种鲨鱼视力极差，未曾发觉。半小时后众人安全回到艇上，结束了这次惊险的海底远足。

11月18日，船员收网捕获九百多斤海鱼，尼摩船长向阿龙纳斯谈起海洋的循环与生命，甚至想象建立自由的海底城市，话到一半突然住口。此后鹦鹉螺号向东南航行：11月26日过北回归线，27日望见夏威夷，12月1日过赤道，4日远眺马克萨斯群岛，尼摩船长极少露面。12月11日，潜艇在一千码深处悬停，康塞尔叫阿龙纳斯看舷窗外：一艘刚沉没几小时的轮船垂直插在水中，甲板上还有五具尸体——四名水手和一名把婴儿高举过头顶的年轻母亲，舵手至死握着舵轮。众人悚然无言，又见大群鲨鱼被尸体吸引游来。鹦鹉螺号绕沉船一周，船尾写着船名："佛罗里达号，森德兰"。

此后沿途常见沉船残骸。经过土阿莫土群岛时，阿龙纳斯向尼摩船长谈起珊瑚造岛终将连成新大陆的想法，船长冷冷答道："地球不需要新大陆，需要新人。"12月下旬潜艇经过塔希提和新赫布里底群岛，27日尼摩船长在海图上点出一个地名：瓦尼科罗——拉彼鲁兹船队的失踪之地。阿龙纳斯讲述了1785年罗盘号与星盘号失事、以及迪龙和迪蒙·迪维尔先后寻获遗物的经过，但无人知道幸存者再造的第三条小船沉于何处。鹦鹉螺号潜入礁间，阿龙纳斯亲眼看到覆满珊瑚的铁锚与大炮残骸。尼摩船长随后道出拉彼鲁兹两船触礁、幸存者造小船再航至所罗门群岛遇难的结局，并取出一只锈蚀的锡盒——里面是他在最后沉船地点找到的、留有路易十六亲笔批注的海军部训令。他感叹珊瑚墓是水手的好归宿，并希望自己和同伴也只长眠于此。

1月1日，康塞尔向阿龙纳斯贺新年。鹦鹉螺号沿澳大利亚东北的珊瑚海航行，1月4日望见巴布亚海岸，尼摩船长告知打算经托雷斯海峡进入印度洋。海峡暗礁密布，潜艇缓速穿行，下午三点突然触礁搁浅，船身轻微左倾。这一带潮差很小，本难脱浅，尼摩船长却镇定地说：1月9日满月时的大潮足以把船托起。尼德·兰断定这艘铁壳船已经报废，主张趁早与船长分手；阿龙纳斯认为应再等四天见分晓。在康塞尔的建议下，阿龙纳斯向船长请求登岛，意外获得爽快同意，且不要求保证返回。当晚八点，三人带着枪和斧头乘小艇登上格波罗阿尔岛，尼德·兰像出狱的囚犯一样欢呼，一心要打猎吃肉。

三人踏上陆地。尼德·兰打下椰子，又烤熟面包果给大家充饥，还采了棕榈芽、豆子和优质山药。第二天继续打猎，半天一无所获，康塞尔一枪双响打下两只野鸽才解决早饭。后来康塞尔在肉豆蔻树下徒手捡到一只因贪吃豆蔻而醉得飞不动的极乐鸟——最珍稀的大翡翠极乐鸟；尼德·兰则用电弹击毙一头野猪，两人又猎了十二只袋鼠。傍晚他们在岸边烧烤野猪肉，配上野鸽、面包果和菠萝，吃得心满意足。康塞尔和尼德·兰半开玩笑地说今晚不回鹦鹉螺号、甚至干脆永远不走，话音未落，一块石头落在他们脚边。

约二十名持弓箭投石器的土人逼近，三人抢回小艇撤到艇上，岸上土人已聚到数百。尼摩船长正在客厅弹管风琴，对土人毫不在意。第二天土人有增无减，有人反复喊着"阿赛"邀他们上岸，被阿龙纳斯谢绝。阿龙纳斯和康塞尔拖网捞贝时意外得到一枚罕见的左旋橄榄贝，正得意时，土人投石将其击碎，康塞尔开枪还击，打碎了那人的护身手镯。随后二十来条独木舟围住潜艇，箭如雨下。尼摩船长只下令关闭舱盖，还表示不愿让任何土人付出性命。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如约下令开启舱盖——率先抓住扶梯栏杆的土人被无形之力击倒，惨叫逃走，接连十余人同样下场；尼德·兰冲上扶梯也被掀翻：栏杆是通了电的金属缆，一触即遭强电击。土人惊恐溃退，潜艇也准时被满月潮托起，安全驶出托雷斯海峡。

