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

比尔和亨利赶着六条狗的雪橇，沿结冰河道穿越严寒荒原，雪橇上载着一具棺材，里面是在荒野中丧生的阿尔弗雷德勋爵，他们要把他运往麦格里堡。天黑前，身后响起狼群的嚎叫，且一路尾随不放。

扎营后比尔发现异常：喂狗时取出六条鱼却不够分，数狗时竟有七只，多出的那只吃完便跑回雪地，留下脚印。夜里，黑暗中出现一圈发亮的眼睛，把营地团团围住。两人弹药几乎耗尽，只剩三发子弹，只能靠篝火挡住狼群。狗群吓得挤在火边，毛发都被烤焦。比尔半夜添柴时再数，又数出七只狗。

清晨，狗只剩五只——胖子不见了。两人断定它夜里跑出火边，被狼群活吞了。

第二天赶路，狼嚎声越逼越近。喂食时那只"狗"又混进来抢鱼，被比尔用棍子打中逃走。当夜，狼群的眼睛围得比前一晚更近。第三天早晨，最强壮的狗青蛙也不见了。

比尔改用印第安人的办法拴狗：每条狗颈上系一根四五英尺长的棍子再固定到木桩上，让狗无法咬断皮绳。夜里，一只似狼似狗的动物溜进火光中，亨利认出那是只母狼——它是狼群的诱饵，负责把狗引出去，胖子和青蛙都是这样送命的。比尔断定它吃过人喂的鱼、通人性，发誓要打死它。

次日早晨斯潘克也没了——单耳咬不断自己的皮绳，却把同伴的咬断了，斯潘克连皮带绳被吃得只剩那根棍子。比尔曾发誓再丢狗就戒咖啡，当真一口不喝。这天比尔带枪离队侦察，发现狼群分散随行，个个瘦得肋骨毕露。两人随后在大路上直面那只母狼：它肩高近二英尺半，毛色灰中带红，毫不惧人，盯着他们如同盯着肉食。比尔举枪欲射，母狼却抢先跃入树丛消失——它认得枪。比尔决意设伏除掉它。当夜狼群越发大胆，屡屡逼近营地，两人不得不一次次添柴驱狼。比尔越来越消沉，亨利暗想明天得给他打打气。

中午雪橇翻在树干与巨石之间，两人卸狗整理时，单耳趁机溜走，被等候在雪地里的母狼以嬉戏挑逗一步步引离营地。比尔想取枪，枪却被压在雪橇下。等单耳察觉中计回跑，十几只狼已从侧面截断退路，母狼也翻脸扑咬。比尔不顾亨利劝阻，持枪冲入灌木接应。亨利听见三声枪响，接着是单耳的惨叫、狼的嗥叫，然后一切归于死寂——比尔和狗都没能回来。

亨利独自上路，把棺材用雪橇绳吊上高树搭成的架子，让死者免受狼口。此后狼群白天也公然随行，夜里则把他和仅剩的两条狗围在篝火外。他通宵用燃烧的木柴投掷驱狼，甚至把烧着的松明绑在手上以防睡死；一次惊醒时母狼已近在咫尺，他把火把直接捅进她张开的嘴里。狼群终于发动总攻，他跳进火堆、向四周抛撒火炭才逼退群狼，两条狗却已被拖走吃掉。

柴尽火衰之际，他把火圈扩大自保，坐待末日。朦胧中四架雪橇、六七个人赶到——麦格里堡方向来的救援者摇醒了他。他语无伦次地说出红毛母狼先吃狗粮、再吃狗、最后吃掉比尔的经过，告知阿尔弗雷德勋爵的棺材在上一处营地的树上，随即昏睡过去。远处，狼群的饥饿嚎叫已转向别的猎物。

救援者到来时，红毛母狼率先逃离火圈，狼群随她而去。队伍前列，年轻首领在她左侧、独眼老狼在她右侧奔跑，双双向她献殷勤，都被她用利齿驱赶；一只三岁的年轻公狼也屡屡试图插队，招来三方敌视。

狼群日夜奔袭，终于合力猎杀一头八百多磅的雄驼鹿，四十多只狼一顿吃光。饥荒解除后狼群逐渐分裂，成双成对地离散，最后只剩母狼和三名追求者。三岁的年轻公狼偷袭独眼，撕烂了他的耳朵；独眼凭多年战斗经验稳住阵脚，与年轻首领合力将挑战者咬死。随后独眼趁年轻首领扭头舔伤之际，一口撕开他的颈静脉，年轻首领挣扎片刻毙命。母狼全程安坐旁观，欣然接受这场为她而起的决斗。

