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与贫儿

十六世纪中叶伦敦的一个秋日，两个男孩同日降生。贫儿汤姆·康第生在康第一家，这是个无人盼他到来的穷苦家庭，他的出世只是给一贫如洗的家添了张吃饭的嘴。另一个孩子爱德华·都铎生在王室，是举国盼望已久的威尔士亲王：全英格兰为他的降生近乎狂喜，陌生人相互拥抱道贺，举国休假宴饮，白日彩旗招展、游行不断，夜里篝火通明，欢庆持续多日。裹在锦绣中的王子由达官显贵服侍，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而裹着破布的汤姆·康第，除了被他的到来拖累的那户贫家之外，无人提起。

几年过去，汤姆在垃圾大院的破屋里长大。父亲约翰·康第是窃贼，祖母是乞丐，两人酗酒成性，常把乞讨空手而归的汤姆毒打；母亲和双胞胎姐姐南、贝特心地善良，母亲宁可自己挨饿挨揍也要省下一口吃的给他。同院住着被国王逐出家园的老神父安德鲁，偷偷教汤姆识字、读书和一点拉丁文，还给他讲巨人、仙子和王宫的故事。

汤姆渐渐沉迷于书中的王子生活，言行举止不自觉地带上了宫廷派头，在垃圾大院的孩子们中威望日增，连大人都来请他评断纠纷。他还私下组织了一个模拟宫廷，自扮王子，让伙伴们充当侍卫和廷臣，每天发号施令；游戏散场，他照旧出去乞讨、挨打、睡在烂草堆上做梦。亲眼见一位真王子的愿望日益强烈，最终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一月里一个阴冷的日子，汤姆行乞时不知不觉走到了威斯敏斯特宫前。透过镀金大门，他看见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孩，认出那正是王子，便把脸贴上栏杆细看，却被卫兵粗暴推倒，引来围观者哄笑。爱德华王子见状大怒，喝令开门放汤姆进来，带他到自己的私室用膳，还遣走仆从以免他拘束。席间两人互诉身世：汤姆讲述垃圾大院的贫贱生活和打棍、游泳、玩泥巴的乐趣，王子听得心驰神往，感叹愿拿王国换一次在泥里打滚的自由。

两人一时兴起互换了衣服，走到镜前才发现彼此容貌、身材、声音毫无二致，换了装便如同没换。王子注意到汤姆手上被卫兵打出的伤痕，怒不可遏，把桌上一枚重要的小物件收起藏好，命令汤姆原地等候，自己穿着破衣冲出宫门去找卫兵算账。那卫兵只当他是刚才的小乞丐，一记耳光把他打倒在地；王子宣称自己是威尔士亲王，反遭嘲笑，被人群推搡着轰向远处。

爱德华王子被人群追逐戏弄了几个小时，待他精疲力尽沉默下来，众人才散去。他在陌生的街区漫无目的地走，来到正在修缮的基督教堂（原灰衣修士教堂），以为这里的孤儿院会善待父王恩养的孩子，便向院中学童通报身份，要求见管事。学童们只当是笑话，对他假意跪拜、百般戏弄；王子踢了领头者一脚，激起众怒，被拖去马槽边，还遭狗撕咬，遍体鳞伤。

入夜，他又冷又累，认定只要找到垃圾大院，让汤姆的家人带他去宫中验明身份，就能复位；他还暗自发誓，将来登基后要让这些穷孩子不仅吃饱，还要受教育。深夜，醉醺醺的约翰·康第一把抓住他，骂"儿子"讨饭空手而归。王子恳求他带自己去见国王，康第只当他疯了，狞笑着把这个挣扎的孩子拖回了垃圾大院。

汤姆独自留在王子的私室里，对镜赏玩华服、试拔宝剑，好不快活。半小时后王子未归，他渐生恐惧：若被人撞见他穿着王子的衣服而王子不在场作证，只怕问也不问就要绞死他。他开门想逃，却见满屋侍从向他鞠躬，吓得缩回屋里。简·格雷小姐来访，汤姆跪地哀求，说自己只是垃圾大院的贫儿，求她放他去见王子；少女惊骇逃走，"王子疯了"的消息传遍全宫，直到官员奉国王之命宣告议论者处死，窃窃私语才平息。