脱浅后鹦鹉螺号以三十五海里的时速向西，1月13日驶入帝汶海，随后折向西南进入印度洋。途中尼摩船长亲自下潜测量水温，证实各纬度五千英寻深处海水恒温四度半。16日，潜艇在发光浮游生物织成的磷光海面上漂浮了数小时。18日天气险恶，尼摩船长与大副紧张地眺望地平线某处，争执不休；阿龙纳斯举起望远镜想看个究竟，却被尼摩船长一把夺走，他面色狰狞、异常震怒。随后船长勒令阿龙纳斯三人回到最初那间舱室关禁闭，不许发问。送来的饭食里掺了催眠药，三人吃罢先后陷入昏睡。阿龙纳斯失去意识前才明白：监禁还不够，尼摩船长要用睡眠向他们掩盖某个秘密行动。

次日三人醒来时已各自回房，对夜里的事一无所知，行动也恢复自由，尼摩船长却一脸疲惫悲戚。下午他忽然问阿龙纳斯是不是医生，随即带他到船尾舱室诊治一名重伤船员：伤者头骨碎裂、脑浆外露，阿龙纳斯断定他活不过两小时。尼摩船长对伤因避而不答，只说机器杠杆断裂击中了他，闻言双手发抖、眼中含泪。当晚伤者死去。次晨尼摩船长邀众人再做海底远足，一行人下到三百码深的珊瑚王国——珊瑚生长的极限深度。林间空地上竖着一座珊瑚十字架，四名船员抬着白布裹着的遗体，就地掘墓安葬，众人跪地祈祷告别。回到平台，尼摩船长说他们的墓地沉在波涛下数百英尺，死者在珊瑚的封存中安眠，"远离鲨鱼——也远离人类"。

珊瑚墓地一幕让阿龙纳斯不再满足于康塞尔"受误解的天才"的解释：禁闭之夜、被夺走的望远镜、离奇的致命伤，都暗示尼摩船长可能在谋划某种可怕的报复，但眼下他只能如实记录。1月下旬鹦鹉螺号进入印度洋西行，日行五百多海里，康塞尔在笔记里记下沿途大量鱼类。24日掠过基灵岛，25日白天海面空寂，只见一艘轮船驶过，傍晚遇上一大群船蛸张帆浮游，受惊后同时沉入水中。26日过赤道回到北半球，成群的虎鲨等凶猛鲨鱼尾随撞击舷窗，尼德·兰按捺不住想上去叉鱼。27日进入孟加拉湾，海面漂着恒河冲来的尸体；入夜潜艇驶进著名的"乳海"——无数发光纤毛虫把海水染成奶白色，直到午夜才恢复本色。

2月28日，鹦鹉螺号驶近以采珠业闻名的锡兰岛。尼摩船长提议阿龙纳斯带同伴去参观马纳尔湾的珠母滩，并说夜间即可到达；临别时他随口问阿龙纳斯怕不怕鲨鱼，这句话令他冷汗直流。稍后康塞尔和尼德·兰也接到邀请，两人毫不知情、兴致很高，阿龙纳斯不便明说危险，只坐下来给他们讲解珍珠的知识：珍珠是珠母贝的病理分泌物，由一层层珠质包裹着沙粒等硬核逐年形成，价值依大小、形状、水色和光泽分级，采珠则是将珠贝捞出腐化后开壳取珠。讲解完毕，阿龙纳斯试探着问尼德·兰是否害怕鲨鱼。身为职业捕鲸手的尼德·兰毫不在意，康塞尔则表示主人若要面对鲨鱼，他这位忠实仆人也绝不退缩。

次日清晨四点，尼摩船长带阿龙纳斯、康塞尔和尼德·兰乘小艇离开停在马纳尔湾外的鹦鹉螺号，抵达珠母滩浅水区。为防止电灯光引来海中危险动物，他们不带照明，只佩匕首下水，尼德·兰则带上大渔叉。一行人在海底步行约两小时后到达珠贝遍布的滩地，随后船长将他们领进一座岩洞，洞底栖着一只重约三百公斤的巨型砗磲，贝壳里藏着一颗椰子大小的珍珠，价值至少五十万英镑。阿龙纳斯伸手想碰，被船长制止——船长故意让珍珠留在贝体内逐年长大。

