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心

泰晤士河口的“内利号”上，马洛向同伴讲述早年经历。他自幼迷恋地图上非洲的空白之地，一心想去那条如巨蛇般的大河，便央姑妈走门路，受雇于一家大陆贸易公司，接替因两只母鸡的纠纷被土人刺死的丹麦船长弗雷斯利文。他赴那座“白色坟墓”般的城市签约，见识了织黑毛线守门的女人和量头颅、问家族疯病史的医生，随后乘船沿非洲海岸航行月余，途中见法舰向空寂丛林盲目开炮。上岸后他在公司外站目睹荒唐景象：无目的爆破山崖、戴铁链的黑人苦役、树荫下等死的垂死劳工，以及衣冠笔挺、账目井然却冷漠的首席会计——从他口中马洛第一次听到库尔茨的名字：内地象牙最多的头等代理人，前程无量。等了十天，马洛率六十人的商队徒步二百英里，第十五天抵达中央站，却得知自己的汽船两天前被经理匆匆开走、撞石沉没，打捞修理需数月。经理平庸而令人不安，谈起库尔茨病重、站点告急时显得焦躁。站里的“朝圣者”们懒散倾轧，只想去象牙产地捞分成；一个被视作经理密探的造砖匠——来了一年多没造出一块砖——反复打探马洛在欧洲的“后台”，马洛任其误会，平生第一次近乎说谎，只因觉得这或许对尚未谋面的库尔茨有用。造砖匠房中还挂着库尔茨一年前在此画的油画：蒙眼女子在黑暗中举着火把。马洛向经理催要铆钉修船，铆钉始终不来，倒是经理的叔叔领着“埃尔多拉多探险队”开进站里，叔侄二人整日密谈。马洛开始好奇：这个带着道德理想来的人，究竟会怎样爬到顶端。

一夜，马洛躺在汽船甲板上，偷听到经理与其叔叔的密谈：库尔茨一年前亲自押象牙下行三百英里，却突然乘独木舟只身折返空荡的站点；他赶走助手，交出大量上等象牙，病后初愈、孤守内地已九个月。两人忌惮他在欧洲理事会的影响力，又恶毒地指望“气候”替他除掉这个麻烦，还密谋吊死一个抢象牙的游荡商人。数日后探险队深入荒野，音讯全无。又过两个月，马洛驾船载经理和几名“朝圣者”上溯大河，船工多是沿途招募的食人部落黑人，他们断了粮却未加害五个白人，令马洛惊异。距内站约五十英里处，他们发现一间弃屋和码好的柴堆，木牌上写着“给你们备柴。快些。小心靠近”，屋里捡着一本边页写满“密码”批注的旧航海书。距站八英里时夜泊遇浓雾，清晨岸上忽起悲号般的呐喊；雾散后船行窄道，灌木丛中箭雨齐发，朝圣者们闭着眼乱放枪，黑人舵手被长矛洞穿肋部，死在马洛脚边。马洛拉响汽笛惊退岸上人，把尸体抛进河里。众人断言库尔茨已死、站点被焚，马洛一阵空落——他始终盼望的只是听库尔茨说话，在他想象中库尔茨就是一个声音。他接着转述后来所知：库尔茨受“全欧洲”造就，曾替国际禁绝野蛮习俗协会写过十七页的雄辩报告，末页却有后来潦草添上的“消灭所有这些畜生！”，还在内地主持献给他的午夜仪式，把象牙、未婚妻、站点、河都说成“我的”。船近内站，一个穿五彩补丁小丑装束的俄国人招手引航——正是他留下柴堆和那本批注为俄文的书。他独自沿河流浪两年，对库尔茨奉若神明，并说土人袭击汽船，是因为他们不想放库尔茨走。

俄国人继续倾诉：库尔茨靠枪弹洗劫湖区部落搜取象牙，土人奉他如神，酋长每日爬行进见；他曾为一小批象牙扬言枪毙俄国人。马洛用望远镜看清站点栅栏残柱上插着一圈风干的“叛民”人头。下午土人抬担架把垂死的库尔茨送上船，他一声令下便遣散了岸边大军；一个满身铜饰珠串的土著女人沿河岸悲恸地张开双臂。经理认定库尔茨“方法不健全”、毁了这片地区，决意上报，并把马洛也划入“不健全”一党。俄国人警告马洛：袭击汽船正是库尔茨下令，他宁可让人以为他已死也不愿被带走；说罢讨了些子弹和一双旧鞋，乘独木舟遁入荒野。午夜马洛发现库尔茨舱中无人，独自循草径截住正爬向土人营火的他，以“你会彻底完蛋”和在欧洲的前程相劝，把这个轻如孩童的人架回船上。次日正午起航，那女人冲到岸边伸臂高喊，马洛连拉汽笛驱散人群，免得朝圣者开枪取乐。顺流而下时库尔茨日渐衰竭，仍念叨他的未婚妻、站点和事业；机器故障、停船修理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把一包文件和一张照片托给马洛保管。一晚他低呼两声“可怕啊！可怕啊！”随即死去，被埋进泥坑。马洛随后也病得险些丧命，回到那座坟墓般的城市。他先后打发公司索档者——交出撕去附言的那份报告——库尔茨的表兄和一名记者，最后亲访库尔茨的未婚妻。她披孝逾年仍坚信他的高尚，恳求复述临终遗言；马洛不忍用“可怕啊”击碎她赖以活下去的信念，谎称：“他最后念的是你的名字。”泰晤士河上，内利号错过了退潮，水道仿佛直通向巨大黑暗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