独眼赢得配偶，母狼头一次对他温柔相待。此后两狼结伴狩猎，母狼日渐焦躁，到处嗅探树洞岩缝，寻找某个东西。一个月夜他们接近一处印第安营地，狗吠人声让母狼激动不已——她熟悉这一切，渴望走近篝火；独眼却满心疑惧。她终究按捺住冲动，带他退回林中。随后他们在兽径上发现悬在半空挣扎的雪兔——那是人下的套子，用弯倒的云杉幼树吊起猎物。独眼几番受惊后，母狼冷静咬下兔头解除机关，两狼分食了猎物。此后他们寻遍各处套子偷取猎物，独眼也学会了这门日后大有用处的本事。

母狼和独眼在印第安营地外徘徊两天，一声近处的枪响把子弹打在独眼头旁的树干上，两狼这才远远逃开。母狼身子日渐沉重、跑不动了，脾气也更暴躁，终于找到了她寻觅的东西：一条冻透的小溪旁，黏土高崖下被春雪冲蚀出的小洞。她仔细检视后安顿下来。

四月春意萌动，独眼外出猎食八小时空手而归，回洞时听见里面传出陌生的细弱呜咽——母狼产下了五只幼崽。她怀着母狼本能的恐惧，不许独眼靠近，怕他吃掉幼崽。独眼则被为父的本能驱使，转身踏上寻肉之路。

他在岔溪右岸守候一只缩成刺球的豪猪无果，午后撞见一只雷鸟，一掌拍下叼住，想起家中母狼才没当场吃掉。回程他发现清晨见过的大脚印属于一只雌猞猁——她正蹲守那只豪猪。独眼下风潜伏旁观：豪猪展开身体的一瞬，猞猁闪电般撕开它的肚腹，自己也被尾刺扎满鼻头，惨叫着逃走。独眼等重伤的豪猪咽气，先回去吃掉雷鸟，再拖豪猪回洞。母狼舔了舔他的脖颈——见他恪尽父职、毫无伤害幼崽之意，她的戒备渐渐放下。

五只幼崽中，兄弟姐妹都随母亲泛着红毛，唯独一只灰色幼崽继承了独眼的纯正狼种毛色。他出生一个月，大部分时间睡觉，睁眼后世界仍只是洞壁围出的昏暗小天地。唯独洞口那面"白墙"透出光亮，像植物趋光一样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每次他向光爬去，都被母亲用鼻子顶回、用爪子拍翻——他由此学会了疼，学会了躲避伤害。

灰崽是全窝最凶的，吼声最响，最先学会用爪子掀翻同伴、咬住耳朵拖扯，也最让母亲拦不住。他早开始吃母亲反刍出来的半消化肉。

饥荒来了。奶水断绝，幼崽们饿得不再吵闹，一个个死去；等灰崽重新缓过来，洞里只剩一个奄奄一息的妹妹，很快也死了。印第安营地早已迁走，偷兔套这条路也断了。第二次较轻的饥荒过后，父亲再没出现在洞口。母亲外出寻食时在左岔溪发现了独眼一天前的足迹，追踪到尽头，找到了搏斗的痕迹和他的残骸——胜者是那只雌猞猁。母狼探到猞猁巢穴，知道里面有一窝幼崽和一头凶悍的母兽，从此避开左岔溪。但为了灰崽，她迟早要冒这个险。

母亲外出猎食时，灰崽凭母亲的教训和天性里的恐惧守在洞内，连呜咽都忍住。一次一只狼獾在洞口嗅探，他毛骨悚然却僵卧装死，逃过一劫。但成长终究压过恐惧，一天他爬向洞口，发现那面"白墙"竟可穿行——他跌出洞穴，滚下斜坡，第一次置身广大的世界。

他一路跌撞着学习：被松鸡鸟啄了鼻子，误入雷鸟巢咬死并吃光七只雏鸟，又与归巢的母雷鸟激战，咬住翅膀不放，直到鼻子被啄得受不了才败逃。伏在灌木边喘息时，一只鹰俯冲而下险些抓走他，却当着他的面掠走了那只母雷鸟。他由此懂得：活物是肉，但大的活物会伤人。