随后他们发现一名提前下水的印度采珠人正在潜采。一条巨鲨突然扑向他，以尾击将其打倒。尼摩船长持匕首迎上去与鲨鱼搏斗，却被巨兽压倒，命悬一线之际，尼德·兰用渔叉刺中鲨鱼心脏救了船长。船长随即割断绳索，把采珠人救上小艇救醒，还将一袋珍珠塞进他手中。回到鹦鹉螺号，船长郑重向尼德·兰道谢，后者答称这是还他的人情。阿龙纳斯感慨船长未泯的仁心，船长动容地说：那个印度人来自被压迫的民族，而他至死都与他们是同一类人。

离开锡兰后，鹦鹉螺号经马尔代夫与拉克代夫群岛之间的航道驶入阿曼海，沿阿拉伯海岸南下，于2月7日穿过曼德海峡进入红海。尼德·兰担心红海是条死路——苏伊士地峡尚未凿通，潜艇进得去出不来；阿龙纳斯也无法猜测尼摩船长的意图。

2月9日，船行驶在红海最宽阔处，船长登上平台与阿龙纳斯长谈。他谈起古人记载的红海航行之险、红海之名的由来，又讲到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历代古运河以及正在开凿苏伊士运河的勒塞普斯，并对其大加赞赏。当阿龙纳斯感叹即便绕好望角也不可能在后天抵达地中海时，船长平静地揭出谜底：苏伊士地峡之下存在一条他命名为"阿拉伯隧道"的地下通道。他并非偶然发现——他注意到红海与地中海有完全相同的鱼类，便在苏伊士附近捕捉大鱼、尾套铜环放回海中，数月后又在叙利亚海岸重新捕获带环的鱼，由此证实两海相通，随后驾驶鹦鹉螺号找到并多次穿行此道。他宣布，阿龙纳斯很快也将亲身通过这条隧道。

2月10日，鹦鹉螺号在红海航行时，尼德·兰发现一头巨型儒艮。尼摩船长准许他捕猎，派小艇载六名桨手随行。尼德·兰掷出渔叉，儒艮受伤但渔叉未挂牢，拖着系在浮筒上的绳索逃窜，小艇追了约一小时。儒艮突然返身复仇，猛撞小艇致其半倾进水，还咬住船舷将艇掀离水面；尼德·兰死死揪住船头连刺渔叉，终于刺中它的心脏。这头儒艮长逾七米、重达一万磅，被拖回鹦鹉螺号充实了储粮。

随后潜艇穿过朱巴尔海峡进入苏伊士湾，经过海水泛红的托尔湾。当夜接近苏伊士时，尼摩船长带阿龙纳斯进入驾驶舱亲自操舵。十点一刻，潜艇驶入一条又黑又深的廊道，红海海水顺斜坡汹涌冲向地中海，鹦鹉螺号随激流以倒转螺旋桨也无法减缓的箭速穿行。不到二十分钟，隧道走毕，船长说："地中海到了。"

2月12日清晨，鹦鹉螺号浮出地中海水面，塞得港防波堤清晰可见。尼德·兰确认已抵欧洲后，正式向阿龙纳斯提出逃跑计划：趁鹦鹉螺号夜间靠近欧洲海岸时泅水登岸，若离海岸远则夺取小艇逃生。阿龙纳斯一面不舍中断海底研究，一面承认尼德有理——尼摩船长绝不会主动放人，只能抓住首次机会，且一击必成，否则再无翻身之日。他答应届时跟随尼德行动。但随后的事实印证了他的担忧：在地中海这种船只密集的航道上，鹦鹉螺号深潜远离海岸，逃跑机会迟迟不来。

14日晚，阿龙纳斯在客厅窗前发现一名腰挂皮袋的潜水人，以为遇险呼救，船长却与他打手势致意——那是基克拉泽斯群岛闻名的潜水人尼古拉。随后船长打开保险柜，将约两吨重的金锭装入铁箱，用现代希腊文写好地址，命四名船员抬出，当夜用小艇送走，去向不明。

