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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

19世纪俄国列夫·托尔斯泰

186 分钟239 个章节节点
覆盖 239 个章节节点发布于 2026-07-27AI 辅助整理 · 自动校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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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完整梗概 · 第 1 回

第一章

多莉发现丈夫斯季瓦·奥布隆斯基与家中前任法国女教师有私情,宣布无法再与他同住。这场风波已持续三天:妻子闭门不出,丈夫夜宿书房,孩子无人照管,仆人们纷纷辞工,全家陷入混乱。

斯季瓦在书房的沙发上醒来,回味着愉快的梦境,伸手去摸睡袍时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处境。三天前他从剧院回来,兴冲冲地带着给妻子的梨,却发现多莉手握那封揭穿一切的信。面对质问,他没能辩解或求饶,脸上反而不由自主地露出惯常的和善微笑。正是这个微笑激怒了多莉,她痛骂他一顿后摔门而去,从此拒不见他。斯季瓦明白错在自己,却无法原谅那个愚蠢的微笑,更想不出任何补救办法。

02

完整梗概 · 第 2 回

第二章

斯季瓦并不真正悔过:他后悔的只是没能把私情瞒得更好。他原以为日渐衰老的多莉早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既然无计可施,他决定照旧过日子,走一步看一步。

他起床梳洗,听差马特维送来电报——妹妹安娜·卡列尼娜明天将从彼得堡抵达莫斯科。主仆二人都明白安娜的到来或许能促成夫妻和解,斯季瓦让马特维把电报转交多莉,试探她的态度。多莉的回话是她要回娘家,随他怎么安排,但口气里已透着松动。奶妈也来劝他低头认错,说全家上下其实都站在他这边。斯季瓦默默接受了众人的好意,让马特维为他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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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3 回

第三章

斯季瓦在餐厅处理信件。一封商谈出售妻子名下树林的信件令他难堪:卖树筹钱本是燃眉之急,但在夫妻闹翻之际无法开口,他更怕自己求和的动机被误读为图钱。他照常读报、喝咖啡,却因为家事搅扰而兴味索然。

儿女闯进来与他亲热,小女儿坦尼娅无意中说漏了嘴:多莉让孩子们去外婆家散步。斯季瓦从孩子的神情里看出她也知道父母在吵架,父女相对发窘。他又接待了一位拿着无理请求的军官遗孀,照例耐心听完并写了介绍信。临出门前,他意识到最该面对的事还没办。尽管内心认定和解无望——他无法重新爱上妻子,而欺骗又违背他的天性——他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妻子卧室的门。

04

完整梗概 · 第 4 回

第四章

多莉正在收拾东西,三天来她十次三番想带孩子回娘家,却始终下不了决心:她仍把斯季瓦当丈夫爱着,也清楚自己一人顾不好五个孩子。见丈夫进来,她强装严厉,却掩不住痛苦与惶惑。

斯季瓦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求她看在九年的夫妻情分和孩子的面上饶恕他一时糊涂。多莉怒斥他对家庭女教师动心是毁了孩子们,痛骂他令人作呕、形同路人。她一个"陌生人"的词出口,斯季瓦终于明白她恨的是自己这个人,而非这次过错本身。恰在此时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多莉神色一软,起身冲了出去,扬言即刻带全家离开。斯季瓦独自叹气,吩咐马特维为妹妹安娜布置好客厅楼上的房间,留下十卢布家用后出门去了。多莉回到房中反复咀嚼这场谈话,断定和解已无可能,随后又被日常家务淹没,暂时把悲伤压下。

05

完整梗概 · 第 5 回

第五章

斯季瓦靠妹夫卡列宁的关系当上了莫斯科某委员会主席,他生性随和、待人平等、从不把工作当真,反而赢得上下一致好感。

这天他在衙门里接待了突然闯进来的老友列文。列文与他同龄,是乡下地主,两人少年相交却互不理解对方的生活。列文刚与地方自治会闹翻辞职,说起此事便激动不已。寒暄中列文突然问起谢尔巴茨基家的情况——斯季瓦早知道他恋着自己的妻妹基蒂,便告诉他家里没有变化,又暗示他离家太久可惜。列文窘迫万分,既不肯说来意,又拒绝去斯季瓦家。斯季瓦便指点他:谢尔巴茨基母女此刻正在动物园溜冰场,让他先去那里,自己随后再来接他共进晚餐。列文走后,斯季瓦向同事慨叹列文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自己却处境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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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6 回

第六章

列文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向基蒂求婚。他自幼丧母,学生时代常出入谢尔巴茨基家,对这个贵族家庭尤其是家中三位小姐怀着近乎神秘的爱慕。大姐多莉嫁与斯季瓦,二姐嫁了出去,两个姐姐相继成家后,他在乡间独居一年,重返莫斯科时才确定自己命中注定要爱的是基蒂。

然而他被自卑压垮:三十二岁,无官无职,只是个养牛打猎的乡绅,自觉配不上基蒂,更怕她不可能爱上自己这样平凡的人。初冬在莫斯科住了两个月、几乎天天在社交场合见到基蒂之后,他突然断定此事无望,逃回乡间。但两个月的独居证明这不是一时冲动——他无法在不决定基蒂是否做他妻子的情况下生活下去,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自己会遭拒绝。于是他带着坚定的决心回到莫斯科:求婚,若被接受就结婚;若被拒绝,他不敢想自己会怎样。

07

完整梗概 · 第 7 回

第七章

列文坐早班火车到莫斯科,在异母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家落脚。他本想立刻向哥哥说出求婚的打算并征求意见,但哥哥正与一位专程从哈尔科夫赶来的哲学教授争论学术问题——两人在为意识与感觉的关系展开论战。

列文旁听这场辩论。他读过相关的杂志文章,也隐约关心着生死与人生意义的问题,却发现两位学者每次快触及真正的要害时,便立刻退回术语、引文和权威考据的迷宫。他忍不住向教授插问:若感觉消亡、身体死去,人是否也就不复存在?教授嫌他打断,谢尔盖微笑着挡了回去,说这个问题尚无材料可以回答。列文不再作声,只等着教授告辞,好跟哥哥单独谈话。

08

完整梗概 · 第 8 回

第八章

教授走后,列文原要向哥哥吐露结婚的决心,但听着哥哥居高临下盘问农事的腔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尔盖对他退出地方自治会颇为不满,责怪他自暴自弃,列文辩解说那里根本做不成实事。

谢尔盖接着告诉列文:他们的哥哥尼古拉又出现在莫斯科,潦倒不堪,与兄弟俩早已反目。他替尼古拉还了债,寄去借据,却收到一张冷冰冰的字条,求哥哥们别来打扰。列文震惊之余坚持要去看他。谢尔盖劝他别去——既帮不上忙,也可能惹一身麻烦,但不拦他。列文说要先去办正事,把看望尼古拉推迟到晚上。他从哥哥家出来,先到斯季瓦的衙门打听谢尔巴茨基家的消息,随后便驱车前往基蒂可能在的地方。

09

完整梗概 · 第 9 回

第九章

下午四点,列文在动物园溜冰场找到了基蒂。她主动滑到他面前,邀他一起滑冰。两人携手滑行时,列文脱口说"有你靠着我,我就有信心",基蒂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借故让他去陪法国老女教师,自己滑开了。等他回来,她虽恢复亲切,语气里却多了一层刻意的平静。

