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沧州刘士玉的书室被狐占据，知州董思任亲往驱赶，狐却在檐际讥他爱民是好名、不取钱是畏后患，董狼狈而归；反倒是刘家一个粗蠢的仆妇住进去，狐当日即去，只因她是真孝妇，鬼神见了也要敛避。无赖吕四夜入古庙欲淫避雨少妇，雷光照见竟是归宁先返的妻子，衣裤又随风入河，满村哗笑中他自投于河，后托梦妻子说自己因生前事母尚孝，已受蛇身往生。献县周虎的狐妻业缘将尽，约定十九日别去，却提前三日辞行，只为留下三日缘法，数年后果然再来欢会三日才永诀。郑苏仙梦游冥府，见阎罗对一生无利己损人之心的农妇改容赐茗，却把自称但饮一杯水的清官驳得锋棱顿减：设官不治事，植木偶于堂不更胜公乎。胡维华之父为夺张月坪之女，夜焚其庐烧死父子四人，佯为营葬周济其家，终娶其女生下维华，维华后来烧香聚众谋逆，举族被火攻无遗。曹竹虚的族兄夜宿有魅的书屋，见缢鬼披发吐舌，只笑说犹是发但稍乱，鬼技穷而灭。全卷多记狐鬼神异与幽冥断案，借因果冥报寓劝惩之意。

董文恪公少时遇村叟论命，历数知县、知府、巡抚升迁之年，其后一一不应，细较生平则品秩皆符，只是京官与外官异途，其言验而不验。李太学之妻日日褫衣鞭妾，走无常的老媪告以夙冤只应偿二百鞭、事太快意则干鬼神之忌，妻不听；王辅臣之乱后妻妾易位，妾为副将韩公所得操持家政，妻被贼掠分赏恰归韩公为婢，每日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年余而死，鞭数恰与所欠相当。官库失玉器，苑户常明对簿时忽作童子声，自称被常明勒杀的二格，供出埋尸河岸第几柳树下，掘之果得，呼常明名则作常明语、呼二格名则作二格语，狱成论罪，定罪之日鬼魂忽高唱卖糕一声，宛然生时。青县农家少妇平日与夫嬉笑不避人，遇劫盗身受七刃仍詈骂不污而死，冥官判她来生中乙榜官县令，她恋夫不愿往，乞辞官禄为游魂，昼隐夜来相随几二十载。某生窝藏魏忠贤追捕的两名内监，逼令改女装充作妻妾，东岳神判其活二人正为污二人，但宜科罪，不得功罪相抵。肃宁塾师怒逐乞食游僧，僧遗布囊于地，塾师师徒启囊探钱，群蜂涌出螫得面目尽肿。全卷以轮回报应与冥府断案为主，杂以名臣轶闻与术士奇谈。

淮镇马氏宅夜夜抛瓦起火，禳祷无效，转手数主皆被闹走，一老儒贱价购得竟寂然无事，众称其德能胜妖，后有猾盗上门争诟，方知变异皆老儒贿盗夜作，只为压价夺宅。制府唐执玉已勘定一桩杀人案，忽有浴血鬼跪阶下称县官误坐他人，唐坚信改判；幕友问鬼从何而去，答越墙，遂于雨后屋瓦上寻得数重泥迹，知是囚犯贿捷盗扮鬼，仍从原谳。大饥之年，淮镇郭六之夫出门乞食，她以女工养翁姑，力竭则叩告邻里、公然卖花蓄资，又另置一女；夫归，她交还翁姑与新妇，随即入厨自刭，县令判葬祖坟而不祔夫墓，翁姑哀号陈情，其目乃瞑。沧州刘羽冲泥古不化，读古兵书练乡兵遇土寇全队溃覆，读古水利书开沟洫水至人几为鱼，郁郁病死，魂魄犹于墓前独诵古人岂欺我哉。献县齐大身为剧盗，见同伙污人妇竟挺刃相救；后群盗骈诛，兵役屡搜马槽，只见朽竹一束，齐大终不能弋获。轿夫田某为母求药一日狂奔百余里，卫河暴涨舟不敢渡，一舟子奋然横冲白浪送他过河，观者合掌。全卷兼记边地风物与狐鬼人事，于贞孝节烈、伪饰欺世之事着墨最深。