汤姆被领到病中的亨利八世面前。国王慈父般抚慰他，汤姆却坚称自己是贫儿、求国王饶命放他回家。国王以拉丁文试探，汤姆勉强应答；改问法文，汤姆坦言不会。国王由此认定儿子只是因读书过劳而精神错乱，并非常人，下令撤去书本教师，以游乐调养，并宣告：王子无论疯否仍是王位继承人，明日即举行册封大典，胆敢议论其病者绞。赫特福德公爵提醒世袭典礼大臣诺福克公爵正系狱待决，国王遂责令议会天亮前呈上诺福克的死罪判决。汤姆获救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自认成了金笼中的囚徒。

圣约翰勋爵奉王命私下向汤姆传达指令：王子须隐瞒病情，不得否认自己的身份，不得再提所谓的贫家身世，须装作记得旧人旧事，遇事拿不准便向赫特福德公爵和圣约翰勋爵请教。汤姆无奈应允。伊丽莎白公主和简·格雷小姐来访，两位勋爵事先叮嘱她们不要显露惊讶。谈话中汤姆多次露怯：被问起是否向王后请安、听到要暂停学业时脱口骂起"自己的父亲"没文化，还接不上简·格雷的希腊语，全靠伊丽莎白的机敏和勋爵们打圆场才遮掩过去。得知两位姑娘将陪他去赴市长的晚宴，汤姆大感宽慰。

两位勋爵事后密谈，圣约翰吐露疑虑：疯狂怎会让人忘记父亲的面容、忘了宫廷礼仪，还偏偏丢掉希腊文和法文？他甚至提到"王子"自称不是王子的话。赫特福德斥之为叛逆之言，又举疯子不认自己容貌的旧例安抚他，私下却也反复思量：世上哪有冒充者被尊为王子反而坚辞的道理？他最终断定这必是真王子疯了。

午后，汤姆在众贵族侍从环伺下用膳。所有人已奉命对"王子"的怪诞举止不动声色：他用手抓食、请世袭司巾官撤走餐巾免得弄脏、询问萝卜和莴苣能否吃、把干果装满口袋，都无人露出异样。鼻子发痒时，他含泪请教该如何处置，众人束手无策，因为宫里从无"世袭挠痒官"之设，最后他只得自己动手挠了。餐后他端起洗手用的玫瑰水喝了一口，嫌它"味虽香却不够劲"，又在牧师开始谢恩祷告时起身离席——众人依旧只当看不见。

回到私室独处，汤姆本想试穿那副镶金铠甲，想起口袋里还有干果，便放弃装束，独自躲起来吃了个痛快。随后他在壁橱里翻到几本有趣的书，其中一本讲英国宫廷礼仪，他如获至宝，躺在卧榻上认真研读起来。

傍晚亨利八世醒来，自知死期将近，却发誓要先看到诺福克公爵伏法。大法官来报：议会贵族已确认诺福克的死罪，只待国王盖印。国王想亲临议会亲手用玺，却体力不支晕倒，只得将国玺委付专人办理，限令日落前取诺福克首级来见。大法官请国王交还国玺，国王却记不起放在何处；赫特福德公爵提醒，国玺两日前已交威尔士亲王保管。赫特福德去问汤姆，汤姆自然毫无印象，空手而回。国王哀叹儿子的病，不忍再惊扰他，又怒斥大法官改用库中存的小玺办理。委员会随即批准议会判决，定于次日将诺福克公爵——英格兰首屈一指的贵族——斩首。

晚九时，王宫临河一带灯火通明，泰晤士河上泊满张灯结彩的游船。四五十艘镀金华丽的御用驳船列队靠岸，仪仗队自宫门列队至水边铺下地毯，号炮齐鸣中，传令官宣呼"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殿下驾到"，河上万众欢呼雷动。一身珠翠华服、佩戴嘉德勋章的汤姆·康第——这一切荣耀的主角——登船现身，向欢呼的人群微微颔首。这个出身垃圾大院的贫儿，正以王子的身份启程赴伦敦城的盛宴。

约翰·康第把真王子拖回垃圾大院，途中唯有老神父安德鲁上前替孩子求情，被康第一棍打倒在地，无人理会。到了家中，王子坚称自己是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母亲和姐姐们只当汤姆读书读疯了，又是痛心又是求情；康第因"儿子"讨饭空手而归，与祖母一起把他狠揍一顿，又迁怒打了护着他的母女。熄灯后，母亲悄悄给王子盖草送食；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的神气不像自己的儿子，想起汤姆幼时被火药伤脸后落下的怪癖——受惊时必以手掌向外遮眼——便三次用烛光猛照、敲击地板惊醒孩子来试探，三次他都毫无那个动作。母亲悲痛欲绝，却仍不肯承认这不是她的汤姆。

