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岛

1865年3月，一场持续数日的东北飓风席卷大半个地球。23日傍晚，一只载有五人和一只狗的氢气球被风暴卷到太平洋上空，气囊破裂漏气，不断下坠。乘客们先后抛尽弹药、粮食、口袋小刀等一切重物，气球暂升到四千五百英尺，但气体仍在泄漏，海面下无一块陆地。

气球继续从东北向西南方向漂移下坠。为减重，他们连仅存的两千美元金币也抛入海中，最后索性割断吊篮绳索，五人攀着吊网悬在球下，气球一度上升两千英尺后又重新下降。次日下午，狗托普先发现了陆地，众人齐喊“陆地”。在距岸仅两英寻时，气球被巨浪击中，却因此突然弹升到一千五百英尺，借一股平行风向斜斜折回，最终落在浪不及的沙滩上。四人挣脱吊网上岸，气球随即被风卷走。然而五名乘客只剩四人——一人在巨浪中被卷落海中，同伴们立刻奔向岸边要去救他。

这五名落难者是乘气球越狱的北军战俘。1865年2月，格兰特围攻南方要塞里士满期间，铁路工程师赛勒斯·史密斯上尉受伤被俘，《纽约先驱报》记者吉迪恩·斯皮莱特同时被擒，两人在城中结识，决心逃回北军。史密斯的忠仆纳布冒险潜入围城与主人会合，但出城无望。与此同时，南方人乔纳森·福斯特获准乘新造的气球飞越包围圈去李将军处求援，不料3月18日起风暴大作，气球被困在广场上无法起飞。

被困城中的北方水手潘克洛夫带着十五岁的孤儿赫伯特，在街上找到史密斯，提议乘这只气球逃走。史密斯当即应允，约定当晚十点行动，斯皮莱特和纳布也一致赞成。当晚风雨交加、广场无人看守，五人摸黑登上吊篮，潘克洛夫依次卸下沙袋。史密斯的狗托普挣断锁链跳进吊篮，潘克洛夫又抛出两袋沙子，割断缆绳，气球斜升而去。五天之后，他们落到距里士满七千英里的荒岸上，而失踪的那个人，正是他们的主心骨史密斯。

史密斯被浪卷走时，托普也跳出网去救主。斯皮莱特、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纳布上岸不到两分钟便沿海岸向北搜寻，一路呼喊倾听，却始终听不到狗叫。他们走到一个岬角尽头被大海挡住，折返绕行另一侧，结果又被海拦住——潘克洛夫断定这是一座长不足两英里的小荒岛。夜色中无法继续，斯皮莱特想点火发信号却找不到任何柴草，四人只好在严寒中来回呼喊守候。午夜天空放晴，星空中出现的不是北半球星座，而是明亮的南十字座；纳布的呼喊还在西边引起了回声，赫伯特据此判断西面不远有海岸。

25日清晨雾气散去，西面果然露出陡峭的高岸，与小岛隔着一条宽约半英里、水流湍急的海峡。纳布一言不发跳入激流，花半个多小时游到对岸，随即消失在岩角后。潘克洛夫拦住要跟去的斯皮莱特，指出潮水正退，等低潮可涉水过去。留在岛上的三人一面吃贝类充饥，一面观察对岸：绵延的湾岸、三百英尺高的花岗岩峭壁、远处林带和一座覆雪的高山，地貌明显带有火山成因。约十点钟潮退，海峡只剩浅水，三人把衣服顶在头上涉水登岸，坐下商议下一步行动。

斯皮莱特独自攀上峭壁，循纳布的路去寻史密斯。潘克洛夫留下赫伯特，认为当务之急是解决住所、火和食物。两人沿峭壁南行，赫伯特在岩石上发现大量可食的石蛏，二人饱餐后又装满口袋和手帕，随后找到潘克洛夫早先望见的河口——退潮时河水竟是淡水。河口上方有一堆被地壳变动崩落的巨石，人称“壁炉”，缝隙间有透光透风的通道，虽灌冷风，潘克洛夫认为用沙石堵住风口便可住人，二人决定在此安营。

他们沿左岸进入针叶林收集枯枝，因人力搬运有限，赫伯特提议利用河道运柴：趁退潮扎了一只大木筏，装上足以供二十人烧的柴捆，等落潮顺流放运。趁等待的几小时，两人登上三百英尺的高原眺望：北面海面空无一物，不见史密斯踪迹；西面是雪山和森林，土地似乎肥沃，但这是岛是陆仍无法断定。下山途中他们发现岩鸽在壁穴中产卵，顺手捡了几十枚。午后潮退，潘克洛夫用干藤搓成缆绳牵住木筏，赫伯特撑篙引道，木柴顺流漂到河口，两点前便运抵“壁炉”旁。

潘克洛夫用沙石、湿泥堵住“壁炉”的风口，隔出几间干燥可住的洞室，又砌好炉灶，正准备生火时却惊觉火柴盒不见了。两人沿路、登岸点和高原反复搜寻无果——这是眼下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傍晚，斯皮莱特和纳布空着手回来：他们沿海岸搜寻了八英里，不见史密斯和托普的任何踪迹，海滩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纳布坚决不信主人已死，却也已心力交瘁，连食物都不肯吃。

纳布和斯皮莱特身上同样没有火柴。绝望之际，斯皮莱特在马夹衬里摸到一根被遗漏的火柴。为保住这唯一的火种，斯皮莱特撕下一页笔记本，潘克洛夫把纸卷成锥形埋进干草苔藓，第一下没划着，他手抖得不敢再试，由赫伯特接过，一下划燃，火终于生起来了。潘克洛夫用热炭灰烤熟鸽蛋，落难者们在这陌生海岸吃上了第一顿热饭。饭后斯皮莱特记下当日经过，众人入睡，唯有悲痛欲绝的纳布整夜在岸边徘徊，声声呼唤主人。

清点下来，落难者们除身上衣物外一无所有，只剩斯皮莱特无意中留下的一只表和一本笔记本，连小刀都在气球上抛掉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按潘克洛夫的建议，大家决定先在“壁炉”休整几日、积蓄体力，再探明这片土地是岛是陆。纳布对此正中下怀——他死活不肯相信主人已死，26日一早又去了北岸出事的海滩。赫伯特还在岩洼里找到了天然盐。

上午潘克洛夫和赫伯特去森林打猎。赫伯特出主意把手帕烧成炭布存作引火物，以防万一。两人折树枝做成棍棒沿河而上，林中不见任何人迹，却有不知名猛兽的新鲜足迹。潘克洛夫看见一排排啄虫的寇鲁库鸟停在低枝上，竟用棍子成排扫落上百只。下午他们发现成群松鸡难以接近，潘克洛夫便在鸡窝周围布下真正的钓线：细藤做线、金合欢刺做钩、大红蚯蚓做饵，躲在下风处轻拉活饵诱鸡吞钩，一次钓起三只松鸡。傍晚两人沿河道顺利返回“壁炉”。

斯皮莱特与潘克洛夫谈起史密斯失踪的地点距岸不过一千二百英尺，人和狗的尸体却都没冲上岸，记者觉得这双重失踪透着蹊跷，潘克洛夫则认定主人已葬身海浪。傍晚纳布迟迟未归，赫伯特坚信他是发现了新线索，几次要出去迎他，被潘克洛夫劝阻。夜里东南风暴大作，沙石横飞，灶烟倒灌，众人只得熄火，在狂风中挨过一夜，斯皮莱特自责没有陪纳布同去，彻夜难眠。

凌晨，斯皮莱特忽然听见风中似有狗叫，叫醒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三人冲出洞口，黑暗中隐约的吠声确实来自远处。潘克洛夫抛出火把并尖声打唿哨，托普循声奔来——它独自回来，身上既不疲惫也不沾泥，却径直找到了从未到过的“壁炉”。众人断定纳布找到了主人，立即随托普冒风雨北上。疾行六英里后，托普离开海滩钻进沙丘深处，停在一处土坡背后的洞穴前狂吠。众人冲进洞里：纳布跪在那里，身旁草铺上躺着的，正是工程师赛勒斯·史密斯。

史密斯一动不动，斯皮莱特俯身细听，终于宣布：“他还活着！”赫伯特取来溪水沾湿他的嘴唇，又用潘克洛夫的水手衫摩擦他的身体，史密斯渐渐有了气息和动作。纳布讲述了经过：他本在寻找主人的遗体，昨日傍晚在高潮线以上的沙地发现清晰脚印，循迹追了四分之一英里，听见托普的叫声，被引到主人身边；见主人毫无生气，他才反复呼唤斯皮莱特的名字，让托普南下报信。