卧虎山人降乩田白岩家，一狂生倚几讥其岂有真仙日日听人呼唤，乩即书下其数日前密寄旧妓之诗，未经存稿而字字不差，更诫他此妇已从良、风流佳话多是地狱根苗，狂生屈膝失色。献县史某从博场归，见村民欠豪家债将鬻妇，即出所得七十金授之偿债谋生，又正色拒其荐枕之报；半月后村中夜火，恍惚闻屋上呼东岳急牒史某一家除名，后壁忽圮，他挈妻抱子跃出，一村𦶟死九人而他独免。宜阳老叟投牒称昨夜见缢鬼五六入城求代，知县辛彤甫怒笞逐之，数日城内果报缢死四人，老叟已昏昏不自记，乃知数虽前定，尽人力亦可挽回一二。献县城西村民被雷击死，县令明晟验出苫草屋梁自下而上飞起、土炕揭面，断为火药伪雷，又查盛夏非爆竹时而买硫磺者寥寥，循线鞫出因奸谋杀之状。沙河桥张某之妇白昼被尊官骑从褫衣杖臀三十，她叩首称罪，自称本为侍郎妾、曾誓不再嫁，故精魂来责。屠者许方以沸汤活沃驴身随买随割，后患病遍身溃烂一如所屠之驴，哀号四五十日乃绝。两塾师方对生徒辨析理欲，微风一吹，阶下落纸正是二人谋夺寡妇田产的往来密札。全卷多写冥诛显报与一念善恶之征，兼录借尸回生、扶乩规过诸异闻。

孙天球以财为命，妻子冻饿视如陌路，病革犹陈积蓄于枕前一一抚摩，呜咽而殁；生前狐屡摄其财使他窘急欲死，又于他所得还，只为戏其悭吝。另一刘某财多由机巧剥削而来，除夕狐竟盗其私箧二百余金，代他遍馈贫困亲友，只留谢柬数十纸。里豪推张福堕石桥下，颅裂垂死，张福自书供状称失足坠落，为豪脱罪，只求豪养其老母幼子；豪竟负约，后亦乘醉夜行马蹶堕桥而死。罗某欲并贾某之宅而勒其值，贾减价售出，罗落成祭神之日狂风吹纸钱著梁，新旧屋顷刻成灰，火光中他恍惚见贾之亡父，知救无益，急赠贾子腴田二十亩，从此改行从善以寿终。褚寺农家妇与姑同寝，夜雨墙圮，妇以背负墙疾呼姑醒，姑得脱而妇压死，乡邻并梦她冠帔来言已代死为神。乌鲁木齐军校之妻与旧欢相约同死，受刃后复生，自述魂被缚至官府杖一百驱返，视其股果杖痕重叠，驻防大臣以已受冥罚免其重科。纪昀自乌鲁木齐东归，黑犬四儿恋恋随行二万里，夜卧岭巅看护车辆，后中毒死，他欲为起冢题义犬四儿墓。全卷于吝啬贪刻之戒、忠孝节义之报反复致意，兼载边塞异物与双塔村四尸疑案。

郑成功幕中一粤东异僧刀剑斲之如中铁石，渐骄蹇遭忌，大将刘国轩故选姣童艳女十余人在其侧媟狎，僧初谈笑自若，忽闭目不视，国轩拔剑一挥其首已落，谓其心定则气聚、心一动则气散。南皮许南金最有胆，僧寺读书夜半见壁中出箕大怪面、双炬其目，他携书背之坐，诵声琅琅，怪目渐隐；又一夜如厕怪自地涌出，他即以烛置怪顶，更以秽纸拭其口，怪狂吼而没，自是不复见。剧盗齐舜庭强购邻人张七住屋，逼其携妻女仓皇出奔乞食天津；数年后舜庭劫饷事发潜逃，至天津叩门乞食，门内少妇凝视良久忽呼齐舜庭在此，正是张七之女，众丁毕集，舜庭手无寸刃就擒。交河某令侵吞官帑使奴赍还，奴半途窃归，奴之重台又窃之北上，至兖州为盗劫杀，层层相噬，鬼神不现形而报已分明。纪昀伯高祖爱堂公梦入文仪署，吏告其尚迟七年乃当归，后果病卒于第七年；卒半日复苏，言以亵用五雷法获阴谴，追还所得符咒之书，焚尽三页方瞑。许显纯败后诸姬流落青楼，有以死自誓者夜梦显纯浴血来言，我死不蔽辜，天以汝等示身后之罚。全卷记鬼狐报应之外，多辨术数幻法与边地见闻，议论每寓戒于奇。

