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博士

厄特森律师性情冷峻寡言，与远亲恩菲尔德每星期日散步。一次途经一条热闹后街上一扇破败无铃的门，恩菲尔德讲起往事：一个冬日凌晨，他看见一个小个子男人在街角撞倒一名女孩后竟若无其事地从她身上踩过。他抓住那人，围观者包括女孩家人和赶来的医生，所有人都对那人生出难以解释的憎恶，连冷漠的医生也恨不得杀他。众人以闹出丑闻相威胁，逼他赔偿一百英镑；那人用钥匙打开这扇门，取出现金和一张由一位名声极响的体面人士签名的支票，次日支票竟兑现无误。恩菲尔德猜测这是敲诈，故称之为"黑信公馆"，并说那人平日出入只此一门，烟囱常冒烟，似有人常住。

厄特森追问那踩人者的姓名，得知他叫海德。恩菲尔德说此人令人莫名厌恶，似有畸形却指不出何处。厄特森确认海德用钥匙开门，且一周前还见他用过，随后坦言自己不问支票签署人姓名，是因为早已知道。两人约定此后绝口不提此事。

当晚厄特森从保险柜取出杰基尔博士亲笔立下的遗嘱：杰基尔一旦死亡，全部财产归"朋友和恩人爱德华·海德"；若杰基尔失踪或无故缺席超过三个月，海德同样立即继承其一切。这份遗嘱他向来反感，如今听闻海德的恶行，更担心友人陷入耻辱，便连夜去找医学界的老友兰扬医生打听。兰扬说十多年前杰基尔沉迷"不科学的胡话"，两人因此疏远，他也从未听说过海德其人。

厄特森彻夜难眠，决意亲眼看一看海德，从此日夜守在那扇门附近。一晚他终于拦下一个拿钥匙开门的小个子男人，自称杰基尔的老友，要求看清对方面容。海德迟疑后正面相对，并主动告知自己在索霍区的住址。海德矮小苍白，声音嘶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畸形感和本能的憎恶与恐惧。随后厄特森到杰基尔家，管家普尔证实海德持有钥匙，且全体仆人奉命服从他，海德只从实验室一侧出入。厄特森推测杰基尔年轻时的旧罪被海德握作把柄，更担心海德知道遗嘱后会急于谋害杰基尔以继承遗产。

两周后，杰基尔博士设宴款待几位老友，厄特森有意留到最后，再次提起那份遗嘱。杰基尔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厄特森直说自己已了解到海德的一些恶行。杰基尔脸色骤变，嘴唇发白，声称此事早已说好不再提，他的处境"非常奇怪"，无法靠谈话解决。

厄特森劝他坦陈一切，保证能帮他脱身。杰基尔坚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并举手起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摆脱海德先生。他请求厄特森让这件私事就此搁置。临了，杰基尔又说自己对海德怀有极大的关切，恳求厄特森答应：倘若他"不在了"，务必容忍海德，帮他取得应得的权利。厄特森说自己不会喜欢海德，杰基尔只求公正相待。厄特森长叹一声，应允下来。

近一年后的十月，伦敦发生一桩凶案。一名女仆深夜凭窗看见月下一位白发老绅士彬彬有礼地向一个小个子男人问路，她认出后者是曾拜访过主人家的海德。海德突然暴怒，抡起手杖将老人打倒，又以猿猴般的疯狂踩踏猛击，直至对方骨骼碎裂，女仆当场吓昏。

死者身上除钱袋、金表外有一封寄给厄特森的未寄出的信。厄特森被请去认尸，认出死者是丹弗斯·卡鲁爵士；看到现场遗留的半截手杖，他更确认凶器正是自己多年前赠给杰基尔的那一根。他带苏格兰场的纽科门警探前往海德在索霍区的寓所。房东老妇人说海德行踪不定，昨夜回来不到一小时又走了。屋内陈设奢华，却刚被匆忙翻过，衣物散落，壁炉里烧过大堆文件，警探从灰烬中找出半本绿色支票簿，又在门后发现手杖的另一半。银行里还存着海德名下的数千英镑。警探认定只需守株待兔，但海德从此人间蒸发：他无亲无故、从未拍过照片，见过他的人描述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说他给人挥之不去的畸形感。