列文决心冲破这层隔膜,又说出一句更露骨的话:他在莫斯科待多久"全看您了"。基蒂仿佛没听见,踉跄一下便滑向更衣室。沮丧之下,列文模仿年轻人从台阶上滑下的新花样,竟也成功了。基蒂在亭子里远远望着,心里觉得他又好又亲切,但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的不是他。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来接女儿,邀请列文周四来做客,态度却僵硬。基蒂不忍,临别特意回头笑着说"晚上见"。斯季瓦这时赶来,接了列文去饭店吃饭。一路上列文反复咀嚼那句"晚上见",忽而满怀希望,忽而坠入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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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0 回

第十章

在饭店里,斯季瓦兴致勃勃地点菜品酒,列文却满心都是基蒂,对这浮华环境浑身不适。他先是抨击城里人的生活方式,接着在斯季瓦的追问下,终于默认了此行的目的。

斯季瓦热切地表示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并转述多莉的预言:她看人极准,早已断定基蒂一定会嫁给列文。列文听了几乎落泪,在包房里来回踱步平复情绪。他倾诉说这不是普通的恋爱,而是一种攫住他的外力——他曾因认定这幸福不属于尘世而逃走,如今明白没有它活不下去,必须做个了断。他又向斯季瓦忏悔自己过往的罪孽,觉得自己带着污点去亲近基蒂这样纯洁的人实在不配,唯一的安慰是但愿她能凭仁慈而非凭他的价值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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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1 回

第十一章

斯季瓦接着告诉列文一个坏消息:他有个情敌——弗龙斯基伯爵。这位彼得堡的宫廷侍从武官年轻富有、英俊聪敏,在列文离开后不久出现在莫斯科,正狂热地追求基蒂,而且深得她母亲的欢心。列文脸色煞白。斯季瓦劝他尽快行动:今晚先别说,明早正式去求婚。

随后斯季瓦反过来向列文讨教自己的难题:妻子与情人之间该如何处置。列文无法理解——对他而言女人只分两类,堕落的女人如同虫豸,令人生厌。斯季瓦苦叹自己完了:妻子已不能再爱,激情却自己找上门来。列文说这算不上悲剧,但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的罪孽,又改口说也许斯季瓦是对的。两人忽然都觉得,虽刚一起喝过酒,彼此想的却完全是各人的事。斯季瓦会意,叫侍者结账。列文付了自己那份钱,回家换装,准备去谢尔巴茨基家决定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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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2 回

第十二章

基蒂十八岁,初入社交界便大获成功,冬天里出现两位认真的追求者:先是列文,他走后是弗龙斯基。为此父母第一次认真讨论她的婚事并发生争执:父亲属意列文,母亲却嫌列文古怪腼腆、没有前程,一心盼着女儿嫁给前途无量的弗龙斯基。

然而母亲整整一个冬天都忐忑不安。如今姑娘们自行择婿已成风气,旧式说媒受人耻笑,可放任年轻人自行交往,又难保女儿不会爱上无意娶她或不配娶她的人。她看出基蒂已爱上弗龙斯基,只能安慰自己他品行端正。弗龙斯基曾对基蒂说,凡事都要先请示从彼得堡来的母亲,母亲便指望老太太一到,求婚即成。偏偏列文此时重现,她又怕基蒂顾念旧情或碍于面子坏了与弗龙斯基的婚事。回家路上她刚要开口,基蒂便含泪求她别提此事,只保证自己不会对母亲有任何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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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晚饭后基蒂坐立不安,预感到今晚两个追求者将首次碰面,这将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回忆列文,她感到亲切坦然;想到弗龙斯基,前程似锦,但相处时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七点半,列文比约定时间早到,客厅里只有基蒂一人。她立刻明白他是特意来单独求婚的,刹那间才意识到这件事不只关乎她的幸福,她还要当面刺伤一个喜欢她的人。她几乎想逃走,终于还是留下,决定说实话。

列文结结巴巴地说出此行来意,请她做他的妻子。基蒂起初被这表白震撼得几乎幸福得要晕眩,但弗龙斯基的影子掠过心头,她抬起诚实的眼睛,仓促回答:"这不可能……请原谅我。"列文说"本来也只能如此",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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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4 回

第十四章

母亲恰在此时进来,从两人的神色猜到女儿已经回绝了列文,暗自庆幸。随后基蒂的女友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来了,她一心想撮合基蒂与弗龙斯基,向来以挖苦列文为乐,列文也瞧不起她。

弗龙斯基随另一位女客进来。列文只消看一眼基蒂望向弗龙斯基时蓦然发亮的眼神,便确知她爱的是这个人。他索性留下,要弄清情敌是什么样的人。弗龙斯基举止从容优雅,与列文握手寒暄,全无敌意。谈话间诺德斯顿提起降神会,列文斥之为与农妇信鬼同样的愚昧,言辞越来越冲;弗龙斯基几次温和地打圆场,提议当场试试转桌术。基蒂起身取桌子时与列文目光相遇,满眼是歉疚与幸福,列文只回以憎恨。他正要走,老公爵回来亲热地拥抱他,却对弗龙斯基冷淡失礼。趁众人围着桌子,列文悄悄离去,最后带走的印象是基蒂含笑回答弗龙斯基舞会之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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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晚会散后,基蒂把拒绝列文的事告诉了母亲。她确信自己做对了,为收到求婚而欣喜,但躺下后列文那张阴沉忧郁的脸挥之不去,她哭着为他难过;一想到弗龙斯基又转悲为喜,却始终被莫名的疑虑搅扰,反复祷告"主啊,可怜可怜我们"才睡去。

楼下书房里,父母为她大吵一场。公爵痛斥夫人庸俗势利地撮合婚事,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说列文强过弗龙斯基千倍——他看得出谁是真心求娶,谁只是寻开心的花花公子。夫人原本笃定弗龙斯基求亲在即,被丈夫一席话搅得心慌。两人各执己见,画十字互道晚安。夫人回到自己房中,也像女儿一样忐忑地默念"主啊,可怜可怜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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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6 回

第十六章

弗龙斯基自幼没有真正的家庭生活:母亲年轻时是风流成性的社交名媛,父亲早逝,他在军官学校长大,后来进入彼得堡军官的奢靡圈子。到莫斯科后,他第一次体会到与基蒂这样纯洁倾心于他的少女亲密相处的魅力。他从不认为自己对基蒂的态度有什么不妥,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做着上流青年常做的坏事——只献殷勤而无结婚打算。他从没想过婚姻,在他的单身汉观念里,丈夫和家庭是可笑的东西。

但离开谢尔巴茨基家时,他感到自己与基蒂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已强烈到必须有所行动的地步,至于该做什么,他却无法想象。基蒂在眼神和语气里明显吐露着爱意,这让他陶醉自得。他推掉俱乐部和酒宴的念头,径直回旅馆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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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7 回

第十七章

次日上午十一点,弗龙斯基去火车站接从彼得堡来的母亲,在台阶上遇见同样来接妹妹安娜的斯季瓦。两人闲聊中,斯季瓦暗示列文昨天向基蒂求过婚、不欢而散。弗龙斯基得知列文是求婚失败后,暗自欣喜,觉得基蒂理应配上更好的对象,并且认定被女人拒绝只会伤到这类人的自尊。他因这条消息自觉像个征服者,全然忘掉了来接母亲这回事。火车进站后,乘务员提醒他才回过神。他心里对母亲既不敬也不爱,只是依照出身和教养的惯性,对她维持着外表上最高度的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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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8 回

第十八章

弗龙斯基在车厢门口与下车的安娜擦肩而过,被她眉目间压抑不住的生气吸引,回头多看了她一眼,安娜也同时回头。进车厢问候母亲后,他听出门口说话的女子正是安娜,便出来为她通报哥哥。安娜一见斯季瓦便扑上去搂住他亲吻,弗龙斯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老太太同安娜一路结伴而来,分手时十分亲热,安娜与弗龙斯基握手告别,有力的回握让他感到一种特殊的喜悦;目送她挽着哥哥说笑远去时,他竟因她谈的事与自己无关而懊恼。

