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故事发生在湘西茶峒，小溪边白塔下住着一户单独人家：老船夫、孙女翠翠和一只黄狗。老船夫七十岁，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渡口摆渡，五十年来不收过渡人钱财，有人强给，他便托人到城里买茶叶草烟，转赠过路需要的人。

翠翠是老船夫独生女的遗孤。她的母亲十五年前与一名茶峒军人相恋，怀孕后军人服毒自尽，母亲生下翠翠后也在溪边喝了冷水死去。老船夫独自把翠翠养大，为她取名翠翠。

茶峒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原是营伍中人，回乡后靠一条白木船起家，如今有四只船、一个铺子和两个儿子——天保大老与傩送二老。大老十八岁，性格豪放；二老十六岁，清秀聪明，船家人叫他“岳云”。当地最重端午、中秋与过年，端午有赛龙船、水中捉鸭等热闹。这年端午将近，河上传来龙船鼓声，翠翠坐在门外编蚱蜢，被鼓声带到对往昔节日的回想中。

两年前那个端午，祖父带翠翠进城看龙船，因人多走散。翠翠在码头等祖父，天黑了仍不见人来。二老傩送那时正在河里捉鸭子，上岸后见翠翠独自一人，便邀她到家里去等爷爷。翠翠误以为他轻薄，骂了一句“你个悖时砍脑壳的”。二老并不计较，后来派一个伙计打着火把送翠翠回家。翠翠这才知道，白天被她骂的男子就是有名的傩送二老。

去年端午，祖孙俩避雨到了顺顺吊脚楼，认识了天保大老和顺顺本人。大老把捉到的鸭子送给翠翠，顺顺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回家的路上，祖父试探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你答应不答应？”翠翠恼了，不许祖父再说。但那个端午留给她的印象，终究比别个节日更深。

又一年的端午快到了。祖父与翠翠商量谁守船、谁去看热闹，翠翠反复不定，最后决定留下来陪祖父。祖父看着翠翠长大，想起她母亲的命运，心中暗暗忧虑：自己年事已高，得给翠翠找个着落。

几天前，天保大老过渡时曾对祖父说，翠翠长得标致，将来若留在茶峒，他愿意夜夜到溪边为她唱歌。端午当天，翠翠独自守船摆渡，心神却常飘到前两年的节日里去。后来祖父从城里回来，说顺顺把他的酒葫芦扣下了；不多时，二老亲自送葫芦来。二老邀祖父和翠翠饭后一同去他家吊脚楼看船，祖父让翠翠猜猜来人是谁，翠翠这才记起两年前河边那个被大鱼“咬”去的笑话，知道眼前就是傩送二老。

吃过饭，顺顺家派水手来替守渡船，催祖父与翠翠快去看龙船。到了河边，顺顺又派人把翠翠请上吊脚楼。祖父却被一个熟人拉到上游看一座新碾坊。那熟人告诉他，碾坊是山上王团总给女儿作嫁妆的，又转述天保大老的意思：大老喜欢翠翠，想娶她为妻。

祖父说，按规矩“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大老若请媒人来说亲，是走车路；若自己站到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走马路。熟人答应把话带回去。

翠翠在吊脚楼上看见二老站在船头指挥龙船，又想起两年前的旧事。旁边妇人议论，说王乡绅要把女儿配给二老，陪嫁就是那座新碾坊，但二老不愿作碾坊主人，倒欢喜一个撑渡船的。翠翠听了脸上发烧。后来她到河下找祖父，正好二老失足落水后从水中爬起来，两人迎面碰见，二老邀她上楼看船，翠翠只装听不见。

回到家不久，顺顺当真请了媒人来为大老提亲。祖父慌慌张张把媒人渡过溪，然后唤翠翠下船，把大老提亲的事告诉她，要她自己拿主意。翠翠低着头剥豌豆，脸红心跳，始终不作声。

第二天祖父再问翠翠主意，翠翠仍低头不语。媒人又来探了几次口气，祖父每次都把成否推给翠翠，事情始终没有结果。夜里祖父躺在床上反复思量，隐隐觉得翠翠爱的是二老，不是大老。

