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湖

梭罗说明写作动机：康科德的市民不断打听他的生活方式，他索性把两年湖畔实验公开作答。他批评邻里被田产、牲畜和农具压得喘不过气来，把一生耗在清偿债务与追逐奢侈品上。他指出真正的生活必需品只有食物、住宅、衣服和燃料，其余大多是人为的焦虑。

他详细记录自己的开支：借斧头砍伐白松，购买爱尔兰人詹姆斯·柯令斯的棚屋木板，挖掘地窖，最终建成小屋只花二十八元多；八个月的食物仅八元七角四分。他靠种豆、打短工和出售农场产品支付开销，结论是每年只需劳动六周即可维持生活。

梭罗进一步比较衣服、房屋与家具的功用，认为人们为了时髦与社会评价而过度消费。他反对把慈善当作美德的标签，批评慈善事业往往流于虚伪，真正的善应当是个人先过好自己的生活，把健康、勇气与清醒传染给他人，而不是用颓唐的同情去包围别人。

梭罗回忆在康科德一带想象中“购买”田园的过程，最终并未真正占有任何土地。他曾在霍乐威尔田园几乎成交，却在最后关头退还定金，反而感到自由。他认为一个人不必执着于产业，家宅只是一个座位，风景本身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1845年7月4日，他住进瓦尔登湖畔尚未完工的小屋。他描写清晨在湖中洗澡的宗教感，把黎明视为一天中最神圣的时刻；如果人不能由内心的新生力量醒来，汽笛唤醒的白天便没有希望。他提出此行的核心目的：到林中去，是为了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能否学到生活要教给他的东西，以免到死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曾活过。

他批评现代人被新闻、邮局、铁路和社交裹挟，生活琐碎而匆忙。时间像垂钓的溪，他愿饮得更深；智力像刀子，他要用它来挖掘自己的道路。他决心把生活简化到最低条件，以判断它是卑微还是崇高。

梭罗认为，如果一个人能更审慎地选择职业，所有人都会愿意主要做学生和观察家。研究真理时，人便不朽。他推崇阅读古代经典原著，认为只有直接面对荷马、埃斯库罗斯、维吉尔的原文，才能接近最崇高的人类思想。翻译本再多，也无法替代这种艰苦而崇高的智力训练。

他批评康科德的居民，甚至大学毕业生，只读报纸、通俗小说和教科书，把最好的书束之高阁。他希望每个村镇都能成为大学，老人与青年共同学习，让欧洲和东方的智者来此讲学。阅读不应只是为了记账或消遣，而应踮起脚尖，把最清醒的时刻献给最伟大的作品。

梭罗提醒读者，除了书本，还存在另一种更丰富、更标准的语言——万物直接说出的语言。第一年夏天他很少读书，而是种豆、沉思、聆听。他描写坐在门前从日出坐到正午的经历，认为这种“虚度”非但没有减损生命，反而增添了时间。

他分辨传入林中的各种声音：远处铁路列车的轰鸣、牛车的辚辚、村庄教堂的钟声、夜鹰的晚祷、猫头鹰的哀号、青蛙的合唱。铁路代表喧嚣的文明世界，而钟声在远处森林上空变得像自然旋律。这些声音交织成瓦尔登森林的方言，使他在独处时仍能感到与世界的联系。

梭罗写自己在湖边度过的愉快傍晚。他只穿衬衫沿湖岸行走，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他不觉得寂寞，因为最接近他的同类不是村民，而是大自然本身；每一支松针都富于同情地胀大，成为他的朋友。

他分析寂寞的本质：真正的寂寞不能以人与同伴的里数计算，而在思想缺席时才会出现。一个勤学的学生在拥挤的学院里也可能像沙漠中的托钵僧一样孤独。社交往往廉价，频繁相聚只重复陈腐的礼节。他爱孤独，因为没有比寂寞更好的同伴。大自然永远提供康健与欢乐，人应当与土地息息相通。

梭罗坦言自己也喜爱交际，他的小屋里有三把椅子：寂寞时用一把，交朋友用两把，社交用三把。他认为谈话需要空间，思想要像子弹一样飞行一段距离才能到达听者耳中；因此他与湖对岸的朋友隔湖谈天，反而是一种奢侈。

