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守望者

霍尔顿·考尔菲德在潘西中学的最后一天。星期六下午有橄榄球赛，全校几乎都去了球场，他却一个人爬到汤姆孙山顶，站在那尊独立战争时用过的大炮旁边往下看。他没有看球，而是刚刚和击剑队从纽约回来——比赛用具全都落在了地铁上。此刻他正要最后一次离开潘西：他四门功课不及格，已经被开除。他不想不声不响地走掉，所以决定去和历史老师老斯宾塞告别。他一口气跑下山，穿过寒冷的街道，按响了斯宾塞家的门铃。

斯宾塞先生裹着毯子、穿着旧浴衣坐在房间里，到处是药水和维克斯滴鼻药水的气味。他先问起霍尔顿被开除的事，又念叨“人生是场球赛，得按规则进行”。随后他拿出霍尔顿的历史考卷，大声念出上面关于埃及人的蹩脚论文，以及霍尔顿在卷末写下的短信。霍尔顿嘴上道歉，心里却只想逃开。两人谈到他之前在胡敦中学和爱尔敦·希尔斯的麻烦，斯宾塞先生提醒他要关心前途。霍尔顿告辞时，斯宾塞太太请他喝热巧克力，他拒绝了，匆匆离开。

霍尔顿回到宿舍“奥森贝格纪念斋”。他想起这个纪念斋命名的校友奥森贝格靠殡仪馆生意发财，还在小教堂做过一场虚伪的演讲。他戴上新买的红色猎人帽，开始看一本误借来的《非洲见闻》。隔壁的阿克莱掀开淋浴间的门帘闯进来，一边翻看霍尔顿和室友斯特拉德莱塔的私人物品，一边抱怨斯特拉德莱塔。霍尔顿和阿克莱互相讽刺。正说着，斯特拉德莱塔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要借霍尔顿的狗齿花纹上衣去约会。

霍尔顿到公共盥洗室看斯特拉德莱塔刮脸。斯特拉德莱塔请霍尔顿代写一篇描写性的英文作文，题目随便，只要别太工整。霍尔顿答应了。他随口问斯特拉德莱塔约的是谁，对方说是“跟布德·莎同屋的那位”，名字叫琴·迦拉格。霍尔顿大吃一惊：前年夏天琴几乎住在他家隔壁，他们一起打网球、下象棋，度过了整个夏天。他还记得她那个酒鬼继父、她下棋时总把国王留在后排的习惯，以及一个雨天她落泪时自己安慰她的情景。斯特拉德莱塔漫不经心地走了，霍尔顿心烦意乱。

星期六晚上潘西照例供应牛排。饭后霍尔顿和朋友马尔·勃罗萨德、阿克莱一起到埃杰斯镇吃汉堡、玩弹球机。回到宿舍，阿克莱赖在他床上不肯走，霍尔顿只好说要做作业把他打发走。然后他替斯特拉德莱塔写起作文。想不出该描写什么房间，他便写了自己死去的弟弟艾里的垒球手套：艾里是个左手外野手，手套指缝里写满了绿墨水的诗。艾里聪明、善良、红头发，一九四六年因白血病去世。霍尔顿写完作文时已是夜里十点半。

斯特拉德莱塔约会回来，发现霍尔顿写的是一只垒球手套而不是房间或房子，气得骂他不会照规矩做事。霍尔顿追问他和琴约会时到底做了什么，斯特拉德莱塔故意含糊其辞，还用手里的牙刷挑逗他。霍尔顿怒火中烧，一拳打向斯特拉德莱塔，却被对方按倒在地。斯特拉德莱塔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霍尔顿大骂他是“窝囊废”。斯特拉德莱塔又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子流血。霍尔顿躺在地板上，斯特拉德莱塔则去了盥洗室。

霍尔顿满脸是血地走进阿克莱的房间。阿克莱还没睡，脸上涂着治粉刺的药膏。霍尔顿躺到另一个同学爱利的床上，和阿克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可心里一直想着琴和斯特拉德莱塔。孤独和烦闷达到顶点，他突然决定当晚就离开潘西。他回屋收拾了两只手提箱，把母亲刚寄来的新冰鞋也装了进去，数了数钱，又把打字机卖给楼下的同学。临走时他戴上红色猎人帽，对着走廊大喊：“好好睡吧，你们这些窝囊废！”然后消失在雪夜里。

