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

一天早晨，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背生硬壳，腹部分节，无数细腿无助挥动。他想到这份辛苦的工作，若不是要替父母偿还欠老板的债务，早就辞职了，大约还要五六年才能攒够钱。闹钟定在四点却没叫醒他，他已误了火车，又不敢装病——五年里他从未请过病假，老板必定会带医保医生上门指责他懒惰。

母亲、父亲、妹妹葛蕾特轮番在门外催问，他应答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夹杂着无法控制的吱鸣，幸好隔着门未被察觉。七点多，秘书主任亲自上门查问，隔着门斥责他玩忽职守，暗示老板怀疑他侵吞货款，并警告他近来业绩糟糕、职位不保。格里高尔激动地辩解，说只是突发头晕，马上就赶八点的火车，请主任替他说好话。然而他的话已无人能听懂——主任听出"那是动物的声音"。母亲哭着让葛蕾特去请医生，父亲叫女仆去叫锁匠。

格里高尔用下颚咬住钥匙，忍着剧痛、流着棕色体液拧开了门锁。门开处，秘书主任捂嘴后退，母亲瘫倒在地，父亲先握拳敌视，继而掩面痛哭。格里高尔恳求主任如实回禀、保全他的职位，主任却一步步退向门口，连滚带爬逃下楼梯。他想追上去挽回局面，母亲吓得尖叫逃窜，打翻咖啡壶。父亲抓起主任落下的手杖和报纸，跺着脚嘶嘶地驱赶他回房。格里高尔不会倒退，艰难转身时被卡在门框里擦伤流血，父亲从背后猛力一推，他才重重摔进房间深处，门被砰然关上。

当天傍晚格里高尔才醒来。妹妹葛蕾特在门边放了他从前最爱的甜牛奶，他却觉得难以下咽——口味已经改变。次日葛蕾特改用半烂蔬菜、肉骨、陈奶酪试探，格里高尔贪婪地吃光腐败的部分，对新鲜食物反而厌恶。从此喂食打扫全由葛蕾特承担，她总趁父母不在时进出，格里高尔则躲进沙发底下免得吓到她。

家里的厨师当天就辞职逃走。父亲交代了经济状况：破产后还留有一小笔积蓄，加上格里高尔交回的钱并未花完，够全家支撑一两年，但生活费必须另挣。父亲年老体胖，母亲患哮喘，葛蕾特才十七岁——格里高尔贴着门偷听，为无法再养家而羞愧，还想起暗藏的打算：明年送酷爱音乐的妹妹进音乐学院。

约一个月后，葛蕾特见格里高尔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便想搬走家具给他腾地方，叫母亲来帮忙。母亲担心搬空房间等于放弃了他复原的希望。格里高尔听到这话猛然醒悟：清空房间虽方便爬行，却会让他更快忘掉做人时的过去。当母女要搬走他从小用到大的写字台时，他冲出来爬上墙，用身体护住那幅皮草女人画像。母亲回头看见墙上巨大的棕色斑点，当场昏厥。葛蕾特对哥哥喊出变形以来的第一句话"格里高尔！"；他想跟去帮忙，反被关在门外，还被打碎的药瓶划伤。

父亲下班回家，见格里高尔出了房间、母亲晕倒，勃然大怒。此时的父亲已穿上银行杂役制服，判若两人。他抓出果盘里的苹果向格里高尔猛掷，一只苹果深深嵌进他的背里。格里高尔剧痛中动弹不得，昏厥前最后看见母亲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抱住父亲，哀求饶儿子一命。

嵌在背上的苹果无人敢取，溃烂了一个多月，格里高尔几乎丧失行动能力。这场重伤倒提醒了父亲：他毕竟是家庭成员，不能当敌人对待，只能忍耐。客厅的门每晚敞开，格里高尔得以趴在暗处看家人：父亲在银行当杂役，母亲替时装店缝内衣，葛蕾特当了售货员。家用日益拮据，女仆被辞退，换成老妈子做粗活，家里甚至变卖首饰；想搬离这套太大的公寓，却因无法搬运格里高尔而作罢。

葛蕾特日渐疲惫，照顾哥哥只剩敷衍：用脚把食物踢进房，吃不吃都不过问，打扫也草草了事。老妈子倒不怕他，早晚开门喊他"老屎壳郎"。格里高尔几乎不再进食。家里还把一间房租给了三位房客。

一晚，三位房客听见葛蕾特拉小提琴，请她进客厅演奏。格里高尔被琴声吸引，不知不觉爬进客厅，幻想把妹妹留在房里永远为他拉琴，告诉她进音乐学院的夙愿。房客发现他后向父亲兴师问罪，宣布立即退租、分文不付，还威胁起诉索赔。葛蕾特突然崩溃，态度彻底改变：她坚持"必须把它弄走"，声称那怪物不可能是哥哥——若真是格里高尔，早该明白人无法与这样的动物共处而自行离开。父亲低声附和。

格里高尔拼尽力气爬回房间，葛蕾特随即锁死房门，对父母喊了声"终于！"他发现自己再也动弹不得，怀着对家人的深情与眷恋，觉得自己比妹妹更坚决地必须离去。凌晨三点，他的头无力垂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清晨老妈子发现尸体，大喊"它死了"。父亲画着十字说"让我们感谢上帝"。三位房客出来讨要早餐，被父亲赶走。一家三口数月来第一次结伴乘电车到郊外散心，发现三人的工作都相当不错，还计划换套更小的公寓。阳光里，父母意识到女儿已出落成标致的姑娘，彼此会意：该为葛蕾特物色一个好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