他接待各种访客：为自由而来的朝圣者、采浆果的孩子、铁路工人、渔夫、猎户、诗人和哲学家。他特别描写一位加拿大伐木工人，那人单纯、满足、与自然亲密无间，却几乎没有受过抽象教育；梭罗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原始而健康的生命力。他也讽刺那些名为改革家、实则烦人的访客，他们只急于把自己的观点塞给别人。

梭罗种了两英亩半的豆子，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与土地建立联系。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一行行的豆子，虽然它们已经超出需要。他每天从早到晚锄草、松土，与土拨鼠作战，与各种杂草辨别和周旋。

他计算种豆的收支：锄头、种子、雇工和收获用马的费用合计十四元七角二分五，卖出豆子、土豆和草的收入二十三元四角四分，盈余八元七角一分五。但他真正的收获不是金钱，而是与土地、阳光、风雨和鸟雀共处的经验。他批评现代农业把土地看作财产，把收获只当作金钱，使农事丧失了神圣性。

锄地之后，梭罗常在下午散步到康科德村里，像观察森林一样观察村民。他把村子比作一个巨大的新闻编辑室，杂货店、酒吧、邮局和银行是最有生气的地方，居民们坐在石阶上交换闲话。

他描写一次深夜从村中返回森林的经历，以及因拒绝缴纳人头税而被捕、关进监狱一夜的事件。他认为这个国家保存奴隶制、对外发动战争，因此他不愿服从。第二天他被释放，仍然去鞋匠那里取回修补好的鞋子，然后回到林中。这件事后来扩展成他著名的《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

梭罗厌倦村庄的闲谈时，便向西漫游到更无人迹的地方，或到美港山采摘越橘。他常与一位老渔夫在湖上泛舟，彼此很少交谈，却十分和谐。他细致描写瓦尔登湖的清澈与深邃：湖水有时蓝、有时绿，近岸呈黄绿，深处是深绿；透过冰层或湖水能看到二十五至三十英尺下的沙底与游鱼。

他用钓丝测量湖深，最深处为一百零二英尺，加上后来涨水共约一百零七英尺，证明“无底”只是人们的臆想。他比较附近的茀灵特湖、鹅湖、美港和白湖，批评以庸俗农夫命名湖泊的做法，认为湖泊应得到更高贵的名字。瓦尔登湖在他眼中是一面大地的镜子，也是心灵的象征。

梭罗徜徉于松林与杉木林下，访问森林中的“神庙”。一次他到美港钓鱼，途中遇雨，躲进倍克田庄一座破旧的茅屋，遇到爱尔兰移民约翰·斐尔德一家。斐尔德辛苦劳作，生活却窘迫；他相信到美国就能天天喝茶、咖啡、吃肉，却越忙越穷。

梭罗试图以自身经验劝说他：只要过简单生活，不必拼命工作也能自给自足。但斐尔德一家被旧习惯和物质需求束缚，无法领会。梭罗感叹倍克田庄本是富丽的风景，却被贫困与错误的观念埋没。人若不能以新的方式生活，便只能用银鱼钓鲈鱼，重复着世代相传的困境。

梭罗提着鱼穿过树林回家时，看到一只土拨鼠，感到一阵野性的喜悦，几乎想把它活活吞下。他承认自己身上同时存在追求更高精神生活的本能和追求原始野性的本能，两者他都尊重。

他回顾自己从少年时代打猎钓鱼的经历，认为渔猎曾把他介绍给野外风景，但人应最终超越这个阶段。他逐渐减少吃鱼吃肉，转向更简单的饮食，因为肉食不仅不洁，而且带来大量家务与仪表的牵挂。他讨论饮食、贞洁、劳动与灵性成长的关系，认为人应当克制低级欲望，让身体成为圣殿，追求“更高的规律”。

梭罗以轻松笔调描写林中的动物居民。一只土生的老鼠很快与他熟络，爬上他的衣服吃奶酪；一只美洲鹟在他屋中筑巢；鹧鸪带着幼雏经过窗前，老鸟会用装伤引开危险。他还目睹了一场红蚂蚁与黑蚂蚁之间的惨烈战争，把木片上的搏斗比作人类的邦克山之战。

此外，他写到狐狸在月夜穿越积雪、赤松鼠偷食玉米、山雀啄食碎屑、兔子在窗下吃土豆皮、潜水鸟与猎人周旋等场景。他不把这些动物当作观赏对象，而视它们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与人类共同构成森林的生活网络。