霍尔顿步行到车站，因为时间太晚叫不到出租车。他坐上了开往纽约的夜班火车。车厢里几乎没人，一位从特兰敦上车的太太坐到霍尔顿身边，她认出他皮箱上的潘西标签，说自己的儿子欧纳斯特·摩罗也在潘西。霍尔顿知道欧纳斯特是个讨厌的恶霸，却顺口编了一大套谎话，说欧纳斯特腼腆、谦虚，还被一致推选为班长。那位太太听得心花怒放。霍尔顿又说自己是鲁道尔夫·席密德，要去纽约做脑部瘤子手术。太太在纽瓦克下车后，霍尔顿才停止撒谎。

到了潘恩车站，霍尔顿想打电话找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哥哥DB在好莱坞，妹妹菲芘已经睡了，琴和萨丽都不方便。他糊里糊涂把家里地址告诉了出租车司机，半路才改口去爱德蒙旅馆。他问司机中央公园湖里的鸭子冬天去哪儿，司机只当他是疯子。住进旅馆后，他发现房间简陋，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从窗口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怪人：一个男子在穿女装，一对男女互相往脸上喷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地方唯一正常的人。后来他给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孩费丝打电话，想约她喝酒，却没成功。

霍尔顿睡不着，下楼去旅馆的紫丁香厅夜总会。他本想给菲芘打电话，又担心被父母发现。在等待时他想起菲芘：她聪明、漂亮、热情，十岁就门门功课优秀，还在写一个叫“海士尔·威塞菲尔”的女侦探故事。到了夜总会，侍者怀疑他未成年，不肯卖酒给他，他只能喝可口可乐。他看到邻桌有三个从西雅图来的女人，便请那位金发女郎跳舞。她舞跳得很好，人却很傻，只会谈论电影明星。霍尔顿请她们喝了几杯，付了十三块钱的账单，心里更加沮丧。

霍尔顿坐在旅馆休息室的破椅子上，整晚想着琴。他回忆和琴相识的经过：因为她家的狗总在他家草坪上拉屎，母亲去找琴的母亲理论，他却因此认识了琴。他们一起打网球、下高尔夫球、下棋；一个下大雨的星期六，琴的继父来廊子上要香烟，琴不理他，随后掉下眼泪，霍尔顿第一次几乎拥抱了她。他越想越受不了琴和斯特拉德莱塔在汽车里可能做的事，于是离开旅馆，乘出租车去格林威治村的“欧尼”夜总会。

出租车司机霍维兹是个容易生气的人。霍尔顿又问他冬天鸭子去哪儿，霍维兹答不上来，反而扯到鱼怎么在冰下过冬。到了欧尼夜总会，里面挤满了大学预科生。霍尔顿看黑人钢琴家欧尼表演，觉得他把曲子糟蹋得油腻不堪，却又替他难受。他没地方坐，只好靠墙躲在柱子后面。这时他遇到哥哥DB从前的女朋友莉莉恩·西蒙斯，她带着一个海军军官，虚情假意地打招呼。霍尔顿谎称还有约会，赶紧离开。

霍尔顿步行回旅馆。路上他想起自己丢失的手套，又自责是个胆小鬼，明知谁偷了也不敢动手。他越想越烦闷，决定喝一杯。回到旅馆电梯里，开电梯的毛里斯问他要不要姑娘，霍尔顿糊里糊涂答应了。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瘦弱的金发女孩孙妮来到房间。霍尔顿却突然不想和她发生关系，只想聊天。孙妮不耐烦，说毛里斯说的是十块一次。霍尔顿坚持只给五块，孙妮穿好衣服，骂了他一句“瘪三”，走了。

孙妮走后，霍尔顿坐在椅子上抽烟，天亮了他也不困。他开始大声跟死去的弟弟艾里说话，回忆有一次他骑自行车去塞德比哥湖，没让艾里同去，这件事每次情绪低落就会浮现。他想祷告，却祷告不出来。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孙妮和毛里斯闯了进来，毛里斯说讲好的是十块，威胁霍尔顿再拿五块。霍尔顿不肯，毛里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孙妮从皮夹里拿走五块钱。两人走后，霍尔顿躺在地板上，以为自己快死了，幻想自己掏枪复仇。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真想从窗口跳下去。