当天下午，厄特森被普尔引进实验室楼上的书房，杰基尔病容枯槁地坐在炉边。厄特森问他是否窝藏了海德。杰基尔指天发誓已与海德一刀两断，永不再见，并断言海德自有脱身之道，从此不会再出现。他又拿出一封海德署名的信，信中让杰基尔不必为他的安全担心，说逃跑已有可靠安排，请厄特森代为斟酌要不要交给警方。信封已烧掉，且无邮戳。厄特森临走向普尔打听，得知当天并无专人送信，可见信是从实验室门递进来的，甚至可能就是在这书房里写的，他的疑惧因此更深。

当晚他请书记员盖斯特来家中鉴定笔迹。盖斯特细看海德那封信后说，此人未发疯，但字体很怪。恰好仆人送来杰基尔的一张晚宴请柬，盖斯特把两张纸并排比对，指出两种笔迹在许多要点上完全相同，只是倾斜方向不同。厄特森嘱咐他保密，随即把信锁进保险柜，心中发寒：杰基尔竟在为一个杀人犯伪造信件。

警方悬赏缉拿海德，他的劣迹被一一挖出，人却彻底消失。杰基尔随之走出幽闭，重新与友人往来，乐善好施，两个多月里容光焕发。一月八日他还设宴与厄特森、兰扬欢聚如昔；但十二日、十四日、十五日接连闭门谢客。厄特森转访兰扬，惊见他形销骨立，自称受了重创，命在旦夕。提起杰基尔，兰扬厉声说已当他是死人，绝口不愿再闻其名，只说死后厄特森自会明白是非曲直。

厄特森写信询问杰基尔，收到一封凄婉而隐晦的回信：与兰扬的决裂已不可挽回，他将从此深居简出，请厄特森尊重他的沉默，他说自己"若是罪魁，也是首苦"。一周后兰扬病倒，不出两周去世。葬礼当晚，厄特森拆开兰扬留给他的密封信件，内层封套上注明"待亨利·杰基尔博士死亡或失踪后方可开启"。"失踪"字样再次出现，与那份遗嘱如出一辙。厄特森强压好奇，恪守职业操守，把包裹锁进保险柜最深处。此后他仍去探望，普尔总说杰基尔整日困守书房，郁郁寡欢，疑心重重，他的拜访也渐渐稀疏。

一个星期日，厄特森与恩菲尔德散步又走到那扇门前。恩菲尔德说海德的故事总算结束了，又说自己后来才明白这扇门原来是通往杰基尔家的后门。厄特森挂念杰基尔，提议走进院子看看窗户。

三扇窗户中间那扇半开着，杰基尔坐在窗边，神情像绝望的囚徒。他告诉窗下的厄特森自己情绪极低，但不会太久。厄特森劝他出来一起散步，他说万万不敢，但见到老友确实是极大的快慰，想请两人上去，地方又不方便。厄特森便提议就站在楼下陪他说话，杰基尔刚笑着应允，笑容突然被一种极度恐惧与绝望的表情取代，窗户砰然关上。那一瞥已足够。两人一言不发地退出院子，走过整条后街，到了热闹的街口才相互对视，都面无人色，眼中是同样的惊怖。厄特森喃喃祈求上帝宽恕，恩菲尔德只凝重地点头，继续默默前行。

三月的一个夜晚，普尔惊恐地找到厄特森，说杰基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周，他认定出了命案。厄特森随他冒风赶去，全体仆人都吓得挤在大厅里。普尔引他贴近书房门偷听，里面答话的声音变了。普尔说主人八天前高呼上帝之名后就遭人害死，如今屋里的"东西"日夜哭求一种药，不断写字条让他跑遍全城药商，又总嫌药品不纯退回，字条末尾失控地写着"看在上帝份上，给我找些原来的"。字条确是杰基尔笔迹，但普尔曾在实验室撞见一个戴面具的矮小身影翻找东西，惊叫着逃回书房——那绝不是他服侍了二十年的主人，从身形和动作看，他敢起誓那就是海德。厄特森决意破门，两人各持火钳斧头，并派男仆守住实验室后门。

