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球上的五星期

1862年1月14日，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举行大会，主席弗朗西斯爵士宣布：弗格森博士将尝试乘气球横贯非洲，把前人零散的非洲地理发现连成一体。全场沸腾，当场认捐两千五百英镑作为经费。弗格森被请上台，面对欢呼只举起手指说了一个词："Excelsior（向上）"，连原本怀疑这是骗局的老将军也被折服。

弗格森是海军船长之子，自幼随父历险，父亲去世后他二十二岁前已环游世界，后来在印度服役、横穿印度半岛、参加澳大利亚和北极探险，又随施拉金特魏特兄弟考察西藏以西地区，并为《每日电讯报》撰稿，声名远播却从不加入任何学术团体。他生性沉着，自认是听凭命运安排的宿命论者。散会后，旅行者俱乐部为他设宴，众人按字母顺序为历代非洲探险家祝酒，把弗格森视为将完成这一系列发现的最后一人。

次日《每日电讯报》刊文披露弗格森的计划：乘气球从东非海岸的桑给巴尔岛出发，自东向西横贯非洲，降落地听凭天意，学会已拨款两千五百英镑。文章在科学界掀起轩然大波，起初多数人斥之为骗局，日内瓦的刊物撰文嘲讽，但认识弗格森本人的彼得曼在德国刊物上为他担保。随着伦敦开始筹备、里昂丝厂接到气球绸料订单、英国政府把运输舰"坚定号"拨归远征队使用，一切疑虑烟消云散，各国报刊竞相报道，唯独美国刊物酸溜溜地讥讽，另有学者科纳著文论证计划可行，只对出发点选在桑给巴尔而非马萨瓦略有异议。

全英国为此大开赌局，赌弗格森是否真有其人、是否成行、成败与否、能否生还。弗格森本人从容应对各方打听，但谢绝了所有请求同行的冒险家，也拒绝了众多气球操纵装置的发明者，对自己如何解决飞行难题守口如瓶，只顾加紧准备。

迪克·肯尼迪是弗格森的挚友，苏格兰人，神枪手，两人相识于印度军中。弗格森考察归来后两年闭门不出，日夜演算、摆弄奇怪机械，肯尼迪以为他冒险之心已死，暗自高兴。1862年1月，肯尼迪从《每日电讯报》得知乘气球横贯非洲的计划，又惊又怒，连夜坐火车赶到伦敦兴师问罪。

弗格森坦然承认，并说早已选定他同行。肯尼迪列举风险百般反对，弗格森以宿命论回应：危险无处不在，注定要淹死的人不会死在别处。肯尼迪劝他改走陆路，弗格森历数从蒙哥·帕克到罗舍尔等葬身非洲的探险家，证明地面路线意味着饥饿、疾病、猛兽和屠杀，唯有从空中越过。他阐明气球的好处：热了上升、冷了下降，山河风暴皆不足惧。肯尼迪提出致命一问：升降必须损耗气体，长途飞行如何实现？弗格森回答："我一粒气体也不会损失"，却拒绝透露方法，只说这是他的秘密。肯尼迪暗下决心要阻止这次出发，表面佯装被说服，暗中紧盯不放。

弗格森选定桑给巴尔为起点并非随意：他要乘气球衔接两路前人的考察成果。一路是德国人巴尔特：1849年随理查森从的黎波里深入苏丹，历经劫掠、高烧和同伴相继死亡，独自勘察乍得湖，南至约拉、东抵马塞纳，最终到达廷巴克图，1855年9月作为全队唯一幸存者回到伦敦，其路线止于北纬四度、西经十七度。另一路是伯顿与斯皮克：1857年从桑给巴尔出发，历尽艰险抵达商队重镇卡泽，1858年2月到达坦噶尼喀湖，斯皮克又独自北探乌克雷韦湖，但最远未超过南纬二度、东经二十九度。

此外，沿尼罗河而上的各支队伍始终无法越过贡多科罗一线，东海岸出发的布鲁斯、克拉普夫、梅赞、罗舍尔等人也或空手而归或惨遭杀害。问题在于：要把伯顿、斯皮克与巴尔特的成果连成一线，必须跨越十二度以上的未知地域——这正是气球要完成的任务。

弗格森亲自监制气球，对关键改动绝口不提，同时苦学阿拉伯语和曼丁哥语。肯尼迪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反复劝说无效，夜里尽做高空坠落的噩梦。弗格森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我们不会掉下去。"更让肯尼迪恼火的是，弗格森理所当然地满口"我们的气球""我们的探险"，肯尼迪一边发誓不去，一边却又莫名地从爱丁堡调来了御寒衣物和全套猎枪。

肯尼迪转而质疑探险的意义、劝其缓行，反而激起弗格森的紧迫感。弗格森摊开地图向他演示：斯皮克望见的乌克雷韦湖与尼罗河之间不过两度、约一百二十英里，如今斯皮克与格兰特已率大队人马于1860年10月从桑给巴尔出发去探明此湖，领事佩瑟里克正备船在贡多科罗接应；克拉普夫、德肯正徒步深入非洲腹地；德赫格林也受命出发寻找失踪的福格尔，并欲贯通尼罗河与乍得湖之间的地区。各路人马都在抢时间，气球之行已是刻不容缓。肯尼迪反问："既然别人进展这么顺利，我们还去干什么？"弗格森只耸了耸肩。

弗格森的仆人乔对他绝对忠诚、深信不疑：主人既已决定出发，在乔看来事情就等于已经成功，而且他笃定自己会随行。乔身手矫健、眼力惊人，能裸眼辨认木星的卫星，性情乐观，已随主人旅行多次。他与肯尼迪争论不休：肯尼迪认定这是疯人举动，扬言要跟到桑给巴尔在最后一刻拦住弗格森；乔则说主人深思熟虑，一旦动手谁也拦不住，还劝肯尼迪同行——非洲对猎手来说可是宝地。