王子睡梦中呼唤威廉·赫伯特爵士，被姐姐南叫醒，才痛苦地意识到一切不是梦。这时有人敲门报信：被康第打伤的神父安德鲁正在咽气。康第大惊，带全家连夜出逃，吩咐一旦走散就到伦敦桥会合再逃往萨瑟克。一家人却冲进了欢庆王子的满城人海，瞬间失散；康第被一个醉水手拦住强灌"同心杯"，双手一松，王子趁机钻进人丛逃脱。他断定汤姆·康第是蓄意篡位的奸徒，决意赶去市政厅当众揭穿，并打算让他按叛国律受绞刑分尸。

御船队在两岸欢呼与礼炮声中抵达市政厅，汤姆在伊丽莎白公主和简·格雷小姐陪同下接受市长与市政官员的隆重接待，入席举城盛宴，与众人传递同心杯，观赏午夜时分贵族们的化装狂舞，看得目眩神迷。

与此同时，真王子正在市政厅门外高喊自己的身份，痛斥冒名顶替者，要求进门，却遭围观者嘲弄围攻。他含泪坚守不退，一名衣着破旧却气概豪迈的落魄武士迈尔斯·亨顿挺身而出为他撑腰，一剑拍倒动手抓孩子的人，随即被暴民围攻，险遭不测；恰逢国王信使的骑兵队冲散人群，亨顿抱起王子脱身远去。

市政厅内，号角声压过欢宴，宫中信使高声宣告："国王驾崩了！"全场跪倒，向汤姆山呼"国王万岁"。汤姆定了定神，低声问赫特福德公爵：此刻他下的命令是否无人敢违？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发出了第一道王命——派赫特福德即刻赶赴伦敦塔，赦免诺福克公爵不死。消息传遍大厅，众人欢呼："血腥统治结束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万岁！"

迈尔斯·亨顿带着爱德华穿过人群前往伦敦桥，途中孩子从四处呼喊中得知先王驾崩、“爱德华六世万岁”，悲痛之余意识到自己已是国王。在桥头旅店门口，约翰·康第拦住去路，自称孩子的父亲要抓他回去；爱德华激烈否认，亨顿按剑逼退康第，把孩子护在自己身边。回到简陋的房间，爱德华倒头便睡，亨顿脱下外套给他盖上，决意做他的保护人和兄长，并打算带他回肯特郡的亨顿庄园投奔家人。孩子醒来后处处以国王自居，命亨顿倒水侍膳、不得在御前就座，亨顿只当疯话，认真陪他把戏演下去。席间亨顿讲出身世：他因弟弟休·亨顿栽赃诬陷而被父亲放逐三年，之后又在海外作战被俘、囚禁七年，如今刚逃回英国，家产与恋人伊迪丝的情况一概不知。爱德华郑重许诺为他申冤，并应亨顿所请，册封他为骑士，特许他及其后裔世世代代可以在国王面前就座。