史密斯身上竟无一丝伤痕，而他如何在昏迷中从岸边走到一英里外的沙丘洞穴，无人能够解释。史密斯苏醒后，喃喃问出的第一句话是“是岛还是大陆”。他吃下松鸡肉冻，听斯皮莱特讲述这几天的经历后，只记得自己被浪打下吊网、托普咬住他的衣服、随后被一股海流卷向北方便失去知觉。潘克洛夫拿他的鞋去比对沙地上的脚印，竟完全吻合。史密斯由此推断自己是在昏迷中像梦游者一样走来，托普把他拖上岸引到洞中，众人也只好如此认定。午后众人用树枝扎成担架，六小时跋涉把史密斯抬回“壁炉”，却发现风暴让海水灌进了洞窟：火已熄灭，炭灰成泥，留作引火物的炭布也荡然无存。

得知火灭物毁，潘克洛夫心急如焚，斯皮莱特却毫不在意——工程师活着，火自然会有办法。当夜众人只能靠石蛏和可食海藻果腹，潘克洛夫与纳布击石取火、钻木取火全都失败。28日晨史密斯醒来，开口仍是那句“是岛还是大陆”。他听说断火的经过后毫不动容，只说明天要登上西面那座高山探明真相；并推断气球从里士满被东北风刮了六七千英里，他们多半落在太平洋某处，也许是新西兰，也许是不为人知的荒岛。他明言要作最坏打算：若是无人荒岛，就靠自己设法安顿，权当永不离开。

潘克洛夫、赫伯特和纳布进森林打猎拾柴，一路几乎无所获，赫伯特发现可食的松子充饥。托普在灌木丛中咬住一只水豚，三人围守水塘，水豚一露头换气便被托普拖上岸，纳布一棍击毙。下午他们扎木筏顺流返程，潘克洛夫走了不到五十步忽然高呼——峭壁拐角处，一缕烟正从岩石间袅袅升起。

三人赶回，见“壁炉”里烈火熊熊——是太阳点着的：史密斯把自己和斯皮莱特两只表的表蒙取下，两片玻璃之间灌满清水、用黏土封边，做成凸透镜聚焦阳光点燃了干苔藓。水豚烤熟后人人饱餐，潘克洛夫对工程师的敬佩又深一层。史密斯当日已爬上高原目测，断定那座山约高三千五百英尺，登顶可俯瞰方圆五十英里，“是岛还是大陆”明日即可见分晓。

29日晨五人出发，穿过森林沿山脊支脉攀登。火山地貌处处可见，途中有大型动物的足迹，他们打死一只角雉，又望见一群摩弗伦羊。山路迂回陡峭，七小时后他们才抵达第一级锥顶的高原，生火宿营。史密斯不顾疲劳，带赫伯特摸黑勘察上层锥体，发现环形山坡无法绕行，却在正前方见到火山口——凝固的熔岩形成天然阶梯，火山确已彻底熄灭。两人沿火口内壁攀上一千英尺，夜里八点登上峰顶。夜色中看不清四周，但一弯残月照出西方天际线落进水面。史密斯握住赫伯特的手，沉声说：“是岛。”

30日晨五人一同再登火山口。举目四望，五十英里半径内只有茫茫大海，无一寸陆地、一张帆影，他们成了真正的岛民。史密斯估算全岛岸线周长逾百英里，斯皮莱特当即绘下地形图：东部是他们登陆的宽湾，东北部两岬夹出窄湾，西南拖着一条三十多英里长的蛇形半岛；火山偏踞西北，南部森林茂密，北部干旱多沙，火山与东岸之间还有一座未曾察觉的湖泊。岛上不见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可暂定为无人岛，但邻近群岛的土著难保不来，须加防备。

下山前，史密斯交了底：此岛既无港口又偏离船只航线，获救只能指望偶然，须作长期居留的打算。众人一致表示信赖工程师，潘克洛夫更提议把自己不当落难者而当移民。他们为全岛地名一一命名：联合湾、华盛顿湾、富兰克林山、格兰特湖、蛇形半岛、鲨鱼湾、上下颚角、爪角；饮水之河叫慈悲河，最初落脚的小岛叫安全岛，高原叫眺望岗，西南密林叫远西森林。最后，史密斯提议以正在捍卫合众国统一的伟人之名，把这座岛命名为林肯岛，众人欢呼三声通过。当晚他们谈起故乡和战争，深信北方必胜——却不知道十六天后林肯将在华盛顿遇刺。

下山前，史密斯让斯皮莱特务必保持怀表上的里士满时间分毫不差，日后自有用处。为勘察格兰特湖，一行人改走新路。途中赫伯特望见岩石间升起黄烟，众人伏身戒备，史密斯前去查看，原来是一处硫磺泉，虚惊一场。他们循溪流下行，因红土河岸富含氧化铁，将其命名为红河。河水的甜味证明湖水也是淡水，史密斯说将来要在湖边定居。

林中禽鸟成群，纳布和赫伯特打死几只山雉；又遇大群袋鼠，众人追赶一场空，潘克洛夫于是向工程师讨枪，史密斯答应先造弓箭。托普在灌木里咬死一窝肥鼠般的美洲豚鼠，纳布抢下两只，晚餐有了着落。他们抵达格兰特湖西岸，湖水周长约七英里，鱼鸟众多，景致优美。史密斯沿湖岸寻找湖水的泄口，想利用瀑布的水力，但走了一英里多仍未发现，只好先回“壁炉”。晚餐后，史密斯从口袋里掏出沿途采集的矿物样品：铁矿、黄铁矿、黏土、石灰石和煤，宣布明天起正式开工。

移民们连制造工具的工具都没有，一切从最开头做起：先烧砖、砌窑、制陶，把矿物一步步变成器物。史密斯摘下托普的钢项圈掰成两段，在砂岩上磨出两把利刃，这是全岛第一批工具。他们又用棕榈科木材做弓、木槿纤维做弦；托普捕来一只箭猪，猪刺做箭镞配上鹦鹉羽毛，潘克洛夫得到一批好箭，斯皮莱特和赫伯特很快练成好射手，慈悲河左岸猎物不断，那片林子被命名为啄木鸟林。林中有带利爪的大型野兽出没，斯皮莱特和赫伯特还远远望见过一头类似美洲豹的猛兽，幸未遭袭。

众人在湖边空地踩泥制坯，两天做成三千块砖；4月6日堆成空心砖窑露天焙烧，昼夜看守四十八小时，大获成功，又烧石灰备好灰浆，9日用红河口的露天煤作燃料砌起陶窑。黏土掺石灰石英制成“管泥”，烧出碗、罐、水壶等整套炊具。4月2日，史密斯已用日出日落时刻测定正北；15日傍晚归途中，他又发现苦艾烘干后可代火绒，以硝酸钾浸透后性能更佳。当夜他在眺望岗用自制木规测出南十字座阿尔法星的高度以计算纬度，次日中午再借真时与时平时吻合之机测定经度——建设之前，必须先弄清林肯岛在太平洋上的确切位置。

4月16日清晨，赛勒斯·史密斯带着赫伯特用一根十二英尺长的直杆和铅垂线，借相似三角形原理测出眺望岗花岗岩壁高三百三十三英尺；又用前一晚自制的测角仪测得南十字星座α星与地平线的角距，算出林肯岛位于南纬三十七度附近（误差五度内）。

随后众人沿湖与鲨鱼湾之间的海岸徒步勘察，纳布在低潮时发现了一处大牡蛎床，可作为取之不尽的食物来源。正午时分，史密斯在沙滩上以斜插木棍的日影确定太阳过子午线的时刻，对照斯皮莱特的计时器，算出该岛与华盛顿相差五小时，即西经一百五十二度。综合经纬度，他断定林肯岛距塔希提至少一千二百英里、距新西兰一千八百多英里、距美洲海岸四千五百英里，乘小船出海毫无希望；他记忆中这片太平洋海域本不该有这座岛。

既然离最近的陆地都有一千二百多英里，众人决定放弃造船逃离的念头，在岛上过冬，并另找比烟囱更舒适的住所。首要任务是把史密斯在岛西北部发现的铁矿石炼成铁。4月17日，他们趁低潮登上安全岛猎海豹：潘克洛夫和赫伯特绕到海豹背后切断退路，杀死两头。史密斯要的其实是海豹皮——他用它制成鼓风机，为炼铁送风。