当天要进行称重，以校准气球的平衡。肯尼迪起初坚决拒绝上秤，声称绝不受此约束，但弗格森一进门当面发话，他便乖乖跟去了米切尔工厂的磅秤前。结果：肯尼迪一百五十三磅，乔一百二十磅，弗格森一百三十五磅，三人合计刚过四百磅。乔自告奋勇可以节食减重二十磅，弗格森说没必要，还赏他半克朗去买压舱物。

弗格森对气球设计作了周密计算：总载重四千磅，充氢气，需四万四千八百四十七立方英尺的容积。为防止高空气体膨胀胀破球皮，他反常规地把气球做成双倍容量（约九万立方英尺的椭球体），只充一半。他又造了一大一小两个气球，小球套在大球之内，以活门相通：放气下降时先放大球的气，即使大球被撕破或抛掉，小球仍可保全浮力。球皮用涂古塔波胶的里昂丝绸制成，配绳网、藤编吊篮、弹簧缓冲，以及两只以管道相连的铁箱和一根暂不安放的螺旋管，另带本生电池——这套神秘装置连同二十五加仑水共七百磅，用途秘而不宣。

随行的还有气压计、温度计、六分仪等仪器，三只铁锚、五十英尺绳梯、两个月的食物、四百磅水、猎枪弹药和二百磅压舱物。弗格森特意说明：压舱物只备"紧急情况"之用，凭他的装置，正常情况下根本用不着。各项合计恰好四千磅。

2月中旬准备就绪，双层气球通过高压气密测试。2月16日，八百吨的"坚定号"运输舰在贝内特船长指挥下抵达格林尼治，气球、吊篮、锚具、水箱及制氢用的十吨硫酸和十吨铁屑先后装船。肯尼迪一边赌咒不去，一边带着双管猎枪、步枪和左轮手枪登了船。2月20日，皇家地理学会设盛大饯行宴，众人向"无畏的弗格森"和"同样勇敢的肯尼迪"轮番敬酒，女王也遣使致意。次日（21日）清晨，"坚定号"起锚驶出泰晤士河。

航行途中，弗格森在军官舱定期讲授非洲地理，介绍巴尔特、斯皮克、利文斯通等人的进展。有军官质疑他带的给养太少，弗格森解释：桑给巴尔到塞内加尔海岸仅约四千英里，气球以每十二小时二百四十英里的速度昼夜飞行，七天即可横贯非洲；若他能自如升降，更可随时停留观测、抛锚过夜，食物足敷两个月，猎物还可由肯尼迪补充。肯尼迪当众宣称要去阻止弗格森，弗格森只平静地说他已被称过重、枪弹也已登记，肯尼迪从此闭口不言，直到抵达桑给巴尔。

"坚定号"一路顺风，3月30日抵达好望角，加煤一天后绕过非洲南端驶入莫桑比克海峡。乔在前舱水手中间大受欢迎，他把横贯非洲说成一连串星际远航的开端，绘声绘色地讲土星、木星、金星上的奇遇，水手们将信将疑、听得入迷。

与此同时，弗格森在军官舱谈到气球操纵问题。他认为现有的各种驱动方案都行不通，气球与船毫无可比性——既然无法驾驭气球，就应当把气球送入方向稳定的高空气流带，让气流把它带往目的地。贝内特船长随即指出症结：升到理想气流必须不断升降，而升要抛压舱物、降要放气，储备很快耗尽。弗格森答道：问题的关键不是驾驭气球，而是不损耗气体地自由升降——"而这个办法已经找到了。""谁找到的？""我。"他解释说自己在英国秘而不宣是免得当众受审，预备试验已令他满意。众人凝神屏息，等他揭晓秘密。

弗格森揭晓他的秘密装置：不抛压舱物、不放气，只靠改变球内气体的温度来升降。他用本生电池电解二十五加仑掺硫酸的水，氢、氧分别收入贮气罐并在混合罐汇合，点燃形成温度极高的氢氧喷灯。气球底部引出两根管子，连接吊篮内一个加热罐，罐内螺旋管受喷灯加热后，球内氢气在管道与气球之间形成持续循环、反复升温。气体每升温一度体积膨胀四百八十分之一：升温十八度，升力便增加一百六十磅，等效于抛出同等压舱物。气球半充时恰与空气平衡，加热则升、熄火则降，上升快于下降正合心意，因为真正的危险在下方而非上方。压舱物仅供紧急加速上升之用，球顶活门只是安全阀。

他还给出数据：全部用水可供六百三十六小时、约二十六天的飞行，中途又可随时降落补水，航程几乎不受限制。燃烧产物只有水蒸气，压力到两个大气压便自动排出。这套装置简单而周全，众人热烈鼓掌，提不出任何异议。贝内特船长只说了一句："但这可能有危险。"弗格森答道："只要切实可行，危险又何妨？"

4月15日，"坚定号"抵达桑给巴尔。英国领事登船迎接，请三人住进领事馆，并出示斯皮克的来信：斯皮克一行在乌戈戈地区饱受饥饿与恶劣天气折磨，行进极为艰难。原计划把气球卸到岛上信号桅旁，但当地居民闻讯哗然——黑人比阿拉伯人更激愤，认为基督徒升空是冒犯日月、亵渎宗教，准备以武力阻止卸货。弗格森劝阻了贝内特船长的强硬念头，听从领事建议，改把气球卸到港外的库姆贝尼岛，由水手警戒。4月16日气球在林间空地竖起桅杆吊装，17日架设三十只大桶，用硫酸与铁屑制氢，彻夜作业约八小时完成充气，吊篮装配锚具、仪器、饮水与五十袋压舱物。