康熙乙未，许南金过阜城漫河假寐，梦黄保宁妻汤氏来拜，自陈在此为强暴所逼、以死捍拒被刃，官府却以其已被污不予旌表，冥官哀其贞烈，命为横死诸魂之长，乞代为昭雪。拆字之术亦屡验：纪昀殿试后书一墨字，浙士断为二甲第四、必入翰林；戊子获谴时书董字、名字，董姓军官断其远戍口外西域、不足四年辛卯赐环，后皆如言。医者胡宫山八十多岁仍轻捷如猿猱，夜遇盗以一根烟筒刺倒七八人，却一生不敢独睡，因少年曾遇白毛僵尸，又在山店被裸妇鬼抱晕，自此胆裂。鄱阳湖一书生夜泊遇数人说鬼，层层转述皆奇，正谈笑间微风飒起、灯光黯然，众人并化薄雾四散，方知说鬼者即是鬼。庆云盐山间一夜行者被群狐剥衣反接倒悬树杪，背上大书绳还绳三字，久乃悟二十年前他曾捕一狐倒悬，今来修怨。纪昀家奴宋遇之妇死，宋遇召巫斩殃压制回煞，此后居室夜夜作响，小儿女亦多见其形，愈见幽明之理难穷。本卷由《滦阳消夏录》被书肆窃刊后续作而成，广收扶乩、冥判、狐戏之事，时以疑议存其审慎。

王某艳曾某之妻，乘曾某为盗所诬引，阴贿吏毙之于狱，旋自悔而辍谋，迎曾家父母妻子奉养备至数年，耗家资之半；曾母临终，王某叩首流血具陈其实，乞其至冥府为解，后假寐圹侧闻耳边大喝冤则解矣、尔有一女忘之乎，遂以女嫁曾子，竟得善终。县吏李懋华夜失道宿山畔神祠，窃听诸神检校一郡善恶，为一妇至孝而至淫如何定罪反复争辩，或主舍淫论孝，或主舍孝科淫，或主罪福各受其报，终以出入重大请命天曹。蒋紫垣以医为业，有解砒毒方用之即痊，却必索重资，不遂所欲则坐视人死；暴卒后托梦居停主人，言以此误人九命，冥司判其九世服砒死，授以防风一两研末水调之方，求人持以活命赎业。乌鲁木齐遣犯刘刚骁健潜逃，夜遇一叟引入室中藏匿，比晓视之，身坐老树腹中，谛审那叟正是他七八年前手刃弃尸深涧之人，错愕间逻骑已至，遂就擒伏法。纪昀家奴宋遇病革，忽张目自问限在何日，又自语十八日亦可，届期果死，在馆讲学者先哂为谵语，再哂为偶然。全卷兼记丹术、奇门与人鬼情缘，仍以冤解业偿为归宿。

本卷为《如是我闻》第三。卷中多言因果冥报：献县修城，役夫辛五方闻耳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之声，即被落下城砖击死，乃夙生负击者命、役夫长夙生负辛五钱，互为抵偿。老幕友余某司刑名四十余年，自负存心忠厚，临终梦被枉死者浴血来诉，责其曲为凶手开脱、使白骨沉冤，自挝悔悟而卒。济宁一童子为狐所昵，符箓不能遣，狐向正乙真人自诉：前世为女，被僧劫辱十七载郁郁而终，今逢僧之后身为此童，期满自去。剧盗李金梁梦父训以盗亦有道、悖天终败，岁余兄弟并伏法。房山迷路贫人遇神虎，虎告以天良未泯者顶有灵光、虎不敢食，因指其归路，劝修善业。又载医者峻拒卖堕胎药，反被自缢女子讼于冥司，冥官叹其执理而不揆势；走无常问血盆忏经有无利益，冥吏直斥为惑妇女、敛功德费之说。全卷以轮回果报、冥司断狱为主，兼及狐鬼灵异、物老成怪之事。

本卷为《如是我闻》第四。乌鲁木齐提督巴彦弼梦遇故护军统领为冥官，以黄、红、紫、黑四册录战没者等第，谓人亡魂在、精气可辨忠怯，巴公自是临阵轻死。沧州瞽者蔡某与狐交好，偶问闺阃蜚语涉讼之事，狐正色责其考求无凭之言、徒伤天地之和，投杯而去，从此遂绝。胆大书生携酒诣丛冢与群鬼对饮，鬼告以善根在者转生、恶贯盈者堕狱，临别叮咛“忏悔须及未死时”。门人汪辉祖载幕府近事数则：叶某因听问事者怂恿传讯，致妇投环，为冥司移牒所追而卒；韩其相治狱仁恕，梦神许其科名及子。刘师退介学究访一老狐，狐纵谈狐族源流、修道禁令与媚惑采补之别，临别规其崖岸太峻。又有田氏媪假狐神敛财，群狐大集需索，耗其家大半；捕役樊长喝止同伴调谑盗妇，是夜己女遇盗垂污，亦为一盗呵止，两事仅隔一亥刻。全卷多记塞外见闻与冥司法治，以神道设教、警戒口舌刀笔为归。