4月20日，"金属时期"开始。全队穿过啄木鸟林，在富兰克林山东北麓、红河源头附近的矿脉旁扎营。途中他们还采集了可食用的"假韭葱"根，猎到袋鼠和一只针鼹。史密斯采用简化的加泰罗尼亚法：把敲碎的富铁矿石与煤分层堆起，用海豹皮鼓风机向中心鼓风，还原出海绵状铁块，再以第一块铁作锤、花岗岩为砧锻打去杂。到4月25日，他们锻出多根铁条，制成撬棍、钳子、镐和铲；随后史密斯又用渗碳法把纯铁与煤粉在陶坩埚中加热炼成钢，经淬火制成斧刃、锯条、凿子等。5月5日，众人带着全套钢铁工具返回烟囱。

5月6日，雨季将至，寻找越冬住所成了当务之急。史密斯提醒众人：岛内情况不明，可能有猛兽，这片海域还常有马来海盗出没，必须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居所。潘克洛夫提议在花岗岩壁上凿洞，但众人仔细勘察了从河口到北角近两英里的崖壁，找不到任何洞穴，凿岩爆破又不现实。

回程时他们绕行格兰特湖北岸与东岸，想弄清湖水从何处排出——红河源源不断注入湖中，却不见任何溢流口，史密斯推断必有一条穿过西侧花岗岩壁的暗道，若能找到，洞里或可改造成住所。途中纳布打死一条无毒的大蟒。行至东岸，托普突然狂躁地跳入湖中，被一头巨大的儒艮拖入水底。众人以为它必死无疑，水面却忽然翻腾，托普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抛到十英尺高空，安然游回岸边；紧接着湖水被血染红，那头儒艮浮尸浅滩，颈部带着一道利刃造成的伤口。是什么生物一击杀死了重达三四千磅的儒艮？无人能解。

5月7日，史密斯对托普获救、儒艮被杀的怪事念念不忘，只与斯皮莱特私下谈论，并联想到自己当初神秘获救的经历，决意暗中留意。他在湖南角发现水面的凹陷和地下瀑布声，用树枝探得湖岸水面下仅一英尺处有个大洞——这正是苦苦寻找的湖水排出口。史密斯推断花岗岩壁内必有大洞穴，决定炸开湖岸降低水位，让洞口露出。

此后两周，全队投入化学制备：史密斯堆烧含硫铁矿制取硫酸铁，再蒸馏出硫酸；纳布和潘克洛夫熬取儒艮油脂，用海草烧成的天然纯碱皂化出甘油；赫伯特又找到天然硝石。史密斯用硫酸处理硝石得硝酸，再将硝酸与浓缩甘油在远离住所处合成出硝化甘油。5月21日，潘克洛夫和纳布在湖岸距海岸五百英尺处斜凿炮眼，史密斯以悬铁坠击的点火装置引爆，一声巨响在花岗岩湖岸上炸开大缺口，湖水倾泻成瀑，湖位迅速下降。

爆破成功，湖水经新口大量外泄，水位下降后旧排出口露出水面。众人凿宽洞口，以树脂火把照明，结绳沿倾斜通道下行。通道越往下越宽，约百英尺深处有一间小洞室；再往下，走在前面的托普突然狂吠，众人持矛戒备地赶去，发现通道尽头是一座宏伟的巨大洞穴，却空无一物。托普在洞底一口垂直深井边叫个不停——湖水正是从此泄入海中；史密斯掷下燃着的树枝，算出井深约九十英尺，洞底高出海面同样高度。

史密斯宣布这里就是新住所。他用硝化甘油在朝海的薄壁上炸开缺口，又凿出窗洞，光线涌入这座如大教堂般的洞穴，众人将其命名为"花岗岩宫"。离洞前史密斯又探查深井，仍一无所获，他低声自语托普知道的恐怕比大家更多。火把将尽，众人摸黑攀回地面。

5月22日起，众人着手布置花岗岩宫，旧烟囱则保留作工场。史密斯决意封死湖水通道这个天然入口，改从崖壁正面出入：他用硝化甘油辅助凿出五个窗洞和一扇门，并坚持日后以可收起的绳梯上下，以防外敌。洞穴右侧隔出厨房、餐厅、卧室和潘克洛夫争取来的"会客室"，左侧大厅留作书房与陈列室，另有走廊、仓库和上层小阁。

潘克洛夫制成八十英尺长的双段绳梯，于5月28日装好，连托普也学会了爬梯。同期斯皮莱特和赫伯特负责猎务，还发现了一处兔场，徒手掏得四只美洲兔。5月31日隔墙完工，厨房砌起烟囱，史密斯又用巨石封死湖畔洞口并以草木遮掩，同时从瀑布引来一条小渠，每天供水二三十加仑。厚窗板封住窗洞抵御风雨，花岗岩宫在坏季节来临前宣告落成。

6月，冬季来临，风雨不断，花岗岩宫的优势尽显。众人捕猎、设套捕兔、腌熏肉食，储备充足；唯有衣物无法补充，只能熬过这个冬天，等来年猎摩弗伦羊取毛再议。为解决照明，6月5日他们再登安全岛猎得六头海豹，取近三百磅油脂，经皂化、酸解、压榨制成硬脂蜡烛，还打了一把剪烛花的钳子。

这个月里，他们制出剪刀、手锯，打制桌椅床柜；又在瀑布切断的两处通道上架起两座桥，纳布和潘克洛夫得以拉车运回大量牡蛎，养在慈悲河口形成新牡蛎床。6月20日雨天，赫伯特在马甲夹层里发现一粒小麦——那是他在里士满喂鸽子时漏进口袋的。史密斯算出这粒麦子四代可繁衍出三百万蒲式耳，决定立即播种。众人在高地上选了避风向阳的地块，细心除草施肥围栅，郑重种下这粒关乎未来口粮的麦种。

6月底严寒降临，慈悲河口结冰，湖面全冻，7月4日气温低至华氏八度。好在木柴与煤储备充足，引入宫内的湖水渠道未冻，越冬无忧。

7月5日，全队首次踏过冰面到慈悲河右岸，向爪角方向勘察。途中惊起一群北极狐；在荒芜的东南海岸用早餐时，史密斯提出林肯岛地貌物种之多样迥异于普通小岛，它可能是一块史前沉没大陆的残峰，由此谈到珊瑚虫造岛、地火熄灭与未来大陆变迁的长篇推演。随后众人进入慈悲河与爪角之间约二十平方英里的沼泽，那里野鸭成群，他们以弓箭猎得十二只"塔多恩"鸭，这片沼泽遂得名塔多恩泽。傍晚全队循冰桥过河，夜返花岗岩宫。

严寒持续到8月中旬，众人在眺望岗和林地边缘挖掘陷阱，起初只捕到北极狐，斯皮莱特提议用狐尸作饵，后来果然诱得几头西貒，大大改善伙食；纤维套子则天天捕得兔场的野兔。

8月15日后西北风带来连日暴雪，积雪两英尺，众人被困宫中五日，便赶制家具、编柳条筐。风雪稍歇后外出查看，陷阱旁出现清晰的猫科动物爪印，赫伯特判断可能是美洲虎，众人提高警惕。8月25日前后再度严寒，气温降至华氏零下八度，蜡烛紧缺，史密斯便带众人把槭树汁熬制成红色糖块。9月中旬天气转暖前，托普多次在仓库后那口通海深井边焦躁低吼、试图扒开井盖，史密斯暗自生疑，只与斯皮莱特谈及。开春后潘克洛夫重提造枪之请，史密斯以弓箭已够用推托；他更忧心衣物将尽，决定来年圈养摩弗伦羊、建立农场，为此必须先勘察慈悲河右岸至蛇形半岛的未知密林。

10月24日，潘克洛夫在陷阱里捕到一头母西貒和两只幼崽，纳布设下盛宴。潘克洛夫大嚼烤乳猪时突然崩掉一颗牙——吐出来的不是石子，而是一颗铅弹。

七个月来全岛未见任何人迹，这颗铅弹却让众人确信：三个月内岛上曾有人开枪，要么岛曾有人居住，要么近期有人登岸。史密斯推断这批人多半是几周内被风暴逼到某段海岸的"临时遇难者"，未必是海盗，但警告大家警惕马来海盗，并限制狩猎范围在花岗岩宫两英里内。潘克洛夫受命五天内造一条平底独木舟，供日后沿慈悲河溯流勘察。睡前史密斯与斯皮莱特长谈，将子弹与工程师当初神秘获救等怪事联系起来，史密斯的结论是：岛上恐怕什么都找不到。

造船期间，赫伯特与斯皮莱特就近狩猎，讨论这批陌生人是否已离岛。10月26日，赫伯特爬上一株两百英尺高的贝壳杉远眺全岛，未见船影、营地与炊烟。10月28日，赫伯特和纳布在海滩翻倒一只四百磅重的绿海龟，用大石垫稳后回去取车，两小时后返回，海龟竟不见踪影。史密斯解释是涨潮让它在水中翻了身，但他自己对此说辞也未必信服。

