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他在日本N市的高等学校留学，性情早熟孤冷，自觉与世人隔绝。他厌倦教科书，常独自到乡间读诗自伤自怜；在同学中总觉得被敌视，把日本同学当作仇敌，事后又自悔苛求同情。路上遇见两个女学生，同行的日本学生与她们谈笑，他却不敢开口，回旅馆痛骂自己卑怯，又疑心她们已认出他是"支那人"，当夜在日记里哀叹：不要知识名誉，只求真心爱他的异性。

他三岁丧父，在故乡富春江畔的书斋里长大，接连换了几所学校都不合意，曾因不满教会学校的专制而退学，蛰居家中读书写小说，忧郁症由此种下。后来随长兄赴日，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毕业时听长兄之命弃文改医，又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最新，便要求前去。在N市他陷入性的苦闷：每天在被窝里"犯罪"，事后痛悔立誓，次日又复犯；医书说此症最伤身体，他恐惧日增，身体衰弱，怕见妇人，又疑心中国同学说他有神经病，与他们视同仇敌。旅馆主人十七岁的女儿是他唯一的牵挂，他却当面装作不可犯。一晚他偷看女儿入浴被发觉，以为她已告诉父亲，连夜逃出旅馆，租下山间一座无人梅园的楼屋独住。

搬入梅园后，他为细事与北京的长兄决裂，发信绝交，并把长兄要他学的医科改回文科以示宣战，哪怕因此迟毕业一年。一日他在园中听得苇草那边一对男女幽会，屈身偷听，痛骂自己下流却一句不肯遗漏。午后他失魂落魄地到了海边，渡海进了一家有妓女的酒楼。侍女问他籍贯，他不得不自认"支那人"，悲愤发抖；酒醉后听见侍女陪别客说笑，又起了复仇之心，高吟自作的诗醉倒席上。醒后他倾囊付账，连电车钱都不剩，在海边月光下决意投海，朝着故国方向的明星长叹："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