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哈克贝利·费恩自述：他和汤姆·索亚在山洞里找到强盗藏的钱，各得六千美元，撒切尔法官代为收管生息，道格拉斯寡妇收他作养子，要把他教化成体面人。哈克受不了规矩日子，换回破衣睡进糖桶逃走，汤姆以加入强盗帮为条件劝他回去，他只好重返寡妇家。

寡妇教他读《圣经》里摩西的故事，不许他抽烟；刚搬来同住的沃森小姐拿拼字课本管他，又讲天堂地狱，哈克听说汤姆去不了天堂反而高兴。夜里他孤寂难眠，一只蜘蛛掉进蜡烛烧死，他认定是凶兆，做了各种驱邪动作仍心神不宁。午夜时分，窗外传来猫叫声暗号，他吹灭蜡烛翻窗溜出，与等在那里的汤姆·索亚会合。

哈克和汤姆摸黑穿过园子时被树根绊响，惊动了坐在厨房门口的沃森小姐的黑奴吉姆。吉姆下来查看，就坐在两人中间靠着树睡着了。汤姆想捆住吉姆取乐被哈克拦住，又溜进厨房拿了三支蜡烛、留了五分钱，临走还把吉姆的帽子挂到头顶树杈上。吉姆醒后认定是女巫作法，骑着他在空中飞，那枚五分钱也被他说成魔鬼给的法宝挂在颈上，从此在四乡黑奴中名声大噪。

两人下山与乔·哈珀、本·罗杰斯等孩子会合，划船到山脚一处山洞。汤姆宣布成立"汤姆·索亚帮"，人人按血手印立誓：泄密者割喉，还要杀掉其全家。哈克因找不到父亲、没有家人可杀险些被除名，情急之下献出沃森小姐顶替，才被接纳。众人议定拦路劫财杀人、绑票勒索，推举汤姆和乔任正副首领。哈克天亮前爬窗回家，新衣上满是油污泥土。

沃森小姐教哈克祷告，说有求必应。哈克求鱼钩求不来，又想到温恩执事讨不回亏掉的本钱、寡妇讨不回失窃的银鼻烟盒，断定祷告不灵。寡妇说祷告求得的是"灵性的恩赐"，要一心帮人、不为自己。哈克琢磨不出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索性不再理会；他认定寡妇和沃森小姐各信各的上帝，自己宁肯归寡妇那一位。

失踪一年多的哈克的老爸据说淹死在河上游十二英里处，尸身尺寸、长发都像他，已葬在岸边。但哈克想起淹死男人是脸朝下漂的，那具尸体却是仰面朝天，断定那是个女扮男装的死人，老爸迟早还会回来，于是又不安起来。

强盗帮玩了个把月便散了伙。汤姆率众"伏击"所谓满载钻石的西班牙商队和阿拉伯人，结果只是冲散了一场主日学校野餐，被教师赶跑。汤姆辩称是魔法师把财宝变没了，哈克偷偷拿旧灯和铁环试验召精灵，毫无动静，认定全是汤姆的谎话。

三四个月过去已是隆冬，哈克断断续续上学，学会了拼读写算，也渐渐习惯寡妇家的日子。一天早饭他打翻盐罐，沃森小姐不许他抓盐撒过左肩避邪，他确信霉运将至，整日提心吊胆。

他在前园雪地上发现陌生人的脚印：从采石场来，在栅栏台阶旁徘徊后绕园而去，左靴跟上有大钉子钉出的避邪十字。哈克认出这是老爸的脚印，飞奔到撒切尔法官家，坚持把六千美元连本带息全送给法官。法官不肯白受，写成"作价转让"，付他一美元成交——哈克是要让老爸再也拿不到这笔钱。

当晚他去找吉姆，用一颗从牛胃里取出的毛球占卜老爸的动向。吉姆用一枚假银币哄毛球开口，转述神谕：老爸走留未定，身边黑白两个天使争斗；哈克一生祸福参半，要远离水，否则注定被绞死。哈克回房点起蜡烛，老爸本人已坐在他屋里。

快五十岁的老爸蓬头垢面，从棚屋翻窗进来。他先讥讽哈克穿得讲究、上了学，逼他当场念书，一听果真会读便打飞书本，撕掉学校奖给他的画片，勒令他退学，扬言再撞见他上学就痛打。接着他逼问那笔钱财，哈克推说没有，他搜走哈克仅有的一美元买酒去了。

第二天老爸醉醺醺地找撒切尔法官要钱不成，发誓告官强索。法官和寡妇也诉请法院剥夺老爸的监护权，可新来的法官不愿拆散父子，两人只得作罢。老爸向哈克逼钱，哈克向法官借了三美元给他，他喝醉大闹全镇，被监禁一周。

出狱后新法官决心感化他：接进家里，款待感化，老爸当场痛哭流涕签了结戒酒誓约，人人动容。当夜他却溜出客房，拿新外套换了一罐烈酒，喝得烂醉，摔下门廊折断左臂，差点冻死。法官感叹：这种人只怕得用枪子儿才改造得好。

老爸伤愈后一边跟撒切尔法官打夺产官司，一边继续殴打哈克逼他退学。哈克偏要上学气他，平时靠向法官借两三美元打发老爸免挨鞭子。寡妇警告老爸不许再来纠缠，老爸恼羞成怒，春日一天逮住哈克，划船把他带到上游三英里外伊利诺伊岸密林深处一座隐蔽木屋，日夜锁在屋里，靠打鱼狩猎换酒度日。寡妇派人来要人被他用枪赶走。两个多月下来，哈克反倒习惯了无人管束的野日子，只是挨打的鞭痕越来越多。

一次老爸外出三天不归，哈克决意逃走，在椽缝里找到一把锈锯子，开始从桌后锯断墙脚一根圆木。快锯通时老爸回来了，他只好藏好痕迹。老爸带回粮食和一大罐威士忌，又听说将要重新开庭把他判归寡妇监护，威胁要把哈克藏到更远的地方。夜里老爸喝出酒疯，幻觉蛇缠身、死人索命，最后把哈克当成勾魂天使，持刀满屋追杀。哈克挣脱外套逃脱，趁老爸倚门睡死，取下枪对准他守了一夜。

清晨老爸醒来，完全不记得昨夜的事，哈克谎称拿枪是防备有人闯屋，搪塞过去。他出门收鱼线时捞起一条顺流漂来的独木舟，偷偷藏进藤蔓遮蔽的小湾——他决定逃走时不钻树林，改走水路。老爸一句"再有人来就开枪"提醒了他：可以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从此无人追赶。