10月9日，树皮独木舟按期完工，长十二英尺、重二百磅，五人同乘试航顺利。行至海岸尽头一处海岬，赫伯特发现沙滩上有个黑物——两只空桶系着一只大木箱漂搁在浅滩。史密斯拦住急于砸箱的潘克洛夫，决定原样拖回花岗岩宫再开。箱子为橡木包兽皮、内有锌衬，捆扎手法纯是水手所为，入水时间不长，显然是遇险船只特意抛下、希望日后寻回的物资；其制式出自欧美，不像马来海盗之物。

涨潮时众人把箱子拖回，这段海岬遂得名"漂流物岬"。开箱清点：刀斧刨凿等工具全套，火枪、卡宾枪、刀剑与五十磅火药，六分仪、望远镜、气压计乃至照相器材，衣物、炊具，还有《圣经》、地图册和词典——样样全新，却无一件留有制造者、出版者姓名或日期，无从追查船籍。众人如获天赐，唯独潘克洛夫因没有烟草而遗憾。此次发现促使他们决定次日即出发全面探岛。当夜史密斯应潘克洛夫之请随手翻开《圣经》，目光落在夹有书签、画了铅笔十字的一节："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

10月30日清晨，全队乘独木舟趁涨潮溯慈悲河西进，携带三日粮、两把斧头、火枪卡宾枪与刀剑，史密斯要求非必要不开枪。沿途多次上岸采集：野菠菜、水芹、辣根、萝卜、芥菜等可移植的菜蔬，活捉两对南美鹑留作日后家禽；潘克洛夫开枪打下一只翠鸟，赫伯特也击落数只吸蜜鹦鹉。林中不见斧砍刀削之痕，说明若真有遇难者登岛，必仍困守海岸，史密斯急于赶到西岸。

午后潮水退去，河道渐浅，他们驶入一片高大的桉树林。史密斯告诉众人桉树又称"热病树"，能祛除瘴气，对岛民大有益处。接近富兰克林山麓时水面被水草礁石阻塞，林间有成群的猴子出没，史密斯制止潘克洛夫无谓射杀。傍晚五时，独木舟在源头瀑布下搁浅，众人在距花岗岩宫约七英里的河畔扎营，夜间听见可疑兽吼，便燃起大堆篝火，纳布与潘克洛夫轮流守夜，一夜无事。

10月31日清晨，众人弃舟向西南直插西海岸，一路以罗盘定向、斧劈藤蔓开路，途中只见猴群与袋鼠，并未接近任何生人踪迹。九点半，一条三四十英尺宽的急流拦住去路，史密斯决定沿岸顺流寻海；潘克洛夫顺手在石缝间摸出几十只蓝色小龙虾。水流不受涨潮顶托，说明河口尚远——原来此河以四十多英尺的落差直泻入海。十点半，他们抵达西岸，将这条河命名为瀑布河。

西海岸与东岸截然不同：森林直抵水边，巨浪拍打树根。海空无帆影，众人便沿十二英里密林海岸向蛇形半岛尽头勘察，仍无沉船痕迹，但铅弹证明三个月内确有人开过枪，不敢定论。傍晚七时抵达爬虫角，准备夜宿岩洞时，洞中传出一声巨吼，一头五英尺长的美洲虎现身。斯皮莱特冷静逼近到十英尺，一枪击中其眼将其击毙。众人占住虎穴，纳布剥下虎皮，史密斯砍下竹林中发现的竹子和木柴堆在洞口点燃——竹节在火中接连爆响如爆竹，足以吓退任何夜袭的猛兽。

清晨，赛勒斯·史密斯一行最后眺望海面，确认西海岸既无船只也无残骸后，采纳斯皮莱特的建议，放弃原路返回，改沿未勘察的南岸绕行四十英里回花岗岩宫。全天跋涉中，海岸上没有发现任何登陆或沉船的痕迹，众人推断数月前确有一艘船来过，但已离开。傍晚，托普衔回一块泥污的布片，引众人进入森林，在一棵巨松顶端发现了失落的热气球残骸。众人花两小时取下气球布、网绳和锚具——这批布料足供数年衣料与造船之需——藏进附近岩洞，并把那处小湾命名为气球港，商定先在慈悲河上架桥，再用大车运回物资。

午夜抵达河边，潘克洛夫正欲伐木扎筏，却见此前系在河源的小船竟自行顺流漂至，恰好此时到达。缆绳确系磨断，时机却巧得令工程师生疑。众人乘船回营，托普突然狂吠：花岗岩宫的绳梯不见了。

绳梯被人收起，大门敞开，里面隐约传出怪笑——有人趁众人外出占据了花岗岩宫。众人守到黎明，见下层绳梯被拉到门口，入侵者显然在防范突袭。赫伯特用箭把细绳射进梯档想拉下梯子，一只手臂却突然伸出把绳拽了进去：占据者竟是一群猩猩。潘克洛夫开枪击毙一只，其余躲进屋内不再露面。史密斯决定改从湖畔旧通道凿墙进入，众人刚出发，托普狂吠示警：猩猩们突然莫名惊惶，争相从窗口跳逃，多数被击毙或摔死。

就在此时，绳梯被人从门内放了下来。众人冲入搜查，仓库完好无损，只有一只六英尺高的大猩猩藏在过道里。史密斯拦下潘克洛夫的斧头，说梯子正是它放下的。众人将其制服绑住，见它聪明温顺，赫伯特提议收为仆人，潘克洛夫以旧识之名为它取名朱普。花岗岩宫从此添了一名新成员。

掩埋猩猩尸体、收拾被翻乱的房间后，众人商定最紧迫的两项工程：在慈悲河上架桥沟通南岸，并在红河源头建畜栏饲养野羊，以解决衣料问题。十一月三日起全体投入建桥，史密斯同时设计把眺望岗变成真正的“岛”：高原三面环水，只需在西侧挖一条引湖水入慈悲河的深渠，再配合可升降的桥，即可防住一切兽类侵袭。新桥于十一月二十日完工，活动桥身凭平衡锤可轻易吊起。

随后众人播下第一次收获的七百五十粒麦种，又于十二月中用硝化甘油炸出“甘油溪”，完成环岗水壕，并建成家禽场。十二月二十三日，一对野驴趁桥未吊起误入高原，被诱捕驯服；月底，众人沿新辟的直道驾大车前往气球港，由野驴牵引，把气球残骸完整运回了花岗岩宫。

一月第一周，众人用气球布裁制衬衣、袜子，又以海豹皮做靴。为节省箱中弹药以备不测，史密斯用铁砂代替铅弹，并以接骨木髓加硝酸制成火棉代替火药。打猎、捕鱼、拾龟蛋、筑坝拦鲑，食物日益丰盛，百余条鲑鱼腌存备冬。朱普在纳布调教下学会侍餐、搬运、驾车，成了尽职的仆人。

一月底起，众人在红河源头、富兰克林山脚下修建畜栏，三周完工；二月七日全体出动围猎，把三十只野羊和十只野山羊赶入栏中，羊毛与皮张从此有了着落。二月平安无事，道路与菜园继续扩展，赫伯特不断移回有用植物。夏夜，众人聚在眺望岗的凉棚下谈论祖国与南北战争的结局——他们与外界隔绝已十一个月。史密斯多半沉默倾听，心中仍盘旋着岛上那桩无法解释的谜团。

三月，风暴冰雹连绵一周，潘克洛夫用布护住麦田，众人转入室内造出车床、枪架和纽扣。母野驴产仔，羊群添羔，野猪驯养成功。三月十七日，史密斯利用引水落差制成的水力升降机启用，取代了绳梯；二十八日，他又用沙、白垩和纯碱吹制出玻璃，花岗岩宫装上了玻璃窗。打猎时赫伯特发现苏铁，其茎髓可榨出上等淀粉，纳布以此做出糕饼，小麦成熟前暂解无面包之苦。

四月一日复活节，史密斯应斯皮莱特之请用六分仪重新测定岛位：西经一百五十度三十分、南纬三十四度五十七分。查地图时发现东北一百五十英里外有座塔博尔岛。潘克洛夫当即提议造一条带甲板的船前去探访，遂定于十月好季节到来前完工。

潘克洛夫与史密斯用冷杉造船，龙骨长三十五英尺，其余人照旧狩猎与持家。四月十五日第二次麦收达五蒲式耳，麦粒全部播入更大的第三块田。月底，斯皮莱特在远西森林发现烟草，与赫伯特密而不宣，花两个月阴干焙制。此时一头巨鲸连日游弋岛外，令潘克洛夫心痒难耐。五月三日，这条八十英尺长的南鲸竟搁浅死在漂流物角，肋上插着一支刻着“玛丽亚·斯特拉号（葡萄园）”的鱼叉。众人花三天切割，熬得大量鲸油；史密斯又把鲸骨做成阿留申式冰裹骨刺饵，留待冬季捕兽。