夜里爱德华命亨顿横睡在门口守卫，亨顿欣然从命。次日中午他趁孩子熟睡量好尺寸，出门买回一套旧童衣，一边缝补一边盘算去亨顿庄园的行程。不料他外出时，一个青年来旅店谎称亨顿在萨瑟克桥头召见，把爱德华骗走，还故意把被窝布置成有人睡觉的样子以拖延时间。亨顿回来发现孩子连同破衣一起失踪，逼问仆役得知那青年带着孩子走向萨瑟克方向，途中还有个无赖模样的人跟上会合——正是自称孩子父亲的约翰·康第。亨顿又悔又急，扔下早餐冲进人群追去，暗自发誓翻遍全国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汤姆·康第在宫中醒来，盼望一切是梦，却被告知自己已是英国国王爱德华，只得认命。繁复的穿衣仪式中，一件长袜因吊带脱线被层层官员惊恐传回，主管几乎要被送进伦敦塔。早朝时大臣们奏报先王葬礼日期、接待外国使节、库空俸欠等事，汤姆几次险些说出换小房子、先还债之类的傻话，都被赫特福德公爵暗中制止。他动了封母亲为“垃圾大院女公爵”的念头，又自知大臣们只会当他发疯，只得作罢。随后他见到专门代王子受鞭的鞭笞童汉弗莱·马洛，便推说记忆受损，顺势套出宫中掌故，许诺免他鞭打并把这份差事定为世袭；汉弗莱感激不尽，成了汤姆了解宫廷情况的重要来源。赫特福德公爵见他“记性好转”颇为欣慰，试探问起国玺下落，汤姆却连国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接见外国使节后，汤姆最惧怕的公开进膳日临近。这天上午，他从窗口看见人群押着一男一女一女孩赴刑场，出于好奇和怜悯下令带来亲审。男犯被控投毒杀人，证据仅是医生凭症状推断和一个女巫事前的预言；汤姆认出此人正是新年第一天从泰晤士河救起落水儿童贾尔斯·威特的人，所谓作案时刻他根本在数里外救人，于是当堂释放。随后审问被控“卖身给魔鬼”的母女：所谓证据不过是有人见她们夜入破教堂、随后当地起了风暴。汤姆以“她自己也在风暴中家破人亡”“九岁孩童依法不能立约”等道理逐条驳斥，又命妇人当场脱下袜子施法召风暴作证，妇人坦言并无妖术。汤姆判定母女无辜，予以赦免。满朝大臣见他断案机敏，纷纷私语国王神志清明、举止颇有先王之风，汤姆的信心因此大增。

上午断案的成功让汤姆不再惧怕公开进膳。宴会厅里，铺桌布、摆盐碟、上每道菜都须行三跪大礼，并由尝膳官逐菜先试以防下毒；号角齐鸣中，汤姆在五十名持金斧侍卫的簇拥下入席。他牢记礼节，戴帽而坐，事事等专职官员跪侍代劳，一顿饭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吃得从容无误。宴毕他在鼓乐和欢呼声中退席，自觉闯过了最难的一关，甚至觉得若能免去其他更烦难的朝政，这样的排场一天来上几回也情愿。

迈尔斯·亨顿在萨瑟克寻访整日无果，夜里推断孩子逃脱后不敢回伦敦，多半会往肯特郡的亨顿庄园去找他，于是决意即刻上路。爱德华这边，带路的青年雨果以“亨顿在林中受伤”为饵，把他骗到一座破谷仓；跟踪而至的无赖扯下伪装，正是约翰·康第。康第自称杀了人、不能再留在家中，改名“霍布斯”，强令爱德华化名“杰克”跟随服侍。入夜，康第所属的一伙乞丐流寇聚到谷仓饮酒作乐。众人谈起这些年的遭遇：有人因圈地失去农田，行乞被鞭打、割耳、烙印、卖为奴隶，逃跑被抓即处绞刑，妻母或死或散。爱德华听不下去，挺身宣布自己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当天就废除这种法律。众人哄堂大笑；头目不许他说出犯上的名号，却和众人一起把他按在酒桶上，用锡盆当王冠、焊铁当权杖，戏封他为“傻瓜王福福一世”，百般嘲弄。爱德华又羞又怒，只能含泪忍受。

天亮后匪帮上路东行，头目把“杰克”交给雨果看管，并命约翰·康第不得靠近他。中午众人在村外歇息后分头进村谋生，雨果带爱德华行骗：他佯装急病发作倒地，要爱德华扮作弟弟哭求路人施舍。爱德华不仅拒不配合，还当众揭穿雨果是乞丐兼扒手，雨果趁乱逃走，爱德华则朝相反方向脱身。他独自赶路，两次到农舍求助都因衣衫褴褛被驱赶，只得在寒夜里继续前行，最后摸进一座谷仓过夜。黑暗中他屡被不明之物触碰，吓得魂飞魄散，鼓足勇气摸索才发现那是一头小牛。他索性依偎着牛背取暖，感到逃出匪帮后的第一份安稳，沉沉睡去。

清晨，两个农家女孩在谷仓发现爱德华。女孩们听他自称国王，竟天真地信了，把他带回家。寡居的农妇可怜这个“失了心智”的孩子，一边做饭一边拐弯抹角地试探他的来历；谈到菜肴时爱德华如数家珍，农妇便断定他曾在王宫厨房里帮过厨。她让他照看炉火，他沉思入迷烧煳了早饭，挨了一顿数落；饭后又被支使洗碗、磨刀、梳羊毛，他都一一笨拙地做完。午后农妇递给他一篮小猫要他去溺死，他正要拒绝，忽然望见约翰·康第和雨果朝院门走来，便提着篮子从后门溜走，把猫藏进棚屋，钻进了屋后的小巷。