中午老爸把哈克锁在屋里，自己划木排进城卖木头，当夜不回。哈克锯开圆木钻出，把粮食、弹药、衣物、炊具全部搬进独木舟，把锯口复原掩盖痕迹。他打死一头野猪拖进屋里放血，砸烂房门，把一袋石头从猪身拖到河边沉掉，伪装尸体被拖走；又扯下头发抹上血斧丢在墙角，把死猪抛进河心；再让玉米面从破袋漏出一条小径，引向不通大河的苇塘，丢下老爸的磨刀石，布成劫匪杀人的假现场。他断定人们只会捞河寻尸、沿面袋路追匪，不会想到别的去向。

天黑后他看见老爸独自划船归来，便贴岸顺流疾行，绕过渡口岸，漂到下游两英里半的杰克逊岛，把独木舟藏进岛侧深湾，天亮前钻进树林睡觉。

哈克睡到上午，被上游炮声惊醒：渡船正载满人沿河开炮，要把他的"尸体"轰出水面。他不敢生火，却想起人们会在面包里灌水银放漂寻尸，便守在岛边，果真截到一个面包充饥。渡船贴着岛岸漂过，船上坐着老爸、撒切尔法官夫妇、汤姆·索亚一家等全镇的人，人人议论这桩"命案"，离他仅一原木之隔却没人发现他。船绕岛一周后放弃搜索回城，哈克从此安全了。

他在密林深处扎营过了三四天，后来探岛时发现一堆余烟未熄的营火灰，吓得收起家当、熄掉火堆躲了起来。他下决心查清岛上是谁，天将亮时摸到那处营火，发现躺着的人竟是吉姆。

吉姆起初把哈克当鬼魂跪拜，弄清真相后两人一同生火做饭。吉姆吐露实情：他偷听到沃森小姐要反悔把他卖到新奥尔良换八百美元，当夜逃走，在河边破桶铺躲了一天后，趁黑泅水扒上一条木排顺流而下，中途被迫跳水登岛，已躲了多日。哈克发誓守密。闲谈中吉姆历数种种兆头，又讲他当年拿十四美元投机赔得精光的旧事，自嘲如今身价八百美元却一文不名。

哈克和吉姆把营地搬进岛中央山脊高处一个大岩洞：洞口可生火烧饭，洞内容得下全部家当，有人登岛时躲进去不带狗就找不着。刚安顿好，一场夏季大暴雨如期而至，两人躲在洞里安然无恙。

河水连涨十几天，漫过河岸，岛上低处积水三四英尺。白天两人划独木舟在淹水的林间穿行，夜里捞到一截十二英尺宽、十六英尺长的松木筏，当了他们的筏子。又一个凌晨，一座两层木架房从上游漂来，倾斜着顺西汊而下。两人登船查看，在里屋墙角发现一具裸体男尸，背部中弹，已死两三天。吉姆用破布盖住尸体，拦着哈克不让他看那张脸。屋里满地油腻纸牌、威士忌瓶和黑布面罩，墙上有炭笔乱涂的字画，还挂着男女衣物。两人把能用之物洗劫一空：新巴洛折刀、灯笼、蜡烛、针线包、斧头、鱼线、鹿皮卷、马蹄铁、马梳、提琴弓，甚至一条木制假腿，收获颇丰。回程时天已大亮，哈克让吉姆钻进被子底下躺平，自己划船贴岸潜回岩洞，一路无人发觉。

哈克想琢磨那具死尸的来历，吉姆说谈论未下葬的死者会招来鬼魂和霉运，闭口不谈。两人翻检抢来的衣物，在一件旧大衣衬里发现缝着的八美元银币。哈克提起他前两天徒手捡回蛇皮时吉姆预言的大霉运，讥笑兆头不灵，吉姆只说"等着瞧"。

霉运果然来了。几天后哈克在洞里打死一条响尾蛇，恶作剧地盘在吉姆毯子脚下，忘了死蛇的配偶会寻来相伴。夜里吉姆倒身睡下，被那条蛇咬伤脚跟。哈克打死母蛇，吉姆猛灌威士忌，又让他烤蛇肉吃下、把蛇响尾缠在腕上；哈克悄悄把两条蛇远远扔掉，不敢承认祸是自己惹的。吉姆肿胀了四天四夜才痊愈。

河水退落后，两人用大钩钓上一条六英尺多长、两百多磅的大鲇鱼。日子久了哈克嫌闷，提出过河探听消息。吉姆让他穿上劫来的印花布女装、戴上遮阳帽扮成姑娘，练习了一天。天黑后哈克划船到镇边，见一间久无人住的破屋亮着灯，窗里是个四十来岁、全镇无人认识的生面孔女人——正好探消息，他敲门进去，提醒自己别忘了现在是女孩。

女人自称朱迪思·洛夫特斯太太，搬来不到两周。哈克假称萨拉·威廉斯，说母亲病重、来镇上投奔舅舅。洛夫特斯太太闲谈中说到命案：镇上起初怀疑哈克的老爸杀子，差点把他私刑处死；后来发现吉姆恰在案发当夜逃走，便认定是逃奴作案，悬赏三百美元缉拿吉姆，另悬赏两百美元找老爸。更要命的是，她曾在杰克逊岛方向望见炊烟，断定吉姆藏在那里，她丈夫已约好另一人，半夜过后带枪登岛搜捕。

哈克强作镇定，却接连露出破绽：报姓名前后不一，穿针、掷铅块打老鼠、并腿接物的动作全是男孩做派。洛夫特斯太太当面戳穿他是男孩子，但答应守密并愿相助。哈克顺势编了出逃学徒"乔治·彼得斯"的新身份，又答对几道乡野常识题取信于她，她指点他女孩子的举止要领后放行。

哈克登船佯装上行，中途折返，拼命划回杰克逊岛，在老营地故意点起一堆火迷惑追兵，再赶回岩洞叫醒吉姆。两人半小时内把全部家当搬上木筏，熄灭洞里火堆，摸黑贴着岸影悄无声息地漂过岛尾，弃岛顺流而下。

哈克和吉姆漂到岛下游后，白天靠岸用树枝把木筏伪装成坍塌的河岸，躲了一天；天黑后吉姆在筏上搭起窝棚，铺了高过筏面的地板和生火用的土台，又备了舵桨和信号灯。此后他们夜夜顺流而下，第五夜过了圣路易斯。哈克每天夜里上岸买点玉米面咸肉，顺手偷只鸡、摸些瓜果，两人商量着用"以后不偷海棠和柿子"来安抚良心。