本卷为《槐西杂志》第一，纪昀再掌乌台、寓直槐西老屋时所辑。开卷借再嫁少妇为后夫守志、以义责前夫之鬼，辨节义不在名分；门役之妻梦节孝祠中贫媪同飨，谓鬼神愍其荼苦，湮没者反得入祠，冒滥者虽设位不容入。里中恶少扮赤发青面鬼污辱姑嫂，忽昏仆墙外——一少年戏移社公祠土偶于路侧，伪鬼误为真鬼惊踣竟死，父老谓其间神实凭之。乩坛所降“张三丰”与弈国手程念伦对局，全局覆没，自承本系幽魂托名，满室哗然。董曲江寓济南僧寺，连夕梦破屋中靓妆女子遥拜，寻得庑下将朽之寄柩，乃醵金市地，告官迁葬。古寺训蒙刘生以残羹奠二饿鬼，鬼感其惠，此后惊飞鸟避弹网以作善，终得付转轮。旌德虎暴，唐打猎一老翁携童子入谷，一短斧裂虎，自言炼臂炼目各十年。又记胶州少年为囊家诱博、勒写宅券自缢，其父骤归代偿焚券，旬余讣至，始知亡父之魂救子。全卷兼杂考据议论，大旨仍以节孝因果、妖不胜德为宗。

本卷为《槐西杂志》第二。卷中狐事最伙而各有义法：佣工张四喜入赘狐家，觉其异类而射之，狐女持矢责其负心，然以父母所命、有夫妇之义，不敢仇君；四喜死，狐女哭入拜姑舅，遗金成葬，其父母贫困时盎箧中常无意得钱米。朱某之婢为狐女所幻，自承九世前干没主家三千金，冥谪堕狐，今幻形事主十余年、所入敌逋，乃尸解而去。某继室为狐所媚，高行道士鞫之，狐自诉某曾夺其妇，道士计其报之过当，狐乃服罪。舅氏安公实斋数夜闻鬼扣门，后获盗，始知鬼报盗警，妖不必为灾。又记侍姬沈明睠卒时生魂至海淀寓所，壁上挂瓶堕地；青县农妇为养病夫宁身为娼，垂死言冥吏许其一念不忘夫、犹可生人道；贩羊者夜宿废寺，以破砖击退臃肿怪物，乃一内贮碎骨之破钟，冶铸后怪绝。柳某受狐周济，听妇言阴市砒霜谋杀，狐历发其阴谋、太息而去，柳遂不齿于乡党。全卷于狐鬼中辨恩义、较报施，兼及考订星命、祆教诸说。

本卷为《槐西杂志》第三。汾阳崔崇屽卖丝折阅，为明心迹自剖其腹，濒死犹嘱勿以命案累人，竟渐愈而终于小康，谓之当死不死有天道。灞州新婿却扇见新妇青面赤发如鬼，惊走，妇竟自缢，议为夙冤。奴子王敬博负自经，魂附邻妇自白：不怨索负、不怨诱博，惟责母弟多索主人棺敛费，闻者谓其鬼不昧本心。景河镇某甲于破寺强暴寡嫂，客作五六人过见，纵其嫂而裸某甲之妇迭淫以报，某甲反叩额求秘。柴有伦征霍集占，见回妇为玛哈沁脔食，剚刃贯心使速死，后经其地，旋风导之得浅处渡河。淮上妓曲意事一挥金西商，两月而箧笥一空，所留仅足酒食费，传为朱某狐友代报。游士妾留札自称狐女业尽别去，月余事露，实其母重鬻于人、伪词自脱。嵩山士子夜闻二鬼将入转轮，社公来告：刚直者生为官人，养痈者谪为夫人，前世良朋作来生嘉耦。又记李应弦言甲疑妇私表弟，密嘱至契乙代侦，乙置身事外致妇郁死，妇魂附乙诉于冥王，乙竟颠痫而卒。全卷多辨人际恩怨轻重，于佻薄、机心、负友诸行皆见冥报。

本卷为《槐西杂志》第四。武夷山下佻达士人月夜窥天女歌吹，被禁制后“蒙赐”一婢，乃丑怪化豕而去；景城学子为鬼妇所赠之钏眷恋再访，鬼夫批颊随至，颠痫月余竟死。薰狐者夜遇方巾鬼率群狐锯树，设誓不再履此地始获释，纪昀因论有力者不尽其力乃可养威。一讲学儒生平日以不情之论责人，狐女假其妇形摄精成痨，曾被责之友即以“责备贤者，《春秋》法也”还书相诘。太平太守明恕斋微服访狱，老僧当面折其“好访”之弊，言讫泊然而逝。崔生戍广东，遇地仙董无念，摄三花妖幻作其妻妾婢，聚首数载，遇赦临别始明言，归家则旧人无异。程老之女为里中少年所挑，狐友遣黠婢假女形诱之，使其病瘵荡产，濒危而舍，谓报之已足不为己甚。南皮某甲负二狐女之盟别娶，洞房夜被巨手攫去，裸弃神祠，妇家亦离婚。末载闽中桥下录囚，二囚一悔信儒师无鬼之说，一悔恃佛以功德消业，皆痛哭自悲；又表武清倪媪流离完贞之节。全卷于狐鬼报施中深辨恩怨分寸，兼斥讲学无鬼与佞佛赎罪之妄。