五月三十一日晚餐后，斯皮莱特递上一只装好烟叶的烟斗，赫伯特送上火炭。潘克洛夫吸到久违的烟草，激动得把记者搂得喘不过气，宣布与众人结为生死之交。

六月入冬，众人把野羊毛洗净脱脂，借海滩瀑布驱动捣浆机压成粗毡，冬衣与厚被褥齐备。潘克洛夫重提塔博尔岛之行，史密斯不赞成单纯为好奇冒险远航，两人约定日后再议。初雪后，鲸骨冰饵陷阱大显神威，先后捕得狐狸、野猪乃至美洲豹。六月三十日，赫伯特击伤一只信天翁，斯皮莱特把记述落难经历的简报装入防水袋系在鸟颈放飞，请拾得者转交《纽约先驱报》——这是移民们首次尝试与外界通信。

七月严冬，众人在室内缝制船帆，夜晚围炉闲谈，史密斯预言煤尽之后人类将分解水作燃料。托普和朱普却屡屡对着井口异常躁动，众人猜测井与海相通、有海兽出入。八月三日众人赴塔多恩沼泽打猎，史密斯独自留下，带灯笼、手枪下井探查：井壁完好，底部静水，并无暗道。他一无所获，却更加确信“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猎归后，斯皮莱特帮纳布腌制猎物，潘克洛夫与赫伯特缝成船帆，又用植物染料做了一面加上“林肯州”第三十八颗星的国旗。八月十一日深夜，托普狂吠报警：斯皮莱特忘了吊桥，大群饥饿的狐狼越过小桥逼近眺望岗，菜园与家禽场危在旦夕。众人驰援，在慈悲河左岸狭窄地带列队死守，托普与抡棍的朱普冲在最前。鏖战两小时，击毙五十只，天明狐狼溃逃。朱普却在尸堆中被发现身负重伤、棍断力竭，众人抬回悉心救治，发烧数日，八月下旬痊愈，还迷上了潘克洛夫送的烟斗。

九月复工，船体加双层板、嵌缝灌沥青、装花岗岩压舱。十月十日新船下水，命名“快速号”，潘克洛夫任船长。试航环岛一切顺利，史密斯却仍不同意去塔博尔岛。行至气球港外探水深时，赫伯特从海中捞起一只软木塞瓶，内有字条：“遇难者……塔博尔岛：西经一百五十三度，南纬三十七度十一分。”

瓶中信证明塔博尔岛上有遇难者，史密斯不再反对，决定次日出发救援。他指出字条注明精确经纬，落难者必通航海，且用英文书写，多半是英美人；岛上漂来的箱子也因此有了来源。潘克洛夫、赫伯特与坚持同行的斯皮莱特备足一周补给，清晨告别留守的史密斯与纳布启航。船行顺利，两人轮流掌舵，十三日清晨望见塔博尔岛。

登岛后三人先登丘俯瞰：全岛周长不过六英里，既无炊烟也无信号。环岛步行一周，沙滩上没有脚印，只有欧洲种的山羊、猪和早年人迹——朽烂的伐木、荒芜的小径、野化的马铃薯与甘蓝菜圃，说明很久以前有人居住过。众人几乎断定遇难者早已离开或死去，准备回船过夜时，赫伯特突然发现林间一座木板铺盖防水布的小屋。潘克洛夫推门而入——屋里空无一人。

小屋里床铺朽坏、器具蒙尘，显然多年无人居住，但工具、枪枝、弹药都在。潘克洛夫据此断定主人没有离岛——落难者绝不会丢下这些宝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次日绕屋查看，一块船壳板上残存船名“不列颠尼亚号”。三人搜遍全岛不见踪迹，决定返航前取走器具，并分头捉猪、采种。行动时传来赫伯特的呼救：他正被一个巨人般的“野人”按在地上。潘克洛夫与斯皮莱特扑上去将其制服捆牢——那正是遇难者本人：长发乱须、指甲如爪、不会言语、不知用火，多年孤独已把他磨成了野兽。带回小屋、点燃炉火，他也毫无反应。斯皮莱特坚持依人道义务把他带回林肯岛。

十五日晨逆风返航，风浪渐恶，十八日巨浪漫过甲板，千钧一发之际那囚犯竟凭水手本能冲出舱，撬开舷墙放走积水，随即又默默缩回。航向全失的深夜两点，潘克洛夫望见东北方一点火光——史密斯在岛上点燃的篝火指引他们回了家。

十月二十日，“快速号”历经四天风暴返抵。史密斯听完全部经过，断定字条写于不久前，可见那人沦落为野人为时尚短；风暴中他一度恢复水手本能，更证明理智并未泯灭。陌生人被安置在花岗岩宫一间屋内，起初暴躁欲逃，在史密斯威严而温和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众人替他剪去纠结的发须、换上干净衣服，他开始接受熟食。史密斯每天陪他数小时，故意大声谈论航海之事，他偶尔露出听懂的神情和深深的悲伤。

三十日，众人故意放他自由活动：他在海边驻足凝望，又在林边俯身欲跃过溪流，却终于克制住冲动，颓然后退，大滴眼泪夺眶而出。史密斯说：“你重新变成人了，因为你会哭了。”

陌生人渐渐参与劳动，却始终拒不开口，只被潘克洛夫偷听到一句“不！这里！我！决不！”。十一月三日，他在史密斯的坚持下终于开口，先问众人国籍，得知对方是美国人后自称英国人；又问年月，听说已是1866年，惊呼“十二年”。潘克洛夫推测他是因罪被放逐孤岛，众人还发现一个矛盾：独居十二年的人，何以写出那张崭新的字条。十日夜晚，陌生人突然情绪崩溃，语无伦次地自承可能犯过偷窃、杀人之罪，大喊“我是自由的吗”后逃入森林。史密斯坚信他会回来。

其间农事兴旺：第三次麦收四千蒲式耳，十二月一日风车磨坊落成，众人吃上第一炉面包。三日，赫伯特在湖畔钓鱼时遭美洲豹袭击，陌生人持刀徒手扼住豹喉将其刺死，救了少年。众人感激地伸手相握，他却缩手后退：“不！你们是正直的人！而我——”

陌生人回到花岗岩宫后始终独来独往，不与众人同餐同住。12月10日，他向赛勒斯·史密斯请求独自住到牲畜栏去照料羊群。史密斯应允，众人用一周时间在栏舍旁为他建起一座木舍。12月20日晚临行前，陌生人主动提出要讲出自己的身世：他名叫艾尔通，原是“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长，因煽动叛变被格兰特船长放逐在澳大利亚海岸，后化名本·乔伊斯当上逃犯头目。他欺骗前来寻找格兰特船长的格里那凡勋爵，企图夺取游艇邓肯号做海盗船，因地理学家笔误导致阴谋败露，被镣铐押上邓肯号。格里那凡夫人劝降后，他以交代所知为条件，要求被放逐到太平洋荒岛而非送交英国当局。1855年3月18日，邓肯号在塔博尔岛意外找到格兰特船长，艾尔通便被留在岛上赎罪。独居数年后，他在悔恨与孤独中逐渐丧失了理智，变成了移民们发现时的野人模样。听完自述，史密斯宣布他已被宽恕，握住他的手接纳他为同伴。艾尔通仍请求独居牲畜栏，临别时史密斯问他当年为何把求助文件扔进大海，艾尔通却茫然否认自己从未写过任何文件，随即躬身离去。

艾尔通走后，众人猜测他投瓶时已经神志不清，史密斯却避而不深谈，次日更向斯皮莱特承认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个解释，决心有朝一日查清岛上一切怪事的根源。1867年1月，为了让牲畜栏与花岗岩宫之间能即时联络，也便于暗中留意岛上的动静，史密斯决定架设电报。他先利用瀑布水力带动拉丝模，把岛上的优质铁拉成四五十英尺长的铁丝；再用瓶中硝酸与管中氢氧化钾透过陶土发生反应、以锌片作电极，制成简易电池。2月6日起众人沿通往牲畜栏的道路竖立装玻璃绝缘子的电线杆，12日全线接通，两地借绕在软铁上的线圈和字母盘互发电报成功，潘克洛夫欢喜得每日早晚都要与牲畜栏通电一次。此后岛上生活平静兴旺：第四次小麦丰收，家禽牲畜繁衍，从塔博尔岛带回的植物长势良好；斯皮莱特和赫伯特深入远西森林狩猎，猎杀了二十只美洲豹；两人还用箱中的照相器材为全岛风景和每位居民拍照。3月21日清晨，海滩和小岛忽如覆雪，原来是成千上万只白色海鸟栖息，受朱普惊动一齐飞散。3月26日，正是移民们流落林肯岛两周年的日子。