随后他踩着看似坚实的河面跌入水中，呛水、被急流冲撞，挣扎着游到对岸，从此不再轻信事物的表象。疲惫孤独中他想起母亲，寻路回洞，路上撞翻一只小鼬，被护崽的母鼬咬住颈侧；母鼬再度扑来，利齿直取他的咽喉血脉。千钧一发之际母狼赶回，甩头把鼬抛上半空，一口咬死。母子分食了这只饮血者，回洞睡去。

休整两天后灰崽再次出洞，找到那只小鼬并结果了它，此后每天扩大活动范围，学会何时谨慎、何时放肆，步态也日渐像母亲那样悄无声息。

饥荒再度降临。母亲瘦脱了形也寻不到肉，灰崽断奶断粮，开始真正为活命而猎：钻研松鼠的习性、挖掘鼠洞，甚至大着胆子坐在空地上向天上的鹰挑战，鹰却不下来。饥荒以一块陌生的肉告终——母亲叼回一只半大的猞猁幼崽，她自己已在外面吃掉了窝里其余幼崽。

劫巢必有报应。当日下午，雌猞猁寻到洞口，怒啸着扑进来。洞口低矮使她无法跃入，母狼趁她爬行突进时扑上去压住她。灰崽两次扑上去咬住猞猁后腿，用体重拖住她的动作；猞猁一记前爪撕开他的肩膀深可见骨。恶战结束时猞猁死了，母狼失血过多，躺了一天一夜、整整一周不出洞，靠吃猞猁的肉养好了伤。

灰崽跛了些日子，胆气却前所未有地壮了。他开始随母亲踏上寻肉之路，参与猎杀，并以自己的方式懂得了肉食法则：生命以生命为食，不吃，就被吃。

灰崽在溪边饮水时撞见五个蹲坐不动的印第安人。世代遗传的敬畏压倒逃跑的本能，他瘫伏在地。一人伸手抓他，他先顺从后张口咬了那只手，挨了两记耳光便只剩哀叫。母亲闻声怒吼着赶来护崽，却在有人喊出"吉彻"的名字时突然软化，伏地摇尾乞和——她原是人的狗，一年前饥荒时逃进荒野跟了狼群。

灰海獭宣称吉彻是亡弟的狗，如今归他所有，又断定幼崽父亲是狼，给他取名白牙。部落四十多人携狗抵达，狗群扑咬白牙母子，被印第安人用棍棒石块驱散。白牙由此见识了人执法的力量：他们驱使木棍石头这类死物伤人，如同神明。

迁到马更些河口的营地后，白牙与比他大的幼犬利普初次交手便落败，从此结下死仇。他围观灰海獭钻木生火，好奇凑近，鼻子和舌头被火焰灼伤，疼得嚎哭，全营哄笑让他尝到比火烧更深的羞耻。夜里他思念溪边洞穴的安静，望着帐篷间往来的人影，认定这些能叫死木生出火来的造火者就是神。

白牙日渐习惯营地的规矩：给人让路、听呵斥、挨打骂而不反抗。利普把他当成专门欺凌的对象，处处尾随挑衅。屡战屡败没有压垮他，却让他变得阴郁凶悍、失了幼犬的嬉戏，转而学会狡诈——分食抢不过大狗，就偷，还摸清营地各处动静以躲避利普。他还施了第一次报复：故意把利普一路引到拴着的吉彻面前，母亲把这个恶霸撕咬得遍体鳞伤，白牙再追上去补咬后腿。

灰海獭断定吉彻不会再逃，解开了她。白牙引她走向林边想回荒野，吉彻却听见人火更响的召唤，转身回营，白牙只得跟从。不久灰海獭拿吉彻抵了欠三鹰的债，眼看母亲被带上独木舟，白牙跳水追游，被灰海獭追上捞起，悬在半空狠揍；他怒而露齿，打得更重；上岸时又被脚踢，他咬了主人的脚，招来桨打，几乎丧命。他由此记住：神明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咬主人是万罪之首。上岸后利普扑咬无力反抗的白牙，灰海獭一脚把他踹飞——惩罚之权专属神明，白牙第一次对主人生出感激。

