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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
作者要为未庄的阿Q立传,却发现他的姓名籍贯全都渺茫。赵太爷的儿子进秀才时,阿Q喝了两碗黄酒,自称和赵太爷是本家,排起辈分还比秀才长三辈。第二天地保就把他传到赵府,赵太爷骂他浑小子,打了他一个嘴巴,喝问"你那里配姓赵"。阿Q不敢抗辩,又被地保训斥,赔了二百文酒钱,从此再没人提起他的氏族。他的名字写法也无从考据,问过秀才、托人查过案卷都毫无结果,作者只好照英国拼法把"阿Quei"略作"阿Q"。他常宿在未庄的土谷祠,却也常宿别处,连籍贯都定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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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没有家,住在土谷祠里,靠给人做短工度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他极自尊,全不把未庄居民放在眼里,进过几回城更成了自负的本钱。他头皮上有几处癞疮疤,最忌讳人说"癞"以及"光""亮"一类字眼,一犯讳便发怒,估量对手,口讷的便骂,气力小的便打,但吃亏的总还是他,只好改为怒目而视。闲人们偏要撩他,常揪住他的黄辫子在墙上碰头。阿Q心里说"我总算被儿子打了",便心满意足地走了;被人逼着自认畜生时,他又说"打虫豸",还觉得除"自轻自贱"外自己到底是"第一个"。他常去押牌宝,钱渐渐输光。赛神那晚他难得大赢,铜钱变成一叠大洋,却不知为何忽然打起架来,他挨了几拳几脚,定神时洋钱全不见了。这回说被儿子拿去也解不了恨,他用力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仿佛打了别人,心平气和地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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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挨了赵太爷的嘴巴之后,阿Q反而出了名,未庄人仿佛格外尊敬他,他得意了好多年。一年春天,他看见王胡在墙根下赤膊捉虱子,便并排坐下也捉,自己只捉到三四个,王胡却咬得毕剥作响。他又恼又不平,骂了声"这毛虫",被王胡反问后索性起身动手,反被王胡扭住辫子,在墙上碰了五下,推出六尺多远。这是阿Q记忆里生平第一件屈辱。随后他遇见最厌恶的假洋鬼子——钱太爷的大儿子,进过洋学堂又去了东洋,剪了辫子。阿Q憋不住轻轻骂了声"秃儿",被对方举起黄漆棍子劈头打来,他指着近旁的孩子分辩"我说他"也没用。这是第二件屈辱。幸而打完反而轻松。迎面走来静修庵的小尼姑,他把晦气全算在她头上,吐唾沫、摸她新剃的头皮,又拧她的面颊,说"和尚动得,我动不得"。酒店里的人大笑,他得意极了,早把王胡和假洋鬼子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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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拧过小尼姑之后,阿Q飘飘然了许多天,总觉得指头滑腻,夜里睡不稳,翻来覆去地想:应该有一个女人,不然断子绝孙便没人供饭。这一天他在赵太爷家舂米,晚饭后坐在厨房吸旱烟,赵家唯一的女仆吴妈洗完碗坐下同他闲谈,说太太因老爷要买小的两天没吃饭,又说少奶奶八月里要生孩子。阿Q忽然抢上前对吴妈跪下,说"我和你困觉"。吴妈发抖大叫着跑了出去。秀才拿着大竹杠赶来打他,骂他"忘八蛋"。阿Q躲回舂米场,听见内院热闹便去看,原来吴妈哭闹着要寻短见,众人正在劝。赵太爷又举竹杠奔来,他才悟到这热闹和自己有关,慌忙逃回土谷祠。地保随后上门训斥,定下五条件:备一斤重的红烛一对和香到赵府赔罪,负担赵府请道士祓除缢鬼的费用,从此不准踏进赵府门槛,吴妈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工钱和布衫不准再讨。阿Q押了棉被换二千大钱履约,剩下的全喝了酒。他的破布衫大半做了赵家孩子的尿布,小半做了吴妈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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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计问题
赔罪之后,阿Q渐渐觉得世上古怪:未庄的女人们一见他就躲进门里,酒店不肯赊账,管土谷祠的老头子像是要赶他走,最要命的是许多日没人叫他做短工,肚子挨了饿。他上门探问,家家都烦厌地挥手赶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主顾们有事都去叫小D——一个又瘦又乏、在阿Q眼里位置还在王胡之下的穷小子。阿Q气极了,几天后在钱府照壁前撞见小D,骂了声"畜生"便扑上去拔他的辫子,小D也还手,两人互相揪着辫根僵持了约半点钟,不分胜败各自散开,但仍没人来叫阿Q做工。天气渐暖,他的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棉袄也卖了,饿得受不了,决计出门求食。他走到静修庵墙外,见四下无人便翻墙进园,拔了四个老萝卜兜在怀里。老尼姑出来责骂,他边走边抵赖"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一匹肥大的黑狗追来,幸而掉下个萝卜惊了狗,他才爬上桑树翻出墙外。