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机器

晚餐后，时间旅行家向客人们宣讲他的理论：任何真实存在的物体都必须在长、宽、高和延续四个方向上伸展，时间就是第四维，与空间的三个维度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人的意识只能沿它单向移动。心理学家、医生、红头发的菲尔比等人纷纷质疑：既然时间是维度，人为何不能像在空间那样在其中自由往返？时间旅行家反驳说，人在时间中的移动如同被重力束缚于地面，文明人既然能乘气球升空，也应有希望驾驭时间维度、甚至逆向旅行。菲尔比嘲笑这违背常理，时间旅行家却透露，他研究四维几何多年，早已构想出一种能按驾驶者意愿在时空任意方向移动的机器，并声称握有实验证据。在众人的怀疑中，他起身走向实验室去取证明之物。

时间旅行家取回一个钟大小的精巧金属模型，镶着象牙和透明晶体。他说明这是时间机器的模型：一根拨杆驶向未来，另一根逆转方向。为排除作弊之嫌，他让心理学家亲手按下拨杆。一阵微风掠过，烛火晃动，模型瞬间变得模糊如幽灵，随即彻底消失。众人惊愕无言。医生追问机器是否真的驶入了时间，时间旅行家承认不知它去了未来还是过去。心理学家提出它若驶向未来应仍在此地，叙述者则指出若驶向过去，他们上周就该看见它；心理学家随即自行解释：机器以数十倍于常人的速度穿越时间，给人的印象被稀释到阈值之下，如同看不见飞转的轮辐和子弹。众人将信将疑之际，时间旅行家提灯领他们进入实验室，展示一台近乎完工的同型大机器，部件由镍、象牙和水晶制成。他郑重宣告：自己将乘这台机器去探索时间，绝非儿戏。

客人们私下并不全信时间机器，只因时间旅行家为人过于机巧，让人总疑心他暗藏手法。周四晚宴他迟迟未归，只留字条请医生代为主持。席间心理学家正向新来的编辑、记者等人讲述上周的“精巧悖论与戏法”，门悄然打开，时间旅行家站在门口：衣衫污秽、头发灰乱、面色苍白，下巴带着半愈的伤口，走路一瘸一拐，脚上只剩血迹斑斑的破袜。他连饮两杯香槟，上楼洗漱换装后回来，狼吞虎咽地吃完羊肉。众人催问，编辑和记者百般戏谑，他只在叙述者问“你是否进行了时间旅行”时点头确认。饭后他把众人引进吸烟室，要求不许打断：他下午四点还在实验室，此后却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八天，几乎耗尽精力，但今夜必须把这段经历讲完。众人应允，时间旅行家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时间机器因一根镍杆短了一英寸而返工，直到当天上午十点才告完成。时间旅行家坐进鞍座，先轻压启动杆随即制动：看似只一瞬，时钟却从十点跳到了三点半。他随即全力推杆，实验室变得朦胧，女管家像火箭般掠过房间，昼夜如黑翼翻飞般交替，太阳化作天际的火弧，表盘指针飞转，速度超过每分钟一年。他看见树木生灭、巨厦起落，大地表面如在流动。旅途的坠坠不安渐渐化作狂喜，他想看清未来人类的模样，终于决定停下。停机的风险是可能与所占空间中的物质发生分子级的冲撞爆炸，但他还是猛拉操纵杆，机器翻倒，他被抛了出去。他落在一处杜鹃环绕的草坪上，冰雹砸落。雨幕中矗立着一尊白色大理石带翼斯芬克斯巨像，青铜基座布满铜绿，风蚀的脸上似有微笑。恐惧袭来，他发疯般扶起机器、随时准备逃回；待勇气稍复，他才看见附近建筑高处有一群华服人影，接着一个约四英尺高、穿紫色短袍、纤弱秀美的小生物从斯芬克斯像旁的灌木中向他跑来。

那小生物毫无惧色地笑着走近，用甜美流利的语言招呼同伴，很快十来个人围拢过来，伸出柔软的小手触摸确认他是真人。时间旅行家见他们粉色的小手去摸机器，猛然意识到危险，立即拆下两根启动杠杆装进口袋——这是他保住退路的关键之举。他指着自己、机器和太阳比画，一个小家伙竟以模仿雷声作答，原来对方在问他是否乘雷雨从太阳而来。他大失所望：公元八十万多年后的人类，智力只相当于五岁孩童，他一度觉得时间机器白造了。小人们却欢笑着给他戴上花环，把他领过斯芬克斯像，走进一座宏伟却破败的石砌大殿。殿内彩窗破碎、帷幔积尘，石桌上堆满奇异的水果——这些人只吃水果，马牛羊狗早已灭绝，他入乡随俗。两百来个小人边吃边好奇地打量他。他决心学习他们的语言，以水果名称起步，很快掌握了二十来个名词和“吃”这个动词，但这些小人极其懒惰易倦，授课只能零星进行。