吉彻没有回来。白牙思念母亲，也眷恋荒野的召唤，却因相信母亲终会回村而留在枷锁里。服从换来不打和偶尔一块主人亲手给的肉，他与这位阴郁的主人间，悄悄生出了依恋。

利普领着全营幼犬合伙迫害白牙，他在人狗两界都成了众矢之的：狗见了就咬，女人骂他偷肉、是条没出息的狼。围殴教会他两样本事：在群攻中始终四脚着地，以及单挑时在最短时间造成最大伤害。他省去一切示威前奏，不出声、不设防地突袭，趁对方倒地直取咽喉软肉。一天他在林边堵住一名敌手，反复掀翻咬喉，割断大血管结果了它。死者主人和族人围住灰海獭的帐篷讨命，他顶住众怒把白牙护在帐内。

此后白牙的报复使幼犬们不敢单独行动，只能抱团；他则凭更快的脚力四处游猎，群犬追他，谁冲在最前谁就被他突然回头撕翻。追猎白牙成了幼犬们的游戏，他惯于在溪水中抹去踪迹，伏在灌木里听他们徒然嗥叫。

在人嫌狗恨、永无宁日的环境里，他发育得迅速而畸形：不懂温情，只认强者为神、弱者该死。他比任何狗都更快、更狡、更狠、更耐久——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深秋，部落拆营出发去秋季狩猎。白牙看准机会溜进树林，在结冰的溪水里抹去踪迹，躲进密林深处，任凭灰海獭、克鲁库奇和米萨的呼唤声渐渐消失。自由到手，孤独却随即袭来：没有帐篷取暖，没有人声狗吠，寂静里处处像藏着危险。月影、树木冻裂的声响把他吓得狂奔回村——营地却早已空无一人。他在灰海獭帐篷的旧地坐下，发出了平生第一声狼嚎。

天亮后他沿河岸追下去，日夜不停，翻崖、渡河、踩破冰面，四十小时粒米未进，脚掌磨得鲜血淋漓。他想不到神明的足迹可能在马更些河对岸——若非米萨因雪偏离航线、克鲁库奇恰在近岸发现一头喝水的驼鹿、灰海獭一枪命中而就地扎营，白牙就会错过他们，不是冻饿而死，便是回归荒野做一辈子狼。

雪夜里他嗅到新鲜足迹，循声摸到营地。他匍匐爬进火光，伏在主人脚下，抖着等那顿打。落下的却是灰海獭掰开的一半牛油，随后还有肉，主人还护着他不许别的狗抢。白牙感激地卧在主人脚边：明天他不再是荒野里的流浪者，而是神明的狗了。

十二月，灰海獭带米萨和克鲁库奇上马更些河远行，米萨驾一架由七条幼犬拉的雪橇，八个月大的白牙也在其中。扇形挽具让狗互不踩踏也无法互咬；米萨早记下利普欺凌白牙的旧账，如今利普归了他，便把利普拴在最长的绳端当"头犬"——全队只看见他逃跑的背影，终日追咬他，他一回头就挨鞭子。米萨还当众只喂利普吃肉，甚至假装喂肉，挑动全队的嫉恨。昔日的恶霸尝到了白牙受过的滋味。

白牙却安于轭下：他比别的狗更彻底地归顺了神明，卖力、守纪、忠诚。利普倒台后他本可做首领，但他孤僻成性，只管把同伴打个遍，逼他们让路、不敢碰他的肉，还抢吃他们的份。弱者尽他欺压，强者面前他知趣收敛。

途中他对人的"手"始终警惕——那东西给肉的时候少、给疼的时候多。在大奴湖的村子里，他抢食冻肉屑被一男孩持棍堵在死角，一怒之下咬裂了男孩的手。他明知犯了"神明的肉不可咬"的天条，逃回灰海獭身后；主人全家护住了他。他由此明白神明分两路：自己的神明，逆来顺受；别人的神明，不公便可用牙反抗。米萨拾柴被那伙男孩围殴时，白牙扑进去把他们咬得四散流血，灰海獭赏了他许多肉。他又进而学会守护主人的财物，遇窃贼不叫，直扑下口。

岁月过去，狗与人之间的古老契约在白牙身上越绑越紧：他以自由换取食物、火、庇护和陪伴，以劳作、服从和护卫回报。这份效忠出于敬畏与责任，不是爱——吉彻已成遥远的记忆，即使重逢，他也不会舍神明而去。