爱德华逃进密林，天黑后发现一间透出灯光的茅屋，里面住着一位老隐士。隐士听说来客是“国王”，大喜相迎，絮絮叨叨说他正是自己等候的弃绝荣华之人；随后忽然吐露疯话，自称天使长，当年本可当上教皇，只因先王解散修道院才流落荒野。爱德华这才明白自己落入了疯子手中。隐士疯劲过后又变得慈爱，为他敷伤、做饭、安置他睡下。可当他夜半回来问清孩子正是亨利八世之子，复仇之念顿起：他找出锈屠刀在磨石上缓缓磨利，狞笑着自语要替被先王毁掉的前程报仇，趁爱德华熟睡绑住他的手脚，又用布带勒住他的嘴，只待天明动手。

隐士守在床边磨刀，逼醒来挣扎的爱德华做临终祈祷。天亮时分屋外传来人声——是迈尔斯·亨顿寻到此处。隐士盖住孩子出去应付，谎称那孩子被他差去办事、很快回来，还煞有介事地自称天使长。爱德华在里屋拼命呜咽，亨顿隐约听见异响起疑，隐士却顺势引他出门往树林里“寻找”，让他骑上骡子把自己越带越远。爱德华正自绝望，屋门又开，进来的竟是约翰·康第和雨果。两人解开绳索，一左一右架着他匆匆穿过森林而去。

爱德华重落匪帮之手，继续充当取笑的对象。夜里雨果几次“无意”踩他的脚取乐，第三次被爱德华一棍打倒；雨果挥棍反扑，众人围成圈子下注观战。爱德华自幼受欧洲名师教授剑术棍法，十五分钟内把雨果打得抱头鼠窜，自己毫发无伤。群丐欢声雷动，把他扛上肩头，正式加冕为“斗鸡王”，废掉了“福福一世”的旧号。此后众人几次逼他行窃行乞，他宁死不从，还总想逃跑。雨果怀恨在心，先与补锅匠合谋在他腿上敷药制造假疮、想逼他当街露腿行乞，被那个痛斥英国法律的“奴隶”撞破制止；头目便顺势把爱德华“提升”为窃贼。雨果趁机在村里偷了一个妇人的包裹塞进爱德华手中，自己溜走看结果。爱德华扔下包袱仍被妇人抓住，围观的铁匠正要动手，一柄长剑拍落在他臂上——迈尔斯·亨顿终于赶到。

迈尔斯·亨顿劝爱德华以平民身份服从自己颁布的法律，爱德华被说服，随差役去见治安法官。失主妇人指认爱德华偷了她的东西，包裹打开是一只收拾好的小猪，她估价三先令八便士。法官清场后提醒妇人：偷窃价值超过十三便士半的东西按律要处绞刑。妇人大惊失色，不愿害这孩子送命，在法官暗示下改口说猪只值八便士。

亨顿暗中发现那名差役跟出去，以揭发妇人作伪证相要挟，用八便士强买下了肥猪。回到堂上，法官判爱德华短期监禁并当众鞭笞。爱德华怒极，宣称自己绝不会活着走进普通监狱，亨顿低声喝止他，要他耐心等待事态发展。

押送途中经过空无一人的市集广场，亨顿叫住差役，先假装求他放走孩子，随即低声点破：那只八便士买下的猪可能让他掉脑袋。他逐字复述了差役敲诈妇人的对话，证明自己听得一清二楚。差役先是抵赖说只是玩笑，亨顿佯装要去回禀法官，又板起脸编造了一串拉丁罪名，宣称这种趁人之危强占财物的"玩笑"在法律上罪当绞死，不得赎免。

差役吓得腿软，答应放人并归还小猪，还主动提出事后自己砸破牢门，谎称囚犯是被人强行劫走的。亨顿安抚他：法官本就怜悯这孩子，不会追究。两人就这样带着爱德华脱身。

脱身后，爱德华换上亨顿买的旧衣，两人骑马东行。亨顿放慢行程，沿途与爱德华互述分别后的经历，越接近阔别十年的家越兴奋，一路畅想与家人团聚的惊喜。

到了亨顿庄园，迎出来的弟弟休·亨顿却假装认不出他，声称六七年前海外来信说迈尔斯已战死，又说父亲和哥哥亚瑟都已去世，而迈尔斯深爱的伊迪丝如今是休的妻子。伊迪丝被唤来，脸色惨白地当众说出"我不认识他"，仆人们也纷纷摇头否认。迈尔斯这才醒悟：伪造死讯的信是休写的，为的是霸占家产和新娘。他扼住休的喉咙痛斥后推开他，休命仆人拿武器守住门户，并派人去叫巡兵，迈尔斯则宣称自己是庄园的主人，绝不离开。