他们警告后屋里传出的求饶声正是海德的声音。五斧劈开房门，只见海德穿着大得离谱的杰基尔的衣服倒在地上，手握捏碎的药瓶，刚刚服毒自尽。搜遍全楼不见杰基尔踪迹，通后街的钥匙早已锈断。书房里，杰基尔常读的虔敬书籍上竟有他亲笔写下的渎神批注；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写给厄特森的信，内有一份新遗嘱——条款与旧遗嘱相同，继承人却换成了厄特森；一张当日写的便条说，厄特森读到时他已"消失"，让他先读兰扬留下的叙述，再读他的自白书；另有一大封密封包裹。厄特森收起文件，答应半夜前回来报警，先回家细读这两份解开谜团的文书。

一月九日晚，兰扬收到杰基尔一封挂号信，信中说他的性命、名誉和理智全在兰扬手中：请他当夜带锁匠撬开实验室书房的门，从左边标E的玻璃柜里原样取出第四格抽屉——内有药粉、一小瓶红色药液和一本记录册——带回家，午夜独自在诊室里把抽屉交给一个以杰基尔名义上门的人。兰扬虽认定老友疯了，仍照办取回抽屉。他查验了内容：白色结晶盐是杰基尔自制，红药水气味刺鼻，记录册里是多年的日期，一年前戛然而止，间或注着"双重"，早年还有一处"彻底失败！！！"。他越琢磨越觉得是脑部疾病，睡前还是给左轮枪上了膛。

午夜来客是个穿着肥大得可笑的矮个男人，兰扬一见便产生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与寒战。那人见药后如释重负，讨了量杯，把药粉调入红液，液体冒泡变色，由红转紫再褪成水绿。他给兰扬两个选择：让他带药离开，从此一无所知；或者亲眼见证，换来一片新知识的天地，并警告这将击碎他一切唯物主义信念。兰扬选择看完。那人一饮而尽，痛苦挣扎中身躯膨胀、面容融化变形——站在兰扬面前的竟是亨利·杰基尔。随后一小时的陈述兰扬不忍落笔，只写下一点：那晚爬进他家的人，就是全国通缉的卡鲁爵士命案凶手海德。他的生命自此根基动摇，自认死期将至。

杰基尔自述：他出身富贵，才华出众，却因放浪天性与出人头地的执念长期隐瞒享乐，过着两面生活，由此确信人是善恶双重体。他从实验中配出一种药，把灵魂中的卑劣成分替换成另一副形体。深夜试药，剧痛之后他变成爱德华·海德——矮小、年轻，浑身只剩纯粹的恶；他照镜子竟毫无反感，只觉那也是自己，随后服药复原。他租下索霍的房子、吩咐仆人服从海德、立下那份遗嘱，从此披着海德的外衣纵欲而自以为绝对安全。海德的行径却日益凶残：踩伤女孩后他只得用杰基尔签名的支票赔钱，事后另以海德名义开户并改斜笔迹，自以为高枕无忧。

卡鲁命案前两个月，他一天清晨在自己床上醒来，发现手已变成海德的手——未服药就变了身，好不容易才避开仆人取药复原。他意识到平衡正在倾覆，自愿变身的能力行将丧失，于是弃海德而选杰基尔，苦守两个月后软弱复发，重新服药。久困的恶魔出笼，这才在街头疯狂打死卡鲁。事后他悔恨交加，锁上后街的门并踩断钥匙，闭门行善数月。但一月里的一天，他在摄政公园突感恶心战栗，低头见自己已缩成海德，成了通缉犯。他想起自己还能写杰基尔的笔迹，便躲进旅馆给兰扬和普尔各寄挂号信，午夜到兰扬家服药复原。

从此变形随时发作，只有不断加量服药才能勉强维持杰基尔的容貌，连打盹醒来都是海德；他形容枯槁，与海德相互仇恨，海德还在他书上涂写渎神字句、烧信毁像泄愤。最后一击是盐药用尽，新购的药毫无效力——他断定最初那批货里某种未知杂质才是药效所在，而那杂质再也无法复制。他靠最后一点旧药写下这份自白，知道半小时后将最后一次、永远地变成海德，遂搁笔终结了亨利·杰基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