吃完三个萝卜,他打定了进城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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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中秋过后阿Q回到未庄,在酒店柜台前扔出满把现钱,穿着新夹袄,腰间挂着沉甸甸的搭连,掌柜酒客顿时疑而且敬。他说自己在城里的举人老爷家帮忙,又嫌举人老爷太"妈妈的"不肯再干,听的人又肃然又叹息。他还讲在城里看过杀革命党,连说"好看",并扬起手照听得入神的王胡后颈窝直劈下去喊"嚓",吓得王胡许多日不敢近他身,他在未庄的地位几乎赶上赵太爷。不久他卖起便宜旧衣物,邹七嫂九角钱买了条蓝绸裙,消息传进深闺,赵府竟特准点油灯,派邹七嫂请他上门看货。阿Q懒洋洋地说东西都完了,只剩一张门幕,赵太爷大失所望,秀才提议驱逐他,被赵太爷以怕结怨压下。次日邹七嫂把阿Q可疑之处传扬出去,地保上门取走门幕,还要议定每月孝敬钱,村人对他敬而远之。闲人们再一打听,才知道他在城里不过给偷儿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连夜逃回未庄,从此不敢再做。村人想:原来只是个不敢再偷的偷儿,斯亦不足畏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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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深夜,举人老爷的大乌篷船到了赵府河埠头。天一亮谣言四起: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是来乡下寄存箱子的,赵太爷便把箱子留下塞在太太床底下。阿Q本以革命党便是造反,一向深恶痛绝,如今见举人老爷这样怕,未免有些神往,加上未庄人慌张的神情使他快意,他喝了酒,飘飘然地喊"造反了"。未庄人用从未有过的惊惧眼光看他,赵太爷怯怯地叫他"老Q",赵白眼惴惴地自称穷朋友探口风,阿Q舒服得像六月里喝了雪水。当夜他在土谷祠点起蜡烛,幻想着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来叫他同去,小D、赵太爷、秀才、假洋鬼子都该死,元宝洋钱和秀才娘子的宁式床都归他,想到一半便睡着了。第二天他走到静修庵想去革命,老尼姑却说秀才和假洋鬼子已经来革过了——他们砸碎了"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临走还带走了观音座前的宣德炉。阿Q很出意外,深怪他们不招呼自己,又想:难道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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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准革命
革命党进城后,知县还是原官,举人老爷也做了官,带兵的仍是老把总,未庄人心日渐安静,只听说有坏革命党动手剪辫子。村里把辫子盘在顶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阿Q见赵司晨也盘了,才用一支竹筷照样盘起,却发现小D也敢盘辫子,气得只想拗断他的竹筷,终于只唾了一口。假洋鬼子进城替赵秀才活动,秀才花四块洋钱换来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赵太爷因此骤然大阔,见了阿Q更不放在眼里。阿Q悟出自己受冷落是因为没去和革命党结识,便怯怯地到钱府找假洋鬼子。假洋鬼子正对赵白眼等人夸口,阿Q刚开口说"我要投……",就被扬起哭丧棒喝令"滚出去"。他逃出六十多步,知道自己再没有别的路,所有抱负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一天深夜他回土谷祠,忽听异响,见小D迎面逃来,说赵家遭抢了。阿Q躲在一旁,恍惚看见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抬出箱子、器具和秀才娘子的宁式床,却不敢上前,空回祠里。他越想越气:全是假洋鬼子不准他造反,才没有他的份——造反是杀头的罪名,他总要告一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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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四天后,阿Q半夜被兵、团丁、警察和侦探从土谷祠抓进县城。审讯的光头老头子叫他实招,他说"我本来要来投……",怪假洋鬼子不准;问起打劫赵家的同党,他愤愤地说"他们没有来叫我"。第二天他平生第一次拿笔画押,惶恐地说不识字,被教画圆圈,他立志要画得圆,笔却一抖画成了瓜子模样,他羞愧这成了行状上的污点,转念又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便释然睡去。这一夜举人老爷和把总呕气,一个主张追赃,一个拍案要示众,把总占了上风。第三天阿Q被穿上写黑字的白背心反绑游街,这才省悟是去杀头。他瞥见人群里的吴妈,羞愧没唱几句戏,想唱"手执钢鞭"却两手被捆,百忙中喊出半句"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人群发出豺狼嗥叫般的喝彩。他再看那些看客的眼睛,想起四年前跟定他的饿狼,这些眼睛又钝又锋利,已在咬他的灵魂,"救命"尚未出口,全身便像微尘似的迸散了。事后举人老爷家因追赃无着全家号啕,赵府又破费了二十千赏钱;未庄人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证据;城里人却嫌枪毙不如杀头好看,这死囚游了半天的街,竟一句戏也没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