过圣路易斯后的第五夜起了大风暴，他们发现一艘触礁倾斜的轮船残骸。哈克执意登船探险，说汤姆·索亚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吉姆拗不过只好跟上。两人在黑暗中摸到船长室附近，竟看见灯光和人影：一个被捆住手脚的男人躺在地上，持枪的比尔要杀他灭口，另一个叫帕卡德的拦住，提议先把赃物藏上岸，等两小时后残骸散架，让那人自己淹死，既达到目的又不必亲手杀人。两人说罢去搜刮舱房。哈克爬回去叫吉姆分头找劫匪的小艇，想放走小艇困住他们，吉姆却告诉他：木筏已经脱缆漂走了。

木筏丢了，哈克和吉姆只能去找劫匪的小艇来自救。两人摸到天窗边刚看见小艇，帕卡德和比尔就出来上艇，又想起没搜特纳身上的钱，折回舱内。门一关，哈克跳上小艇割断缆绳，和吉姆悄悄漂走。劫匪发现小艇丢失时已束手无策。

哈克转念觉得即便是杀人犯困在将沉的残骸上也太惨，决定找人来抓他们。他让吉姆往下游两英里点灯等候，自己划艇找到一艘渡船，叫醒船主，编了一套故事：说霍克小姐渡夜访时撞沉在残骸上，自家货船随后也撞了上去，全家被困，他是游泳出来求救的，霍克小姐还让他去找有钱的舅舅霍恩巴克付酬金。船主一听有利可图，立刻开渡船去救。哈克躲在柴船堆里看着渡船出发，又见那艘残骸顺流漂过，舱里毫无声息，显然人已无救。渡船搜寻一番无果而返。哈克赶上吉姆，两人把木筏藏进岛后、沉了小艇，倒头大睡。

两人在树林里清点从残骸上得来的赃物——衣物、毯子、书、望远镜和三盒雪茄，发了一笔小财。哈克给吉姆讲沉船上的经过和向渡船船主编的故事，称这些是"历险"；吉姆说再也不要历险了，他当时爬回木筏发现它漂走，心想自己不是淹死就是被救起后领赏送回、再被卖到南方，必死无疑。

哈克念书给吉姆讲国王、公爵们的排场。吉姆却对书里的所罗门很不服气：他认为把孩子劈成两半判案毫无道理，真正的根由是所罗门孩子太多，不知珍惜。哈克又讲被砍头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和传说中逃到美国的小王太子，并试图向吉姆解释法国人为什么不说"人话"。吉姆用猫、牛和人各说各话的逻辑反推回来，坚持法国人既然是人就该像人一样说话。哈克辩不过他，只好作罢。

两人估算再有三夜就能到伊利诺伊州南端的开罗——俄亥俄河汇入处，到那里卖掉木筏、换轮船北上自由州，就算脱险。第二夜起了大雾，哈克划独木舟带着缆绳去系岸边的小树，急流把树连根拔起，木筏瞬间冲走。雾浓得看不见二十码，哈克追进白茫茫一片，只能靠互相应声辨向，可呼喊声忽前忽后，越追越乱，原来他们被一座大岛隔开，漂进了岔道。哈克追到精疲力尽，在独木舟里睡了过去。

醒来时雾散星明，他追上木筏，见吉姆抱着撞断的舵桨睡着了，筏上满是枝叶泥污。哈克起了捉弄心，躺到吉姆身边装作一直在场，硬说雾、失散、呼喊全是吉姆做梦。吉姆信以为真，还认真地解起梦来：沙洲、激流和呼喊都是要他们避开是非的警告，熬过去就能驶入自由州的清水大河。哈克指着筏上的断桨和垃圾问这些又象征什么。吉姆明白自己被骗，平静地说：他醒来见哈克平安回来，高兴得想跪下去亲他的脚，而哈克满脑子只是怎么拿谎话作弄老吉姆——把脏东西抹到朋友头上的人，自己才是垃圾。哈克羞愧难当，用了十五分钟才鼓起勇气向吉姆低头认错，从此再没有捉弄过他。

越接近开罗，吉姆越坐立不安——到了那里他就是自由人了，还说要攒钱赎出妻子和孩子，主人不卖就请废奴主义者去偷。这话听得哈克浑身发冷：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帮人偷逃奴隶，沃森小姐待他不薄，良心日夜折磨他。他打定主意，一见灯光就上岸告发。可动身时吉姆感激地说哈克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守信用的白人，哈克的心一下软了。

恰在此时，一条小艇载着两个带枪的男人来搜查——上游刚跑了五个黑奴。他们问木筏上的人是白是黑。哈克挣扎几秒，脱口说"是白人"，又谎称那是病倒的父亲。对方起疑要靠近，哈克吞吞吐吐暗示是天花，两人吓得立刻后退，交代他再漂二十英里到下游镇、只说家人得了寒热病，还凑了四十块金币漂给他，才匆匆离去。哈克想：告发与否他同样难受，做对做错报偿一样，以后索性怎么省事怎么来。

吉姆当时潜在水里听得一清二楚，直夸哈克机灵救了他。第二天夜里他们发现岸边清水与浑黄的密西西比水并行——开罗早在大雾那夜漂过去了。更糟的是，独木舟也被人偷走，只好继续乘筏下行。深夜一艘上行轮船直撞过来把木筏撞碎，两人分头跳水。哈克在水下躲过船轮才浮出，连喊十几声吉姆无人应答，只好抱着木板游上岸，爬到一座大木屋前，被一群狂吠的狗围住了去路。

屋里的人喝住狗，隔着窗户盘问。哈克自称乔治·杰克逊，说是从轮船上落水、孤身一人。三个男人持枪对准他，让他慢慢推门进屋，搜过身确认没带武器，又端详半天断定他不是谢泼德森家的人，这才放下戒备。老妇人吩咐黑奴女佣备饭，让与哈克年纪相仿的小儿子巴克带他上楼换干衣服。巴克睡眼惺忪地拖着枪进来，开口先问有没有谢泼德森家的人可打。

饭后全家围着他问身世。哈克编了一套：阿肯色州乡下小农庄出身，姐姐私奔、哥哥寻亲失踪、两个弟弟夭亡，父亲死后他带着仅剩的东西搭轮船北上，落水才到此。这家人听后说他愿意住多久都行。第二天早晨哈克竟把自己编的名字忘了，又不好意思问，便哄巴克打赌拼写，巴克拼出"G-e-o-r-g-e J-a-x-o-n"，他赶紧暗暗记下，免得日后露馅。

这是个体面人家，房子讲究，陈设齐全：黄铜门钮、落地大钟、石膏鹦鹉和瓷器水果，墙上挂着华盛顿像和几幅黑乎乎的炭笔画——都是十五岁上夭折的女儿埃米琳生前所作，专画倚着墓碑垂泪的年轻寡妇一类。她生前还爱给报纸上每个死者写悼亡诗，出手比殡仪馆还快。全家至今照原样保留着她的房间。