岸上的巫师作法召来风暴冰雹，无果；民众纵酒鼓噪，甚至有人泅水袭岛，均被驱散。18日清晨出发时刻，肯尼迪最后一次问弗格森是否决心已定，得到肯定答复后说："我尽力阻止过，问心无愧，我跟你去。"九时，三人登篮，弗格森点燃喷灯，气球升起，他为气球命名"维多利亚号"，在欢呼与礼炮声中直上天空。

维多利亚号横越海峡，掠过桑给巴尔岛后抵达非洲大陆的姆里马海岸。博士操纵气球低空飞行以便观察地面，沿海村庄的土著惊恐地射箭咒骂，却伤不到气球。乔用摩卡、波旁、里约努涅斯三种咖啡混合煮出招牌饮料，三人边吃边俯瞰肥沃的农田与村庄。越过乌扎拉莫地区后，地面渐趋多山。途经代杰-拉-莫拉村时，博士讲述了法国旅行家梅赞1845年在此被酋长虐杀的往事，众人不愿停留，遂升上杜图米山，赶在傍晚前越过山脊。夜里气球锚泊在一棵巨大的诺帕尔树上，博士通过月相观测确认当天向西行进了一百二十英里，三人约定轮流守夜。

清晨迪克·肯尼迪在阴雨连绵的宗戈莫罗地区发起高烧。博士不给他吃药，而是膨胀氢气把气球升到云层之上，让他脱离瘴气弥漫的湿空气；三小时后肯尼迪果然退烧。博士在上升过程中找到一股吹向东北的气流，气球以约六千英尺的高度越过乌萨加拉山系最后一道高峰鲁贝霍山——博士特意解释气球只充了四分之三，留有膨胀余地，并提及巴拉尔与比克西奥等人冒险高飞的先例。越过山地后下方出现乌戈戈国的黄色荒原，博士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上抛锚，派肯尼迪和乔带着猎枪下去打羚羊充饥，约定一旦发现异动就鸣枪为号。

肯尼迪和乔进入金合欢林猎得一只稀有的蓝羚羊，正烤肉时忽然听到博士约定的信号枪连响三声。两人赶回，只见约三十个“黑人”围着气球攀爬，乔在奔跑中认出那些其实是凶猛的犬面狒狒——一个被博士击毙的家伙尾巴勾在树上。几枪驱散猴群后，两人解锚登机，气球升空向东。博士后怕地说，若锚索被扯断气球就会被风卷走，正中乔先前烤肉时的担忧。

气球掠过卡内梅盆地，因风停而在高空静悬过夜；夜里风向骤变，把气球吹向西北，次日飞过乱石遍布的马本古鲁。在吉胡埃-拉-姆科阿巨岩处降落补水，乔独自取水时险些掉进捕象陷阱。下午两点，气球抵达距海岸三百五十英里、内陆重镇卡泽赫上空。博士核对行程：两天飞了约五百英里，而伯顿和斯皮克走同一段路花了四个半月。

卡泽赫是商队聚集的内陆要地。气球出现时集市瞬间清空，随后巫师们带领众人聚拢朝拜——他们把气球当成了月亮，把三人当作月亮之子。博士将计就计用阿拉伯语应答，巫师邀请“月神之子”去医治久病的地方苏丹。博士安排肯尼迪留守气球保持热气，乔守在梯脚，自己带着药箱独自前往王宫。他发现苏丹不过是个烂醉多年、行将就木的酒徒，用药酒让他短暂苏醒后抽身离去。乔则被土著当成神灵献祭跳舞，出尽风头。

不料博士回来时被愤怒的人群追赶——真正的月亮升起来了，天上出现两个月亮，骗局败露。众人匆忙登机，一个巫师爬上树解锚，却被起飞的锚钩在双腿间带上天空。气球升到一千英尺后，博士减速下降，让那巫师在离地二十英尺时跳地逃生，料想他回村后反而会被当成法力高强的神人。

离开卡泽赫后三人谈起当地“月亮之国”的风物，博士畅想非洲终将接替衰老的欧洲和美洲成为文明中心。傍晚气球抵达姆塞纳村上空，一场热带风暴逼近，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博士权衡后决定既不降落也不越过云层——云中有对撞气流和雷电，落地锚泊又可能被狂风抛下——而是让气球悬在中间地带待机，并独自守夜。

入夜云层压顶，闪电暴起，博士叫醒两人紧急升空。气球灌满易燃氢气，却在每分钟数十道闪电的火带中被迫爬升，圣艾尔摩之火沿球网窜动，冰雹敲击球皮，肯尼迪死死攥住帐篷帘子。博士镇定地加满炉火，一小时后气球终于冲出风暴带，升到一万二千英尺：脚下电闪雷鸣，头顶星月静穆。危险已过，只需保持高度过夜。

风暴散去后，气球被吹到坦噶尼喀湖尽头的月亮山脉附近——伯顿曾否认此山存在，如今三人亲眼证实。博士找到东北气流后继续向尼罗河源头方向前进。中午决定降落检修气球，锚却在高草大草原上勾住了一头大象的象牙，巨象拖着气球狂奔了一个半小时，方向恰好顺路。