15日傍晚，舱内突然酷热难当，温度计显示42度。原来鹦鹉螺号正浮在桑托林岛附近一条沸腾的海流中，船外海水因海底火山喷发而泛白泛红、硫磺刺鼻。船长只得下令退出火海。次日鹦鹉螺号绕过马塔潘角，离开希腊群岛。

鹦鹉螺号以每小时二十五海里的速度横穿地中海，16日晨离开希腊海岸，18日日出即过直布罗陀海峡，六百海里航程仅用四十八小时。尼摩船长全程未露面——阿龙纳斯判断，被陆地包围的地中海令这个避世者窒息。高速航行也彻底打碎了尼德·兰的逃跑计划：潜艇只在夜间浮上水面换气，这种航速下放小艇无异于从疾驰的火车上跳车。

途经西西里与突尼斯之间时，海底在狭窄水道处骤升成一道水下沙洲，鹦鹉螺号须小心规避；阿龙纳斯向康塞尔指出，这道沙洲证明欧非两大陆在地质时代原本相连，直布罗陀与休达之间也存在类似的水下屏障。18日凌晨，潜艇抵达直布罗陀海峡入口，利用从大西洋流入地中海的上层洋流之外那条反向深层洋流快速通过。阿龙纳斯透过舱窗瞥见沉入海底的赫拉克勒斯神庙遗迹，几分钟后，鹦鹉螺号已漂浮在大西洋上。

进入大西洋后，鹦鹉螺号沿海面北上，圣维森特角在望。尼德·兰告诉阿龙纳斯：逃跑就在今晚九点——此时船距西班牙海岸仅数海里，他已备好小艇、食物和卸螺栓的扳手，并通知了康塞尔，只让阿龙纳斯在图书馆旁等信号。阿龙纳斯在自由与未完的海底研究之间煎熬终日。

然而近九点时，螺旋桨突然停转，鹦鹉螺号沉坐海底，尼摩船长又恰好出现，拉住阿龙纳斯讲古：1702年，法国护送的一支满载美洲金银的西班牙船队退入维哥湾，10月22日英军舰来袭，法将夏托-雷诺战败前将大帆船全部凿沉。船长随即引他看向窗外——穿着潜水服的船员们正从黑朽的船骸里成批取出金银锭。原来尼摩船长的亿万财富都来自这类标注在海底地图上的沉船，维哥湾只是其一。阿龙纳斯慨叹这些财富若散给世间受苦人便不算虚掷，船长激动反驳：他岂是为自己敛财，世上还有受压迫的民族要接济、受难者要伸冤。阿龙纳斯由此明白，克里特岛外送走的那箱黄金是去了何处。逃跑计划就此流产。

次晨尼德·兰懊悔不已，但仍不死心；可罗盘显示鹦鹉螺号正向西南远离欧洲，正午定位时已距最近海岸一百五十海里，逃跑彻底无望。阿龙纳斯反倒卸下心事，重拾研究。

当夜十一点，尼摩船长突然来访，邀阿龙纳斯做夜间海底远足，且不带任何同伴。两人不带照明灯潜至三百米深的海底，朝着远处一片神秘的红光跋涉，穿过一片因沉陷而石化的海底森林，攀爬一座八百英尺高的山峰。凌晨一点过后，他们翻过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山峰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水下火山，熔岩如火炬照亮平原，而平原上铺展着坍塌的庙宇、残存的渡槽、港口和长街——一整座沉入海底的古城。阿龙纳斯急于知道身在何处，尼摩船长拾石块在黑色玄武岩上写下一个词：亚特兰蒂斯——柏拉图笔下、被后人斥为传说的沉没大陆，此刻就展现在他眼前。两人在火山与古城前伫立一小时，随后下山，在天亮时回到鹦鹉螺号。

2月20日，鹦鹉螺号向南航行，傍晚抵近一堵高耸的海底山壁并停下。次日晨阿龙纳斯醒来，发现潜艇浮在一片漆黑的水面——原来鹦鹉螺号趁夜经水下天然运河驶入一座死火山的腹心，浮在火山口内直径两英里的封闭湖面上，湖经水下通道与外海相通，顶部火山口则透进天光。尼摩船长解释，这座火山湖是他偶然发现的完美避风港，也是他的燃料基地：此海底下埋着地质年代森林矿化成的煤层，船员穿潜水服在此采煤，炼出驱动潜艇的钠，烟尘由火山口排出，远看像活火山。本次只取一日之量的钠便要离开。