正要离开车站时,一名巡道工因没听见倒车被轧死。斯季瓦看过尸身后几乎落泪,弗龙斯基则面色沉着。安娜激动地低声问能否为死者家属做点什么,弗龙斯基闻声立即下车,交给站长助手二百卢布作死者遗孀的抚恤。回家的路上,安娜强忍泪水,说这起惨死是个不祥之兆,随即问起弗龙斯基;听哥哥说大家正盼他娶基蒂,她轻轻应了一声,便把话题转到哥哥的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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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19 回

第十九章

安娜来到斯季瓦家,多莉正因丈夫的出轨深陷痛苦。她本想不见丈夫的妹妹,但念及安娜是彼得堡贵夫人、平时又待自己不错,还是做了迎接的准备,只是最怕听到套话式的安慰。安娜一进门先亲热地同孩子们打招呼,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年龄、性情和病史,令多莉动容。坐下后安娜开门见山,说哥哥已把一切都告诉她,自己不为任何人辩解,只是真心替多莉难过。

多莉从最初冷脸防备到最终向安娜倾诉:她婚前单纯无知,一直以为自己是丈夫唯一的女人,直到发现他给家庭女教师的情书,八年信任瞬间崩塌。她无法离开丈夫,因为有孩子;又无法与他同住,因为看见他就痛苦。安娜劝她先弄清自己心里还剩多少爱,若够得上原谅,就彻底原谅;她解释说斯季瓦这类男人虽然在外不忠,却始终把妻子和家庭看得神圣,这次并非动了真情。多莉渐渐平静,被拥别时说她很高兴安娜来了,事情好转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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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0 回

第二十章

安娜在哥哥家待了一整天,上午陪多莉和孩子们,并给斯季瓦留了便条,命他务必回家吃饭。饭桌上多莉重新开口叫他"斯季瓦",夫妻间的隔阂虽未消尽,但已不再提分居,斯季瓦看到了和解的可能。饭后基蒂来访,她本对这位彼得堡名媛心存敬畏,没想到立刻被安娜的青春活力征服,像少女仰慕年长女性那样爱上了她;只觉得安娜身上另有一个她无从进入的、严肃而忧郁的精神世界。

安娜趁多莉回房,笑着使眼色把斯季瓦支去妻子那里谈判。之后她与基蒂聊起下周的舞会,基蒂恳请她一定出席。安娜说自己从斯季瓦处听说了弗龙斯基,又在火车上与他母亲同行一路,听老伯爵夫人讲儿子曾要把全部财产让给哥哥、儿时还救过落水女子,夸他是侠义之人。但她没提车站那二百卢布的事——她隐隐觉得那笔钱与自己有关,想到就不快。孩子们茶后涌回来缠着她,她笑着把他们全都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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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1 回

第二十一章

晚茶时斯季瓦从房里出来,语气和神态让安娜和基蒂都看出夫妻已经和好。多莉对丈夫恢复了惯常的揶揄口吻,斯季瓦则快活而不忘形,安娜庆幸这桩和解是自己促成的。

九点半左右,安娜因想念儿子谢廖扎,起身回房取相册。经过楼梯口时正遇门铃响,她朝下一看认出是弗龙斯基,心里同时涌起喜悦和莫名的惶恐。弗龙斯基抬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色,只微微躬身。他来是向斯季瓦打听明天宴请一位名流的细节,任凭主人怎么招呼也不肯上楼,随即告辞。基蒂红了脸,以为他是来找自己、因有客人才不上来;众人嘴上不说,都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而安娜心里最清楚这不合常理,也最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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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2 回

第二十二章

基蒂精心打扮后随母亲来到舞会,这是她最风光的日子之一。著名舞伴科尔孙斯基请她跳第一支华尔兹,她边跳边打量全场:上流社会的精华聚在左角,斯季瓦在那里,一身黑丝绒礼服的安娜也在,而他——弗龙斯基——也在,她知道对方在看自己。这是基蒂拒绝列文后第一次见到弗龙斯基。

科尔孙斯基把基蒂送到安娜身边。安娜没有按基蒂的设想穿丁香色,而是一身黑色露肩丝绒,衬得整个人格外夺目,基蒂这才明白安娜的魅力从来盖过衣饰。科尔孙斯基邀安娜跳华尔兹,恰在这时弗龙斯基走过来向她鞠躬,安娜故意不理,匆匆把手搭上科尔孙斯基的肩。基蒂看出她在有意冷落他,暗自纳闷。弗龙斯基转而来邀基蒂跳华尔兹,却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刚搂住她迈出第一步,音乐就停了。基蒂在近处看他那张毫无回应的脸,那充满爱意的目光多年之后仍令她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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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3 回

第二十三章

弗龙斯基陪基蒂跳了四组舞,谈话平淡,只有问到列文时刺了她一下。基蒂满心期待玛祖卡舞,认定一切会在那时见分晓,为此拒绝了五名邀舞者。但跳最后一组四组舞时,她与弗龙斯基和安娜正相对,亲眼看见安娜眼中因一人倾慕而燃起的狂喜,也看见弗龙斯基惯常的从容自信变成了俯首听命般的惶恐——每次转向安娜,他都低下头,眼里只剩恭顺和畏惧。基蒂靠着多年教养才撑住场面,继续跳舞、答话、微笑。

玛祖卡开始前,基蒂已无人可邀——谁也没想到风头正盛的她会空着。她躲进小客厅,绝望地瘫在椅子上。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告诉她:弗龙斯基抢在所有人之前请了安娜跳玛祖卡,安娜还反问"你不是要同基蒂跳吗"。伯爵夫人又安排科尔孙斯基来陪基蒂。跳舞时基蒂远远望着对面的两人,越看越确信他们之间已然只属于彼此;安娜含笑邀她加入花样,基蒂回以绝望的眼神,安娜便转过身去。基蒂觉得她的迷人里透着可怕和残酷。主人挽留安娜用晚餐,她谢绝了,说自己次日就要启程回彼得堡;弗龙斯基追问一句,她答话时眼里不可遏止的光彩让他浑身发热。安娜没留下用晚餐,径直回家了。

24

完整梗概 · 第 24 回

第二十四章

求婚被拒后,列文满怀自我厌弃,觉得基蒂选择弗龙斯基是理所当然,自己才是咎由自取。他想起哥哥尼古拉·列文,决定去探望他。一路上他回顾哥哥的经历:大学时严守教规、生活清苦却遭人嘲笑,后来突然放纵堕落,惹出打伤养子、与骗子赌钱、街头闹事被拘留、为母亲遗产起诉哥哥谢尔盖、在外省任职时殴打乡长等一系列丑闻。列文却认为哥哥内心深处并不比蔑视他的人更坏,只是一直想做而不得,他决心向哥哥袒露一切、表明自己爱他、理解他。

晚上十一点,列文按地址找到旅馆,屋里乌烟瘴气,坐着一个穿俄国式上衣的年轻人和一个麻脸女人。尼古拉比三年前更瘦更病态,认出弟弟时眼里先闪过喜悦,随即又换上戒备的野气,声称自己已写信表示不愿再认亲人。列文怯怯地说只是来看看他,软化了哥哥。尼古拉介绍年轻人是基辅来的朋友克里茨基,因接济穷学生被大学开除、后来又被定罪;又指着那女人说是他的生活伴侣玛丽亚,是他从火坑里救出来的,要求所有人像尊重妻子一样尊重她。