顺顺家那边，天保大老已知道弟弟傩送也爱上了翠翠，而且这份心意两年前就有了。两兄弟一起到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歌，按当地规矩公平竞争：谁得到回应，谁便继续唱下去。大老不擅唱歌，二老提出可以替他唱，大老不肯，说一切由自己来。他们定于十四、十五、十六这三个月明之夜开唱。

十四黄昏，翠翠独自坐在屋后白塔下，望着暮色，心中升起一种说不分明的凄凉。夜里祖父给她讲她母亲与父亲当年对歌的故事。翠翠听着听着睡熟了，梦中被一种极好听的歌声托起，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

祖父夜里听见对溪歌声，以为是大老在唱，心中又喜又忧。第二天他进城，见了大老便夸他“唱得很好”。大老却冷淡地说：“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原来昨夜唱歌的全是二老，大老自知不是对手，已经决定驾新油船下辰州去。

祖父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此后几个晚上，对溪再没有歌声。到了十七，杨马兵告诉祖父：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船触礁进水，大老被卷入漩涡淹死了。祖父赶到顺顺家，见顺顺脸色沉重，顺顺只说：“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二老从下游找寻哥哥尸骸回来，见到祖父也很冷淡。

祖父回到渡口，把大老的死讯告诉翠翠。翠翠起初不懂，见祖父眼睛红红、神色不对，才渐渐明白出了大事，坐在屋角哭起来。

大老死后，顺顺家与祖父之间像有了个解不开的疙瘩。二老出北河下辰州六百里寻找哥哥尸骨，没有结果；回来后又过川东办货。过渡时遇到祖父，二老承认自己就是那夜在崖上唱歌的“傻子”。祖父问起碾坊与渡船，二老反问“要渡船又怎样”，又说“大老是他弄死的”。话没说完，船已拢岸，二老上岸走了。

翠翠那日清早到竹林里掘鞭笋，无意中听见二老与脚夫说话，知道二老想要渡船、不要碾坊，却也听到他把大老的死归咎于祖父。她采了一大把虎耳草，红着脸跑回家。

过了些日子，一个中寨人过渡时向老船夫炫耀：二老已经决定接受王团总的碾坊，婚事成了。老船夫心中大不快乐，当真生起病来。病稍好后，他进城去找顺顺问个明白。顺顺正在打牌，老船夫等了很久才得机会开口。顺顺却冷冷地说，二老已坐船下桃源去了，又说：“伯伯，算了吧，你的意思我全明白，可是我们也求你只谈自己分上的事。”老船夫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得回家。夜里天上起了云，看来必有大雷雨。

当夜果然大雨倾盆，雷声轰鸣。翠翠害怕，祖父起身给她盖上单子。天明时雨停了，翠翠出门才发现屋后白塔已经坍倒，溪中涨了大水，渡船也不见了。她回家喊祖父，祖父却已在雷雨将息时无声死去。

全茶峒很快知道了消息。顺顺派人撑船来，杨马兵与一位老军人砍竹扎筏作为临时渡船，又有人来帮忙料理丧事。下午入了殓，夜里杨马兵守在棺木旁安慰翠翠：“一切有我。”

第二天，老船夫被葬在倾圮的白塔后山岨上。顺顺让杨马兵暂时陪伴翠翠，又接济米、酒、肉。翠翠不愿进城，坚持守在渡口。杨马兵每日同她坐在溪边高崖上，讲述她祖父、父母和二老兄弟的往事。翠翠这才明白：二老那夜唱歌是为她；大老的死与这份感情有关；祖父之死，也与自己婚事未决的焦虑有关。

过了四七，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说想把翠翠接到家里，等二老回来再做二老的媳妇。马兵回来同翠翠商量，翠翠决定不去河街，仍留在碧溪岨等二老归来。茶峒人捐款重修了白塔。到了冬天，白塔已重新立起，可是那个曾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