吃饱后他走出大殿，发现泰晤士河已改道约一英里，便登上一英里半外的高地眺望这公元八〇二七〇一年的世界。沿途他注意到：大地到处是倾颓的辉煌建筑，却不见任何独门小宅，他猜是“共产主义”消除了家庭与私有；这些小人们衣着、面容乃至体态都无性别之分，孩童如同父母的微缩版。他认为这是安适生活的必然结果：体力、家庭与职业分化本是暴力时代的生存必需，人口平衡、子嗣无忧之后，这些分化自然消亡。坐在山顶锈蚀的金属座椅上，望着落日，他形成了一套解释：人类逐步征服自然——消灭疾病、杂草与害虫，调整动植物平衡，建成无忧的乐园——而安全与舒适反过来消磨了人的力量与智慧。文明登顶之后，无处释放的精力先流向艺术与情爱，继而归于怠惰与衰微，眼前这些娇弱、浅薄的小人正是人类“日落”的产物，废弃的废墟则暗示人口控制过度、数量萎缩。他自认解开了这个世界之谜，却不知这套看似合理的理论只对了一半。

入夜下山时，他发现草坪上的时间机器不见了。失去自己时代的恐惧攫住他，他狂奔两英里冲回草坪，一无所获。他确信凭这些纤弱小人的心智和体力搬不动机器，定有某种未知力量介入；但杠杆已拆下随身携带，机器只能在空间中被藏匿，不可能被开进别的时间。他整夜疯狂搜寻，划着火柴摇醒大殿里熟睡的小人厉声逼问，只换来惊恐哭喊，最后在斯芬克斯像旁力竭睡去。清晨他恢复理智，勘察现场：草坪上有一道拖痕和树懒般的窄小脚印，直通斯芬克斯像的青铜基座；敲一敲，基座竟是空的，两侧镶板像是从内部开启的门——机器显然被藏进了基座。他向小人比画想打开基座，对方如受奇耻大辱般拂袖而去；他强拽一个白衣小人，见其满脸恐惧才羞愧松手。他用石块砸门，恍惚听见里面有动静，却毫无结果。他告诫自己忍耐：先摸清这个世界的底细，谜底自会浮现。此后他继续学习那套只有具体词汇、极其简单的语言，活动范围始终圈在抵达地点方圆几英里内。

他注意到山坡上散布着深不见底的圆井，井内传出机器般的砰砰声，气流不断下吸，似与高塔构成庞大的地下通风系统，真正用途却猜不透。这世界没有老人、没有墓葬，小人衣衫总在更新，却不见任何作坊与劳作，经济如何运转全然是谜。第三天，一个小人戏水时抽筋溺水，同伴无一施救，他下水将她救起。她名叫薇娜，从此如孩童般依恋他。他由此得知恐惧并未绝迹：薇娜极度怕黑，小人们天黑后必成群挤在大殿里睡觉。一个黎明，他恍惚看见几个白色猿形生物在山坡疾行，其中一群还抬着某种黑色的东西。第四天酷热，他在废墟的黑暗廊道里撞见一双反光的眼睛，一个灰白、红眼、披淡黄毛发的猿形小怪物从他手下溜走，钻进竖井沿金属梯蹬向下爬去。他由此醒悟：人类已分化为两个物种——地上娇美的埃洛伊人和地下穴居的莫洛克人。他推测这是劳资分化的结果：富人独占地面享乐，工人世代困于地下工厂，最终各自定型；埃洛伊人因安逸而退化，地下人的变化恐怕更深。他确信是莫洛克人藏起了机器，便向薇娜打听地下世界，她吓得发抖痛哭，他只好点火柴哄她破涕为笑。