25

完整梗概 · 第 25 回

第二十五章

尼古拉·列文向弟弟讲起他的新事业:在喀山省沃兹德列姆村办一个锁匠生产合作社,生产资料与收益归公,以此改变农民受资本压迫的处境。列文看着哥哥病容,没心思听这套理论,只觉得这合作社是哥哥用来摆脱自我厌恶的救命稻草。尼古拉被几句质疑激怒,大骂列文和谢尔盖维护现状、贵族作风,吼着叫他走,又在玛丽亚的安抚下平静下来。克里茨基不愿卷入争论,起身告辞;他一走,尼古拉就说这人也不行。

趁尼古拉出去,列文从玛丽亚口中得知哥哥酗酒伤身已一年多。尼古拉回来后一边贪婪地喝酒吃肉,一边问起老家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宅子和旧物,叮嘱弟弟别动房子,快些成家,把日子恢复成从前那样,还说自己会去探望,只要碰不上谢尔盖——他逼弟弟在兄弟两人之间选一个。列文说在哥哥们的争执里他谁都不站:尼古拉错在表面,谢尔盖错在心里。尼古拉听了反而高兴,却明白弟弟看重自己是因为自己不幸、需要爱。他越喝越醉,忽然说起自己怕死怕得厉害,又嚷着要去听茨冈人唱歌。列文和玛丽亚合力把他劝上床。玛丽亚答应有事就写信给列文,并劝尼古拉去弟弟庄园休养。

26

完整梗概 · 第 26 回

第二十六章

列文清晨离开莫斯科,傍晚回到庄园。一路上的羞惭和迷惘,在见到车夫、雪橇和熟悉的马匹后渐渐消散。他下定决心:放弃对婚姻这种非常幸福的指望,珍惜现有的生活;不再放纵卑劣的情欲;永远不忘记哥哥尼古拉,随时留意他的境况好在出事时相助;针对自己富足而农民贫苦的不公,他要更卖力地劳作、过得更俭朴。

到家后,管帐的禀报新烘干房把荞麦烤焦了。这机器是列文自己设计改造的,管帐一向反对它,此刻报信时带着压抑的得意。列文认定是没按他千百次叮嘱的规程操作,把他训了一顿。但接着听说最好的奶牛帕瓦产了犊,他立刻披上皮袄、提着灯去牛棚查看,见小牛健康结实,高兴之下原谅了管帐。管帐又提起包工头谢苗来结帐的事,列文于是从牛棚直接到账房,处理起他那摊子庞大而繁杂的农庄事务,直到深夜才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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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列文独居在这栋老宅里,明知整栋供暖不合算也不肯改,因为这房子是他的整个世界——父母在这里度过他眼中最理想的一生,他原也梦想与妻子在此重建那样的家庭。他对婚姻的看法与众不同:先想象家庭,再想象给他家庭的那个女子;结婚是他人生头等大事,如今却不得不放弃。

夜里他坐在小客厅读书喝茶,听老保姆阿加菲娅唠叨家常,心里却仍丢不下那些关于家庭与农务的幻想。他边读丁铎尔的《热学》边走神,畅想着两年后牛群兴旺,和妻子一起去看牛——妻子会是谁?他想起莫斯科的失败,随即告诫自己:过去拦不住人,必须挣扎着活得更好。阿加菲娅看出他情绪低落,只说只要有健康和问心无愧就好。老狗拉斯卡蜷在他脚边安睡,列文看着它,觉得一切都没什么不妥,一切都会好起来。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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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舞会次日一早,安娜给丈夫卡列宁发电报,当天就离开莫斯科。她不顾多莉挽留,坚持提前动身;基蒂托辞头痛没来送行,孩子们也觉出她心不在焉,忽然不再缠着她。安娜整个上午烦躁地收拾行装,多莉看出那是源于对自己不满的心绪。

多莉夸她来做了一件好事,安娜却否认,随后红着脸向她坦白:基蒂是在嫉妒她,是她把那场舞会对基蒂变成了折磨,但自己只有一点点错。多莉笑她这话像斯季瓦,安娜着了恼,说自己从不怀疑自己的行为——可话一出口她就感到这是假的:她一想到弗龙斯基就心绪不宁,提前离开正是为了躲开他。她解释自己本意只想为基蒂和弗龙斯基撮合,事情却不知怎么变了样,"也许有违我自己的意愿"。多莉直言不讳:如果弗龙斯基一天之内就能爱上她,那这门亲事吹了倒好。安娜听到这念头被人说破,脸上泛起愉悦的红晕,又央求多莉替她安抚基蒂。临别时多莉含泪对她说,永远记得她为这个家做的事,永远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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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与斯季瓦告别后,安娜在卧铺车厢安顿下来,想着明天就能见到谢廖扎和丈夫,生活将恢复原样,心里念着"谢天谢地,一切都过去了"。她拿出英国小说来读,起初被车外的风雪和嘈杂搅得读不进去;后来读进去了,却又厌烦书里只是别人生活的影子——她自己太想活了,读到什么就想亲身去做什么。

读着读着,她忽然觉得书里的主人公该感到羞耻,而她自己也在为什么事羞耻。她回顾莫斯科之行:舞会、弗龙斯基那副奴隶般爱慕的神情、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找不到可指摘之处;可每想到弗龙斯基,羞耻感就加重,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暖了,很暖,发烫了"。她自问难道自己与这个军官青年之间会有什么超出寻常交情的关系,随即自嘲地否定。她把冰凉的裁纸刀贴上脸颊,一阵莫名的喜悦袭来,神经绷得越来越紧,眼前的一切在半明半暗中变得异样鲜明,继而陷入似梦非梦的恍惚:人影变形、幻象横生。列车到站,她起身到站台上去透气,迎着暴风雪走下车厢,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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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30 回

第三十章

站台上风雪正紧,安娜正要回车厢,一个穿军大衣的人走近挡住灯光——是弗龙斯基。他举手触帽,问她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她盯着他,又看到舞会上那种令她心动的虔敬狂喜的神情。她曾反复告诫自己,弗龙斯基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青年之一,但此刻重逢,她被一种喜悦的自豪感攫住: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为了追随她而来的。

她问他为什么来,他直视着她:"你知道我是为了到你在的地方来,我身不由己。"这正是她灵魂渴望听到、理智却惧怕的话。她说这是不对的,请他忘掉刚才的话,他也忘掉;他却回答:"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都永远不会忘记。"她喝止他,匆匆爬上车厢,在过道里回想方才那番短暂的对话,意识到两人可怕地接近了,既惊恐又幸福。她整夜未眠,神经的紧绷达到极点,却在幻觉里只感到炽热和振奋。

天亮时列车接近彼得堡,家里、丈夫、儿子的种种现实涌上心头。一下车她先看到卡列宁,竟盯着他那对撑着帽檐的耳朵想"他的耳朵怎么这样"。丈夫带着惯常的讥诮微笑迎上来,用嘲讽的口吻说着思念的话。她心头一紧,清晰而痛苦地意识到一种早已存在、却从未正视过的感觉——在丈夫面前那种近似虚伪的自我厌恶。她问儿子好不好,丈夫答非所问地埋怨她只问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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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弗龙斯基在回彼得堡的火车上彻夜未眠,反复回想与安娜在车厢外的相遇。他在博洛戈沃站下车时已情不自禁地向她表露了心迹,如今只觉得全部心力都凝聚在一个目标上:见到她、听她说话。他对结果毫无设想,却为此感到幸福和骄傲。