霍尔顿睡到上午十点醒来，肚子饿得厉害。他给女友萨丽·海斯打电话，约她下午看日戏。然后他退房，把行李寄存在中央大车站，去一家小餐馆吃早饭。两个拿着破篮子的修女坐在他旁边，他帮她们拾起掉在地上的篮子，捐给她们十块钱。她们教他英文和历史，他便和那位教英文的修女讨论起《罗密欧与朱丽叶》，说自己最喜欢茂丘西奥。修女走后，他后悔没有多捐一些，因为他还要留钱买戏票。

离约会还有一段时间，霍尔顿在百老汇闲逛。他想着那两个修女的清贫，又想起萨丽母亲那种势利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去募捐。他找到一家星期天营业的唱片店，花五块钱买到一张老唱片《小舍丽·宾斯》，准备送给菲芘。随后他到公园找菲芘，她不在溜冰场，一个小女孩说她可能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他穿过公园走向博物馆，一路上回忆小时候学校每次带他们参观博物馆：印第安人、独木舟、爱斯基摩人，一切都永远不变，只有来看的孩子在改变。走到博物馆门口，他却突然不想进去，转身打车去比尔特摩见萨丽。

萨丽迟到了十分钟，但漂亮得让霍尔顿几乎想和她结婚。他们乘出租车去戏院，路上霍尔顿冲动地说“我爱你”。戏是伦特夫妇主演的《我知道我的爱》，霍尔顿觉得冗长做作，萨丽却兴奋不已。幕间休息时，萨丽遇到安多佛大学的乔治，两人用极其做作的语气聊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霍尔顿在一旁恶心得快要吐出来。戏散场后，萨丽提议去无线电城冰场溜冰。他们在冰上摔来摔去，霍尔顿脚疼得厉害。坐下来后，他突然对萨丽说“你可曾觉得腻烦透顶”，又滔滔不绝地骂学校、汽车、纽约和一切虚伪的东西。他提议两人明天就开车去马萨诸塞和佛蒙特的林中小屋住下，萨丽说他异想天开。霍尔顿一气之下说她“讨人厌”，萨丽哭着不肯让他送。霍尔顿自己走了。

从溜冰场出来，霍尔顿吃了点干酪面包，给琴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他翻开通讯录，只找到三个人：琴、安多里尼先生、父亲办公室。最后他打电话给胡敦中学的旧识卡尔·路斯，约好十点钟在第五十四街的维格酒吧见面。为了消磨时间，他去无线电城看电影。台上的圣诞节目和随后的爱情片让他恶心，尤其是旁边一位太太哭得假模假式。电影讲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英国公爵最后回到未婚妻身边，把温柔的女出版商抛在脑后。霍尔顿看完电影，一边走一边想战争、军队和DB推荐的书。

霍尔顿先到维格酒吧，在酒柜边喝威士忌。路斯来了，说他只能待几分钟，因为他约了一个女朋友。路斯现在是哥伦比亚学生，和一个来自上海的女雕刻家交往，还大谈东方哲学中的性关系。霍尔顿追问细节，路斯越来越不耐烦，说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又建议他去找精神分析家。霍尔顿问如果是路斯的父亲给他做分析会怎么办，路斯敷衍几句便结账走了。霍尔顿一个人留在酒吧里，越喝越闷。

霍尔顿继续喝酒，等歌手提娜和琴妮上场，却等来了一个叫凡伦西姬的新歌手。他不断向她做媚眼，想请她喝酒，没成功。他一直喝到一点钟，醉得连前面是什么都看不清。他走进电话间，本想打给琴，却拨了萨丽家的号码，在电话里胡言乱语，说“洛基那帮人拿枪打了我”。萨丽奶奶把他吵醒，萨丽让他快去睡觉。霍尔顿离开酒吧，冒雨走到中央公园，想把菲芘的唱片带给她，却把唱片摔碎了。他在湖里找鸭子，一只也没看见，浑身湿透，担心自己会得肺炎死去。他越想越怕，决定偷偷回家见菲芘最后一面。

霍尔顿凌晨回到公寓楼。值夜班的是一个新来的电梯工，霍尔顿谎称去同楼的狄克斯坦家，顺利上了楼。他轻轻用钥匙开门，摸黑走到菲芘的房间，却发现她睡在哥哥DB的大房间里。他打开书桌灯，看了一会儿菲芘的功课和笔记本，然后把她叫醒。菲芘见到哥哥高兴极了，但立刻猜出他被开除了，把枕头盖在头上叫“爸爸会要你的命”。霍尔顿只好安慰她，说自己可能去科罗拉多农场找工作。他告诉菲芘自己给她买了唱片，只是摔碎了，菲芘把碎片收进抽屉，说自己在收集碎唱片。