流落荒岛两年，移民们讨论起获救的可能。斯皮莱特提议造一艘大船远航，史密斯则认为更现实的指望是邓肯号：格里那凡勋爵曾许诺接回艾尔通，但他只会去塔博尔岛，而林肯岛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因此必须在塔博尔岛留下标明本岛位置的告示，航程只能推迟到来年10月。众人随即决定趁风暴季节到来前，乘快速号环岛一周，勘察尚不了解的西岸和北岸。4月16日出发，艾尔通留守花岗岩宫。船沿海岸缓慢行驶，北岸玄武岩峭壁如鬼斧神工，令众人惊叹；途中托普突然对着岩壁狂吠，与它在井口的表现如出一辙，引起史密斯警觉，但贴近查看并未发现洞穴。次日风向不利、天空出现钩卷云，潘克洛夫预感风暴将至，全速驶向北颚骨角，打算进入鲨鱼湾避风。航行中潘克洛夫和斯皮莱特感谢史密斯去年10月19日夜在眺望岗点火为他们引航，史密斯却在船头低声对斯皮莱特说：那天夜里他根本没有在岛上任何地点过火。

风暴如期而至，快速号在湾外顶风停船过夜，次日晨驶入鲨鱼湾。这个由两股熔岩流围成的海湾幽深平静、四壁陡峭，却没有任何登岸之处，众人测完水深便驶出，当天下午返回慈悲河口，环岛勘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4月25日晚，史密斯召集全体同伴，把岛上无法解释的事件逐一列举：他落水后莫名被移到岛内、托普冒风雨径直找到烟囱、狗与儒艮搏斗后被抛出湖面且儒艮身上有利器伤口、小猪体内的子弹、无沉船痕迹却恰好漂来的箱子、适时出现的瓶子、挣脱缆绳顺流送到的独木舟、猿猴入侵时从天而降的软梯、艾尔通否认写过的文件，最后又揭开10月19日那场引航之火绝非他们所点。众人不得不承认岛上存在一股总在关键时刻相助的神秘力量，决定来年春天彻底搜查全岛；潘克洛夫和纳布则隐隐觉得岛被某种超自然力量主宰，自此心存不安。第三个冬天风暴猛烈，移民们加固桥梁、修补磨坊禽舍、驱赶逼近的美洲豹和猿群，艾尔通也搬来同住，勤恳而沉默。10月17日，赫伯特冲洗刚拍下的联合湾照片时发现海平线上有个小点，用放大镜细看后惊呼着找到史密斯——望远镜里，林肯岛外海出现了一艘船。

望远镜确认远方确是一艘船。众人用新架的电报召来牲畜栏的艾尔通辨认——他观察后断定那不是蒸汽游艇邓肯号。这是一艘三四百吨的双桅帆船，正斜向朝联合湾驶来。暮色中艾尔通认出桅顶飘的是黑旗——海盗旗。史密斯立刻下令隐藏岛上一切人迹：卸下风车翼板、用枝叶遮蔽花岗岩宫的窗户、熄灭所有炉火，并把武器弹药备好。众人约定若海盗来犯便死守到底；艾尔通退在角落，只答一句"我尽我的职责"。入夜后海面一片漆黑，忽然黑暗中闪起炮口火光，六秒后才传来炮声，紧接着是锚链入水声——海盗船就在距岸一英里多的海面抛了锚。

为摸清敌情，艾尔通自告奋勇趁夜泅渡一英里多潜上海盗船，潘克洛夫划船送他到小岛后藏在岩缝中等候。艾尔通摸上船舷，从醉醺醺的谈话中听出：船长鲍勃·哈维是他昔日澳洲的同伙，这伙人是诺福克岛逃犯，劫下这艘载满军火物资的双桅船"飞快号"，一年来横行太平洋；他们偶然发现林肯岛，打算若条件合适便占为巢穴。艾尔通趁众人酣醉摸遍全船，查明船有四门新式后膛炮、约五十名海盗。想到移民们必遭屠杀、而这一切祸端源于自己当年的恶念，他决心炸船同归于尽，摸了一把左轮枪撬开火药舱，却被哈维当场撞破。混战中他开枪击倒两人、肩部中刀，又连放数枪打灭提灯，跃海逃生。岸上众人听见枪声焦灼等待，午夜过后艾尔通与潘克洛夫终于归来。史密斯说敌我虽是五十对六，但他抬手指了指天——他们并非孤立无援。

拂晓前史密斯趁浓雾部署防御：六人分守烟囱、慈悲河口和小岛三处，从四个方向交叉开火，让海盗误以为岛上身强力壮的居民众多。雾散后，海盗放下一条七人小艇侦察，被小岛上的潘克洛夫和艾尔通两枪击毙两人；小艇绕行想冲入慈悲河切断两人退路，又被河口的斯皮莱特和纳布各击毙一人，残艇逃回大船。随后两批共二十名海盗乘两条小艇强攻，一条攻占空无一人的小岛，另一条在河口礁石上撞碎，六名幸存者涉水登岸逃向漂流物角。此时飞快号起锚驶入海峡，直逼花岗岩宫，四门大炮轰碎了遮蔽窗口的枝叶，移民们退入上层通道，眼看巢穴将被逐一摧毁——突然一声闷响伴着惨叫，飞快号被一股巨大水柱掀起，裂成两半，十秒钟内连船带人全部沉没。

飞快号沉没得蹊跷：爆炸声不响，碎片极少，更像骤然沉没而非火药爆炸。众人打捞起桅杆、帆具、禽笼和漂浮的箱桶，还捞起五六具尸体，其中艾尔通认出了鲍勃·哈维，感慨那正是自己的过去。退潮后众人勘察船体，发现船首两侧各被撕开二十英尺长的大口子，龙骨纵向劈裂，绝无修复可能；火药舱却完好无损，二十桶火药原封未动，爆炸之说与触礁之说都解释不通。三天里移民们抢运出整船货物——衣物、枪械、农具、种子，潜水捞回锚链、压舱铁和四门大炮，殖民地因这场灾难一夜暴富。23日夜风暴把残骸彻底吞没。六名登上海岸的海盗余党仍潜伏岛内，众人夜间轮流看守物资，却未见他们来袭。11月30日，纳布在海滩捡到一段边缘翻卷、带有爆炸痕迹的厚铁筒，史密斯据此揭开谜底：掀起水柱、撕开船底的是一枚水雷。潘克洛夫追问是谁布下的，史密斯只回答：反正不是我——但它确实就在那里。

水雷解释了飞快号的毁灭，史密斯由此向众人（包括艾尔通）断言：岛上藏着一位屡次暗中相助的神秘恩人——救起落水的工程师、投瓶报信引来众人救出艾尔通、送来物资箱、点燃引航之火、射杀小猪留下子弹、布下水雷炸沉海盗船，都出自他手。众人一致决定尽快搜查全岛寻找他，艾尔通尤其坚持，因为他因这位恩人才重新做人。农事收完后，移民们把飞快号上拆下的四门大炮吊进花岗岩宫，在窗间凿出炮眼，建成俯瞰联合湾的空中炮台；11月8日用火棉试炮，四炮分别命中三英里外礁石和近五英里外的颚骨角，炮台威力足以封锁海湾。随后潘克洛夫主张像猎杀猛兽一样主动剿灭六名在逃海盗，话一出口刺伤了一旁谦逊退开的艾尔通。史密斯力主等待：不先动手，除非对方先攻击，希望这些人或许还能像艾尔通一样悔改。潘克洛夫虽不情愿，仍服从了工程师的决定。

为在出发搜岛前排除隐患，移民们用石坝把格兰特湖的旧泄水口彻底没入水下，花岗岩宫从此再无暗道可入。11月10日，潘克洛夫、斯皮莱特和赫伯特前往气球港查看快速号，船安然未失，但潘克洛夫发现锚缆打的是别人惯用的绳结、缆绳也放出过——有人曾驾船出海又悄悄驶回。众人疑惑：海盗若用过船为何不劫走它？讨论后决定暂将船留在隐蔽的气球港。当晚发给艾尔通的电报无人应答，次晨再发仍无回音。11日清晨，史密斯率斯皮莱特、赫伯特、潘克洛夫全副武装赶往牲畜栏，纳布留守桥梁。途中他们发现第74号电线杆被人连根掘起、电线被扯断，通讯中断显系海盗所为。众人加快脚步赶到牲畜栏，栏内一片死寂，既无羊叫也无人声。史密斯推开大门的一瞬，托普狂吠，一声枪响，赫伯特胸口中弹，应声倒地。