趁停泊，阿龙纳斯与康塞尔、尼德·兰登上火山内壁绕行一圈，攀至岩脊。岛上竟有植被、蜂巢和野鸟；尼德·兰取了几磅蜂蜜，还用石块打伤一只肥硕的大鸨收入囊中。巡视完毕，船员已装好钠，次日鹦鹉螺号驶离港口，没入大西洋水下数米处继续航行。

鹦鹉螺号穿过墨西哥湾流环绕的马尾藻海——这片平静的大西洋中心水域因环流聚积了密实的海藻与无数漂浮残骸，为避免螺旋桨缠住藻团，潜艇在水下数米处通过。2月23日起的十九天，鹦鹉螺号在开阔大西洋中以每天一百海里的均速南下，无岛可依，尼德·兰的逃跑愈发无望；阿龙纳斯曾考虑以保守秘密为条件向船长求取自由，但想到船长早已言明囚禁不可更改，贸然开口反会招致戒备，只得作罢。期间船长埋头工作，还在阿龙纳斯的著作稿上写下批注。

3月13日，鹦鹉螺号在南纬45度37分、西经37度53分处进行深海测探，用侧翼斜板压载下潜至一万六千米深处，艇身钢板在高压下呻吟弯曲。阿龙纳斯慨叹无法留存这无人之境的景象，船长随即命人拿来摄影机，用电光照明在海底拍下一张照片。随即螺旋桨竖转，鹦鹉螺号如气球般飞速上升，四分钟内冲出四里格深的海面，激起巨浪。

3月13日至14日，鹦鹉螺号继续向南极方向深入。长期囚禁令尼德·兰日益沉默暴躁，见到船长时目露压抑的怒火，阿龙纳斯担心他做出极端举动。3月14日，尼德与康塞尔来问船上究竟有多少人——阿龙纳斯按潜艇的储气量算出空气可供625人呼吸一天，但实际艇员远不到此数的十分之一；三人面对这个无法正面抗衡的数字，只能悻悻散去。

当日上午，鹦鹉螺号在洋面遇上一群南极露脊鲸，尼德·兰手痒难耐，请求获准捕猎。尼摩船长拒绝：上次猎儒艮是为船员备肉，猎杀这种无害且已被人类赶尽杀绝的鲸类则是为杀而杀，他不纵容此类行径。但他随即指出下风八海里处有一群更凶残的抹香鲸正向鲸群逼近，决定由鹦鹉螺号亲自出击。潜艇冲入战团，用钢铁冲角将抹香鲸一只只撞成两截，鏖战一小时后海面遍布残骸、血水染红数海里。战后他们发现一头被咬死的母鲸，船员从其乳房挤出两三吨鲸奶充作给养。自此尼德·兰对尼摩船长的怨恨又深一层，阿龙纳斯决定时刻盯紧他的举动。

鹦鹉螺号沿西经五十度线全速南下，三月十四日起浮冰渐多，尼摩船长凭经验在冰原缝隙中穿行，十六日冲过南极圈。十八日，巨大的冰山彻底挡住去路，身后的通道也已封死，潜艇进退不得。尼摩却宣布不仅要脱困，还要去南极点：既然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水下部分的三分之一，鹦鹉螺号可以从冰下潜行过去。潜艇储满压缩空气后下潜到四百寻深处，沿经线直驶极点。次日上浮时屡次撞上厚达三千英尺的冰顶，只能继续摸索；到三月十九日凌晨，冰层逐渐变薄，清晨六点尼摩推门报告：“海面开阔了！”

鹦鹉螺号冲出冰山，面前是没有冰封的大海。南方十海里外有一座小岛，岛后可能连着大陆。尼摩船长带仪器乘小艇登岸，阿龙纳斯请他第一个踏上这片从无人迹的土地。众人勘察了火山质的岛屿，猎取了大量海鸟；但浓雾遮蔽太阳，连续两天正午都无法观测定位，而三月二十一日春分一过，太阳就要沉入地平线下六个月。二十一日天气转晴，尼摩登上五百米高的山峰，用折射镜和天文钟观测：正午十二点整，日轮恰被地平线均分为两半——这里正是南纬九十度的极点。尼摩宣布以自己名义占有这片土地，展开一面绣金N字的黑旗，向即将消失六个月的太阳告别。