格兰杰福德上校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绅士，家有百余名黑奴。附近另有一族同样体面的谢泼德森家，两家结仇三十年：当年为一场官司开枪，从此你杀我、我杀你，如今连起因都没人说得清，近来哈克的堂兄巴德和谢泼德森家的老秃头又先后送命。一天哈克和巴克在林子里遇见谢泼德森家的哈尼，巴克从树后放枪打落他的帽子，两人逃回家；上校怪他不该背后开枪，巴克说谢泼德森家向来如此。星期天全家带枪去教堂，听的却是兄弟之爱的布道。

当天下午，索菲亚小姐悄悄托哈克去教堂取回她落下的《新约》，书里夹着一张写着"两点半"的纸条。随后伺候哈克的黑奴杰克借口看水蛇，把他带进沼泽深处——吉姆就藏在那里。原来撞船那夜吉姆尾随哈克游上岸，不敢出声，当地黑奴把他藏在狗追踪不到的水泽里夜夜送饭；木筏也只撞坏一头，被他们捞起藏进小河，吉姆已快修好。

第二天拂晓，哈克发现全家出动：索菲亚夜里与哈尼私奔了，格兰杰福德家的男人骑马去截杀。哈克爬上码头边的树观战，得知上校和两个儿子已中埋伏身亡；接着谢泼德森家的人绕到背后开枪，巴克和十九岁的表兄乔中弹跳入河中，被沿岸追射打死。哈克把两具尸体拖上岸盖住脸，天黑后找到吉姆，连夜撑回河心，离岸两英里才敢挂信号灯。哈克说，到底还是木筏上最自在。

摆脱了仇杀之地，木筏上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夜里赶路，天亮前靠进沙洲死水，砍下柳枝遮掩，下钩钓鱼、下水游泳，白天睡懒觉，夜里仰面讨论星星是造出来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一天清晨哈克划独木舟进一条小溪想找浆果，迎面撞见两个被人和狗追赶的逃命者。他教他们先穿灌木、再下水涉行甩掉猎犬，把两人救上了木筏。

这两人互不相识：年长的约七十岁，先前在镇上办戒酒布道会，因被人揭发私下喝酒而遭追捕；年轻些的约三十岁，卖假牙痛粉，自称还干过印刷、演戏、看相、催眠、教书等五花八门不费力气的行当。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合伙。接着年轻人忽然悲叹身世，自称是被叔祖篡夺爵位的布里奇沃特公爵嫡系，要求哈克和吉姆向他鞠躬、称"大人"、用饭时伺候。两人照办了。老者见状不甘落后，也哭着亮明身份：他就是失踪的法国王太子、路易十六之子路易十七，合法的法兰西国王，要人称他"陛下"、跪着回话。公爵起初憋气，国王劝他既然要长期同筏不如和好，两人握手言欢。哈克心里早断定这两人不过是下三滥的骗子，但图个太平，什么也没说，也没告诉吉姆。

公爵和国王盘问木筏为何昼伏夜行，怀疑吉姆是逃奴。哈克编了一套：全家只剩父亲、幼弟和这个黑奴，乘筏去下游投奔叔叔，半路被轮船撞翻，父亲和弟弟溺亡，此后总有人想抢走吉姆，只好夜里赶路。两人信了。夜里暴风雨，国王还以爵位高低把较差的床铺让给公爵，哈克和吉姆在外值班。

第二天两人翻出公爵的各色招牌——颅相学讲师、莎剧名角之类，商定到下一个镇子租场子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戏和《理查三世》剑斗，公爵教国王背台词。船到一个小镇，全镇人都去林中信徒野营布道会。国王赶去行骗：他抢上讲坛，自称在印度洋当了三十年海盗，如今幡然悔悟要回去感化旧同伙，说得声泪俱下，全场募捐，他自己端着帽子收了一圈，进账八十七块七毛五，临走还顺走一加仑威士忌。公爵则溜进无人看管的印刷所，替农民印广告、替报纸拉预订，挣了九块半。他还私下印好一张假通缉令，画着逃奴像、写明赏金二百元，特征与吉姆分毫不差——往后白天也能赶路，来人就把吉姆捆进窝棚，谎称是在上游捕获逃奴、正押去领赏。众人都夸这主意妙。当夜他们等镇子睡熟才悄悄离岸。凌晨吉姆对哈克说，但愿别再碰上别的国王了——这一个喝得烂醉，公爵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白天在筏上排练：国王扮朱丽叶，又练木剑格斗，公爵还凭记忆东拼西凑出一段"哈姆雷特独白"让国王背熟。木筏漂到阿肯色州境内，他们在河湾一个破败小镇泊船，见当天下午有马戏团要来、乡下人正源源进城，断定晚上演出有观众，公爵租下法院大厅四处张贴海报，自称伦敦名角加里克和基恩，仅演一夜。

白天在镇上闲逛，只见满街烂泥、闲汉嚼着讨来的烟草打发时间。午后，每月进城醉一回的老博格斯骑马叫骂而来，扬言要杀镇上最体面的舍伯恩上校。上校走出店门，平静地限他到一点钟为止，过点再骂一句就天涯海角找他算账。众人劝博格斯收手不成，有人跑去叫他的女儿。一点刚过，舍伯恩站在街心举起双管手枪，喊了声"博格斯"，博格斯刚转身举手求饶，两枪接连响起，他仰面倒地。女儿扑在父亲身上痛哭。众人把博格斯抬进药店，他喘了十来口气便死了。全镇人挤在窗口看尸体，一个瘦高个子还拿手杖在地上比划站位，当场重演枪杀过程，博得一片喝彩。看着看着，有人喊该把舍伯恩抓去私刑，一呼百应，众人扯下晾衣绳，怒吼着朝他家涌去。

暴民咆哮着推倒舍伯恩家的栅栏，舍伯恩端着双管枪走上前门廊屋顶，一言不发地俯视，人群顿时安静。他冷笑着训话：就凭你们也配私刑处死一个人？南方的陪审团不敢判凶手，怕遭人暗算，才叫一帮蒙面懦夫夜里动手；你们白天成群而来，是因为有半个男人巴克·哈克尼斯带头起哄，怕退缩被看出是懦夫——军队也不过是从众借胆的暴民，而一群没有真男人领头的暴民连可怜都不配。要干私刑就得照南方规矩，夜里戴上面具、带个真男人来。说罢他把枪搭上臂弯，人群哄然溃散。

