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休假两周后回到鲁莱滕堡，发现将军一家三天前已到，且不知从哪里弄到了钱，对他态度傲慢冷淡。午餐时他故意挑衅德·格里厄侯爵，讲自己在巴黎如何大闹教廷使馆逼对方办好签证，气得将军恼火，却让阿斯特利先生对他大生好感。下午他按例与波琳娜散步密谈：波琳娜只收到他带来的七百盾，远低于她典当钻石的预期，便逼他拿这笔钱去赌轮盘替她赢钱。她透露祖母病危、随时可能传来死讯，全家已盼了一年半遗产；将军已四处举债，侯爵借钱给将军后便转而向她求婚，显然也是冲着她可望继承的遗产而来。布兰奇小姐一家看准他们快破产，只等祖母一死她便要当将军夫人。阿列克谢应下赌局，独自走向赌场，心里反复掂量自己对波琳娜究竟是爱是恨。

阿列克谢生平第一次走进赌场，因替别人下注而心烦意乱，决定先用波琳娜的钱小试一百盾。他先输五十，随后连押连中，转眼把一百盾翻成一千六百盾。他隐约觉得轮盘的输赢中似乎存在某种秩序，又认定若为自己赌绝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便收手离场，把钱交给波琳娜，声明下次不再替她赌——因为他想为自己而赌，替人下注只会毁掉自己的财运。波琳娜却不肯罢休，坚持要与他平分赢利、按合伙方式继续替她赌，不容他再辩驳便转身离去。将军在晚餐时又警告他勿再出入赌场，说无论输赢都会有损他的体面，阿列克谢只推说本钱微薄敷衍过去。

波琳娜一连几日对赌博之事绝口不提，见面仍是一贯的冷淡，却又毫不掩饰她留着阿列克谢另有用途，任他倾诉爱慕而不加申斥，只把他当奴仆使唤。与此同时，四天前发往彼得堡探问祖母病情的电报杳无回音，将军日益焦躁，侯爵则对众人愈发傲慢无礼。阿列克谢早已知道一些内情：去年将军退役时欠下公款，是侯爵垫付三万卢布替他解了围，如今将军被攥在手心里，而局面的关键其实在布兰奇小姐——将军五十五岁上发疯似地爱上了她，可她全看将军能拿出多少钱，一旦祖母死讯不至，她随时会抽身走人。阿斯特利先生暗恋波琳娜，羞怯得只敢远远跟随，却意味深长地提醒阿列克谢：布兰奇小姐那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

波琳娜把六百盾交给阿列克谢代赌，他提出两个条件：赢利不分给自己，且当晚必须向他说明为何急需赢钱。他手气极顺，几分钟内就赢到约四千盾，本该收手，却兴起一股向命运挑衅的冲动，把四千盾一次押上，输掉后又倾囊再押，转眼输得分文不剩。午餐时布兰奇小姐因上午在赌场见过他的豪赌而对他格外殷勤，侯爵疑心他与波琳娜有勾当，当面追问输的是不是他自己的钱。阿列克谢谎称钱全是自己的，波琳娜默许他圆谎。他随即借题发挥，痛贬德国人靠几代人克勤克俭积攒财富的活法，声称宁愿按俄国人的方式在轮盘上一把输光，惹得将军斥他为无耻的丑角，波琳娜则全程漠然不语。

散步时阿列克谢追问侯爵为何冷落波琳娜，她脱口骂侯爵是畜生，并向他交了底：将军已把全部家产抵押给侯爵，若祖母不死，侯爵将吞掉一切，布兰奇小姐也就不会嫁进门。她承认自己欠了债，急需还钱，才会孤注一掷寄望于轮盘。阿列克谢则对她作了一通狂热的自白，说自己在施兰根贝格山就立过誓，她一句话便能让他跳下深渊。波琳娜反过来试探他，问他是否真肯替她杀掉她指定的任何人，阿列克谢应下后，她却只图取乐，命他去向三天前刚到、素不相识的布尔默格尔姆男爵夫人脱帽搭讪，好让她亲眼看他挨男爵的手杖。阿列克谢明知这会连累将军和她自己，劝阻无效，仍像喝醉了似地照她的话去了。