列车抵达彼得堡,弗龙斯基在车旁等候安娜,却先看见前来接站的卡列宁。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安娜有一个丈夫,而且丈夫以占有者的姿态挽住了她的手臂,这令他心生厌恶。他注意到安娜与丈夫寒暄时带着一丝拘谨,断定她并不爱卡列宁。弗龙斯基上前问好,卡列宁冷淡应酬,用打趣的口吻暗示想与妻子独处,但弗龙斯基仍提出登门拜访的请求,卡列宁敷衍应允。分别时卡列宁建议安娜当天去探望热心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随后以意味深长的微笑把她送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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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安娜回到家,儿子谢廖扎欢呼着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然而和儿子、和丈夫一样,重逢反而唤起她一种近乎失望的感觉——想象中的他比现实中的更好。她只得让自己回到现实中,从孩子天真的爱抚里获得慰藉。

她还没来得及喝咖啡,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就来访了。安娜平日喜欢她,今天却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种种缺点。伯爵夫人关心斯季瓦与多莉的和解,却又不听安娜的回答,自顾自地抱怨慈善团体里的倾轧和教会合并事业的阻力,随即匆匆赶去参加别的会议。安娜暗想:她一心行善、身为基督徒,却总是发怒、树敌,实在可笑。之后又有一位朋友来访,讲了满城的闲话。

客散后,旅途中那种莫名的羞耻和激动已完全消失。在熟悉的生活秩序里,安娜重新觉得自己坚定而无可指摘。她回想昨日的心境,认定弗龙斯基不过说了句蠢话,自己应对得当;把这事告诉丈夫既无必要也不成体统——他曾说过,社交场上的女人难免遇到这类表白,他完全信任她的分寸。于是她断定: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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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卡列宁四点从部里回来,照例先处理公文。晚餐有几位客人在座,他准时入席,与妻子寒暄几句莫斯科的事,话题多半仍是彼得堡的官场新闻,饭后便驱车去赴会议。安娜本想去贝特西公爵夫人家或剧院,因定做的衣服没有改好而作罢;她为此对裁缝发了一通火,事后又自觉惭愧。为平复心绪,她整个晚上陪儿子,亲手安顿他睡下,心中感到久违的宁静,认定火车上那点波澜不过是社交生活里寻常的琐事。

九点半卡列宁回家,安娜向他讲了旅途、车站的惨祸以及自己对斯季瓦和多莉的怜惜。卡列宁责备了斯季瓦,又得意地讲起自己推动通过的法案在委员会引起的轰动。安娜没听说过这个法案,为自己轻易忘掉丈夫如此看重的事而内疚。她陪他走到书房门口,照例让他去夜读,心里却在为他辩护:他是个好人,诚实、善良、在自己的领域里出众——可紧接着又想到他耳朵为什么翘得那样怪。

十二点整,卡列宁拿着书走进卧室。安娜宽衣时忽然想起弗龙斯基看丈夫的那种目光。她走进卧室,脸上已没有莫斯科时期那种从眼神和微笑里迸出的生气,那团火仿佛熄灭了,藏到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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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弗龙斯基去莫斯科期间把寓所借给了同僚好友佩特里茨基。他深夜抵达,发现屋里正热闹:佩特里茨基、骑兵大尉卡梅罗夫斯基和常来常往的希尔顿男爵夫人围坐着煮咖啡。男爵夫人向弗龙斯基讨教如何同不肯离婚、还想吞她财产的丈夫打官司,弗龙斯基半开玩笑地应付她,转眼就融回了自己熟悉的彼得堡圈子——在他们眼里,正经规矩是可笑的,优雅、慷慨、放纵情欲才是"真正的人"。

咖啡煮得四处飞溅,闹作一团。男爵夫人和卡梅罗夫斯基先后告辞。盥洗时佩特里茨基向他交底:父亲不肯替他还债,裁缝要告他坐牢,团长警告再有丑闻就得离队;他对男爵夫人腻味透了,另觅了新欢,还准备同人决斗。接着又讲了一串圈内新闻,最可笑的是布祖卢科夫戴着新头盔参加宫廷舞会,大公夫人想看看头盔,他死活不肯给,别人一把夺过去献上去,头盔一翻,滚出两磅他偷偷攒下的糖果,惹得弗龙斯基放声大笑。

听完这些,弗龙斯基换上军服去报到,打算随后拜访哥哥和贝特西,开始出入能遇见安娜的社交界。像以往在彼得堡一样,他离家时就没打算深夜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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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冬末,谢尔巴茨基家为基蒂的病举行会诊。她入冬以来一直患病,开春后反而加重,家庭医生开的药全不见效,只好请来一位名医。名医坚持要为基蒂做裸露身体的检查,视少女的羞怯为野蛮遗风。家人虽不情愿,却因圈子里都认定只有这位名医救得了基蒂,只得依从。老公爵根本不信医药,憋着怒火听完医生对症状的夸夸其谈;公爵夫人则惶惶不安,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两位医生私下商议。家庭医生猜测是结核病初期,名医不置可否,只说要补充营养、强健神经,开出处方:饮索登矿泉水——反正这药无害。家庭医生主张出国疗养,名医本不赞成,听说是母亲的意思,也就同意,只嘱咐别信外国庸医,有事仍可找他。

随后名医又去看了基蒂一次。基蒂被盘问羞辱得满脸通红,愤然起身说同样的问题已问了三次。她心知道自己病根何在:治疗对她就像拼补打碎了的花瓶一样荒唐,可她不忍违拗自认有罪的母亲。医生向公爵夫人解释了一番病情,最终拍板:出国,喝矿泉水。母亲如释重负地回到女儿身边,基蒂也强装高兴,谈论起出行的准备——她如今几乎时时都在强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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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会诊结束不久,多莉丢下刚出生的婴儿和病中的女儿莉莉赶来探听结果。确定要出国疗养后,她暗自叹息——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安娜促成的和解并不牢固,斯季瓦又几乎不着家、不给钱,她强压着对丈夫不忠的猜疑,还要独自应付一大家子的病痛麻烦。

老公爵问起出行的安排,基蒂劝父亲同去。老人慈爱地抚摸她,说了句"哪天你该一觉醒来,觉得自己全好了,又跟爸爸去踏晨霜"。基蒂觉得父亲看穿了她的心事,又愧又窘,哭着跑出房间。公爵夫人埋怨丈夫乱开玩笑,又痛骂弗龙斯基那样玩弄感情的浪荡子该受法律制裁。老公爵忍无可忍,反指妻子才是祸首——若由他做主,早该找那小子决斗,而不是请庸医给女儿灌药。公爵夫人一听他的口气便软下来哭泣,老人也随即息怒安慰,退出了房间。

多莉看出安慰基蒂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去之前她先告诉母亲:列文上次来时本打算向基蒂求婚,是斯季瓦亲口说的;基蒂多半是为了弗龙斯基才拒绝了列文,如今又被那人狠狠欺骗。公爵夫人越想越觉得自己害苦了女儿,烦躁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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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多莉走进基蒂的房间,见妹妹脸色冷峻。她开门见山地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劝基蒂不值得为那种人伤心。基蒂最受不了这种同情,失声发作,说对方根本蔑视她。多莉问起列文是否求过婚,基蒂彻底失控,摔了腰带扣,说自己有自尊,绝不会像姐姐那样回到一个欺骗自己、心里有过别人的丈夫身边。话一出口,她看见多莉默默垂下头,才意识到自己戳了姐姐的痛处,扑跪在姐姐膝前痛哭。