十月，梭罗采集葡萄、栗子和野苹果，为冬天储备食物。他观察枫叶变色，欢迎黄蜂来屋中过冬。十一月，他到瓦尔登东北岸晒太阳取暖。随后他开始建造烟囱和壁炉，用旧砖、湖岸圆石和白沙做灰浆。

他描写在寒冷通风的新屋里度过的愉快夜晚，认为火光投射在椽木上的影子胜过任何壁画。他砍柴、劈柴、生火，把火焰当作伴侣。他观察湖水初冰、气泡、冰层下的世界，以及飞鹅在夜间掠过森林的声音。第二年冬天他为了经济改用小火炉，却觉得失去了壁炉的诗意与陪伴。

风雪之夜，梭罗在炉火边回忆瓦尔登林中的旧居民。他追溯豆田以东曾住过的黑人奴隶卡托·殷格拉汉姆，豆田转角处织麻布的黑人妇女席尔发，勃立斯特山上的机灵黑人勃立斯特与他的妻子芬达，斯特拉登家的果园，以及以妖怪著称的勃里德。

他描写勃里德草屋被烧毁的夜晚，自己随救火车赶到现场，却发现房子已无可挽救。第二天他遇到那家的唯一后代，对方在废墟中寻找家族历史的痕迹。梭罗还通过陶器工人魏曼和参加过滑铁卢之战的爱尔兰人休·夸尔，感叹文明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如何被自然迅速覆盖。

湖水结冰后，梭罗在冰面上自由行走，把瓦尔登湖当作庭院。他描写冬季听到的枭嗥、飞鹅鸣叫、猫头鹰与飞鹅之间的“对话”、冰层冻裂的巨响，以及狐狸在月夜中的吠叫。

他观察赤松鼠偷玉米的滑稽姿态、樫鸟和山雀前来觅食、鹧鸪在雪中躲藏、猎犬追狐的狂热场景。他还记录一位老猎户讲述的狐狸被猎犬追逐、最终仍死于猎枪下的故事。野兔在屋子底下活动，瘦小而警觉，却保持着大自然的精力与尊严。这些禽兽使冬天并不死寂。

梭罗清晨带斧头和桶穿过积雪与冰层取水，跪在冰上通过凿开的窗口望入湖底。他描写渔民在冰上钓鱼的原始生活，赞美瓦尔登梭鱼如宝石般的美丽。

他用钓丝和石头测量湖深，确定最深处为一百零二英尺，驳斥“无底湖”的传说。他发现湖底相当规则，最深处位于最长线与最宽线的交点，并由此类比到海洋、高山和人心：正如湖的深度可以通过平面轮廓推测，人的性格深度也可以从生活潮流的“长”与“宽”中判断。他还描写冰的颜色、气泡、挖冰人的劳动，以及瓦尔登湖水与恒河圣水在他想象中的汇合。

春天到来，瓦尔登湖的冰比其他湖更晚融化，因为它更深、没有地下泉流干扰。梭罗记录冰层如何像蜂窝一样消融，听冰裂的“雷鸣”，观察温度变化在湖上的日复一日的缩影。

他最喜悦的是铁路路基上解冻的细沙流下陡坡，形成叶形、藤蔓形、珊瑚形的图案。他认为这揭示了大自然一切活动的原则：地球创造者只专利“叶子”一种形式，河流、树木、人体甚至血管都是叶子的变奏。鸟雀归来，青草像绿色的火焰燃烧，潜水鸟出现，苍松的花粉像“硫磺雨”铺满湖面。春天象征宇宙创始与黄金时代的再现，一切罪恶在第一个春日早晨得到宽赦。

梭罗总结自己的实验。他认为生病时医生劝人换空气，但真正的转移应是内心的转移。人们不必跑到非洲或桑给巴尔去数老虎，而应“把视线转向内心”，成为自己内心宇宙志的专家。每个人都是自己领域中的主人，沙皇的帝国与之相比也只是小疙瘩。

他离开森林与进入森林有同样充分的理由：不愿习惯一种生活而踏出固定的轨迹，宁愿站在世界的桅杆前与甲板上。他主张一个人若能自信地向梦想的方向行进，生活越简单，宇宙的规律就越简单；寂寞、贫困、软弱都将失去压迫感。他最后呼吁：不必给我爱、钱或名誉，给我真理。只有我们睁开眼睛醒来的那一天，天才亮了；而太阳，不过是一颗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