阿列克谢在车道上拦住布尔默格尔姆男爵夫妇，脱帽自称"有幸做您的奴仆"，又对男爵的怒喝连声拖长调子回喊"Ja wohl"，把两人吓得几乎落荒而逃。波琳娜只冷冷丢下一句"后果自负"。当晚将军在书房召见他，侯爵在座：将军因男爵当面要求追加赔偿，已代他赔罪并保证即刻将他解雇，结清四十盾工钱让他走人。阿列克谢拒不认错，反斥将军无权替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包揽罪责，并宣布明早要亲自要求男爵为越过他、直接向将军告状之举作出正式解释。将军吓得先是威胁叫警察，继而苦苦哀求，坦承自己眼下"必须格外小心"。阿列克谢应允行事得体，心里却打定主意要让逼他入彀的波琳娜着一回急。夜里女仆又告诉他：玛丽亚·菲利波芙娜与将军吵过一架后，已悄然乘车去了卡尔斯巴德——他意识到某种决定性的变故正在逼近。

次日清晨，从不登门的侯爵忽然来访，自称奉将军之命充当说客，劝阿列克谢放弃向男爵讨说法，并以恢复职位、照发薪水为条件；见劝说无效又转而以警察驱逐相威胁。阿列克谢佯装认真，声称要请身为英国勋爵侄儿的阿斯特利先生做决斗副手，侯爵当即软了下来。最后侯爵交出一封波琳娜的亲笔短信：她严词命他停止胡闹，提醒他别忘了施兰根贝格山上的誓言，并说日后自会向他解释某些隐情，附言还为前日之事请他原谅。阿列克谢读罢脸色发白、双手发抖，当场应允作罢。侯爵走后他反复思量：自己昨夜信口发出的威胁何以令所有人如此惊恐，而侯爵又凭什么一句话就能让近来分明厌恶他的波琳娜乖乖写信求情——他断定侯爵已用某种手段把波琳娜攥在了掌心里。

阿列克谢在栗树林荫道遇见阿斯特利先生，两人在咖啡馆坐下。他第一次向这位挚友倾吐自己对波琳娜的全部爱恋，又因言及侯爵与波琳娜的关系而被阿斯特利正色责备：对仅有猜测的事不该妄加议论。听完这两天的事变并看过波琳娜的短信后，阿斯特利判断波琳娜未必真想甩掉他，只是猜不到他会把她那句荒唐话当真照办。应阿列克谢追问，阿斯特利揭开布兰奇小姐的老底：三年前她曾以泽尔玛的名字在鲁莱滕堡豪赌，先被携珠宝马车而来的意大利亲王抛弃，后傍上的波兰伯爵也不辞而别，输光后竟当面央求布尔默格尔姆男爵替她下注，惹得男爵夫人告状，被赌场勒令离境。如今她一心要当上将军夫人以绝后患，最忌与男爵夫妇再起风波，所以全家才对阿列克谢的胡闹如临大敌。阿斯特利还点破全局：只等祖母死讯一到、遗产落袋，将军便能成婚，波琳娜获得自由，侯爵也可收回借款。两人正说着走近旅馆，忽听一个女人用俄语高喊阿列克谢的名字并向他招手，他顿时惊得钉在原地。

阳台上端坐扶手椅、被仆从簇拥着抬来的，正是众人盼她咽气的祖母——七十五岁的莫斯科女地主安东尼达·瓦西里耶芙娜。她百步之外就认出了阿列克谢，当众点破这帮人发电报打听她死讯的丑事。她一路被抬上三楼，直闯将军的书房：将军、波琳娜、侯爵、布兰奇小姐母女、年轻亲王和一位德国学者正在商议出游，见祖母驾到个个面无人色，将军张口结舌，波琳娜先白后红，唯有祖母以胜利者的目光逼视众人。她宣告自己已就地住下，戳穿将军"惊喜"的客套，当众揭发他抵押家产、挥霍子女的监护财产、沉溺轮盘赌；她素来厌恶侯爵，只赞阿斯特利答话得体、夸波琳娜有性格，还撂下狠话：她的钱一分也不会给将军，并打算亲自去看看轮盘赌究竟是什么玩意。随后她被抬回楼下房间，将军如遭棒击，侯爵陷入沉思，布兰奇小姐只得讪讪跟去。

祖母被旅馆奉为贵妇，住进最豪华的套房，一路挑剔盘问房东。阿列克谢告诉她：自己因散步时用德语同柏林来的男爵夫妇搭话，被男爵视为侮辱并向将军告状，已被辞退；他还曾想与男爵决斗，被将军拦下。祖母大骂将军是蠢货，命阿列克谢指认男爵，并不顾众人劝阻，当天就要去赌场看轮盘。