三月二十二日，鹦鹉螺号启程北返，在冰山之下潜行。凌晨三点，一座被温水掏空底部的冰山整体翻转，撞上潜艇并滑入船底，把它连顶带抬地掀成右舷侧倾。尼摩一面排水一面解释这是重心变化造成的“事故”，随着压载舱排空，船体终于扶正。然而潜艇已被困在一条二十码宽的冰隧道里，上下左右皆是冰壁。向前行驶时船艏又撞上冰块，只得倒车退回；八点二十五分，后方也传来撞击——冰山移动合拢，堵死了南北两个出口。鹦鹉螺号被彻底封死在冰层之下。

被冰山囚禁后，尼摩船长冷静算出只有两种死法：压碎或窒息，而储气舱的空气只够两天。他决定从船底最薄处凿穿十码厚的冰层。船员轮班下冰作业，尼德·兰、康塞尔和阿龙纳斯都参加挖掘，但十二小时才凿去一码，照此需五天四夜，空气远远不够。更危险的是四周海水开始冻结，冰壁合拢将压碎船壳。尼摩用蒸馏器烧出沸水持续喷射，使舱外温度升到冰点以上，止住了冻结。空气日益污浊，人人呼吸困难，康塞尔仍想着省下空气留给主人。三月二十七日只剩两码冰层时，尼摩命潜艇灌水增重压到冰层上，冰层碎裂，潜艇下坠后立即排水全速北上；途中尼德和康塞尔把仅存的一点空气让给了濒死的阿龙纳斯。二十八日，鹦鹉螺号倾斜船身，用冲角从下方顶破最后的薄冰，新鲜空气涌入全船。

脱险后，阿龙纳斯向尼德·兰和康塞尔致谢，三人约定永不分离；尼德仍决意逃回陆地。鹦鹉螺号沿大西洋北上，三月三十一日绕过合恩角，经福克兰群岛和巴塔哥尼亚海岸，四月四日越过拉普拉塔河口。尼摩不喜靠近有人居住的巴西海岸，命全速行驶，令尼德大为不满。四月九日经圣罗克角后潜入深海沟，十一日浮到亚马逊河口，越过赤道——距圭亚那海岸仅二十海里，但风高浪急，小艇无法逃生，尼德只得沉默。两天的捕捞收获颇丰；康塞尔徒手去抓一条电鳐，被电击得半身麻痹，幸无大碍。十二日船抵马罗尼河口，见到成群温顺的海牛。

鹦鹉螺号避开美洲海岸和墨西哥湾，尼德借群岛逃跑的计划落空，三人被囚已六个月，航行一万七千法里，而尼摩近来愈发阴郁孤僻。四月十六日前后，船在巴哈马群岛附近遇上一群体长八码的巨型枪乌贼，一只的角质喙缠住了螺旋桨，潜艇动弹不得。尼摩决定浮上水面用斧头近战，尼德持鱼叉参战。舱盖刚松开，触手便掀开盖板，一名船员被卷上半空——他用母语法语呼救，令阿龙纳斯惊觉船上有自己的同胞。尼摩砍断七条腕仍未能救下他，乌贼喷出墨汁裹挟着受害者消失。混战中尼德被触手掀倒，巨喙当头张开，尼摩抢先一斧劈进乌贼口中救了他，说“这是我欠你的”。一刻钟后乌贼群败退，尼摩望着吞噬同伴的大海流下眼泪。

痛失同伴后，尼摩闭门不出，鹦鹉螺号像尸体般随浪漂流了十天，五月一日才重新北上，驶入墨西哥湾流。五月八日过哈特拉斯角时，海岸近在咫尺，船只往来频繁，本是逃跑良机，却被湾流掀起的恶劣天气破坏，尼德思乡成疾，性情日坏，逼阿龙纳斯去问尼摩的打算。阿龙纳斯闯入尼摩房间，尼摩先给他看一册用几种文字写成的手稿——他毕生海洋研究的总结，署有真名并附生平，将封入漂浮匣由船上最后一人抛进大海；随后他重申七个月前的答复：凡进鹦鹉螺号者永不许离开，并拒谈第二次。五月十八日，船在长岛外遭遇飓风，尼摩偏不避潜，反而把自己绑在平台上与风暴对峙，直到深夜才下潜到二十五寻深处求得平静。