前方出现树林，必须摆脱这头“牲口”。肯尼迪和乔连开十几枪，子弹在象头上都被弹开，直到一弹击中眼睛、一弹射入心脏，巨象才轰然倒地，还压断了一根象牙。博士检查气球，确认风暴和拖拽都未造成损伤，氢气分毫未少；乔就地挖土坑烤象鼻和象掌，肯尼迪猎来鹧鸪和羚羊。肯尼迪甚至提议在此定居当非洲的鲁滨逊，被一笑置之。夜里三人在篝火圈护下露宿，肯尼迪开枪驱赶觊觎象尸的鬣狗，一夜无事。

乔用斧头劈断象牙解锚，气球向西北飞入卡拉瓜地区。博士在卡富罗上空望见了斯皮克1858年发现的乌克雷韦湖——即维多利亚湖，传说中的尼罗河源头水库，心情激动。傍晚气球在湖中一座荒岛降落，乔系锚时被蚊子叮得满身是包，博士放长绳索把气球升离蚊群，彻夜不眠，只盼次日顺风直探尼罗河源头。

4月23日晨，气球越过赤道，三人以一杯潘趣酒庆祝。风势渐猛，气球沿湖西岸北飞，博士终于看见群山峡谷间一条湍急河流从湖口向北奔涌——正是尼罗河。沿河低飞时两岸部落敌意十足，肯尼迪开枪击碎一艘逼近独木舟附近的土人帽子示警。在北纬二度的瀑布旁，博士找到了目标：本加岛。驱散岛上马卡多族土著后，气球顶着两岸的箭雨子弹强行降落，博士在岩石间搜出前人刻下的“A.D.”两个字母——沿尼罗河上行最远的旅行家安德烈亚·德博诺的签名，确凿证明这条河就是尼罗河。十分钟后气球升空，博士在吊篮里挥动英国国旗庆祝成功。

气球渐渐远离尼罗河，风向是北东北而非正北，博士担心抵达刚多科罗会有困难，但确认东西两路探险成果已在源头衔接，不虚此行。他向同伴说明：白尼罗河发源于大湖，此前的科学推测全部应验。绕过阿拉伯人称为“震颤山”的隆格韦克山后，博士宣布真正的横越非洲自此开始——此前都在重走前人路线，此后将驶入未知之地。当天十五小时飞了三百一十五英里，夜里锚泊在山坡上。

次日穿越推测中的乌索加地区，博士谈到阿拉伯旅行记中关于中非大湖的说法真伪参半，又警告两人：这一带的尼扬-尼扬部落被证实是食人族。下午暖雾弥漫，博士怕撞上隐没的山峰而提前停泊。第三天季风猛烈，灌进气球下部的风摇撼着加热管道，乔熟练地用绳索捆扎固定，并确认球体出气口密封完好——博士强调这既防漏气又避免留下一路可燃气迹。他还讲了布朗夏尔夫人放焰火点燃气球却缓降脱险、最后因吊篮撞上烟囱才坠亡的往事，说明事故多出于疏忽。

风向紊乱，气球时南时北，贴着地面高速掠过村庄。乔朝一个村子扔下一只空酒瓶，土著吓得四散。途中可见树干上长满人骨的“战争树”和弃尸喂野兽的刑场，景象骇人。乔又异想天开，建议驯养一队老鹰拖气球，被博士笑着否定。

中午，下方平原上两个部落正混战厮杀，箭矢甚至射到吊篮边被乔一把抓住。博士正要升高避开，却见一方酋长砍下伤兵的手臂当场啃食。肯尼迪忍无可忍，一枪击毙了这名食人酋长。他的部下惊惧溃散，战场随即易手，获胜者扑向尸身争抢人肉分食。博士厌恶地催促升空，气球向南脱离了这场食人盛宴。傍晚在东经二十七度、北纬四度二十分处抛锚，全天飞行一百五十英里。

深夜锚泊时，肯尼迪值夜听到树下异响，月光下发现一群人影摸向大树。他叫醒博士和乔，两人沿梯下到锚住的猴面包树枝杈间埋伏，博士留在吊篮准备随时紧急升空。土著攀上树来，两人待其逼近同枝才双枪齐发，敌群在惨叫中溃散——混乱中却传来一声法语的“救命”。

三人断定有一名法国人落在食人部落手中。肯尼迪和乔争着要趁黑下树救人，博士拦住：黑暗中贸然行动只会赔上更多人。他先朝地面用法语高喊“无论你是谁，振作起来，三位朋友在守护你”，随后布置营救方案：乔解开锚索并负责抛掷压舱物，肯尼迪负责抢人，两百磅沙袋抵消囚犯的体重，另备六十磅余量供紧急上升。他还取出两根导线，把尖木炭接在两端——双手一合，一道刺目的电弧光柱划破了黑夜。

电光扫过林间空地，照出绑在木桩下一名遍体鳞伤的法国传教士。部落人把这颗拖着耀眼光尾的“彗星”吓得躲回茅屋，气球悄然降下。几个胆大的土著折返，肯尼迪本要开枪被博士制止；他把昏迷的传教士抱进吊篮，乔同时抛出两百磅沙袋。不料气球只升了几英尺便停住——一个土著攀在篮底。肯尼迪果断把一百磅重的水箱推下，气球猛蹿三百英尺，那人也松手坠地摔死。

传教士醒来后说自己死期已近。博士为他清洗敷裹火烙刀砍的伤口，得知他是布列塔尼出身的遣使会神父，二十岁来非洲传教，在尼扬巴拉部落被囚两年仍坚持布道，部落溃散后又在尼扬-尼扬人的巴拉弗里部落住了一年；酋长暴亡被归罪于他，已被折磨四十小时，本要在正午阳光下处死。博士倾尽存水照料他，他听闻五年未闻的故国消息时热泪盈眶，几度昏厥又苏醒。傍晚风向正西，前方火山喷发熔岩，气球被迫升到六千英尺、距火山口三百多英寻的高空越过火海，垂死的传教士望着火山感叹上帝之力的浩瀚。十点钟火山缩成天边红点，气球重归平静航程。