本卷为《姑妄听之》第一，卷首自序署乾隆癸丑，谓多得诸传闻，姑以消遣。卷中最惨者为董家庄三宝、四宝，襁褓联姻，贫岁同质为奴，郑氏本欲成全，馆师严某以“中表为婚礼所禁”力沮，四宝鬻为选人妾病卒，三宝发狂而遁。刘横河侧奋身救一抱橹溺妇，是夕梦冥官告以积恶当堕豕身，幸活二命，销寿籍抵业报，仍于原注死日病殁。老儒周懋官屡以字画小误被黜，焚牒诉于文昌，梦神示其前世为部院吏、好指摘文牒锻炼取财，今生罚处处以字画见斥，科场果再应验。选人张某之妻为婢商妖尼魇死，魂收瓶中，尼庵墙圮得脱，借婢尸再生，述旧事无纤毫差。中州李生入绿林为书记，见一姬酷肖其妇，六七年咫尺不敢通语，后乃知妇被掠失身、外舅伪称其死，终流落不知所在，李生竟为僧。又载监司赵公宠婢紫桃，道士书符一啸，满庭皆紫桃，点破其误涉旁门、妖物乘隙盗丹；浙僧定力坚苦，艳女以“真空不染”激之，遂毁戒体侘傺以终；书楼之狐宣觞政，答所畏曰“吾畏狐”，谓天下惟同类相碍相轧。全卷兼及塞外风物、古器异闻，大旨仍以因果乘除、风教劝惩为归。

本卷为《姑妄听之》第二。齐某戍黑龙江殁，其子贫不能往，以豆末丸诈为卖药，沿途竟皆立愈，借以达戍所负父骨归；归途遇三盗，陈述其事，一盗感而自责“堂堂丈夫不能求父骨”，挥手西走肃州。灌园叟为狐所据，狐自云叟四世前豪夺其田，冥判为妇二十年以欢喜解冤，以一度抵一日记淫筹千四百四十圈，圆满乃去。沧州二石兽沉河十余年，讲学家谓当原地深求，老河兵笑其不知水石反激之理，果于上流数里外得之。魏环极读书山寺，遇习儒之狐窃执仆隶役，纵论圣贤与道学之别，谓道学各立门户、巧诋求胜。郭生恃胆仗剑宿凶宅，鬼魅礼而遇之，置于大缸，饮以己家昨夜所失酒肴。李村农妇为前生所诬之冤对日随，女子言其孝事姑、善神所护，妇诵佛万声，女子满拜而解。朱介如中暑魂游冥司，见业镜照心、辩者现影而伏，亡友告以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又载长公泰家仆妇死而复苏，乃一男子魂谪为女身，终不肯言姓名，郁郁数载而卒；东光马节妇苦节数十年，外舅马公闻李又聃诗，割田立嗣为之请旌。全卷多就鬼狐之事辨理之曲直、情之轻重，兼存风物杂考。

本卷为《姑妄听之三》，多记狐鬼冥判与人间情冤。开篇狐女一事最为动人：文安佣工客死口外，其父母寻子至密云山中，遇一狐女拜认翁姑，自言与其子相悦为夫妇，不料情爱过度致其子瘵亡，遂誓不改嫁，依墓而居，奉养二老六七年，终感动岳帝，不待丹成而解形证果，随二老赴泰山为碧霞元君女官。判冥者顾德懋自平反一狱：有妇无罪被出，托身尼庵，与故夫逾墙幽会，被师禁绝而郁郁死，冥官欲以尼犯淫戒付泥犁，顾氏辩其毁容非奉法、感念故夫事殊失节，冥王竟从其议。台军李印射木妖于悬崖老松，又押解逃寇满答尔，被其诈病脱走，后满答尔贪赏再降，竟因顶上箭瘢被识而擒。