飓风把鹦鹉螺号推向东北，从纽约或圣劳伦斯河口逃跑的希望彻底破灭。船过纽芬兰浅滩，阿龙纳斯在一千四百寻深处看到海底电缆，并回顾了1858年、1863年两次铺设失败及1866年“大东方号”铺设成功的经过。五月二十八日船抵爱尔兰外海，却掉头南下欧洲海岸。五月三十一日和六月一日，鹦鹉螺号在海面反复绕圈，尼摩亲自测定方位，神色比往常更加阴沉，然后垂直下潜到四百二十寻的海底。那里躺着一艘被石灰质包裹的沉船。尼摩缓缓讲述它的履历：1762年下水、装备七十四门炮的“马赛号”，1794年改名后，在牧月十三日——距今整整七十四年前的同一天、同一地点，北纬47°24′、西经17°28′——三桅尽断、舱内进水，仍拒绝投降，钉着国旗与356名船员高呼“共和国万岁”沉入海底。阿龙纳斯脱口而出：“复仇者号！”尼摩抱臂低语：“对，复仇者号，好名字！”

浮出海面后，一艘不挂国旗的装甲战舰逼近，并向鹦鹉螺号开炮。阿龙纳斯恍然大悟：法拉格特舰长早已识破“独角鲸”是潜艇，各国正联手追猎这艘危险的毁灭机器。尼德掏出手帕想发信号，被尼摩一掌击倒；尼摩升起黑旗，命三人下舱，宣布要击沉此舰，还自白“我是被压迫者，那就是压迫者”，祖国、妻儿、父母皆因它而尽失。阿龙纳斯决心带同伴逃往敌舰，宁可同沉也不做这场报复的同谋。但六月二日凌晨，鹦鹉螺号收平栏杆准备冲撞之际抢先下潜，舱盖封死，逃跑失败。潜艇用冲角从水线下穿透敌舰装甲，阿龙纳斯透过舷窗目睹战舰下沉：船员攀附桅杆挣扎，弹药库爆炸，全舰被漩涡吞没。尼摩回到房间，对着一位年轻女子和两个孩子的肖像伸出手臂，跪地痛哭。

沉舰之后，鹦鹉螺号以疯狂的速度向北方海域疾驶，一连约十五到二十天几乎无人露面，钟也停了，阿龙纳斯对尼摩只剩恐惧，尼德则濒临崩溃，康塞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天清晨，尼德带来消息：今晚就逃——陆地就在东边二十英里外，他已备好食物和水，约定十点趁月出前乘小艇出发。入夜后阿龙纳斯收好笔记去会合，穿过大厅时听见尼摩在黑暗中弹奏管风琴，全然沉浸未发现他；尼摩起身幽灵般走过，阿龙纳斯听见他最后的喃喃自语：“全能的上帝！够了！够了！”三人钻进小艇刚解开固定螺栓，船上突然一片骚动，反复呼喊着“大漩涡”——鹦鹉螺号被带进了挪威海岸费罗埃与罗弗敦群岛之间的著名大漩涡。小艇尚未脱离，螺栓崩断，船体被甩进漩涡中心，阿龙纳斯头部撞上铁块，失去了知觉。

海底旅行就此终结。那一夜小艇如何脱险，阿龙纳斯已无从记忆；醒来时他躺在罗弗敦群岛一间渔夫的小屋里，尼德·兰和康塞尔都安然无恙。挪威北部交通稀少，三人只得等候北角每月一班的汽船才能回法国。在等待中，阿龙纳斯重新整理这部冒险记录，自认无一事实遗漏、无一细节夸大：不到十个月，他随鹦鹉螺号在海底环球航行了两万法里。

鹦鹉螺号是否抗住了大漩涡？尼摩船长是否还活着，还在海底继续他的复仇？那册记载他生平的手稿会不会有一天被海浪送到世人面前，揭开他的姓名与国籍？这些都不得而知。阿龙纳斯祈愿鹦鹉螺号幸存，祈愿尼摩心中的仇恨平息，让审判者消失、哲人继续平静地探索大海。对《传道书》中“极远极深之事，谁能测透”的诘问，如今世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回答——尼摩船长和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