爱德华奇怪全国为何没有搜寻失踪的国王，决定用拉丁文、希腊文和英文写一封信，命亨顿火速送往伦敦交给舅父赫特福德公爵，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亨顿只当是孩子疯病发作，胡乱应下，心里仍被伊迪丝的反常纠缠：他断定她认出了自己，是被休逼迫才否认的，决定找她问个明白。

伊迪丝恰好独自前来。她以陌生人的礼节接待迈尔斯，警告他快走：休在这一带权势无边，无论他是不是真迈尔斯，休都会把他打成疯子冒名者并置他于死地，还递上钱袋助他脱身。迈尔斯拒收钱袋，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回答他是不是迈尔斯·亨顿，她直视着他发誓说不是。话音未落，官兵破门而入，迈尔斯反抗不敌，与爱德华一同被捆走，投入监狱。

两人被锁在关押轻罪犯的大屋里，与二十来个男女囚犯共处。父亲的老仆人布莱克·安德鲁斯被狱卒带来指认"冒名者"，他当众否认，待狱卒走开后却跪向迈尔斯——他一眼就认出了旧主人。此后安德鲁斯借"辱骂"之名天天来探监，偷偷带来美食和消息：亚瑟死后父亲一病不起，休趁伪造的死讯催逼伊迪丝成婚，父亲死后休撕下伪装，成了对佃户仆役冷酷无情的暴君。他还带来外面的新闻：先王十六日下葬，新王二十日加冕，赫特福德公爵已自封萨默塞特公爵并任摄政王——爱德华这才知道有人顶着自己的名字在位，焦急万分。

同监的两个女囚因信仰被捕，清晨被爱德华目睹在院中活活烧死，她们的幼女哭喊着扑向火堆被强行拖开。随后入狱的囚犯各诉冤情：偷几码布的农妇、捡了只鹰的学徒都被判绞刑，一位老律师因抨击大法官被割耳、巨额罚款并终身监禁，如今还要割去残耳、烙面。爱德华悲愤难抑，立誓复位后废除这些残酷的法律。

迈尔斯开庭受审，他关于继承权的主张被法庭轻蔑地置之不理，只以"健壮游民"和殴打庄园主人的罪名判他戴足枷示众两小时。爱德华挤进人群为仆人鸣冤，被休·亨顿撺掇执法官判处鞭打六下。爱德华决不肯开口求饶，正僵持时，迈尔斯请求代孩子受刑，休当即同意，改赏迈尔斯结实的十二鞭，并威胁爱德华每多说一句就加六鞭。

迈尔斯一声不吭地挨完鞭子，围观的暴民反而安静下来，有人再出言讥嘲当场被众人打倒赶出去。爱德华走到仍在枷上的迈尔斯身边，拾起那条鞭子轻触他流血的肩头，低声宣布封他为伯爵，说救王子于创伤是忠勤，救王子于耻辱才是无可比拟的大功。

刑满后迈尔斯被逐出本乡，领回佩剑和牲口，带着爱德华离开。他一路盘算出路：要夺回继承权必须找到强有力的靠山。他想起安德鲁斯说小国王仁慈、专替蒙冤者做主，决定去伦敦求见国王伸冤，还指望父亲的老友汉弗莱·马洛爵士能引荐。他试探着问爱德华想去哪里，得到的回答正是"去伦敦"，两人同路而行。

二月十九日夜约十点钟，两人踏上伦敦桥，桥上挤满为次日加冕庆典狂欢的人群，酒醉的民众因一颗从桥饰上掉落的朽烂人头绊倒而起哄厮打，几分钟内蔓延成一场大骚乱。亨顿与爱德华在汹涌人潮中被冲散，彼此失去了踪影。