哭过一场,姐妹俩反倒谈开了。多莉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基蒂的病根正是拒绝了列文的求婚、又被弗龙斯基欺骗——她本已准备好爱列文、恨弗龙斯基。基蒂对此只字不提,只诉说自己的精神状态:世上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粗俗可憎,连她自己也一样;她觉得父亲只盼她嫁人,母亲带她去舞会只为尽快把她打发掉,见到所谓"合适的追求者"就觉得自己像被估价的货物。

多莉劝她别胡思乱想。基蒂说只有在姐姐家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才快活,执意搬去多莉家,陪她护理患猩红热的孩子们。姐妹俩带着六个孩子平安熬过疫病,基蒂的健康却不见好转。四旬斋期间,谢尔巴茨基一家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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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安娜在彼得堡上流社会有三个交往圈子:一是丈夫的官场同僚圈,她一向敬而远之;二是以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为中心、助卡列宁起家的虔诚慈善圈,从莫斯科回来后,她觉得这个圈子里人人虚伪,自己也不例外,渐渐懒得登门;三是以贝特西·特韦尔斯科伊公爵夫人为中心的时髦社交圈。从前安娜因开销太大而回避贝特西的圈子,如今却反了过来:她疏远正派的朋友,频频出入时髦界,因为在那里能遇见弗龙斯基——贝特西是弗龙斯基的堂姐,而弗龙斯基不放过任何能与安娜见面的机会。

安娜起初真心以为自己讨厌他的追求。直到回国后一次晚会上没见到他,一阵强烈的失望让她明白:这种追求不仅不令她反感,反而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意趣。

著名歌手的演出夜,弗龙斯基在剧院走到贝特西的包厢。两人打趣他已落入情网。弗龙斯基说自己在圈内绝不会显得可笑:追求待嫁姑娘失败才是笑柄,而不顾一切追求有夫之妇反而有种悲壮的气概。贝特西问他为何没来赴晚宴,他说自己在办一件差事——替一位受了侮辱的丈夫和两个闯祸的年轻人调解。贝特西叫他到幕间休息时来讲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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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弗龙斯基向贝特西讲了那桩荒唐事:佩特里茨基和新来的凯德罗夫公爵赴饯行宴途中,见一位漂亮女子乘雪橇经过,便一路尾随,见她在朋友家那栋楼下了车,便酒后写了一封求爱信亲自送上楼。开门的却是女子的丈夫文坚——一个气得满脸通红的低级文官,把两人轰了出去。文坚的妻子怀有身孕,那天从教堂不适归家,被两个军官追逐惊吓,丈夫愤而向团长告状,要求严惩。

这事关乎团里的体面,团长特意把调解的差事交给素来珍视团队荣誉的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明知这差事吃力不讨好——文坚无权决斗,只能设法把他安抚下来。他带着两个闯祸者登门道歉,文坚几次被说动,又几次想起妻子受辱而暴怒,弗龙斯基只得反复施展手腕,最后总算在言和的话音未落时把佩特里茨基推出了门。

弗龙斯基在法国剧院向团长汇报了经过。团长听得忍俊不禁,决定不再追究,又津津有味地盘问细节,随后谈起新走红的女演员,把这场丑闻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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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贝特西不等歌剧终场便驱车回家备茶。客人陆续到来,客厅里分成两堆:一群人围着女主人的茶炊,另一群围着大使夫人。客套话题翻来覆去谈不下去,最终都落到不变的谈资——说人长短。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以说话直率著称,几句大实话逗得满座欢喜。

大使夫人那边谈起了卡列宁夫妇。安娜的朋友说她从莫斯科回来后变了个人,大使夫人接口说:最大的变化是她带回了弗龙斯基这道"影子"。安娜的朋友附和道,带着影子的女人往往没有好下场。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立刻打断她们,说安娜是个好女人,她不喜欢卡列宁——人人都说他是欧洲少有的政治家,可在她看来他根本就是个傻瓜,这么一想反倒什么都解释得通了;至于安娜,人人追着她转又不是她的错,自己没有影子跟,不等于有权指责别人。

正说着,弗龙斯基走了进来。他同这里的人天天见面,神态从容,随口说起刚从轻歌剧院来,还照例自得其乐地坐到散场。众人打趣接话,客厅里又是一片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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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安娜走进客厅时,弗龙斯基带着又喜又怯的神情起身相迎。众人闲谈婚姻与爱情时,她忽然告诉弗龙斯基:莫斯科来信说基蒂病得很重。随后她把他引到角落,责备他对基蒂做了很不体面的事,说自己今晚是特意来做个了断的——她要求他去莫斯科向基蒂道歉。

弗龙斯基看出她在违心说话。他说两人早已一体,他只求保留希望和受苦的权利,若要他消失他也照办。安娜嘴上说"让我们做朋友",眼神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说他们永远做不了朋友,最幸福还是最悲惨,全在她手里。这时卡列宁走了进来。满屋客人都朝角落里这两人侧目,觉得不成体统,唯独卡列宁专心与贝特西辩论征兵新令,一眼也不看那边。贝特西察觉气氛不对,把安娜拉回了大桌。

卡列宁提议一同回家,安娜说要留下吃晚饭,他便独自告辞。散场时弗龙斯基送安娜下楼,又提起那个她不喜欢的词。安娜说:她不喜欢"爱"这个词,是因为它对她意味着太多,远非他所能理解。她把手伸给他,登车而去。弗龙斯基吻着被她触过的掌心回家——这一晚的进展胜过过去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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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卡列宁自己并不觉得妻子同弗龙斯基独处长谈有什么不妥,但见满座客人都觉得刺眼,他便也认为不妥了,决定必须同妻子谈一谈。

回到家,他照例读书到一点,却时时揉着额角摇头。他没有按时就寝,而是在各个房间来回踱步。他一向认为嫉妒是对妻子的侮辱,人应当信任妻子;可如今他第一次面对妻子可能爱上别人的问题,这念头如同发现自己脚下的桥断了、桥下的深渊才是生活本身——他一辈子都活在公务的"倒影"里,每碰到真实的生活就缩了回去。

他在"什么都没发生"与"众人都看出了什么"之间兜圈子,始终得不出结论。随后他忽然想到:她的感情是她良心的事,归宗教管辖,与他无关;而他作为一家之主,责任是引导她、指出危险、行使丈夫的权威。这么一归类,他顿时踏实了,谈话要点也像公文一样在脑中成形:先讲舆论与体面,再讲婚姻的宗教意义,然后提儿子,最后提她自己的不幸。他扳响指关节——这个习惯总能使他思路清晰。

马车声在门口响起。听着楼梯上熟悉的轻快步子,尽管说辞已备好,卡列宁面对即将到来的谈话,心里还是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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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安娜进门时容光焕发,一听丈夫要谈话,立刻摆出一副单纯困倦的样子,她自己都惊讶于说谎竟如此自然。卡列宁从她的神态里看出:那个一向向他敞开的心灵深处,如今已对他关闭。

他低声警告她:今晚她与弗龙斯基过分热烈的交谈已惹人注意,社交界会说闲话。安娜装作完全不解,反问他一会儿嫌她沉闷、一会儿嫌她活泼,到底要怎样。卡列宁稳住自己说明用意:他视嫉妒为屈辱,绝不嫉妒,但礼数不容轻慢——今晚注意到她失态的不是他,而是满座的客人。安娜耸肩,暗想:他自己无所谓,是别人看见了才让他难堪。

他接着说,她的感情归她自己的良心管,他无权过问;但他有责任指出她的义务——他们的结合是上帝所赐,只有罪孽才能拆散,而那样的罪必受惩罚。安娜打着哈欠说听不懂。他恳求她若有丝毫依据就向他坦白,说自己爱她。听见"爱"字,她心中反而涌起反感:他若没听说过这个词,根本不会用它,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