在赌场，祖母先观察别人下注，让阿列克谢讲解规则，随后执意押冷门"零"。连输三注后她加倍再押，零竟真的开出，赢回七十个十盾金币；她趁兴又两次把四千盾押上红色，两注皆中，共赢下一万两千盾。将军、侯爵和布兰奇小姐一路陪着提心吊胆——祖母已明言不会给将军分文——最后只好簇拥着大胜而归的她回旅馆。

祖母在赌场大获全胜，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她沿途给仆役、轿夫乃至乞丐散发赏钱，又许诺给众人添置新衣，唯独再次声明将军休想拿到分文。她意犹未尽，宣布午饭后四点钟还要再去赌场。

阿列克谢独自思量：祖母的出现打碎了将军、侯爵和布兰奇小姐等待遗产的全部盘算，而她赌兴正浓，前景危险。途中波琳娜拦住他，交给他一封亲笔信，命他当面送给阿斯特利先生且不必等回音——两人竟在暗中通信，令他妒意难平。回到旅馆，将军、侯爵和布兰奇小姐正在密谈，见他进门便收声。三人恳求他设法劝阻祖母，别让她把家产输在轮盘上——他们是她仅有的继承人。布兰奇小姐还破例对他笑脸相迎、殷勤拉拢。话未谈完，祖母已等不到四点，提前派人来叫，一行人又陪她向赌场出发。

再进赌场，祖母赌性大发。她先连押"零"不中，亏掉一百多个金币，转押红色时零偏偏开出，又输掉四千盾。她迁怒于阿列克谢，却仍不停手，赢赢输输之间把上午赢来的一万两千盾连同老本全部输光。她不肯罢休，让阿列克谢推她去兑换所，把随身携带的债券折价换成一万两千盾现金，将军和侯爵拦也拦不住。回赌场后侯爵凑上前出主意，想引她少押，结果一注全输，被她骂走。一小时后现金告罄，祖母共输掉约一万五千卢布，只得宣布收拾行李回莫斯科。

众人围着她劝阻，反被她逐一骂散。她单独召见波琳娜，说破将军想娶布兰奇小姐、众人盼她早死分遗产的算计，邀波琳娜随她去莫斯科同住。波琳娜感激她，却因弟妹无人照管，请求宽限两周再定；祖母点破她是为了侯爵，叹着气与她吻别。祖母又塞给阿列克谢五百盾作酬谢。不料临上火车前她忽然翻悔，要再去赌场翻本；阿列克谢坚决辞谢，退还五百盾，拂袖而去。当夜祖母在一个波兰骗子的"指点"下把换来的一万卢布输得精光，由波塔佩奇抬回旅馆，倒头睡去。

事隔一月，阿列克谢补记当日结局。第二天祖母在赌场坐了一整天，先后受几个波兰"赌友"操纵，两人因偷窃她的钱被当场搜出驱逐，又来一个自称"体面波兰绅士"的骗子继续摆布她。据波塔佩奇估算，这一天她又输掉九万卢布，全部证券化为乌有，最后借阿斯特利先生三千法郎作盘缠，乘夜车回莫斯科，临行托阿列克谢提醒波琳娜她昨夜说过的话。

同一天，将军先对祖母哭求、继而咆哮威胁，被她用手杖赶出；他想报警软禁母亲，侯爵一笑置之，当夜悄然离开鲁莱滕堡。布兰奇小姐彻底不理将军，转而试探那位亲王，却发现对方身无分文、还想向她借钱，立即把他赶走。将军绝望之下跪求阿列克谢代他向布兰奇小姐求情，语无伦次，几近精神错乱。晚上阿列克谢去送祖母上车，回来却撞见布兰奇小姐正笑着安慰将军——原来她赶走亲王后转而来哄老人，其实行李早已收拾好，准备乘次日头班车去巴黎。阿列克谢悄悄退出，回到自己房间，发现波琳娜正坐在黑暗中等他。

波琳娜深夜来到阿列克谢房中，把侯爵的绝交信拿给他看：侯爵借口祖母到来、事务缠身而离开，已吩咐朋友变卖将军抵押给他的产业，又假作大度地豁免其中五万卢布的抵押债权，让波琳娜去向将军追讨被挥霍的本属于她的钱。波琳娜说，她早看穿他的心思，故意加倍轻蔑他，本想等遗产电报一到就把豁免文件摔在他脸上再赶他走。阿列克谢怒称要去法兰克福找他决斗，又脱口说"还有阿斯特利先生呢"——波琳娜顿时失态，愤然责问他是否也要把她推给别人。阿列克谢如梦初醒：她爱的竟是自己。