又记西商杜奎夜宿六盘山废堡，遇被劫杀裸葬的女鬼忍耻求棺，杜奎不乘人之危，拥之取温而不犯，为之营葬，数年后邻女自愿嫁之为侧室，人疑女鬼后身。罗生投书古冢求狐女，得艳婢三秀，因其饕餮盗窃、淫佚无度而家破体敝，延真人劾治，婢抗辩"既以耽色舍人求狐，乃责狐以人理"，真人不能断，罗生竟以瘵终。奴子吴士俊斗败求死，二缢鬼争引为替，旧识丁文奎之鬼挥拳击散二鬼，送其归家，报昔日赠钱养母之恩。又记京师奸伪诸事：泥墨染霜充罗小华墨、羊脂裹泥充蜡烛、纸糊泥傅充炉鸭、高丽纸充皮靴，乃至少妇伪寡与奸夫合谋骗财、租客拆卖宅内梁柱，黎丘之技愈出愈奇。

全卷以狐鬼报应、情义节烈与市井机诈为主，兼记玉器珊瑚、虹霓天气等博物考辨之言。

本卷为《姑妄听之四》，多记智术、冤报与狐鬼之辨。沧州盗劫富室，主人夫妇被执，其妾避于厨下，密授灶婢擒盗之策：令诸仆乘马执械伏于三五里外，俟盗释主人后尾随不舍，彼返斗则奔，彼止亦止，如此数四，至天明则盗无一得脱。众如其言，果并就擒。妾自道原为盗魁之女，幼闻父言行劫所畏惟此法，故急中一试而验。

角妓玉面狐一事亦奇：德、景间富室囤积居奇，闭廪不粜，乡人病之。玉面狐伪称欲以千金自赎托身，诱富室急出谷贱售，米价大平，而后以"鸨母挽留、义不可负"辞谢，富室无媒无证，竟无可奈何。孝廉之妾为嫡所不容转鬻，夜归自陈实是狐，嫡募术士劾治，妾攘臂与术士争，谓"出母未嫁与子未绝"，且"法师受妒妇多金，以酷济贪"，神将亦失所在，术士竟宵遁。朱立园夜宿荒野人家，老翁托带信物入京，启函方知遇鬼：翁误以婿为嗣，身后孤坟倾圮，以殉棺金簪银钏托朱生鬻钱修墓，归途果如言而验。

又有瞽者寻仇一事最为惨烈：一瞽者往来卫河十余年，逢船必问"此有殷桐乎"，一日粮艘上殷桐挺身应之，瞽者狂吼扑抱其颈，口啮其鼻，共堕河中而没，得尸时十指抠其肩背深入寸余，迄不知何仇，人疑必父母之冤。京师仕女图、玉面狐、鬼扮劫掠诸条外，又记王飞腿过墟墓为十余狐儿所败、奴子傅显迂缓误救坠井小儿、平姐不为狐魅利诱、艾子诚二十年万里寻父终遇于马家城山中等事。全卷以智计破敌、冤孽相报与狐魅酬恩为主，间涉器物考辨与医案异闻。

本卷为《滦阳续录一》，纪昀七十五岁扈从滦阳时缀辑旧闻而成，多载塞上见闻与前定之事。卷首考揣骨相术源流，谓其术至唐乃盛行。诚谋英勇公言科尔沁台吉猎于漠北深山，遇有身无首、目在两乳、口在脐的异人争鹿，乃知《山海经》刑天之说不尽荒唐。恒兰台亲述能见鬼之状：鬼形如烟如雾，目直视，衣纹片片垂挂，正观则半身入墙，色或黑或苍，去人一二丈外。孙虚船馆于人家，主人母病危，馆童置餐于别室，有白衣人、黑衣短人入室大嚼，先生叱之，白衣遁去，黑衣为所扼不得出；主人踉跄出告，病者作鬼语称冥使来拘，其一被扼恐误程限，先生移坐他处，黑衣狼狈去，而内寝哭声沸矣。

婢柳青一事最足论定：主人以婢配小奴益寿，益寿博负而逃，主人欲改配他奴，柳青誓死不肯，主人又欲纳为侧室，亦誓死不肯；媪诱以"暂从主人，当觅益寿仍配汝"，柳青俯首荐枕席，时促觅益寿。越三四载益寿归，主人如约为合卺，柳青执役如故，然不复与主人交一语，临行以小箧还主人历年所私给，纤毫不缺，后与益寿负贩缝纫自活，终无悔心。又记戴遂堂先人造连发鸟铳二十八发，梦神诃责"汝子孙无噍类"而不献；西山破屋壁上遗民诗；双塔峰上小屋香炉绝非人力所到；何励庵诗谶；老狐狎一妇而弟亦私之，托月作人助斗，月作人念兄弟相残之戒，发一铳而两杀之。卷末以庖人居奇索价，忆刘景南送奴诗而释愤作结。全卷兼记神仙有无、服饵之害、塞外山川灵迹，以亲见亲闻为据，寓劝惩于谈怪。