春天，白牙一岁时随灰海獭的长途旅程回到村落，已成为仅次于利普的大狗。分食驼鹿肉时，老狗巴西克来抢他的骨头，白牙闪电般攻击，撕碎对方耳朵、咬破鼻子，从此村里成犬都把他当作平起平坐的强者。仲夏他偶遇母亲吉彻，吉彻已不认得他，因护着新幼崽两次抓伤他的脸，白牙遵从雄性不攻击雌性的本能退走。白牙日益孤僻凶狠，唯独无法忍受被人嘲笑，一笑便狂怒发泄到狗身上。

第三年大饥荒降临，鱼汛落空、驯鹿绝迹，人和狗互相吞食。白牙逃进森林，靠幼年的捕猎本领捕松鼠、田鼠甚至黄鼠狼维生，还潜回村庄偷走灰海獭陷阱里的兔子，杀死并吃掉一只饿狼，逃脱狼群追击后还反咬死一名追兵。他回到出生地山谷，见到只剩一只幼崽的吉彻，随后在山崖下撞见也逃进林中的利普，当场将其咬死。不久他在河边发现重建的村庄有了鱼和食物，饥荒结束，他径直走回灰海獭的帐篷，受到克鲁库奇的欢迎，留下等待旧主归来。

米萨让白牙当了雪橇队领头犬，从此全队的狗都憎恨他，他也憎恨它们。出发号令一响，整个队伍都在他身后追咬，他违背本性只能逃跑；停下休息时则反过来痛殴群犬。狗群学会抱团才不至于被他逐一咬死，却始终无法打倒他——他快、稳、狠，从不失脚。白牙成了同类的公敌，灰海獭也为他的凶残惊叹。

白牙近五岁时，灰海獭带他远行，翻越落基山抵达育空堡。那是一八九八年淘金热，他第一次见到白人，直觉他们是比印第安人更强大的神。他很快发现白人的狗不会打架，便把袭击上岸的生狗当成本行：他闪身、扑肩、锁喉，再由印第安狗群收尾，自己全身而退，白人气急败坏地报复狗群，一名白人甚至开枪打死六只狗。汽船一到岸，白牙便等在码头挑起事端，以此为乐，越发阴沉、孤独、凶狠。

育空堡的厨子美人史密斯——一个以懦弱卑劣著称的丑汉——对白牙的凶猛垂涎不已，多次凑近讨好，白牙却本能地察觉他身上的邪气，始终竖毛避开。美人史密斯向灰海獭买狗被拒，便常揣着威士忌去营地，勾得灰海獭染上酒瘾，卖皮毛赚来的钱很快喝光，最终答应以几瓶酒换白牙。

当晚灰海獭给白牙套上皮绳交给美人史密斯，白牙扑咬被大棒砸倒，只得跟走。夜里他咬断皮绳逃回营地，灰海獭再次把他交出，他挨了有生以来最狠的一顿毒打。之后他又花数小时咬断拴他的木棍逃回，第三次被交出，被打得更重，灰海獭冷眼旁观。这回美人史密斯改用铁链拴他。几天后，清醒而破产的灰海獭动身返回马更些河，白牙留在育空，归了这个疯狂的暴君。

美人史密斯把白牙锁在堡后的围栏里，用尽小手段折磨他，尤其爱在戏弄之后放声嘲笑，把白牙逼成见谁都恨的恶魔。随后他开始经营斗狗生意：解开铁链放进别的狗——獒犬、野狼、一次三只轮番上、甚至两只同放——白牙无一败绩，赌注不断落进美人史密斯的口袋。打斗成了白牙发泄仇恨的唯一出口。

秋天，美人史密斯带他乘汽船到道森，白牙以"斗狼"之名供人花五十美分围观，稍有安睡就被尖棍戳醒。他还被拉到城外林中参加多为死斗的比赛，战胜各品种犬只，之后对手只剩陷阱捕来的野狼，还与一只母山猫拼死一搏，此后再无够格的对手。直到第二年春天，法罗牌赌手蒂姆·基南带着克朗代克第一只斗牛犬切罗基到来，一场万众期待的对决已成定局。