哈克溜进马戏团白看了一场，骑术、小丑精彩绝伦，连"醉汉闯场"都是团里人扮的拿手戏。当晚轮到公爵和国王的莎剧开演，只来了十二个观众，从头笑到尾，没演完就走光了。公爵断定这帮阿肯色蠢货只配看低级戏，第二天便手绘了新海报贴满全镇："皇家奇兽"悲剧连演三夜，票价涨到五毛，最底下一行大字写着：妇女儿童恕不接待。他说，就凭这行字，不怕他们不来。

公爵和国王搭起戏台，上演所谓"皇家奇珍"悲剧：幕布拉开，国王浑身涂满彩条、一丝不挂地爬出来蹦跳，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要他连演三遍。公爵宣布因伦敦有约只演两晚。散场时观众发觉上当，一位体面人劝说：与其成为全镇笑柄，不如闭口吹嘘演出精彩，让其他人也来上当。第二天全镇都说戏好，第二晚照样满座被宰。第三晚来的全是看过的人，口袋里揣着臭鸡蛋、烂菜叶和死猫准备报复。公爵见势不妙，让哈克装作守门，两人绕到暗处狂奔回木筏——国王根本没进城，早藏在筏上。三人连夜顺流而下，三晚共骗得四百六十五美元。

夜里吉姆和哈克议论这两个"国王"的无赖行径。吉姆又向哈克吐露心事：他的小女儿伊丽莎白害过猩红热后聋哑了，他当年不知情，曾因她不听话狠狠打过她一耳光，后来发现真相，终生无法原谅自己。

为了让吉姆白天不必一直被绑在窝棚里，公爵把他化装成"生病的阿拉伯人"：穿上长袍、戴上白假发、把脸和手涂成青灰色，再立块牌子写着"发疯时才危险"，这样有人靠近时吉姆只需嚎叫两声就能把人吓跑。

两个骗子想再演"皇家奇珍"骗钱，又怕消息已传到下游，一时没有好主意。国王换上新买的黑礼服，让哈克划独木舟送他去搭汽船。途中他们遇到一个去赶船的年轻乡下人，国王自称布洛杰特牧师，从他嘴里套出重要消息：本镇的彼得·威尔克斯昨晚去世，留下三个侄女；他的两个弟弟——在英国谢菲尔德当牧师的哈维，和聋哑的威廉——正从英国赶来却没赶上。彼得留下一封信，写明藏钱地点和遗产分配。国王把全镇人物、威尔克斯家底细问了个底朝天，随后支开年轻人，叫哈克把公爵接来，两人商定分别假扮哈维和威廉。下午他们搭汽船进村，当众打听彼得·威尔克斯的住处，得知死讯后立刻抱头痛哭，公爵也丢下提包号啕，骗得全镇人同情，簇拥着他们上山去死者家中。

消息传遍全镇，人们涌到威尔克斯家。玛丽·简和两个妹妹把两个骗子当作失散多年的叔叔热情迎接。国王和公爵在棺材前呼天抢地，又跪下装模作样祈祷，引得满屋人跟着痛哭。国王含泪致辞，点名邀请彼得生前的密友来家里吃晚饭守灵，包括牧师霍布森、罗宾逊医生、律师莱维·贝尔等人。

玛丽·简取出父亲的遗信：房子和三千美元金币归三个姑娘，制革厂、房产和另外三千美元归哈维和威廉，信中还写明六千美元现金藏在地窖里。两个骗子带着哈克下地窖取钱，清点后却发现少了四百一十五美元。为装得光明正大，他们自掏腰包用"皇家奇珍"骗来的钱补足六千，拿到楼上当众点数，然后宣布全部赠给三个孤女。众人感动得五体投地。

这时罗宾逊医生赶到，当面戳穿国王：他的英国口音是蹩脚模仿，所谓希腊文、希伯来文全是胡扯，这人是个骗子。众人围着医生替国王辩解，玛丽·简更当场把六千美元塞回国王手里，请他全权投资、连收据都不要。医生警告众人总有一天会后悔，拂袖而去。

当晚国王住进玛丽·简让出的房间，公爵住客房，哈克住阁楼小间。晚饭后哈克和兔唇姑娘乔安娜在厨房吃饭，她盘问他英国的事：国王是否常去教堂、谢菲尔德是否靠海、仆人有没有假期。哈克漏洞百出，靠装被鸡骨头噎住才勉强圆场。乔安娜起疑，逼他把手按在书上发誓没说谎——哈克认出那只是本字典，照发不误。玛丽·简和苏珊进来责备妹妹不该让客人难堪，逼她道歉。三个姑娘的善良让哈克羞愧难当，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那笔钱替她们夺回来。

哈克本想找医生或玛丽·简告发，但怕牵连自己，决定偷回钱藏好，等顺流走远后再写信告知。他潜入国王房间搜寻，听见两个骗子回来，便躲进衣帘后面。公爵怕医生纠缠，主张当夜带钱溜走；国王贪心，非要留下来把房产田地全部拍卖，争辩后公爵让步。两人嫌原处不安全，把钱袋塞进草垫夹层。等他们下楼，哈克立刻取出钱袋，藏进自己阁楼的小间，打算再找时机藏到屋外。

后半夜哈克揣着钱袋溜下楼，想把钱藏到屋外，却发现大门上了锁。恰在这时玛丽·简下楼到灵堂哭灵，哈克无处可躲，只好把钱袋塞进棺材盖子底下，藏在门后等她离开才溜回阁楼。他本想日后写信让玛丽·简掘坟取钱，又怕封棺时钱被发现、落回国王手里。

中午举行葬礼，人群绕棺瞻仰遗容，随后封棺下葬——哈克始终没能确认钱是否还在棺材里。国王四处笼络人心，宣称英国教众催他回去，必须尽快变卖家产，还要带三个侄女回英国，姑娘们信以为真，满心欢喜。他把房子、黑奴和全部家产挂牌拍卖。葬礼次日，他把黑奴卖给奴隶贩子：母亲卖往下游的奥尔良，两个儿子卖往孟菲斯，一家人骨肉分离、抱头痛哭，镇上不少人指责这样做太缺德，公爵也十分不安。

拍卖日清晨，国王和公爵发现钱袋失踪，上楼盘问哈克。哈克一口咬定自己没进过房间，又装作想起葬礼那天早上看见几个黑奴从房里出来。两个骗子信以为真，以为黑奴偷了钱还被自己亲手卖掉，只能吃哑巴亏；国王反过来责骂哈克知情不报。哈克既脱了身，又没连累那些黑奴，暗自庆幸。