菲芘把枕头从脸上拿开，却不肯正眼看霍尔顿。她埋怨他又被开除。霍尔顿开始数落潘西的虚伪：校长绥摩、校友返校日、学生秘密团体、老师们见到校长就换一副嘴脸。菲芘突然说：“你不喜欢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霍尔顿否认，菲芘让他举出一样真正喜欢的东西。他想了很久，说出死去的弟弟艾里，还有此刻和菲芘坐在一起聊天。菲芘说那不算“真正的东西”。霍尔顿又说他想当“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群孩子在麦田里玩耍，附近没有大人，他站在悬崖边，把跑向悬崖的孩子一个个捉住。菲芘听后沉默，接着又说“爸爸会要你的命”。霍尔顿起身去客厅给安多里尼先生打电话。

安多里尼先生很和气，说霍尔顿随时可以去。霍尔顿回到DB房间，和菲芘随着收音机里的舞曲跳了四支舞。菲芘说自己能故意把额头弄得很烫。两人正跳得高兴，突然听到前门响动——父母回来了。霍尔顿赶紧关掉台灯，把烟头藏好，抓起鞋子躲进壁橱。他听见母亲进来和菲芘说话，菲芘机智地掩饰。等母亲走后，霍尔顿从壁橱出来，穿好鞋，向菲芘借点钱。菲芘把过圣诞节用的八块八毛五全部塞给他。霍尔顿忍不住哭了，菲芘搂住他。他把红色猎人帽送给她，悄悄从后楼梯离开。

霍尔顿乘出租车到苏敦广场安多里尼先生家。安多里尼先生穿着浴衣、趿着拖鞋，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他给霍尔顿讲了一通关于教育的道理：学校能帮你发现自己的头脑适合什么尺寸的思想；许多人在精神上都有过彷徨的时期，可以向历史和诗学习。他还引用精神分析学家威尔罕姆·斯塔克尔的话：“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霍尔顿头痛得厉害，但还是听着。安多里尼太太端来咖啡后去睡了，安多里尼先生在长榻上给霍尔顿铺好床。霍尔顿很快睡着。半夜他突然醒来，感觉头上有只手——安多里尼先生正坐在地板上轻轻拍他的头。霍尔顿惊恐万分，以为老师有同性恋企图，急忙穿上衣服离开。

天快亮了，霍尔顿浑身冒汗。他不想再花钱住旅馆，便坐地铁到中央大车站，在候车室长椅上睡觉。九点钟被人群吵醒，他头痛欲裂，开始怀疑自己得了癌症，又不停地想安多里尼先生的举动。他出去散步，在五马路感受到圣诞节的气氛，想起前年带菲芘逛街买鞋的往事。每次过马路，他都有一种会永远消失的感觉，于是默念死去的艾里保佑自己。走到第六十条街，他决定彻底离开家到西部去，装成又聋又哑的人，在加油站找份工作。他给菲芘写了便条，约她在博物馆艺术厅门口见面。到了菲芘学校，他发现墙上刻着“×你”两个大字，气得想把刻字的人打死，又费力把它擦掉。

菲芘准时来了，却拖着霍尔顿从前用过的一只旧手提箱，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坚持要跟他一起去西部。霍尔顿又惊又怒，几乎想动手打她。他把她带到动物园，又穿过公园走到旋转木马。菲芘一直赌气不和他说话。霍尔顿给她买了票，把剩下的钱还给她。菲芘骑上木马，一圈圈转起来，伸手去够那只金圈。雨越下越大，霍尔顿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菲芘下来后突然吻了他，把猎人帽戴回他头上。霍尔顿告诉她自己哪儿也不去了，会回家。菲芘又骑了一圈。

霍尔顿说他不打算讲回家后发生的事——他怎么生了一场病，下学期又要上什么学校。他只想说，很多人都在问他明年九月会不会用功。他觉得这话傻透了，因为不到做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DB到疗养地来看他，还带来一个英国女演员。霍尔顿说，他现在想念他提到的每一个人，甚至想念斯特拉德莱塔和阿克莱，甚至想念毛里斯。他最后说：“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