真国王流浪受苦的日子里，假国王汤姆·康第的日子越过越顺。他渐渐丢掉恐惧和不安，习惯于发号施令，把侍从卫队扩到百人、仆人添了三倍，也学会享受临朝听政、接见使节的尊荣。他仍旧仁慈，坚持赦免囚犯、向不公正的法律开战，玛丽公主以先王曾处死七万多名盗贼为由劝他少行宽赦，反被他斥退。

只是起初他还惦念那位失踪的真王子和自己的母亲姐妹，随着王位的滋味日渐甜美，这些念头变成了让他负疚的阴影，终至几乎不再想起。二月十九日午夜，汤姆在王宫华床上安然入睡，次日就将加冕；同一时刻，衣衫褴褛的真国王爱德华正挤在人群里，望着威斯敏斯特教堂连夜赶工的工人。

加冕日清晨，汤姆从伦敦塔出发，乘盛大巡行队伍穿城前往威斯敏斯特。沿途礼炮轰鸣、彩楼相接，万民欢呼，他不时向人群抛撒新币，心醉神迷，自觉生而为人最值得的便是做万民敬仰的国王。

行至半途，他在人群中认出母亲那张憔悴的脸，情不自禁抬手捂住眼睛——那个旧日的习惯动作暴露了他。母亲冲破卫队扑到马前抱住他的腿亲吻呼唤，汤姆脱口说出"我不认识你，妇人"，卫兵随即将她粗暴推开。看着母亲被推回人群时受伤欲绝的神情，汤姆的羞耻吞噬了全部得意，此后的繁华盛况在他眼里形同无物，只剩良心反复拷打那句绝情的话。摄政王赫特福德公爵两次近前警告他不可失态，汤姆面无血色地告诉他那是自己的母亲，公爵只当他又疯了。

威斯敏斯特教堂内，加冕大典进行到最后一刻，坎特伯雷大主教举起王冠正要戴在汤姆头上，衣衫褴褛的爱德华沿中殿走道上前，举手喝止，宣告自己才是国王。汤姆立刻从宝座前奔下，命众人放开他，并跪在这孩子面前率先宣誓效忠，恳请他戴上王冠复位。

摄政王盘问宫中旧事，爱德华对答如流，但这仍不足以服众。公爵提出只有真王子才知道国玺下落，圣约翰勋爵按爱德华指示去寝宫暗柜寻找，却回报国玺不在那里，群臣顿时散去，爱德华陷入孤立。汤姆猛然想起自己曾拿那枚"又圆又厚的金盘"砸过核桃，遂把事发当日的经过一件件复述给爱德华听，终于唤起他的记忆：国玺藏在墙上那副米兰铠甲的臂甲里。圣约翰勋爵取回国玺，全场山呼"真正的国王万岁"。爱德华登位加冕，他制止了摄政王惩处汤姆的提议，并命公爵次日经汤姆之手向自己请求确认爵位；汤姆答出国玺用途是"砸核桃"，引得满堂大笑，也彻底坐实了他不是国王。

骚乱中被扒光钱财的迈尔斯·亨顿在贫民区找了整夜也不见爱德华，次日想进宫投奔汉弗莱·马洛爵士，被巡逻军官当作形迹可疑者拘捕，搜出爱德华在亨顿庄园写的那封"三语"信，被当成又一个觊觎王位的骗子。不料军官去而复返，恭恭敬敬把他带进大殿——宝座上坐着的正是他收留的那个"疯孩子"。爱德华当众宣布：迈尔斯护驾有功封为骑士，代受鞭笞之辱晋封肯特伯爵，赐金赐地，并特许他家世代在国王面前就座。休·亨顿被当场剥去窃取的爵位家产收押。汤姆·康第因理政仁厚受封为"国王的受监护人"，入住基督慈善学校并终身位列校董之首，特许他终生穿着那身礼服受人致敬。

真相随后查明：伊迪丝当日是被休以杀害迈尔斯相要挟才违心否认的。休未受追究，抛下妻子逃往大陆，不久死去，迈尔斯后来娶了伊迪丝。爱德华一一补偿冤狱中的人：释放被割耳的老律师、救助被烧死者的孤女、赦免捡鹰的学徒和偷布的农妇，并重赏那位怜悯过他的法官；只有猎鹿人没能赶上获救。爱德华六世在位虽短，却以罕见的仁慈治国，他常说："你们懂得什么苦难与压迫？我和我的百姓懂得，你们不懂。"肯特家御前就座的特权延续了数代；汤姆·康第高寿善终，终生受人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