传教士当夜在三人守候中咽气，临终仍为伤害他的人祈祷，并祝福了这三位只相识一天的朋友。三人轮流守灵，次日乘南风飞到一处荒凉山地上空。弗格森博士为安葬遗体决定降入一道沟壑——由于救传教士时抛掉了压舱物，他必须放掉等量的氢气才能下降。乔用石头代替人压住吊篮，三人得以离球，挖深墓安葬了传教士。

博士注意到此地的石英和斑岩异常沉重，鉴定后确认这是一处高纯度金矿——发誓终身守贫的传教士竟长眠在金矿上。乔和迪克狂热地捡拾矿石，博士提醒他们带不走这些财富，最终同意乔用金矿石代替沙作压舱。博士测定了墓地位置（东经二十二度二十三分、北纬四度五十五分），想立个十字架却找不到一棵树。

博士内心另有一层忧虑：救传教士时抛掉的水必须补上，而这干旱之地根本无水可寻。重新起飞时气球纹丝不动，乔被迫一块块抛出心爱的矿石，扔掉了相当于他和迪克体重的四五百磅后，维多利亚号才升上山顶。乔躺在剩下的矿石堆上自我安慰，博士则感叹黄金对人心的腐蚀。傍晚气球西行九十英里，距桑给巴尔已一千四百英里。

风力微弱，气球每天只能前进二三十英里，四周的植被和村庄逐渐消失，沙漠逼近。更严重的是缺水：全部存水只剩三加仑，一加仑留作饮用，两加仑供给燃烧器，只够维持五十四小时。博士向两人摊牌：他决心夜间不行走以免错过水源，因此只剩三天半的时间必须找到水，饮水也要严格配给。肯尼迪和乔没有惊慌，表示三天后再作决断，只需加倍警觉。

乔自金矿一事后性情大变，终日沉默地盯着吊篮里的石英。天气持续酷热晴朗，博士不敢升高寻找气流——那会消耗制气的水，只能让气球贴着百英尺低空缓行。两天过去，日子单调得令人绝望，风近乎停息。

博士深受责任感的折磨，暗自检讨自己是否不该把两位朋友带入绝境，甚至考虑能否乘高层气流返回。他把全部实情和盘托出，说明最坏的打算包括折返。乔表示主人到哪里他就到哪里，肯尼迪则认为后退与前进同样危险，主张坚持到底。博士指出此地距几内亚湾仅三百英里，只要能到海岸方向就有望找到绿洲或水井，但眼下一切都取决于风。这一天气球只走了十五英里，博士彻夜未眠。

天空依旧晴朗无风，气球悬在沙漠上空几乎不动。乔望见东方出现云团，博士决定升空追逐。气球升到一千五百英尺钻进浓雾，雾中却既无风也毫无湿气。随后乔惊呼发现另一只载着乘客的气球，与他们同路飞行，肯尼迪打旗语，对方竟分毫不差地模仿每个动作。博士判断这是海市蜃楼——他们看到的其实是维多利亚号自身的倒影。乔爬到吊篮边缘挥手验证，影像果然同步重现。一小时后云层升高消散，气球重新下降，三人重回焦灼。

下午四点，乔发现沙海上立着两棵棕榈树，博士断定有树就有水，三人先喝掉一品脱存水庆祝，余量只剩三品脱半。然而飞近一看，那是两棵枯死的棕榈，脚下的泉眼石已风化如尘，四周则延伸着一长列白骨——一支商队曾挣扎着爬到这口井边，却在这里全部渴死。博士坚持夜宿此地，与肯尼迪、乔轮流挖到井底，掘出的只是干透了多年的粉末，没有一丝湿气。乔把井底捡到的陈年皮水壶碎片愤而扔进白骨堆。晚餐无人说话，真正的干渴折磨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周六早晨，博士宣布燃烧器只能再工作六小时，找不到水井就只能听天由命。大气纹丝不动，荫处气温已达一百一十三度，存水只剩两品脱且被晒得发烫，白兰地反而加剧干渴。博士追悔不该把水分解制气白白耗掉，但希望驱使他做最后一次努力：趁两人昏睡，他把气球升到五英里高空搜寻气流，结果从一百英尺到大气边缘全是死寂。供水耗尽，燃烧器熄灭，气球落回原地——东经十九度三十五分、北纬六度五十一分，距乍得湖约五百英里。

次日起只剩半品脱水，三人约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动用。气温升到一百四十度，单调的沙海使他们出现精神错乱的征兆。夜里博士提议步行驱散昏沉，肯尼迪和乔都走不动，他独自西行数英里，突然眩晕昏倒在沙上。乔久等不归，循着沙上脚印找回了他，扶他返回气球。

乔趁机提出自己的计划：由他带足干粮独自步行求援，若起风两人不必等他，他找到村庄就用博士写好的阿拉伯语字条求救。博士坚决不同意分离。乔宣布只再等一天：若周二前还不能动身，他就独自冒险上路。博士默然，回到吊篮躺在肯尼迪身边，后者沉在死一般的静默里。

气压计毫无变化，酷热和干渴继续折磨三人。肯尼迪整日谵妄，乔则把沙海看成清澈的池塘，一次次扑下去却只吃到滚烫的沙土。傍晚乔抵不住诱惑，爬向存着最后几滴水的水瓶，正送到唇边，忽听肯尼迪跪在身旁哭喊着讨水。乔含泪让出瓶子，肯尼迪一口气喝干，两人随即昏倒在沙上。