早上哈克看见玛丽·简对着衣箱哭泣——她想到被拆散的黑奴母子再难相见，去英国的喜悦全被冲淡了。哈克脱口说出"他们两周内就能团聚"，被她追问，索性横下心说出全部真相：这两位叔叔是从汽船边一个年轻人嘴里套出消息后冒充的骗子。玛丽·简怒要叫人把他们涂柏油粘羽毛，哈克拦住她，说明自己还不得不跟骗子同行、另有一人（吉姆）会受牵连，布置了计划：玛丽·简立刻避到四英里外的洛斯罗普家，当晚九点后再回来；若十一点前哈克没出现，就说明他已脱身，她再揭发布骗局抓人。他还写下"皇家奇珍，布里克斯维尔"，告诉她向那个镇取证；拍卖款一天后才付，骗局一揭穿，买家不必付钱，黑奴也会被送回来。

哈克承认钱是自己偷的，本想还给她，慌忙中藏错了地方。他不忍说出藏钱处，写了张字条让她路上看："我把它放进了棺材。"玛丽·简含泪道别，说会永远为他祈祷。哈克随后编谎稳住苏珊和乔安娜，说玛丽·简过河去请阿普索普家来拍卖会上买房子。下午拍卖在广场举行，货品几乎全部售出。就在国王连墓地一块小地皮都不放过时，一艘汽船靠岸，一群人呐喊着涌来："你们的对手来了——彼得·威尔克斯的遗产继承人，这儿有两拨，随你们挑！"

汽船带来的是一位老绅士和手臂吊着绷带的年轻人——自称哈维·威尔克斯和聋哑的威廉，因行李被误卸在上游镇上，一时无法自证。国王面不改色，反讥对方断臂、丢行李全是骗子的方便借口，多数人仍站在他这边。但罗宾逊医生、刚赶回的律师莱维·贝尔和壮汉海因斯起了疑心：海因斯作证葬礼前那个清晨在上游河湾见过国王乘独木舟，同行的男孩正是哈克。医生提议把双方带到旅馆对质。国王声称金币藏在草垫里、已被黑奴偷走，无人全信。

众人盘问到深夜。莱维·贝尔让双方写字对照彼得留下的旧信：国王和公爵笔迹不符；老绅士的字无人能认，他解释向来由弟弟代笔——鉴定陷入僵局，但至少证明国王和公爵都不是威尔克斯家的人。老绅士又提出查验死者胸前刺青。国王硬撑着瞎猜是一支细小的蓝箭；老绅士说是"P—B—W"三个字母。入殓的两人却说：什么记号都没有。人群哗然，嚷着要处死两伙人。莱维·贝尔提议掘坟验尸，众人押着四个男人和哈克，冒雨连夜赶到墓地。

撬开棺盖的一瞬间，一道闪电照亮棺内——有人大喊："金币袋就在他胸口上！"人群轰然前拥，海因斯松开了哈克的手腕。哈克在黑暗中拼命逃出，瞥见玛丽·简窗口亮起的烛光，随即偷了一条独木舟划回木筏，叫醒吉姆解缆开溜。可没等他高兴完，国王和公爵划着小艇追了上来。

国王一上木筏就揪住哈克，骂他趁乱逃跑。哈克编了一套说辞：抓他的人因儿子夭折而心软，趁众人扑向棺材看金币时故意松手让他逃命；他还说当时以为国王和公爵已被处死，见他们活着回来十分高兴。公爵替哈克开脱，说换了谁都会跑，又反过来痛骂国王贪得无厌——先是刺青问题急中生智救了大家，可若不是众人抢着看棺里的金币，两人今夜都得进班房。

接着两人为金币袋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互相猜忌。国王暗示是公爵藏的，公爵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招认。国王屈打成招，承认自己藏了钱、打算日后独吞——这正是哈克想要的结果。公爵痛斥国王眼睁睁看着罪名栽到黑奴头上也不吭声，还戳穿他当初提议补那四百一十五美元亏空是想把"皇家奇珍"骗来的钱也一并吞掉。两人骂完各自灌酒，醉醺醺地又和好如初，抱在一起打鼾。国王醉得再沉也没忘记不再翻供，哈克彻底放了心，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吉姆。

木筏一路南下，两个骗子接连行骗——禁酒演讲、舞蹈班、教朗诵、行医、算命——全都惨败，落得身无分文，整天缩在窝棚里密谋。哈克和吉姆断定他们在策划更恶的勾当，暗下决心一有机会就甩掉他们。一天清晨，木筏藏在派克斯维尔下游，国王进村探风却喝得烂醉，哈克趁他和公爵对骂时狂奔回木筏——吉姆却不见了。

路上一个男孩告诉他：一个陌生老头把这个逃亡黑奴卖了四十美元，如今人关在下游的赛拉斯·费尔普斯家，悬赏是二百美元。哈克明白是国王下的手。他先想写信给沃森小姐告发，让吉姆回家乡为奴；但想到她可能把吉姆转卖下游，又想到自己将背负"帮黑奴逃跑"的骂名，良心备受煎熬。他跪下祷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明明还护着吉姆，嘴上说悔改就是撒谎。于是他写好告发信，顿时觉得罪孽洗净；可坐下来回想一路漂流中吉姆替他守夜、待他如亲人的恩情，想起吉姆说他是自己世上唯一的朋友，他盯着那封信颤抖了一阵，终于对自己说："那好吧，我就下地狱吧。"把信撕得粉碎，打定主意去把吉姆偷出来。

他看好地形，夜里藏好木筏、沉了独木舟做记号，往费尔普斯家方向去。进村时撞上正在贴"皇家奇珍"海报的公爵。哈克谎称木筏丢了，反从公爵口中诈出真相：国王把吉姆卖了四十美元且独吞了钱。公爵起先差点说出费尔普斯的地址，随即改口撒谎，说买主是四十英里外的阿布纳·福斯特，命哈克立刻动身。哈克将计就计，走出一英里后折返树林，直奔费尔普斯家。

哈克来到费尔普斯家的小棉花种植园，翻墙进去时被一群猎狗围住，一个黑人女仆喝散了狗。紧接着女主人奔出来，又抱又摇地喊他"汤姆"——哈克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这位萨莉姨妈盼外甥已盼了好些天，拉着他问长问短。哈克谎称船在河口爆了个汽缸盖、死了个黑奴，才耽搁了行程，又问出赛拉斯姨夫天天进城接船，刚走不到一个钟头。

萨莉姨妈追问家乡亲人的消息，哈克正招架不住，赛拉斯姨夫回来了。姨妈玩心大起，把哈克藏在床后，先骗丈夫说人没到，等他焦急万分时才把哈克拉出来："这是汤姆·索亚！"哈克这才如释重负——他终于知道自己冒充的是谁了。老夫妇欢喜万分，拉着他问了两小时家常，哈克凭急智编了一整套索亚家的情形，居然滴水不漏。