赫伯特中弹后，史密斯绕到栅栏拐角，用匕首刺死了向他开枪的海盗。众人把赫伯特抬进艾尔通屋内的床上。斯皮莱特验伤：子弹从胸前射入、背后穿出，幸未留在体内，也未伤及心脏，但失血极多、可能伤及肺部。他用冷水湿敷两处伤口，止血而不缝合，让脓液顺利排出以防胸内积脓发炎。赫伯特昏迷了一昼夜，12日苏醒过来，伤情趋于稳定。

检查牲畜栏后发现：栏舍牲畜完好，唯独艾尔通连同他的弹药不知去向，应是遭昔日同伙偷袭擒走；被杀的海盗正是鲍勃·哈维余党。史密斯与斯皮莱特推断海盗盘踞在富兰克林山一带，决意日后搜山剿灭。但纳布已一天没有音讯，必会冒险前来，而路上伏有海盗。史密斯看到托普，让它衔着斯皮莱特写的字条奔回花岗岩宫报信。一小时后托普冲过海盗的拦阻跑回栏门，带回纳布的回条：花岗岩宫附近未见海盗，他会坚守岗位。

海盗仍五人在外窥伺，移民们只能在牲畜栏固守，一边照料赫伯特一边戒备。斯皮莱特推断这伙人登陆后沿南岸绕过蛇形半岛，在富兰克林山麓发现牲畜栏并盘踞下来，艾尔通归来时突遭袭击被擒。所幸冷水湿敷见效，伤口没有发炎，化脓正常，高烧渐退；到11月22日赫伯特已能进食，脸上重现血色，只要不出意外，痊愈只是时间问题。潘克洛夫对他隐瞒了艾尔通失踪的实情，只说艾尔通回花岗岩宫协助纳布防守。史密斯与斯皮莱特却难掩隐忧：两年半来事事顺遂的日子似乎到头了——海盗登岛、艾尔通遇害、赫伯特重伤，而那屡次在危急关头出手的神秘保护者，这次偏偏没有现身。他们猜测他是否已经离开小岛或遭遇不测，但无人绝望：众人冷静估量处境，准备直面任何厄运。

赫伯特伤势渐愈，众人急于返回更安全的岩石屋，但赫伯特卧床、纳布被隔在高地、艾尔通失踪，四人对五名流犯处境被动。斯皮莱特和潘克洛夫主张主动出击，赛勒斯·史密斯指出敌人藏身不明，贸然离开会让重伤的赫伯特和栏内物资暴露于袭击，决定继续固守。潘克洛夫一度疑心艾尔通可能变节投靠旧同伙，被史密斯严词驳斥。11月27日，斯皮莱特外出侦察，托普从草丛里翻出一块岩石屋自产毛毡的碎片——正是艾尔通坎肩上的。这说明他被掳时曾挣扎反抗，很可能还活着，潘克洛夫也为此前的猜疑懊悔。众人推测流犯或想策反他；若他能逃脱，必直奔岩石屋。

11月29日晚，猩猩朱普突然翻越栅栏跳入栏内，颈上挂袋里藏着纳布的字条：高地已被流犯侵占。情况危急，众人立即用板车运送赫伯特返回岩石屋。一路戒备行过五英里，将到高地时，潘克洛夫望见磨坊、畜栏方向浓烟升起——流犯已在半小时前抢掠焚烧后撤走。纳布闻声奔来会合，而板车上的赫伯特因途中颠簸已然昏迷。

赫伯特被抬回岩石屋，伤势未再裂开，却陷入高烧昏睡。纳布向史密斯讲述经过：29日拂晓流犯逼近甘油溪，他开枪拦截未果，只得退守岩石屋，并机警地让朱普送信示警。流犯忌惮岩石屋的火力未敢强攻，却将高地洗劫焚烧一空，纳布冒险救火徒劳无功。史密斯勘察灾区：麦田被践踏、菜园尽毁、禽舍和马厩烧成灰烬，所幸岩石屋内还存有种子，一切尚可重建。

此后数日赫伯特病情急转直下。12月6日他出现典型的间歇寒热，斯皮莱特判定是从岛泽感染的恶性疟疾，用湖畔柳树皮替代金鸡纳霜治疗只能暂缓，第二次发作来势汹汹，第三次发作则必然致命，而岛上根本没有奎宁。8日夜间赫伯特谵妄抽搐，众人几乎绝望。次日清晨五时，潘克洛夫忽然惊叫：病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长方小盒，盒盖上赫然写着"硫酸奎宁"。

斯皮莱特验明白色粉末确为硫酸奎宁，立即化在咖啡里给赫伯特服下，此后每三小时给药一次。第三次疟疾发作被遏制，赫伯特于12月20日开始康复。众人确信又是那位神秘守护者在危急时刻出手，却无从解释他如何深夜潜入岩石屋。1868年初赫伯特日渐痊愈，月底已能在海滩散步并洗海水浴；众人在高地抢收残余作物，但推迟重建工程，以免流犯再来破坏。

大家议定于2月15日出发全岛远征，不歼灭流犯、寻回艾尔通（如果他还活着）、找出神秘守护者便不回岩石屋。史密斯决定避开牲畜栏，沿慈悲河右岸穿越大森林直抵爬虫岬，同时开辟一条新路；出发前拆掉升降机、埋好梯子以防岩石屋被侵。远征队一路砍树开路，发现多处流犯经过的痕迹。在一处熄灭的营火旁，他们量出五个人的脚印，却没有第六个——艾尔通不在流犯之中，多半已遭杀害。潘克洛夫把射穿赫伯特胸膛的那颗子弹装上枪膛，发誓要凶手血债血偿。17日队伍抵达爬虫岬，仍未找到流犯巢穴，也未发现神秘人的踪迹。

2月18日，众人搜遍爬虫岬到瀑布河之间的西海岸森林，一无所获。史密斯推断流犯登岛后径直穿过大森林，因西海岸无合适藏身地才北折发现牲畜栏，而他们真正的巢穴应在富兰克林山的支脉间。队伍沿河谷向牲畜栏推进，19日傍晚在距栅栏六百英尺处扎营。入夜后，斯皮莱特和潘克洛夫奉命只侦察不交战，摸黑潜近栅栏，发现大门关着、内里无声无息，便退回报告。史密斯判断流犯多半不在栏内，下令全队携板车推进。

然而到达栅栏前时，先前紧闭的大门竟开着。众人警觉入内，赫伯特又发现屋内有微弱灯光。史密斯断定流犯正聚在屋内、毫无防备，立即率队包围。撞开门后，床上躺着的却是形容枯槁、手腕脚踝满是绳痕的艾尔通。他醒来只来得及喊出"他们快回来了，快自卫"便又昏厥。众人迅速把板车拖进栏内、闩好大门戒备。此时托普挣脱绳索向屋后小溪方向狂吠，众人跟去，在月光下的溪岸上看到五具尸体——正是四个月前登上林肯岛的全部流犯。

艾尔通苏醒后讲述：去年11月10日夜里流犯翻越栅栏将他绑架，囚于富兰克林山脚的山洞，原拟处死，但有人认出他是澳洲旧日匪首本·乔伊斯，遂留他性命，四个月来不断威逼他入伙，图谋夺取岩石屋、杀光移民，他宁死不从，受尽折磨，近两日已昏死过去，对自己如何被搬到牲畜栏毫无所知。五具尸体只在额、胸、背、肩各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别无伤痕。史密斯断定这是一种闪电般的秘密武器，下手者正是岛上那位神秘守护力量——他把艾尔通挪来牲畜栏，又替他们消灭了流犯。众人安葬尸体后决定留在牲畜栏，继续搜山寻找恩人。

艾尔通还带来噩耗：八天前流犯发现"快速号"，驾船出海触礁，船已撞毁。潘克洛夫痛失爱船，众人商定日后重建大船，今年只好放弃赴塔博尔岛送信的计划。19日起众人用一周时间搜遍富兰克林山各条峡谷、熔洞乃至火山口，一无所获；但在熔洞深处，史密斯和斯皮莱特听到地底隆隆作响，断定熄灭多年的火山正在重新活动。25日众人返回岩石屋，一个月后迎来登岛三周年纪念日。

登岛三年，众人无时无刻不想念祖国。既然盼不到过路船只，史密斯决定重建一艘二百五十至三百吨的大帆船，既能赴塔博尔岛为艾尔通留下地址告示，必要时还能直航波利尼西亚或新西兰。他绘制图样，众人从远西森林砍伐橡木榆木，沿新辟的"远西路"运到烟囱设下的船厂晾干。四月间高地也全面恢复：磨坊重建、禽舍扩建，耕地用上了犁，牲畜栏与岩石屋之间的电报线修复，粮食猎物源源不断，殖民地达到空前的繁荣。艾尔通彻底融入集体，只是仍沉默忧郁。