出于对莫洛克人的厌恶，他拖延了两天；远望见一座绿色瓷釉巨宫本想先探，却自知那只是逃避下井的借口，遂决意立刻行动。薇娜一路跟到井边，见他攀住井壁梯蹬便哭喊着拽他，他狠心地甩开她，开始下爬。两百码的竖井漆黑，梯蹬为小个子生物设计，一根横杆在他体重下弯折，险些让他坠亡，井底机器轰鸣震耳。他爬进横向隧道休息，黑暗中有柔软的手摸上他的脸——划亮火柴，三个弓身白影仓皇退避，它们惧光而不惧人。他摸进一座巨大的拱顶洞窟，火柴照见林立的机器和躲闪的莫洛克人，空气闷热，飘着血腥气；小桌上摆着的红肉说明莫洛克人食肉——可大地上大型动物早已灭绝。他后悔出发时毫无准备：无武器、无药品，火柴只剩四根。黑暗中无数瘦长的手摸他的脸、解他的火柴盒、扯他的衣服，他吼叫吓退它们，对方却更大胆地围拢怪笑。他点燃火柴护身后撤，燃到最后一根时双脚被死死拽住，他猛踢挣脱，抓住梯蹬向上攀逃，一只莫洛克人追了一程，差点掳走他的靴子。最后几十英尺他阵阵眩晕，拼尽余力翻出井口，扑倒在阳光下，感到薇娜亲吻他的手，随即昏了过去。

薇娜提到的“黑夜”让时间旅行家明白：月缺之夜黑暗渐长，正是莫洛克人出没之时。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推断全错了——埃洛伊人并非主人，而是被莫洛克人豢养、捕食的牲畜，旧日地上贵族与地下奴仆的关系早已颠倒。他决心不再坐以待毙，要造武器、找一处能安睡的堡垒，然后夺回时间机器，并把薇娜带回自己的时代。

他选中西南方向远处的绿瓷宫作为栖身之所。傍晚他扛着薇娜出发，路程远比预想的长，鞋跟脱落又使他一瘸一拐。薇娜一路上把野花插进他的口袋。夜半他们走到一片黑压压的密林前，他不敢穿林，便抱着熟睡的薇娜在开阔山坡上露宿。仰望陌生星座时，他忽然想通了在地下世界看到的那块肉是什么，顿觉毛骨悚然。整夜莫洛克人没有靠近。天亮后他叫醒薇娜，穿过已不可怕的树林，继续向绿瓷宫走去。

中午时分，时间旅行家和薇娜抵达绿瓷宫，发现它是一座倾颓的古代博物馆。宫内陈列着巨兽化石、矿物、早已腐坏的动物标本和成排锈蚀的巨型机器。他意识到这里或许还藏着图书馆和更有用的东西，便逐厅搜寻。薇娜对文字一无所知，帮不上任何忙。

在一条向地下倾斜、渐趋黑暗的机械厅里，他发现尘土上有莫洛克人的小脚印，又听见黑暗深处传来熟悉的嗒嗒声。他当即从一台机器上扳下一根铁杆当作棍棒，带着薇娜退入别的展厅。在藏书已成朽纸、图书荡然无存的大厅上方，他找到一间保存完好的化学陈列室，竟在密封玻璃柜中发现了一盒完好能用的火柴，又找到一罐易燃的樟脑。有了火，他便有了对付莫洛克人的武器，兴奋得拉着薇娜在尘土中跳起舞来。后来他还发现两管炸药，试爆后才知道是展品模型——否则他差点拿它们去炸开斯芬克斯像的铜门。黄昏时他带着火柴、樟脑和铁杆离开，对夜宿和夺回机器都多了几分底气。

日落前，时间旅行家带着薇娜离开绿瓷宫，打算连夜穿过密林、生堆篝火露营，次日一早直取白斯芬克斯像。两天未眠的他抱着柴草走得极慢，抵达林边时天已全黑。他发现身后有三个莫洛克人尾随，便点燃柴堆震慑追兵，然后抱着薇娜闯入林中。

莫洛克人很快围拢上来，他放下薇娜划火柴、点樟脑驱赶，薇娜却已昏死过去。慌乱中他迷失了方向，只好就地生火设营。极度疲惫中他睡着了，火堆熄灭，火柴盒也被夺走。黑暗中他被成群的莫洛克人扑倒撕咬，靠摸到铁杆拼死挥击才挣脱。此时他先前点的火已蔓延成森林大火，莫洛克人在火光中目盲乱窜，仓皇逃命。薇娜却在混乱中不见了。他在火光包围的土丘上与瞎摸乱撞的莫洛克人熬了一夜，天亮后确认薇娜已被留在林中，想必葬身火海。悲痛中他辨明方向，用草裹住伤脚，朝白斯芬克斯像一瘸一拐走去，途中意外发现裤袋里还漏存着几根散火柴。