决斗开始，切罗基起初懒洋洋不肯打，蒂姆·基南反复推搡把它惹火。白牙屡次闪电进击撕开它的颈耳，自己却毫发无伤；但斗牛犬矮小贴地、默不吭声地步步紧逼，白牙够不到它的咽喉。白牙又一次撞肩，头一次在格斗中失足侧翻，切罗基瞬间咬住他靠近胸部的喉部死不松口，再一点点向颈动脉挪动，慢慢收紧。白牙疯狂甩动直到力竭，美人史密斯认定输定，竟冲进场内狠踢白牙。

这时两个赶雪橇的人路过，高个年轻人冲进场内两拳打倒美人史密斯，骂围观者是畜生。他叫威登·斯科特，与同伴马特施救：撬不开切罗基的嘴，最后用左轮枪管做撬棍一点点撬松，马特同步把白牙血肉模糊的脖子抽出来，顶住了蒂姆·基南"别弄断狗牙"的威胁。白牙奄奄一息但还有呼吸。斯科特按马特估价，强塞给美人史密斯一百五十美元买下白牙，警告他回道森敢声张就把他赶出城。旁观者告诉蒂姆·基南：此人是跟金矿专员交好的矿业专家威登·斯科特，惹不起。

两周过去，白牙被铁链拴着依旧狂性不减，斯科特几乎认定狼无法驯化。马特指出他胸口有挽具磨痕，本就是被驯过的雪橇犬，主张带根棍子放他自由。解链后白牙不知所措；斯科特扔肉给他，雪橇犬梅杰抢食被白牙锁喉而死，马特踢白牙反被咬伤。斯科特拔枪想了结他，马特以"他刚从地狱出来，给个机会"拦下。

斯科特收起枪，空手走近轻声安抚，白牙却闪电般咬伤他的手。马特抄起步枪要兑现诺言，这回轮到斯科特求情。随后他们发现白牙认得枪：马特一碰步枪他就咆哮，举枪瞄准时他已闪到屋角。马特叹服，放下枪说："这狗太聪明，杀不得。"

咬伤斯科特次日，白牙等着迟来的惩罚。斯科特却只坐在几步外轻声说话，不带武器，先把肉抛在雪地上，再坚持用手喂，白牙逐块吃完也平安无事。随后那只手落上头顶，白牙竖毛低吼却没有躲也没有咬——抚摸竟带来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从这天起，白牙的旧生活开始终结。他留下来，夜里主动看守主人的财物，能分辨坦荡行人与鬼祟小偷。斯科特每日长时间抚摸他，把"喜欢"慢慢养成"爱"；白牙虽改不掉低吼，吼声里却添了只有斯科特听得出的满足呜咽。他为等主人甘愿挨饿受冻，学会把头拱进主人臂弯——这对最忌讳被碰头的他，是彻底的托付。他服从马特赶橇只因那是主人的意志，并凭实力当上头犬。

晚春斯科特不辞而别，白牙绝食病倒，马特写信报信。斯科特赶回时，白牙第一次摇起尾巴，还把头埋进主人怀里磨蹭，随即痊愈，把趁他病时反扑的雪橇队打得臣服。不久，美人史密斯带着铁链和大棒潜来偷狗，被白牙扑倒、双臂咬得血肉模糊，马特捡起链棒，无言地把他轰走。

斯科特准备回加州，白牙从人的举止中嗅出离别将至，守在门廊呜咽嗅探。斯科特与马特嘴上都说带只狼去加州荒唐——它会咬死白人的狗、惹上官司——心里却都放不下。看见行李收拾起来，白牙断定自己又要被抛下，夜里对着寒星发出幼崽时的悲嗥，日渐焦躁。

出发日，斯科特把白牙叫进屋里告别，要他再吼一声，白牙却不吼，只把头埋进他臂弯。两人锁门下山登船，白牙在屋内哀嚎如丧主。汽船"极光号"启航在即，马特与斯科特在跳板旁握手，却看见白牙端坐在甲板上——他撞碎窗户逃出，口鼻和肚腹满是割伤。马特要抓他上岸，他躲闪奔逃，斯科特一声唤他便乖乖走来。斯科特当即决定带他走，把方巾还给马特说"不必来信了"。船离岸时，他俯身拍着白牙，要它叫一声。

白牙在旧金山上岸，高楼、车马和电车让他晕眩恐惧，只寸步不离地跟着斯科特。他被拴进行李车厢，一度以为被抛弃，嗅到主人的行李袋后守在旁边，连行李员都近不了身。到站后城市消失，眼前是阳光下的宁静乡野。母亲拥抱斯科特时被白牙当作袭击扑咬，斯科特喝令他趴下，让他看着拥抱不会伤人。