5月中新船龙骨铺下，长一百一十英尺，但严冬逼近，木材冻硬如铁，6月10日造船被迫停工。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众人困守岩石屋，靠充裕的物资和炉火安然度过。自火山搜索以来七个月里，岛上的"守护神"再未显露任何踪迹，托普和朱普也不再对着内井口吠叫骚动，谜团似乎沉寂下去。然而9月7日，赛勒斯·史密斯望见富兰克林山口的峰顶上，升起了第一缕烟雾。

富兰克林山喷出烟雾，火山苏醒了。史密斯向众人说明：按旧有火山口走向，熔岩应流向北部荒原，岩石屋暂无直接危险，但若地震改变山体、新喷口开在南侧，牲畜栏和沃土便可能遭殃。烟雾终日不散，造船却未停歇——史密斯建起水力锯木厂，九月底双桅帆船的骨架已在船厂成形。夜里众人畅谈未来：回文明世界，再返林肯岛把它建成繁荣的殖民地。

10月15日晚九时，岩石屋的电铃突然响起。所有移民都在场，栏内无人——电报那头答复："立即到牲畜栏来。"神秘人终于召唤他们了。众人冒着暴风雨连夜赶到牲畜栏，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留着字条："沿着新电线走。"一根包着绝缘层的新线从电报杆垂落，向西穿过森林、翻过山脊，直通到海。午夜冒雨攀下险峻的玄武岩悬崖后，电线竟没入海浪。史密斯断定退潮后必有通路，果然凌晨时分崖脚露出巨大的洞穴拱门，洞内泊着一只铁皮小船。众人乘船划入深邃的地下海窟，沿电线前进，眼前豁然亮起一片电光——湖心浮着一头长达二百五十英尺、雪茄形的"巨鲸"。史密斯一把抓住斯皮莱特的胳膊喊出"是他"。众人登上这艘潜艇，穿过灯火通明的舱室与图书室，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见到躺在沙发上的垂死之人。史密斯开口道："尼摩船长，是您召唤我们，我们来了。"

尼摩船长起身承认身份。他正是岛上那位神秘守护者，如今已病入膏肓。他本是印度达卡王子，邦德尔坎德王公之子，十岁赴欧求学，博览科学与艺术，立志使祖国摆脱压迫。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爆发，他倾尽才智与家财投身其中，身经二十余战、十度负伤；起义失败后家产尽失、妻小俱亡，他对人类社会彻底失望，便召集二十余名追随者销声匿迹，在太平洋一座荒岛上秘密建造潜艇"鹦鹉螺号"，从此自称尼摩船长，遨游各大洋，从沉船中取得财宝，匿名资助争取独立的民族。

1866年，法国教授等三人因撞船事故登上鹦鹉螺号，七个月后逃脱，并把见闻写成《海底两万里》，世人由此得知他的存在。同伴们相继死去，葬于海底珊瑚墓，只剩他孤身一人，六年前把潜艇驶入林肯岛下的海窟隐居等死。三年前他目睹气球坠落，救起赛勒斯·史密斯；因火山运动抬升岩层堵死出口，潜艇再也出不去，他便留在岛上暗中守护这群诚实勤劳的落难者：救回托普、投下工具箱、送回独木舟、放下救急的绳索、用漂流瓶指点艾尔通的下落、用水雷炸毁海盗船、送来奎宁，并以秘制的电光弹击毙了五名流犯。史密斯向他表达全体的感激，老人却只问世人将如何评判他撞沉敌舰的一生。史密斯回答说他的错误令人起敬，历史自会公正评判。赫伯特跪吻老人的手，尼摩含泪为他祝福。

尼摩船长拒绝被移往岩石屋，决意死在鹦鹉螺号上。他请众人承诺执行遗愿：明日他死后，大家带走那只装着价值数百万的钻石与珍珠的小箱——这是他留给移民们唯一的纪念品，然后关死大厅与舱盖，乘船到艇尾打开两个大旋塞，让海水灌入储水舱，使鹦鹉螺号沉入深渊作为他的坟墓。他同时劝众人不可与世隔绝，应不惜一切离开林肯岛回归祖国，因为孤独足以致命——他自己正是死于离群索居。他还单独与史密斯密谈了几分钟。

当夜众人守在艇上。午夜过后，尼摩船长双臂交叉于胸前，呢喃着"上帝和我的祖国"，于凌晨一时安然逝世。史密斯为他合上双眼，众人跪地祈祷。数小时后，他们依约取出宝箱，封闭舱室，登上小船驶到艇尾打开旋塞。鹦鹉螺号缓缓下沉，电灯的光芒在透亮的湖水中渐渐黯淡，载着尼摩船长的遗体长眠于海底。

清晨退潮，众人将海窟命名为"达卡窟"以纪念尼摩船长，留下小船和那段新电线，沉默地返回岩石屋。守护者已逝，他们从此只能靠自己，造船工程全力以赴，以期赶在次年三月初季风到来之前赴塔博尔岛送信。1868年底船肋已立、船板初装。然而新年伊始风暴频发，1月3日富兰克林山顶喷出宽三百英尺的灰色烟柱，直入云霄——火山内部的物质已经着燃。当夜史密斯等人登上高地，望见火山口烈焰翻腾、火舌四射，还感到地面轻微震颤。史密斯隐约不安，决定亲赴火山一带查看。

1月7日，史密斯与艾尔通前往牲畜栏，途中漫天降下火山灰，草木田野尽被覆盖。史密斯登上北麓勘查：地表竟有十三股烟柱破土而出，空气中充满硫磺气，所幸熔岩尚未涌出旧道。他随即与艾尔通再探达卡窟，划船深入洞穴尽头，借着灯光查看与火山中心管道相隔的石壁——壁上裂缝纵横，有的已裂到距水面两三英尺，刺鼻的硫磺蒸气正从缝隙渗出。史密斯脸色骤变：他终于明白了尼摩船长生前警告的可怕危险究竟在哪里。

1月8日，史密斯向全体揭示尼摩船长临终密告的真相：达卡窟延伸至火山之下，与中心熔岩管道只隔一壁，如今石壁裂缝在内压下不断扩开，一旦海水灌入管道与沸腾岩浆相遇，整岛将像炸裂的锅炉一样被炸上天空。毁灭不是以月计，而是以日甚至以小时计。众人悲痛之余决定拼命赶工，把唯一的生机押在新船上。

23日夜，火山顶锥轰然崩塌，新喷口朝东，熔岩直扑牲畜栏方向。众人连夜赶去放出牲畜，一小时后牲畜栏连同房屋栅栏尽数被吞没。熔岩分作两股，一股沿红河谷东下，众人抢在湖边筑起堤坝，把火流逼入格兰特湖，暂时保住高地与船厂；另一股却烧光远西大森林，全岛林木化为焦土。众人弃守岩石屋，在慈悲河口搭帐露宿，昼夜赶工，只盼船体能早一日下水。3月初熔岩又越过高地边缘直泻海滩，船台告急，众人决定9日晨提前下水。然而8日深夜，达卡窟石壁终于崩塌，海水灌入火山，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林肯岛沉入了太平洋。

爆炸过后，林肯岛只剩一块长三十英尺的孤岩露出海面。六人和托普因露宿帐篷被抛入海中反而生还，游上礁石；朱普和岛上所有动物都已丧生，即将完工的新船也被炸碎。众人仅靠灾前抢出的少许食物和石凹里的雨水撑了九天，赫伯特和纳布已出现谵妄，死亡近在眼前。

3月24日晨，艾尔通忽然望见一艘船径直驶来——是格里那凡爵士的游艇"邓肯号"，由格兰特船长之子罗伯特指挥，专程赴塔博尔岛接赎罪期满的艾尔通返乡。原来尼摩船长生前曾驾小船赴塔博尔岛，留下写明林肯岛方位及艾尔通与五名美国移民下落的字条，罗伯特循此找来，恰在众人垂死之际赶到。艾尔通还在岛屿沉没的刹那拼死保住了尼摩船长赠予的宝箱。

几周后众人回到战火已熄的祖国，用尼摩船长的财宝在艾奥瓦州买下大片土地，建起以林肯岛命名的新殖民地：河流叫慈悲河，山叫富兰克林山，湖叫格兰特湖。旧日伙伴无一人离散，斯皮莱特办起了《新林肯先驱报》。众人终其一生都忘不了那座养育他们四年、如今只剩一块礁石浮于太平洋上的小岛——尼摩船长就长眠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