清晨八九点钟，时间旅行家回到初来乍到时俯瞰世界的那张黄色金属座椅。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人类追求绝对安逸、消灭了危险与匮乏，智力便因无用而退化；地下世界食物断绝后，莫洛克人转而以埃洛伊人为食。因连日劳顿，他在座椅旁睡了一个长觉，日落前醒来，手持铁杆、揣着火柴下山走向白斯芬克斯像。

出乎意料，像座的铜门竟敞开着，时间机器就停在里面的台座上，还被人上过油、擦拭过。他立刻明白这是莫洛克人设下的圈套，仍坦然走入。铜门果然在他身后猛地合拢。他摸出火柴，才发现这种火柴必须在火柴盒上才能划着，而盒子早已丢失。黑暗中莫洛克人蜂拥而上抓扯，他一手挥杆乱打，一手摸索着把操纵杆装上机座；一根操纵杆险些被夺走，他用头撞开对方才抢回来。最终操纵杆就位扳动，紧抓他的小手纷纷松脱，他重新陷入时间旅行那灰色的混沌之中。

时间旅行家在搏斗中没能坐稳，操纵杆也被扳向前方，于是他没有回家，而是向着更遥远的未来疾驰。昼夜的交替越来越慢，最终消失——潮汐作用使地球停止了自转，永远以同一面朝着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暗红的太阳。他在一片荒凉的海滩上停下：天空一片暗红，海面死寂无风，空气稀薄刺肺，只有绿色的苔藓地衣覆盖着岩石。

一只桌子大小的巨蟹挥着触须和长钳向他爬来，另一只已绕到他身后，触角碰到了他的脸。他扳动操纵杆向前跳了一个月，又跳了一百年，海滩上仍是成群的巨蟹。此后他以千年为单位一次次停留，目睹太阳遮蔽了十分之一的天空、生命逐渐枯竭。三千多万年后，蟹群绝迹，严寒降临，海面漂起浮冰，雪粒纷飞。接着一场日食吞没了最后的光明，黑暗与酷寒令他几欲昏厥。恍惚中他看见浅滩上有一团足球大小、垂着触手的黑色东西在血红色的海水上跳动。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机器，逃离了这片垂死的世界。

回程中时间旅行家长时间不省人事。清醒时昼夜已恢复正常闪烁，表盘倒转，他认出自己时代的建筑，缓缓减速。途中他看见女管家沃切特太太以完全倒放的动作退回过实验室——正是他出发时见过的那一分钟的逆转。

机器停在实验室里，工具器物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但位置从东南角挪到了西北角，正好等于莫洛克人把机器搬进白斯芬克斯像所移动的距离，证明一切并非梦境。他浑身颤抖着坐了一阵，随后一瘸一拐走进屋子：报上的日期仍是当天，时间将近八点，晚餐的客人还未散。他洗净身子，坐下来吃饭，开始向众人讲述这番经历。

听完故事，客人们都不相信，编辑惋惜地说他该去写小说。时间旅行家自己也恍惚起来，几乎怀疑一切只是梦，唯有桌上那两朵薇娜插进他口袋的枯萎白花和指节上未愈的伤痕是实物。他提灯带大家去看机器：象牙上沾着泥斑，下部挂着草和苔藓，一根栏杆已经撞歪。医生认出那花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植物类别。众人散去后，叙述者辗转难眠，次日又登门求证。时间旅行家腋下夹着相机、背着行囊，请他留下来吃午饭，说半小时后就回来，届时用实物和照片证明一切。

叙述者忽然想起与出版商的约会，走去实验室门口告辞，却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和一声闷响。推门进去，一阵旋风扑面而来，他恍惚看见一个透明的人影坐在黑黄相间的机器上，转瞬消失——时间机器不见了，只有天窗碎了一扇玻璃。仆人证实无人从屋里出去。叙述者留下等待，却再也没能等到他回来。时间旅行家失踪已三年，至今杳无音讯。

时间旅行家究竟去了哪里？叙述者猜想，他也许回到了远古，落入蛮荒时代或史前海洋；也许去了不远的未来，去看人类解答了今日难题之后的成熟时代——时间旅行家生前对文明的进步向来悲观，认为不断堆积的文明终将倒塌、毁灭它的建造者。未来对叙述者而言仍是一片漆黑，只有那两朵薇娜留下的、如今已枯萎发脆的白花陪伴着他，证明即使在心智与力量都已消亡的年代，感恩与温情仍存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