冒充汤姆虽应付自如，哈克却猛地想到：万一真汤姆·索亚搭船到了，当面喊破他的真名就全完了。他借口去镇上取行李，独自驾车上路，准备半路拦截汤姆。

半路上哈克果然遇上汤姆·索亚。汤姆以为撞见了哈克的鬼魂，吓得脸色发白，摸过真人才相信哈克没死。哈克说明处境，汤姆立刻想出安排：行李让哈克先带回，自己晚半小时装作陌生人上门。哈克又坦白自己正要把吉姆偷出来，本以为汤姆会鄙视这种"下贱事"，没想到汤姆一口答应帮忙——哈克惊得不敢相信，汤姆·索亚在他心里的地位跌了一大截。

随后汤姆登门，自称俄亥俄州的威廉·汤普森，应邀留下吃饭。席间他突然亲了萨莉姨妈一口，气得她抓起纺杆要打人；汤姆装委屈说"大家都告诉我你会喜欢的"，绕了半天才点破身份——他是席德·索亚。老两口又惊又喜。原来家里只盼汤姆，席德是临时缠着要来的，两人合计好一先一后制造惊喜。

晚饭时孩子提起镇上的演出，赛拉斯姨夫说：那个逃亡黑奴已把"皇家奇珍"的底细告诉了别人，骗子多半已被赶走。哈克和汤姆借口睡觉，从避雷针滑下楼赶往镇上想给两个骗子报信，却在半路撞见游街的人群：国王和公爵浑身涂满柏油、粘满羽毛，被架在杠子上示众——看戏的观众早有防备，演到一半一拥而上。哈克见状反而替这两个无赖难受，再也恨不起来，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汤姆从送饭黑奴手里的西瓜和那把挂锁推断出，吉姆就关在灰池旁的小屋里。哈克提出夜里偷钥匙、乘木筏逃走的简单计划，汤姆嫌它太容易、不够轰动，另提了一套复杂方案，哈克明知会不断被他加码也只好附和。哈克想不通体面人家的孩子怎肯帮人劫走黑奴，劝汤姆罢手反被驳回，只好由他。

夜里两人察看小屋，发现北面高处有个只钉一块木板的窗洞，汤姆却嫌钻窗太简单，决定从贴墙的披屋底下挖地道进去。次日清晨，他们借送饭黑奴纳特开门之机跟进小屋，果然见到吉姆。吉姆惊喜叫破两人身份，汤姆沉着装傻，把纳特糊弄成巫术作祟，还给了他一角钱封口，又悄声告诉吉姆：听到夜里有人挖土就是我们，千万别露相识。

汤姆抱怨这次越狱太容易：没有看守可下迷药，吉姆的铁链抬起床腿就能滑脱，赛拉斯姨夫又对人毫无防备，所有困难都得自己造出来才够气派。他定下一串"正规"做法：锯断床腿、做绳梯塞进馅饼里送去、让吉姆在衬衫上用血写日记、用叉子在锡盘上刻字扔出窗外——他举出特伦克男爵、卡萨诺瓦和铁面人的先例，连锯断吉姆一条腿的主意都想过，因必要性不足才作罢。

哈克从晾衣绳上"借"了床单和白衬衫，汤姆说这是囚犯为逃生而偷的权利，不算罪过；但哈克偷吃西瓜时，汤姆又逼他赔了一角钱，理由是西瓜并非越狱所需。工具方面，汤姆坚持用两把餐刀挖地基，引马赛城堡囚犯挖了三十七年的先例；但他担心赛拉斯姨夫从新奥尔良得不到回音后很快会登报寻奴，决定先真挖、再对外假称挖了三十七年。哈克去偷餐刀，汤姆让他拿三把，多一把磨锯子用。

当夜两人钻进披屋，用餐刀挖到半夜，手都磨破了却进展甚微。汤姆承认行不通，决定改用铁镐挖掘、对外假称是餐刀挖的——他接过哈克递来的镐头时仍坚持名义上叫它餐刀。两人挖通地道，从吉姆床底钻进小屋。吉姆见了他们喜极而泣，催他们立刻砍断铁链逃走，汤姆却说这不合规矩，坐下来讲了他的全部安排：绳梯馅饼等大件由纳特送饭时带进去，小件塞进赛拉斯姨夫的衣袋和萨莉姨妈的围裙口袋，让吉姆自己摸走，并教他如何在衬衫上用血记日记。吉姆虽看不懂用意，还是答应照办。

次日汤姆把碎铜烛台塞进吉姆的玉米饼送去，差点崩掉吉姆的牙。几条猎犬又从地道钻进小屋，纳特吓得昏死过去，直喊巫术。汤姆支开猎犬后顺势说，这是女巫来抢黑奴的早饭，得做个"女巫馅饼"喂它们，骗纳特在他们送东西时务必转过身去、绝不偷看。

偷来的衬衫、勺子、蜡烛接连露馅：萨莉姨妈发现丈夫又少了一件衬衫、一只白锡勺、六支蜡烛，接着女仆又报告丢了床单和黄铜烛台，全家鸡飞狗跳。赛拉斯姨夫在自己衣袋里摸出那把勺子，只得自认糊涂。汤姆断定他不可靠，改为把东西塞给萨莉姨妈，又为了回敬姨夫，两人花一小时把地窖的老鼠洞全堵严实，让满心歉疚的姨夫空忙一场。

为了让吉姆拿到磨笔用的勺子，汤姆故意反复搅乱勺子的数目——哈克趁萨莉姨妈数勺时偷藏、放回，把她数得七窍生烟；床单也是先还回去再从柜里偷，几天下来她再不肯点数。最后两人用床单撕条编成绳梯，在林子里三换面盆才把绳梯烤进馅饼——最终用赛拉斯姨夫祖传的黄铜暖床炉烤成。纳特依约不看，把馅饼连同三只锡盘送进小屋，吉姆把绳梯藏进草垫，用叉子在锡盘上刻了记号扔出窗外。

汤姆坚持吉姆必须像简·格雷、诺森伯兰那些名囚一样，在墙上刻下哀婉的墓志铭和纹章，才算记录完整。他拟了一套纹章辞令——斜带、链环、逃亡黑奴冠饰、铭文"欲速则不达"——哈克追问含义他也不肯解释。他又写了四条墓志铭供吉姆刻上去，吉姆诉苦说不识字、用钉子刻得花一年，汤姆便改定刻在石头上，并看上磨坊那块大磨刀石：既能刻纹章铭文，又能用来磨笔和锯子，一举两得。