周二早晨，肯尼迪在绝望中抓起来复枪对准自己的嘴，乔扑上去夺枪，争抢中枪走火了。枪声惊醒博士，他猛地指向地平线：一道巨大的沙柱正从东南方席卷而来——西蒙风。肯尼迪绝望地说这下死定了，博士却喊出"这下我们能活了"，立刻抛沙，乔也忍痛抛出五十磅矿石，气球险险升上风暴柱，被狂风裹挟着飞驰。

约三小时后风停，气球已在四小时内飞越二百四十英里，前方出现一座绿洲。博士放气降落，肯尼迪和乔持枪下球找水，一头黑鬃雄狮扑向肯尼迪，被一枪穿心击毙。两人扑到井边痛饮，肯尼迪灌满水壶返回时，发现井口被一头母狮堵死。乔脱下外套挑在枪口上诱狮扑咬，肯尼迪开枪击伤其肩部，母狮滚落压翻乔的刹那，博士及时赶到一枪结果了它。三人痛饮清泉，由衷感谢上天的拯救。

三人在绿洲的棕榈树荫下休整，肯尼迪搜遍全岛确认没有其他人兽，当夜安睡。次日五月七日，博士决定留下等风，乔大显厨艺。闲谈中博士讲了探险家詹姆斯·布鲁斯的轶事：他的非洲食生肉之说无人肯信，便逼着一位质疑他的苏格兰绅士当场吃下生牛排。乔记下绿洲方位（东经十五度四十三分、北纬八度三十二分），肯尼迪则遗憾林中无兽可猎。因狮子出现意味着商队或野兽可能来访，夜间他们加派警戒、生火防备，所幸平安无事。

天气持续晴稳，博士开始担忧存粮耗尽。见气压明显下降，他断定变天在即，立即做好出发准备：灌满水箱，并重新配平气球——乔再次被迫在水和金之间选择，忍痛把相当一部分石英抛在绿洲沙地上。当日烈日下气温高达一百四十九度，是全程之最。

凌晨三点乔值班时气温骤降、阴云四合，风暴突起。气球被飓风拉得贴地拖行，险些被卷走。乔飞奔拽住吊篮，博士和肯尼迪跳上去点燃燃烧器，抛掉多余的压舱物，维多利亚号在二百英尺高度乘风没入夜色。

气球高速飞离沙漠，上午九点多便望见绿色植被，随后进入湖泊丘陵错落、大象河马成群的丰饶之地——博士认出这是阿达马瓦王国。他欣慰地指出，此行正把伯顿、斯皮克在东非的探查与巴尔特博士的考察衔接起来，只是风把他们带得偏西，而他本想向北。

气球掠过贝努埃河——尼日尔河的大支流，田间劳作的奴隶望着它如见流星。傍晚在距约拉城四十英里、门迪夫山附近过夜，狂风把气球吹得侧翻，博士整夜未合眼，几次差点砍断锚绳随风逃走。次日风势稍缓却把他们吹离约拉；当地部族好战，有人向气球开枪，博士决定不停留，径直东北飞向分隔尼日尔河谷与乍得湖盆地的门迪夫山。

下午三点气球被逼到山前，博士把气温加到一百八十度，以近一千六百磅的新升力升到八千多英尺——全程最大高度——翻过这座死火山，确认了其火山起源。五点，气球沿山坡滑下，在远离民居的空地降落。肯尼迪外出猎回野鸭和鹬鸟，乔精心烹制，三人饱餐后安睡一夜。

五月十一日气球再度启程，博士叮嘱时刻保持警惕。上午望见地势险要的莫斯费亚城，一位酋长正率骑兵卫队入城；气球降低时众人四散奔逃，唯独酋长持枪傲立，但听到博士自空中用阿拉伯语问候，立即滚鞍下马俯伏膜拜。博士感叹当地人把他们当作神怪，并讲述此地的探险史：丹纳姆少校曾在此被劫掠一空、侥幸逃回博尔努；同行的克拉珀顿深入苏丹，奥德尼累死在途中；年轻的福格尔后来进入瓦代王国便下落不明。

沿沙里河前行，风渐渐停歇，气球悬在洛贡地区首府凯尔纳克上空二百英尺，全城尽收眼底，奴隶市场清晰可见。总督率随从出场，用手势客气地请他们离开，可无风无法动身，这激怒了总督。士兵列队张弓，气球升出射程；总督举枪瞄准，肯尼迪一枪把它打得粉碎，全城人抱头逃回屋内。

入夜仍无一丝风，气球被迫停在三百英尺低空。午夜，满城火光交错——敌人放出成千上万只尾巴绑着引火物的鸽子扑向气球，球体被火网包围。博士果断抛出一块石英升高脱险，看着火光在夜色中游移两小时才逐一熄灭。博士借此告诫：气球真正的敌人，是吊篮里疏忽大意的人。

凌晨三点，值夜的乔发现城市在脚下移动，气球终于重新启程，风向恰好吹向北偏东北。博士满意地预言当天就能见到乍得湖，并盘点行程：自四月十八日出发已二十五天，再过十来天便可抵达终点。他郑重叮嘱肯尼迪不要独自下球打猎——前人三支探险队都有减员，而他们三人至今一个不少，万一有人在地面上时气球被迫紧急升空，就可能永远失散。肯尼迪答应了，只请求遇到猛兽时准许开枪。

气球沿沙里河飞行，两岸郁郁葱葱，鳄鱼成群。上午九点，三人抵达乍得湖南岸——这片长期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非洲内陆海，只有丹纳姆和巴尔特的探险队曾到过。湖岸遍布难以通行的沼泽，湖形逐年变化，博士无法精确测绘。为检验湖水性质，气球降到距湖面仅五英尺，乔汲水品尝，发现水带苏打味，不宜饮用。