他要她等一小时，随即带着仅有的二百盾冲进赌场。在狂热与麻木中他胡乱下注，却一路狂赢：先在一桌赢到三万盾、赌台被迫封台，换桌再赢三万；转玩三十一点时又逢红色连开十四次，他跟注到底，共赢下十万盾。他恍恍惚惚回到旅馆，把满袋金币钞票全倒在波琳娜面前。

阿列克谢把五万法郎推到波琳娜面前，让她拿去摔在侯爵脸上。波琳娜却放声大笑，说她不受白来之财，随即歇斯底里发作，哭喊"你想像侯爵一样用五万法郎买我吗"。阿列克谢跪地安慰，她才渐渐平复，转而百般温存，反复问他是否爱她，又语无伦次地说起阿斯特利先生、祖母和众人，时哭时笑。

次日清晨，波琳娜醒来神情骤变，冷冷地向他讨那五万法郎；阿列克谢把钱递过去，她却将整包钞票劈面砸来，钞票散落一地，她夺门而出。阿列克谢追到英格兰饭店，阿斯特利先生告知：波琳娜病了，留在他房中休养，本打算昨夜去他亲戚家却走错了门；他已请医生，若她有不测要阿列克谢负责，并断言发了财的俄国人都会去巴黎。归途中布兰奇小姐把阿列克谢叫进房里，开口要五万法郎，邀他同去巴黎寻欢。阿列克谢心灰意懒，结账退房，当天就随布兰奇小姐母女登车离去；将军外出替她买花，回来时人已走空。

在巴黎，阿列克谢的十万法郎不到一个月便挥霍殆尽——另十万早已交给布兰奇小姐：法兰克福付五万现金，到巴黎又立据垫付五万。布兰奇小姐用这笔钱置办宅邸、车马，举办舞会，对阿列克谢的每分钱却盯得极紧，还常故意寻衅争吵，见他始终淡漠反倒诧异。阿列克谢整日借酒消愁，只盼这场闹剧快些收场。

将军闻讯追到巴黎，布兰奇小姐收他为随侍左右的跟班。原来阿列克谢他们走后，将军一度昏厥谵妄、病了一周，此后神志再不健全，时常呆坐自语，唯独提起波琳娜时骂她忘恩负义，提起侯爵则恨之入骨。祖母病重的电报传来，布兰奇小姐料定将军将成为继承人，又先哄他以阿尔贝的名义签了借据作为钳制，随即与他举行了一场只请少数朋友的简朴婚礼，连姓氏也由"德科曼日"改作"迪普拉塞"以讨他欢心。分别时布兰奇小姐送给阿列克谢两千法郎。他怀揣仅剩的五百法郎和几件首饰，在德国一座小城住下，一面等阿斯特利先生，一面盘算着去洪堡再赌。

又过一年零八个月，阿列克谢已彻底沉沦：他先去了洪堡，又辗转鲁莱滕堡、斯帕、巴登，曾因一笔小债在鲁莱滕堡入狱，被不知名的好心人花二百塔勒保出；此后给一位浪荡的枢密顾问海因策当了五个月贴身仆役，省下七十盾，辞职当夜就拿去赌，五分钟赢到一千七百盾，随后到洪堡终日以小注煎熬，已成了行尸走肉。

在公园他偶遇阿斯特利先生，对方竟掌握他近两年的全部行踪，但否认是保释他的人。阿斯特利先生告诉他：波琳娜久病未愈，现居瑞士；祖母半年前去世，给波琳娜留下七千镑遗产，她的弟妹也得到遗赠、在伦敦求学；将军上月已在巴黎中风而死，遗产尽归布兰奇小姐。阿列克谢言语间把波琳娜与侯爵并提，阿斯特利先生怒加呵止，最后说出真相：他此行是受波琳娜之托来探望阿列克谢、探问他的心迹——她确实爱过他，而如今说也无妨，因为他已无可救药。临别阿斯特利先生送他十个路易金币，叮嘱他好自为之，两人拥抱而别。阿列克谢握着金币，又盘算起"明天"如何小心下注、东山再起，幻想死而复生——全书记于他这欲罢不能的赌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