马车驶入斯科特法官的庄园，牧羊犬柯莉拦路撕咬。白牙因"雄不攻雌"的本能不还口，绕路不成便用肩撞翻她直奔主人；鹿犬迪克森又侧袭把他撞倒，白牙起身锁喉的瞬间柯莉赶到撞开他，救了迪克森一命。随后女眷们的拥抱白牙已开始容忍。父亲提议让迪克森与白牙斗一场了结恩怨，斯科特断言那样不出两分钟迪克森必死，于是把白牙带进屋内。白牙警备一番后，伏在主人脚边安顿下来。

在西埃拉维斯塔，白牙很快安顿下来。迪克森几番试探后与他相安无事；柯莉却因祖先被狼掠食的记忆不断挑衅，白牙只能用肩挡牙、绕圈躲避。他逐一认清家中各人——法官夫妇、斯科特的姐妹、妻子艾丽斯与两个孩子——按他们与主人的亲疏区别对待，渐渐喜欢上孩子，却只对主人一人发出带呜咽的爱吼。主人的一句轻责比从前任何毒打都让他难受，成为他学习新法则的准绳。

他吃了两只鸡、咬伤持鞭来救的马夫，又是柯莉救下那人；当夜他潜入鸡舍咬死五十只母鸡，斯科特按着他的鼻子到死鸡前痛加训斥，从此再不犯鸡舍，并学会无视活鸡。法官不信杀鸡的狗能改，父子打赌：白牙在鸡群里关一下午，未伤一鸡，法官只得连说十六遍"白牙，你比我想的聪明"。白牙悟出全部法则：驯养动物皆不可犯，野物可猎。进城时他忍受路人抚摸和孩童扔石，主人挥鞭教训顽童后石子绝迹；酒馆三只恶犬屡次寻衅，主人点头放行后，白牙当场咬死两只、追杀第三只，从此全山谷无人再纵狗招惹他。

南方岁月富足安宁，白牙比本地狗更懂规矩，却仍带着一丝沉睡的野性，只忠于主人一人。柯莉依旧是他唯一的麻烦，终日吠扰，他索性装睡应对。他学会了对主人的善意取笑不怒，从强撑威严到被逗得露出笑意；也学会与主人打滚嬉闹，咬合永远落空，旁人却休想这样碰他。日常他随主人骑马出行，五十英里跑完仍轻松自如。

一次马匹受惊把斯科特摔断腿，白牙受命回家报信，先是急得撞开孩子、撕扯艾丽斯的裙摆，最后爆发出平生第二次吠叫，全家人立刻明白斯科特出事了。经此一事他在庄里更得人心。第二个冬天，柯莉的态度悄然软化，轻咬变成嬉戏。一天她把白牙引进林子追逐，白牙明知主人要骑马，仍被血脉深处压倒一切法则与爱的本能驱走，撇下主人与柯莉并肩奔入林中，一如当年吉彻与独眼在北方森林里奔跑。

逃犯吉姆·霍尔从圣昆廷监狱越狱，悬赏缉拿。他三次入狱受尽酷虐，又因警方伪造证据被斯科特法官依前科判五十年，当庭立誓复仇，庄园人心惶惶。艾丽斯每夜瞒着家人放白牙进大厅过夜，清晨再放出去。

一夜，白牙嗅到陌生男人潜入，无声尾随至楼梯口——上去便是主人的寝处。他毫无预兆地扑倒来人、咬住后颈，搏斗中枪声、惨叫与家具碎裂声大作，不到三分钟归于沉寂。斯科特父子持枪下楼，发现吉姆·霍尔咽喉洞穿而死；白牙也瘫在血泊里：一条后腿和三根肋骨断裂、肺被刺穿、三处枪伤，医生说他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法官不惜代价救治，姑娘们轮流看护，白牙凭铁一般的体质挺了过来，缠满绷带的数周里反复梦见北方往事。

拆除绷带那天，全家称他"神佑之狼"，法官也认下这个名字。他重新学走路，被众人簇拥到马厩，见到柯莉和半打胖乎乎的小狗崽。一只幼崽被推到面前舔他的脸，白牙不知为何也伸舌回舔，随后半阖着眼睛卧在阳光里，任凭小狗们在身上翻滚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