本卷为《滦阳续录二》，以昌吉之乱的亲历见闻为最重。戊子年屯官中秋犒流人，醉后逼流妇唱歌，顷刻激变，流人戕屯官、劫军装库、据昌吉城。时乌鲁木齐城中仅一百四十七人，大学士温公率之即行。守备刘德献计：昌吉九十里平原，我驰至则彼逸我劳，不如扼红山口一线之路，借陡崖遮蔽，俟贼至而下击。又令众兵伏而击马，视红旗动乃许鸣枪，先鸣者刃之。贼至枪争发，德曰"此皆虚发"，迨铅丸及前队，举旗一挥，众枪齐发，贼马横逸自相冲击，我兵乘之，贼遂歼。贼溃时本欲西还据城，忽见关帝立马云中断其归路，乃南北横奔，悉入绝地。通判赫尔喜奉调在外，本于理于法皆可无死，竟单骑入贼中谕以大义，事不济，掣刀杀数贼格斗而死，柩归之日罔不哭奠，而激变之屯官残骸无焚一陌纸钱者。

又记郭三槐屡侮其兄且讼之，偶入寺见主人为病兄祈福、泪随声下，忽发颠狂，顿足呼"人家兄弟如是耶"，抱二兄长号而绝，盖感于天良而愧不能自立于世。回部富室子途中调戏幼妇，妇自称狐女掬沙洒其面，数日后果于酒座遇此妇为妓，乃知为妓所诳，然大为所惑，留连竟殁于消渴，是谓"死于妓仍死于狐"。又记京师长随狡仆欺人、茅山术士受狐赂而反为狐所附、沧州某甲听星士"侧室命"之说诈死卖女、终败露而女仍为侧室诸事，皆见神奸多财之终归败露。全卷以兵事、伦常之变与贪黩受报为主，间及科场旧闻与方物考辨。

本卷为《滦阳续录三》，多言轮回、鬼魅与人心之胜负。卷首记恒兰台叔父数岁即自言前身为万寿寺僧，取笔画寺中殿廊门径、花树行列，往验一一相合，是真轮回；又记崔庄佃户商龙之子甫死即生于邻家，未弥月能言，识同村人之语音而应对如成人，然不久夭逝，乃生气未尽偶然凑合者。

青县三村妇拾麦僵于野，魂为众鬼摄去，拥至空林欲迭为无礼：一妇俯首先受污，一妇初撑拒，为鬼揭其幽会旧迹而无词，亦受污；独一妇怒詈"我未曾作无耻事"，举臂批其颊，鬼奔仆数步外，相顾曰"是有正气，不可近"，弃之于田塍。后天师书符，神将入林尽诛诸鬼，二妇得还。先兄晴湖评曰：此妇本庸人，未遘患难无从见其烈，义愤一激刚直之气陡发，鬼遂不得不避。又记甘州杜翁熏驱狐獾，其家忽现十余杜翁，形状声音如一，百方辨之不得；翁所昵之妓献策，使壮士执斧立榻旁，以次交接而察其纤芥异同，呼"斲"则斧落，连毙二狐，余党大半殪焉。

十刹海监射一事亦阴森：寺中封闭室喁喁有人语，轿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晓已死其一。老僧尝见二鬼相遇，一为缢魂求代者，居此十余年不得代，因人见皆惊走；一鬼教以"善攻人者藏其机"，盍以脂粉媚之，老僧厉叱而鬼入地，数夕后寺果有缢者。又记汪守和梦外祖携纪昀至家，曰"此汝师也"，后果两中于纪昀之手；老僧能记两世事，自述初世为屠人，转生为豕，备述豕之饥渴寒热与屠割之痛，屠人闻之掷刀改业。全卷以轮回果报、正气胜邪与冥中情状为主，兼及乩仙真伪之辨。

本卷为《滦阳续录四》，多记塞外惨案、家宅鬼狐与名教之防。吉木萨军士入山行猎，见一家门户坚闭，度为玛哈沁所据，围之，玛哈沁突围去。入门见骸骨狼藉，一幼童裸体悬于窗棂，言玛哈沁四日前来，一家男妇七八人被脔割炙食殆尽，今日将支解为粮，幸兵至得脱。后细询，乃知此家父兄本为劫盗，于驿路近山处截杀孤行客商，碎车沉涧，窖藏一二年后绕道卖货，故多年无觉，而不虞玛哈沁之灭其门。纪昀谓此中似有神理：盗踪迹诡秘猝不易缉，乃有食人之玛哈沁报其惨杀之罪，又留一童子以明其召祸之由。

