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沈复十三岁随母归宁，见舅家表姐陈芸（字淑珍）诗思隽秀，向母亲表明"非淑姊不娶"，遂订婚约。婚前送亲之夜，芸藏暖粥小菜独待沈复，被堂兄玉衡撞破嘲笑，此后芸每见沈复即避匿。乾隆庚子正月成婚，两人情好日密；婚后沈复赴武林从赵省斋读书，三月如十年，先生知其怀人，出十题遣归团聚。夏日夫妇消夏沧浪亭畔我取轩，课书论诗，七夕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两方；七月望夜联句遣闷，忽闻桥下轰然异响，双双受惊，各病两旬。

迁居仓米巷后，夫妇赁居金母桥农舍消夏，钓鱼对月，芸立志他年买菜园十亩，君画我绣，布衣菜饭可乐终身。沈复赴吴江吊丧，芸托言归宁同游太湖，归途泊万年桥下，与船家女素云待月行令畅饮，后被鲁夫人误传为挟妓，芸坦然自明其一即己。芸又曾女扮男装随沈复夜游水仙庙，被人呵斥时脱帽示以女子身份，反得留茶送回。后芸见表妹婿徐秀峰新妾，评其"美则美矣，韵犹未也"，遂痴心为夫物色美而韵者，相中妓家少女憨园，焚香结盟，以翡翠钏相赠为信，约期缓图。后憨园被有力者以千金夺去，事竟不果，芸竟以之死。

沈复自幼好察微物，及长爱花成癖。张兰坡临终所赠荷瓣素心春兰，被求分不遂者以滚汤灌死，沈复从此誓不植兰。夫妇以扫墓所拾峦纹石叠宣州石盆山，经营数日而成，神游其中如登蓬岛，一夕却被猫奴争食堕盆打碎，两人不禁泪落。芸巧思百出：以饭镬蒸香，使香幽而无烟；针刺螳螂蝉蝶系于花草间，宛然如生；寄居锡山华氏时，教其家种扁豆编"活花屏"，透风蔽日，随时可更。

夫妇寄居友人鲁半舫萧爽楼一年半，家贫而好客，靠芸刺绣、仆媪纺织成衣供给薪水，芸拔钗沽酒，不动声色款待往来画友；楼中设考对之会，立"四忌""四取"之规，罚酒五斤。南园菜花盛开，众人憾不能对花热饮，芸雇卖馄饨者担锅灶随行，先烹茗后暖酒，茶酒两便，满座叹服，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芸又制梅花盒盛肴、以旧竹帘代栏杆、于荷蕊中窨茶，居室服食省俭而雅洁。沈复自叹此皆当日闲事，而今玉碎香埋，风流云散，不堪回首。

沈复夫妇渐失欢于堂上。芸曾代婆母执笔家信，被疑述事不当而停，公爹误会她不屑代笔，芸宁受责于翁、不愿失欢于姑，竟不自白；又奉公爹密谕觅姚氏女为侍，托词失当，遂并失爱于姑。壬子年芸致书述小叔启堂借贷追索之事，信被公爹拆见，又以"令堂""老人"等语触怒，公爹持札斥逐，后允携妇别居，夫妇寄居友人鲁半舫萧爽楼。两年后公爹知悉始末，亲至接回，骨肉重圆。未几憨园被有力者以千金夺去，芸血疾大发，骨瘦形销。

家计日窘，沈复书画铺入不敷出，芸抱病十日赶绣《心经》贴补，病上加病；沈复为友人作保五十金，友人挟资远遁，债主岁底上门咆哮，公爹又误认盟姊华氏来使为憨园所遣，怒限三日自为计。夫妇仓皇把女儿青君许与王韫石为童媳，儿子逢森托人荐学贸易，五鼓密离，投无锡盟姊华夫人乡居，母子竟成永诀。沈复冒雪徒步赴靖江索欠，困于江口，幸遇曾受恩惠的曹翁相助，得二十金归。后入邗江贡局代司笔墨，接芸同居，未满月贡局裁员，复又失业。癸亥仲春芸血疾再发，沈复徒步再赴靖江求贷，得二十五金急返；婢女阿双卷逃，芸忧急交加，病势日增，三月三十日执沈复之手，断续连呼"来世"而逝。

沈复变卖一空亲为成殓，寄葬芸于扬州金桂山，自号梅逸；回煞之夜不避而待，终无所见。甲子年公爹病故，沈复奔丧归来，遭人唆使债主登门索逋，知家庭不可复居，寄居禅寺。后随总角交石琢堂赴蜀，途中得信，独子逢森夭亡，芸娘一线之嗣遂绝。

沈复自述游幕三十年，山水过眼，只能领略大概。十五岁随父馆于山阴，拜宿儒赵省斋为师。辛丑年父亲病疟转伤寒，病榻前命他拜盟弟蒋思斋为师习幕，此为抛书浪游之始。习幕奉贤时结识顾鸿干，呼之为兄，为生平第一知己，惜鸿干二十二岁而卒，此后落落寡交。重阳曾与鸿干寒山登高，觅他日偕隐之地。

二十五岁应绩溪之召入幕，因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改行与姑丈袁万九合伙酿酒，适逢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重操幕业。居萧爽楼时，表妹婿徐秀峰劝其赴岭南经商，芸亦劝其一劳永逸，遂集资偕行。抵广州后，同乡拉游河上妓船，沈复识扬帮雏妓喜儿，因其状貌有类芸娘而独钟之。招喜儿、翠姑至寓饮酒，遭房东无赖侄引人图诈，沈复急雇轿开路，踢开拦拿，助二妓由水窦出城脱险。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纳喜儿，沈复患其扰，遂归；明年秀峰再往，归述喜儿因沈复不往几寻短见。

后沈复为友人作保受累、家庭失欢（事详前卷），愁苦中犹与吴云客等游西山无隐庵，绘《无隐图》赠僧。甲子年父丧后，随夏揖山航海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为生平无拘之快游。乙丑年随石琢堂溯江赴重庆之任，绕道再顾芸娘之墓；历荆州、潼关，居道署"不系之舟"，为游幕以来第一好居室。琢堂调山左廉访，随往济南，就馆莱阳；丁卯年琢堂降官翰林，沈复亦随入都，游幕天涯，终未得见蜀中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