当夜两人去磨坊偷磨刀石，滚到半路实在滚不动，只好回去叫吉姆自己从床腿上滑下铁链、钻地道出来帮忙。吉姆干活卖力，汤姆只负责指挥。磨刀石进了小屋后，汤姆又嫌不够，要给吉姆添囚徒的"宠物"：先是劝他用绳子拴条响尾蛇养熟，吉姆吓得扬言撞墙逃走，才改要束带蛇装扣子充数；又硬塞给他老鼠、蜘蛛，逼他夜里吹口琴引它们作伴；最后还要他种一株毛蕊花、用眼泪浇灌。吉姆抱怨当囚犯比什么活都累，汤姆骂他不知珍惜成名的机会，吉姆只好认错。

两人张罗鼠蛇蜘蛛蛙虫当吉姆的囚室宠物，中间屡出岔子：小堂弟放跑了藏在萨莉姨妈床下的整笼老鼠，害他们挨了山核桃木棍；捉来的束带蛇又从袋口钻走，好几天满屋掉蛇，萨莉姨妈吓得失魂落魄，每掉下一条他们就要挨一顿打。折腾三个星期，一切总算备齐：衬衫早已随馅饼送入，吉姆每被老鼠咬一口就蘸血写日记，笔、锯、磨刀石上的铭文都完工，床腿也锯断了，锯末依"规矩"全吃进了肚子。

这时赛拉斯姨夫给新奥尔良种植园去信无人回音——因为那地方根本不存在——便打算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的报上登广告寻奴，哈克一听心急如焚。汤姆偏要按套路先送"匿名信"制造悬念：哈克扮女仆把警告信塞进门缝，门上又接连出现血画骷髅旗和棺材图，全家被吓得夜不能寐。最后一封信干脆自称是"印第安领地"来的强盗团里悔悟的信徒，预告他们午夜来劫黑奴，教这家人锁门拿人——汤姆蓄意把逃跑之夜变成一场大场面。

逃跑前夜，哈克下地窖取黄油时被萨莉姨妈撞见，支吾不过，被关进起居室等审问——屋里竟坐着十五个带枪的农夫，正等着伏击"劫奴强盗"。哈克吓得要命，黄油在帽子里化开流了满脸，萨莉姨妈以为是脑浆迸出，虚惊一场后放他去睡。他溜下避雷针杆向汤姆报警，汤姆得知满屋枪手反而大喜，直夸场面够劲。

三人从地道撤出小屋，正赶上农夫们进房设伏，他们贴着黑暗里人的脚边爬到披屋，再排队翻栅栏逃走。汤姆的裤子挂住栅栏木片扯出响声，农夫放枪追赶，子弹贴着耳边飞。三人借着不喊不穿靴、又认得自家猎犬的便宜，闪身进灌木让追兵跑过，再兜到河边上独木舟，划回木筏所在的岛。吉姆重获自由，汤姆的小腿肚却中了一枪。汤姆催他们赶紧开筏别管他，吉姆却执意不走：汤姆若是换作他，绝不会丢下受伤的伙伴，"不请医生，我一步也不挪"。哈克说他早看出吉姆心地像白人，当即撑舟去请医生，汤姆只好教他蒙住医生眼睛、绕路前来。

哈克对请来的老医生谎称弟弟"席德"打猎时梦里碰响猎枪打伤了腿，医生独自乘独木舟去木筏，哈克则打算若医生需复诊就游过去把他扣住。不料他在木料堆里一觉睡过头，回村时被赛拉斯姨夫撞见，只好谎称兄弟俩追着追兵划船迷了路、席德还在邮局打听消息。姨夫硬把他带回家，萨莉姨妈又哭又笑。

午饭时满屋农夫夫妇围着小屋的磨刀石、绳梯、血字衬衫议论纷纷，断定是几十个帮手甚至"精灵"干的。夜里"席德"始终未归，萨莉姨妈急得坐立不安，睡前上楼给哈克掖好被角，含着泪一遍遍问席德会不会迷路、受伤或淹死，要他为了她别再出门。她那句"你不会走的，是吧，为了我"让哈克下定决心绝不辜负她。他夜里两次溜下楼，看见她始终守着窗口那支蜡烛等孩子，天亮时白发垂手、和衣而眠，哈克心里发誓再不让她伤心。

次日上午，一群人抬着担架上的汤姆回来了，穿萨莉姨妈花裙子的吉姆反绑双手跟在后面，同行的还有老医生。萨莉姨妈扑向昏迷的汤姆，见他活着便放了心。有人主张吊死吉姆儆戒其他黑奴，多数人顾虑他是别家财产、要赔钱，便改为重铐：手脚上链锁进小屋，只给面包和水，派人持枪看守。老医生出面作证：吉姆不顾刚得到的自由，整夜细心护理汤姆，天明前打盹时才被过路人趁机抓住。众人感动，答应不再打骂他。

汤姆退热醒来后得意忘形，向萨莉姨妈抖出底细：偷床单勺子、送馅饼、掘地道、画棺材、写匿名信、放鼠蛇进屋全是他们两个干的。萨莉姨妈气得扬言扒他们的皮，又警告汤姆不许再碰那个黑奴——他已被抓回，等着被领走或拍卖。汤姆闻言从床上弹起，喝令立刻放人：老沃森小姐两个月前死了，遗嘱里已还吉姆自由，"他不是奴隶，是个自由人！"萨莉姨妈惊问他既然早已自由何必营救，汤姆答道为的是这份历险——话未说完，波莉姨妈已站在门口。原来她写信问席德为何在下游却收不到回音（信全被汤姆扣下），只得亲走一千一百英里赶来，当场戳破两人身份：床上是汤姆，床底下那个"汤姆"是哈克·费恩，并证实了沃森小姐遗嘱释放吉姆的事。

哈克私下问汤姆：营救一个本来已获自由的人，成功后打算怎么办？汤姆说他原计划带吉姆顺流漂到河口，才告诉他自由的消息，再乘轮船风风光光送他回家，配着火把游行和铜管乐队，让大家都成英雄。哈克觉得如今这样收场也不坏。

吉姆很快除去锁链，波莉姨妈、赛拉斯姨夫和萨莉姨妈得知他护理汤姆的功劳，对他殷勤款待。汤姆赏了吉姆四十块钱酬他耐心当了这许多天"囚犯"，吉姆大喜，说胸前长毛注定再富一回的征兆应验了。汤姆又提议三人去印第安领地闯荡，哈克担心钱被酒鬼爹从撒切尔法官手里骗走，汤姆说六千块还在、他爹一直没回来。吉姆这才告诉哈克：河上漂屋中那具盖着的尸体就是他爹，他不会再回来了，钱随时能取。汤姆伤愈后把子弹挂在表链上炫耀。哈克声明书写到此为止——因为萨莉姨妈要收他做儿子、重新教他"文明"，他受不了，打算抢在别人前头逃往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