这时肯尼迪忍不住向一头晒太阳的河马开了一枪，子弹对它毫无影响。乔提议用船锚当鱼叉拖捕河马，博士立即否决——那会把气球拖进绝境。博士答应，若北岸地形合适就降落，让肯尼迪在猎场里补回损失；乔也盼着尝尝河马肉，不愿到了非洲腹地还只吃野味。

气球横过湖面后短暂瞥见博尔努首都库卡，随即被一阵回风吹到湖上四十英里。掠过比迪奥马人盘踞的岛屿时，这群悍匪已备好石块和弓箭，但气球飞快掠过。这时十四只巨型秃鹫迎面扑来。博士面色凝重，命令升球避让，秃鹫却紧追不舍，盘旋圈越缩越小。他严令肯尼迪不得擅自开枪——若激怒它们攻击球体顶部，三人在三千英尺高空将毫无还手之力。

一只秃鹫率先俯冲撕向气球，博士下令开火，肯尼迪和乔接连击毙击伤三只。余下的秃鹫改变战术，一齐升到气球上方，随即传来绸面撕裂的刺耳声响，吊篮猛地下沉。博士连声下令抛尽压舱石英、放掉水箱、抛出全部干粮，坠落只是稍缓，距湖面已不到二百英尺。肯尼迪绝望地喊再没有东西可抛了，乔答了声"还有"，挥手翻过吊篮边缘跳入湖中。

负重的气球重新上升一千英尺，随风飘向湖北。迪克和弗格森博士泪流满面，却再也望不见乔的影子。飞行约六十英里后，气球在湖北岸一处荒凉滩头抛锚系牢。夜幕降临，两人彻夜无眠。

五月十三日，两人察看落脚的地点——一片被无边芦苇沼泽环绕的硬地小岛，只需守着湖岸一侧。肯尼迪先开口：乔水性极好，未必丧命，必须全力给他归队的机会。两人花四个多小时撕下被秃鹫抓破的外球皮，内球完好无损，气球体积缩小五分之一。博士重新核算：新球升力约三千磅，配齐物资后还可带一百七十磅应急压舱，他另加了相当于乔体重的压舱，只等乔回来就能上路。肯尼迪在附近猎回大批水鸟，熏制贮存。

次日清晨，博士提出搜寻方案：乘气球整天在湖面上空盘旋，无论乔是自由还是被囚，都能望见他们。气球升空后，两人不断鸣枪，冒险低掠每座岛屿，探查每一处树丛岩石，渔民吓得跳水逃散。两小时一无所获；随后风把他们向东吹了六十英里，经过比迪奥马人首府所在的法拉姆岛，仍不见乔的踪影，下午又掠过唐加利亚村。

博士担忧被风带回中部沙漠，在千英尺高空终于找到一股西北气流返回北岸。两人都想到湖中鳄鱼成群，却都不敢说出口，博士只安慰说乔自会避开。傍晚五点认出拉里村，风恰好把球送回原过夜的小岛。两人系牢气球，在近乎绝望中一同守夜。

凌晨三点飓风大作，维多利亚号在地面随时会被撕裂，弗格森博士被迫不等乔就起飞，并承诺哪怕被吹到千里之外也必回来救他。锚深插拔不出，博士只得砍断锚索，气球一跃三百英尺向北飞去。两人决意：必要时放弃气球，徒步返回乍得湖寻乔，哪怕向博尔努苏丹求助。飓风挟气球以三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掠过沙漠，途中他们目睹一场沙暴把整支商队活埋成起伏的沙丘。气球在对流中疯狂旋转、险些散架，随后北风骤起，又将他们以同样速度推回南方。虽未能直抵乍得湖，博士认为只要向南总会遇到博尔努一带的城镇，肯尼迪持望远镜守在吊篮前部搜寻。

乔跳入湖中后见维多利亚号脱险北去，便奋力游向湖中岛屿，途中与鳄鱼擦身而过，最后被两名土著拖上岸——原来是比迪奥马部族把他当作天神顶礼膜拜，献上宴席后把他关进挂满护身符的茅屋。深夜小岛竟整片沉入湖底，乔抱住一只独木舟随水流漂到北岸，爬树过夜，清晨发现树上盘满蛇和变色龙。他徒步向东北赶路，饥困交加，夜里又被成群的蚊虫蚂蚁啃光了衣服。他曾两次远远望见维多利亚号，却因无法呼喊而错失。绝望中他日夜跋涉，最终一脚踩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浆没至腰间，他绝望地呼喊主人求救。

肯尼迪在瞭望中发现一队阿拉伯骑兵正在追赶一名徒步逃亡者，用望远镜认出那人正是乔。乔的马力竭倒地，他跃起闪开扑来的追兵，反手勒死一名阿拉伯人继续奔逃。气球逼近时，一名追兵的长矛几乎刺中乔，肯尼迪一枪将其击落。博士让肯尼迪抱起一百五十磅沙袋待命，自己抛下绳梯。乔抓住绳梯的瞬间肯尼迪抛掉压舱物，气球骤然升高，乔攀着绳梯被从追兵头顶夺走，阿拉伯人望尘怒号。乔浑身伤痕、精疲力竭，昏倒后被博士包扎安置，喝了白兰地便沉沉睡去。维多利亚号折向西行，当夜越过东经十度。