她只说无话可说,催着睡觉。卡列宁叹口气进了卧室。安娜躺下,既怕他又盼他再开口,他却沉默着睡着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另一个人,心头涌起又甜蜜又负罪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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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从那以后,卡列宁夫妇的生活表面上一切照旧:安娜照常出入社交界,频频去贝特西家,到处遇见弗龙斯基。卡列宁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每一次想引她开诚布公地谈,都被她那道由佯装的困惑砌成的墙挡了回来。

外在的生活没有改变,两人的内在关系却已完全变了。这个在政界呼风唤雨的人,在妻子面前感到束手无策,像一头低着头的牛,驯顺地等待悬在头顶的打击落下。他一次次下决心用温情和规劝把她唤回来,每次谈话前都打好了腹稿;可一开口,那占据她的邪祟与虚伪仿佛也附上了他,说出的话全变了调——习惯性地带上他惯用的讥讽腔,而用这种腔调,该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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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弗龙斯基将近一年来唯一的渴望、安娜觉得不可能却又因此更加诱人的梦,终于实现了。事后弗龙斯基脸色苍白、下颌发抖地求她镇静;安娜却伏在地上痛哭,求上帝宽恕,一遍遍说自己有罪。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能向他乞求原谅——她生命中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看着她那副被羞耻压垮的模样,弗龙斯基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而尸体正是他们爱情的第一阶段;可杀人犯必须处置尸体、享用赃物,于是他疯狂地吻她。

安娜终于挣起身推开他,说:"一切都完了。我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记住这一点。"听见他说"幸福",她满脸惊惧与厌恶,求他别再说一个字,随即带着绝望的冷峻神情同他分手。

此后她始终找不到言语来表达羞耻、狂喜与恐惧交织的滋味,也始终等不到能冷静思考的那一天——一想起自己做的事和将来的处境,恐惧就把她淹没,她只能一次次把念头赶走:"以后,等平静下来再说。"可梦里由不得她。一个噩梦几乎夜夜纠缠:她梦见卡列宁和弗龙斯基同时都是她的丈夫,两人都爱抚她,她还笑着向他们解释这样多么简单、多么美满——然后她在恐怖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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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求婚被基蒂拒绝已过去三个月,列文仍无法释怀,想到自己年纪不小却依然独身、婚事遥遥无期,便羞愧难当。他只能寄望于听闻基蒂出嫁的消息来彻底治愈自己。回乡下后,他把精力投入农事和阅读,并从冬天开始撰写一部农业著作,主张把劳动者的固有性格与气候、土壤并列为农业科学的根本依据。二月间他得知哥哥尼古拉病情加重,专程去莫斯科说服他就医并去国外疗养,还借了旅费给他,办得妥帖而不伤兄弟感情。孤独使他的生活格外充实,只是偶有不吐不快的想法无人可说,只能与女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讨论物理、农学和哲学。春天在经历数日暖雨和大雾后骤然到来,冰雪消融,草木萌动,这个美好的春天进一步坚定了列文抛弃过去、独自坚定地生活下去的决心。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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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春日第一天,列文巡视农庄,却发现处处是积年的马虎:牛栏的栅栏被拿去马厩用坏了,本该冬天修好的农具至今未修,木匠误工,三叶草的播种也只进行了十五亩而不是四十五亩,英国燕麦种险些发霉。他把管家叫来质问,管家一味推诿叹气,列文强压怒火,亲自安排改进燕麦搬运的办法,并抽出人手去播种。他提出一系列春耕计划——提前运肥、连续翻耕远田、割草全用雇工而不分成——管家表面应承,脸上却挂着列文最痛恨的"听天由命"的神气,又说雇工难找、马匹不济。列文决心今年一切亲自督导。他骑马穿过田野,越想越振奋,盘算着栽篱笆、划轮作区、建畜栏和池塘,还亲手接过筛子播了一行三叶草,与雇工瓦西里约定丰收有奖。归途中他见田地墒情极好,心情畅快,回家匆匆吃饭,准备傍晚去打猎。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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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列文兴致最高时,斯季瓦突然乘雪橇到访:一是来看他,二是来打野鹬,三是来卖掉叶尔古绍沃的树林。列文喜出望外,暗想正好可以从他嘴里打听基蒂是否出嫁。斯季瓦带来不少消息,包括列文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夏天将来乡下小住,但对基蒂和谢尔巴茨基家只字未提,只转达了多莉的问候,列文感激他的体贴。晚餐后两人谈农事和列文正在构思的农业著作,斯季瓦随口说自己约了商人里亚比宁今天来谈树林买卖,列文听说买主是他,心里便不痛快。出发前斯季瓦兴高采烈,夸列文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列文说自己因知足而快乐,斯季瓦会意地沉默。列文问起斯季瓦的近况,斯季瓦坦然承认自己又有了新欢,还引用"乐趣在于追寻真理而非得到真理"为自己辩解,列文无法理解他这种对女人和享乐的态度。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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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两人在白桦幼林边设伏守候野鹬。暮色中斯季瓦先打中一只,随后又接连有所收获,猎犬拉斯卡衔回猎物,列文也有斩获但暗生一丝醋意。天黑后猎鸟已不飞,列文却突然开口,问斯季瓦为何不告诉他他姨妹基蒂到底嫁没嫁人。斯季瓦的回答出乎他意料:基蒂从未想过结婚,她病得很重,医生已送她出国疗养,甚至担心她活不成。列文大惊失色,正追问间又一只野鹬飞来,两人同时开枪命中。列文跑去捡鸟时,心里才重新意识到基蒂病了这个"不愉快的消息",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感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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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回家路上,列文详细打听基蒂的病情和谢尔巴茨基家的打算,心中暗喜婚事无望之外尚有一线希望,甚至因基蒂也在受苦而快慰;但斯季瓦一提起弗龙斯基的名字,列文便沉下脸打断了他。话锋转到树林买卖,斯季瓦说已和里亚比宁谈妥三万八千卢布成交,列文断言这片林子每俄亩至少值一百五十卢布,等于白送了三万。两人争执不下。到家后里亚比宁已在等候,他当着列文的面又想压价,列文忍不住讥讽他白捡了便宜,并说若交易未定自己就买下这片林子。商人立刻掏出钱袋当场成交,斯季瓦说自己已许下诺言。列文摔门而出。不到一小时,里亚比宁揣着契约满意离去,向车夫讥笑这些贵族老爷。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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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斯季瓦揣着商人预付的钱上楼,想驱散列文的坏情绪,列文却因"基蒂没有嫁人"的消息心绪翻腾,看什么都不顺眼,晚饭桌上仍揪住贱卖树林的事不放,痛斥贵族因糊涂而破产,斯季瓦则不以为然。夜里斯季瓦已上床,列文仍赖在房里不肯走,终于装作随口问起弗龙斯基的下落。斯季瓦直言:基蒂病成这样是列文自己的错,他当初一见情敌就退缩,没有争到底。列文又激动地辩白自己才是真正的贵族,不该被弗龙斯基这种靠钻营起家的人比下去。斯季瓦并不计较,反而劝他一起回莫斯科。列文坦白说自己求过婚、被拒绝了,基蒂如今对他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说完心里话他反倒释然,两人和好,约好第二天一早再去打猎,然后斯季瓦直接从猎场去车站。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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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弗龙斯基的全部内心已被对安娜的激情占据,但他外表的生活仍沿着社交界和联队的旧轨运行。联队同僚敬重他,因为他放着富贵前程不顾,把团队和战友看得最重;他也刻意维护这份声誉,对自己的私情守口如瓶。然而他和安娜的关系早已传遍全城:年轻军官艳羡他,年轻贵妇们等着舆论翻脸时对安娜群起攻讦,年长者和权贵们则为这场迫近的丑闻不快。弗龙斯基的母亲起初以儿子的上流社会风流韵事为荣,听说他为了留在联队能常见安娜而拒绝了重要的前程职位、还惹恼了大人物,便转而反对,派长子去召他回来。他的哥哥也因这桩恋情得罪权贵而不满。除军职和社交外,弗龙斯基还酷爱赛马。那年军官障碍赛马举办在即,他报名参加,买了一匹英国纯种母马,尽管情事缠身,仍怀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期待比赛——他需要这份寄托来从炽热的感情中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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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克拉斯诺耶·谢洛赛马日,弗龙斯基提早到联队食堂吃牛排控制体重,一边翻着一本法国小说挡开同僚的攀谈,一边盘算:安娜答应赛后见他,但她丈夫刚从国外回来,他不知她能否赴约,最后决定借口替表姐贝特西探问她是否来看赛马,去别墅走一趟。他心不在焉的态度惹恼了同桌的胖军官。这时他最好的朋友亚什文大尉进来。亚什文是个赌徒兼酒鬼,却膂力过人、牌技无敌、令上下级又敬又畏;弗龙斯基看重他,是因为他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而非姓氏和金钱,也是唯一想对其倾诉恋情的人——他确信亚什文知道一切,且不会把这激情当作玩物。两人谈论即将开始的赛马,亚什文在弗龙斯基身上押了重注,认为唯一的劲敌是马霍京。吃完饭,两人一同离开食堂。