佃户刘破车妇见草棚中邻女与月作人裸卧僵死，灌醒乃知二人私会时云破月来，回顾棚中坐七八鬼指点挪揄，遂惊怖失魂。老儒宿亲串家，主人之婿睨之而笑，夜有女鬼立灯下，老儒以手摩墨沈掴其面涂之曰"以此为识"，鬼呀然去，他日家人见鬼面上仍墨污狼藉。又记族中二少年夜携铳伺狐，醒则两人之发交结为一，贯穿缭绕，牵掣不能行立，狼狈求人断发乃归，父老戒以"侮实自召，仇必败滋甚"乃止。

他如太和门丹墀石匮所贮、宣武门五火神墓传说之辨、科场拨卷中识朱子颖"万山青到马蹄前"之缘、乩仙判温铁山寿数、张歌桥醉狐助人诈财而妇反为他狐所据诸事，皆附见焉。全卷以盗劫凶报、狐鬼戏侮与文人翰墨因缘相杂，归趣仍在戒贪戒恃、畏祸知止。

本卷为《滦阳续录五》，多记气节、冤孽与幻术之辨。戴东原言其族祖僦居空宅，巨鬼现种种恶状胁之，但求一言"畏"字即去，族祖终不答，鬼太息"如此蠢物岂可与同居"而灭；或咎其谬答以畏可息事，族祖谓以气凌之则鬼不逼，稍有牵就则气馁而鬼乘之，论者以其说为然。某公以气节自任，指小婢配小奴非一年，一日见二人庭中相遇笑容未敛，怒以"淫奔"并杖之，又稽其婚期，二人郁悒半载内先后死，父母乞合葬亦不许；后某公殁时喃喃"非我不可""于礼不可"十余度，人疑其有所见，盖冤魄为厉矣。

山西李甲一事最奇：甲久商不归，转徙为靳乙养子，家中传其已死，妇寄食母族，舅家亦迁徙南北，互以为死。靳乙为甲娶妇，妇舅家亦诡称己女谋嫁山西人，合卺之夕两怀疑不敢问，宵分私语乃知仍是原配，分离八年而破镜重合，夫再娶仍元配，妇再嫁未失节，载籍以来未之闻也。又记东光赵氏于清风店招妓，妓竟是其姑，又遇其祖姑，皆少年所狎；归询耆旧，乃知此翁即赵家旧门客，曾受怨家金阴为反间致讼不得直，愧而逃，不意三世之妇竟以淫业偿债。

他如狐女摄安生于承尘上燕乐、掷之破骨，其父悬符而绝；僧舍美人图魅杀人，士人焚之而又以爆竹尽其余气；天狐摄人游千万里外，因拒为摄入闺阁而戏掷之于书楼；佃户张璜夜铳击冯道墓前翁仲，梦十余女鬼来谢驱怪之恩；董华鬻妇养母而母与己并饿殍，妇开楼窗倒坠而死，皆沉痛可记。全卷以气矜之戒、贞淫之报与狐鬼幻相为主，终归于"小慈是大慈之贼"之旨。

本卷为《滦阳续录六》，全书之末，多记诗画翰墨与狐鬼余韵。海阳李文砚亭言周处士以画松名，士人倩画书室一壁，松下忽现秘戏图，乃士人及妇与媵婢小像，眉目逼真，众莫不掩口；盖士人前夜曾毒詈狐，狐以此小作剧。后设虚席谢之，狐语音琅然，行酒辄尽，惟不食肴，云"不茹荤四百余年"，临别戒士人"太聪明故以气凌物，非养德全身之道"。次日东壁忽见设色桃花数枝，题"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周处士见之叹曰"都无笔墨之痕，觉吾画犹努力出棱"。

江南举子税西直门外坟院读书，遇女子夜半相就，自托守坟人女，后自陈是狐，许为隐形随侍之妾；然此狐每夜外出，旋与举子娈童、二仆、庖人皆乱，举子潜扼杀之，遂现狐形。老翁来诘，举子抗辩"汝女既为我妾而淫于他人，我为本夫例得捕奸"，翁拊膝曰"汝自取也夫"而去。又记吉木萨屯兵张鸣凤淫灌园叟除粮，官奴玉保言深山曾遇二老翁相拥猥狎而指路赠饼，天下真有理外事。

卷末数则尤见寄托：胡牧亭为奴辈剥削至死，旧仆哭献三十金赎罪；乩仙判翰林宦途一诗，句句于戏琐小事皆验，终无理可推；士人夜遇自称蔡中郎者求祭，叩以汉末事，皆《三国演义》《琵琶记》中语，士人笑劝其读《后汉书》《三国志》，鬼面赧跃起现形去。纪昀终卷自辨：他人记吾家事尚有异词，吾记他人家事据所闻叙述，或虚或实，亦不得知，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而已。全卷以狐鬼诗画、情孽冤报与考辨伪托为主，兼作全书之自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