乔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在热茶和烤鹅后讲述脱险经过：他在沼泽里摸到一段新割断的绳索，顺着它爬出泥沼，绳端正是维多利亚号被砍断的锚——他由此辨出气球飞来的方向；随后他在马厩牵了一匹马向北狂奔，三个小时后一头闯进阿拉伯营地遭围追，直到气球赶到。气球继续西行，掠过津德尔和塔盖莱——当年巴尔特在此与理查森、奥弗韦格分手，三人中只有巴尔特生还。因风向限制，博士决定先向北飞至北纬十七八度之间再寻西风，目标廷巴克图。当晚气球在阿加德兹以北两英里的黍田降落，凌晨趁微风再起程。

五月十七日起，维多利亚号向西南平稳飞行。博士发现换用的小气球密封欠佳、氢气持续渗漏，必须加大膨胀才能维持高度，因而日夜兼程、避免停降。周一骤雨倾盆，气球被淋湿加重，下方出现沼泽与丛林。气球掠过尼日尔河时，博士讲述这条河的探险史：蒙哥·帕克两次探察后遇难，莱恩少校寻得河源后遇害，勒内·卡耶孤身往返廷巴克图却积劳早逝，克拉珀顿被俘身亡，兰德兄弟完成了从布萨到河口的全程测绘——这条河吞噬了众多探险家。

气球沿尼日尔河湾西行，强劲的东北风不断把他们吹离廷巴克图的纬度。入夜风转东南，航线才扳回北方。次日他们沿巴尔特的路线辨认出廷巴克图的港口卡布拉，午后从空中俯瞰这座“沙漠女王”——昔日的学术名城如今只剩三座清真寺塔楼和颓圮的城墙，沦为中非贸易的中转站。一过廷巴克图，氢气渗漏使升力明显不足，博士被迫抛掉最后几袋沙，而风向又把气球压向南方，逆尼日尔河向其上游漂去。傍晚喷口开到最大也撑不住高度，次日清晨三人醒来时已在代博湖附近的尼日尔河上空。

气球被持续南风吹向达荷美方向，若漂不到英法属地，落入当地以活人献祭的残暴部族手中便无生路，博士忧心如焚却找不到可改变航向的气流，只能任气球损耗。途中他们目睹绵延数英里的蝗虫云落地，一刻钟便把一片绿野啃成秃地。傍晚掠过商业城市热内，次日黎明又掠过巴马巴拉首都塞古上空，风向终于略转西北，博士松了口气：照此速度两天即可抵达塞内加尔河，再有几百里就能到达西非海岸的法属殖民点。乔则念念不忘他丢掉的那些金块，说那本是给这段故事“加重分量”的最好物证。

五月二十七日，前方横亘着尼日尔河与塞内加尔河分水岭的群山，而这一带正是马拉布教士阿尔-哈吉率塔里巴武装烧杀掳掠的地区，绝不能落地。气球不断下沉，三人接连抛掉天篷、饮水、水箱和食物仍不够；山脊以高出两百英尺的绝壁压来。博士忍痛要肯尼迪抛掉心爱的猎枪，乔却抢先翻身出吊篮，双手攀着篮沿、双脚在山脊平顶上奔跑，用自己的体重换气球翻过山顶，到另一侧才攀绳回篮，把猎枪还给了肯尼迪。越过山脊后气球失控难驭，博士趁傍晚在一大片无花果树林上空抛锚挂住树梢，决定悬停过夜。

测得距塞内加尔河仅二十五英里，但过河只能靠气球，博士决定抛出整套氢气膨胀装置——气化箱、蛇形管与本生电池共约九百磅，靠剩余升力做最后一搏。肯尼迪与乔都争着要留下牺牲自己，被博士拒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分开。三人连夜拆卸，乔赤脚攀上球顶拧下固定螺栓，午夜前完工。值夜时肯尼迪因极度疲劳睡着，被一阵噼啪声惊醒——塔里巴人放火烧林，火圈已围拢过来。博士一斧砍断锚索，维多利亚号在烈焰腾舔球身之际腾升千英尺，随着黎明的气流向西脱险。

三十名塔里巴骑兵沿河岸穷追不舍。气球不断漏气下坠，三人先抛掉全部口粮、白兰地、仪器和最后的锚，又打空两支猎枪后将其抛掉，气球仍触地弹跳、越跳越低。博士下令连吊篮也抛弃，三人攀入网罩，气球才再度升空并借一阵顺风甩开追兵、越过山丘，望见塞内加尔河。但气球在离河仅百步处挂住一棵孤立的猴面包树，而河面正是宽两千英尺、落差一百五十英尺的古伊纳瀑布，无法涉渡。博士急中生智：割开球底放尽氢气，就地焚烧干草改充热空气。追兵逼近到五百步时气球再度升起，乔肩部中弹，肯尼迪单手还击。十分钟后三人掠过瀑布上空，在对岸被一队法国海军官兵接住——他们恰在考察设哨地点，从欧洲报纸上知道弗格森的远征。空荡荡的维多利亚号坠入河中，随水流卷进古伊纳瀑布。

接应的是塞内加尔总督派出的迪弗雷斯中尉一行九人。作为远征抵达的唯一目击证人，他们与弗格森、肯尼迪、乔共同签署了证书，记录三人攀着球网抵岸、气球坠入古伊纳瀑布的经过，日期为一八六二年五月二十四日，该证书后存于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三日后他们抵达梅迪纳哨所，乘小汽船巴西利克号顺流而下，六月十日抵圣路易受到总督盛情接待，随后搭英国军舰回国，六月二十六日抵达伦敦。肯尼迪带着他的名枪回爱丁堡；弗格森与乔从此不再是主仆，结为挚友。弗格森在皇家地理学会公开讲述全程，三人均获一八六二年度探险金质奖章，其成果精确印证了巴尔特、伯顿、斯皮克等人的地理勘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