54

完整梗概 · 第 54 回

第五十四章

弗龙斯基回到营地小屋,同住的彼得里茨基宿醉未醒,嚷着要喝白兰地醒酒。弗龙斯基换衣准备出门,推说要去马厩、再去布良斯基家付马钱,同僚们却会意地挤眉弄眼,知道他另有去处。彼得里茨基交出弗龙斯基哥哥留下的一封信和一张字条:母亲责备他不去看她,哥哥要找他谈谈。弗龙斯基知道无非都是为那桩事,心里厌烦,把信揉作一团塞进衣襟,打算路上再看。门口遇见两名军官,谈及马霍京的马"角斗士"据说瘸了的传言。众人劝酒,弗龙斯基谢绝——他要控制体重——随即登车直奔马厩,把读信的事推到看完马之后。

55

完整梗概 · 第 55 回

第五十五章

弗龙斯基来到赛马场旁的临时马厩看自己的母马弗鲁弗鲁。英国驯马师本劝他别进去以免惊扰这匹神经紧张的马,他坚持进栏查看,见马状态极佳,十分满意。途中他瞥见劲敌马霍京的栗色马"角斗士",按赛马规矩不能细看,便转身避开。驯马师忽然问他去哪里,他答去布良斯基家,问完自己也发觉今天人人都在探问他的行踪,罕见地红了脸;驯马师意味深长地叮嘱他赛前切忌动气烦心。马车驶出不久下起大雨,弗龙斯基在车上读了母亲和哥哥的信,见人人都来干涉他的私情,怒火中烧,却又在心底承认他们并非全无道理。他想到自己和安娜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下不断撒谎欺骗,想到安娜因此失去的尊严与安宁,第一次明确地认定:必须尽快结束这种虚假处境,抛下一切,和她远走高飞。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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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雨过天晴,弗龙斯基料定卡列宁留在彼得堡,便独自步行进园,想出其不意地见到安娜。他最怕的是她的儿子谢廖扎——那孩子困惑而敌意的目光总唤起他莫名的厌恶,像一面罗盘,照出两人正偏离正途却无力回头。恰好谢廖扎被雨困在外面,安娜独自在露台上等他回来。弗龙斯基发现她神色不安,追问之下,安娜低声告诉他:她怀孕了。弗龙斯基脸色发白,沉默片刻后坚定地说,两人的命运已定,必须结束这种欺骗的生活,要她离开丈夫,与他合成一家。安娜却说丈夫"不存在",随即涨红了脸,羞愧得满眼含泪,不愿再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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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弗龙斯基坚持要安娜向丈夫坦白一切然后离开他。安娜用讥讽的口气模仿卡列宁,说他只会用公文腔宣布不许她败坏他的名声,并采取措施防止丑闻——他是一台动怒时冷酷的机器。弗龙斯基提出私奔,安娜愤然反问他是否要她做情妇、彻底毁掉儿子。弗龙斯基不明白她为何甘愿忍受欺骗,却不知症结正是她说不出口的"儿子"二字——一想到谢廖扎将来如何看待抛弃父亲的母亲,她就恐惧得不敢面对。她突然换了恳求的语气,要弗龙斯基保证永远不再提这件事,一切交给她处理。弗龙斯基只得应允。安娜说自己是得到了食物的饿汉,并不不幸。听见儿子的声音,她匆匆吻别弗龙斯基,约好夜里一点相会,又说起贝特西会来接她去看赛马,便快步迎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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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弗龙斯基离开别墅时心神恍惚,先去布良斯基家办事,匆匆五分钟便赶往赛马场,飞驰的马车反而让他平静下来,满心期待赛后的夜会。到场时第二场比赛已近尾声。他的哥哥亚历山大当众拦住他,责备他星期一被人看见在彼得戈夫,暗示他干脆辞去军职,弗龙斯基脸色发白、下巴发颤,冷冷警告他别管闲事;哥哥见势不妙,递上母亲的信便笑着走开。斯季瓦也来打招呼,约他次日到食堂见面。十七名参赛军官抽签,弗龙斯基抽到七号。驯马师叮嘱他:过障碍时不要勒马也不要催马,能领先就领先,落后也不要慌。弗龙斯基上马时,马霍京骑着"角斗士"疾驰而过,激得弗鲁弗鲁烦躁不安,他对这个最强对手本就心怀敌意,此时更添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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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障碍赛全程三英里,设九处障碍。弗鲁弗鲁起跑慢了一拍,弗龙斯基很快追上,过河时库佐夫列夫连人带马摔在落点,弗鲁弗鲁凌空收腿从他身上跃过。此后弗龙斯基紧随马霍京,越过大栅栏时马的后蹄擦了栏,却未失速,随后在下坡处反超马霍京取得领先。他稳稳越过水沟和栅栏,连最难的爱尔兰栅栏也顺利飞过,只剩最后一道水沟。求胜心切的弗龙斯基催马冲刺,马虽已力竭仍鸟一般飞过水沟,但他落地时犯了致命的失误,重心错乱的坐骑折断了脊背,侧翻在地。马霍京从他身旁飞驰夺冠。弗龙斯基踢打着奄奄一息的马,嘶喊自己输得可耻、又毁了心爱的马。弗鲁弗鲁被决定枪杀,他由亚什文搀回家中。这场因自己过失造成、无可挽回的惨败,成了他一生最痛苦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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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与安娜摊牌的那次谈话之后,卡列宁再未向她提过猜疑,只用揶揄的腔调维持表面关系,心里却因她当初的拒绝交底而暗暗赌气,并把对妻儿的感情锁进心底,用加倍繁忙的公务把它压住。他对儿子也变得冷漠。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那年避而不见安娜,还向卡列宁暗示她与贝特西和弗龙斯基的交往不妥,被他严词驳回,从此疏远。他不愿看、不愿想,心底里却确信自己是被欺骗的丈夫,并为此深深痛苦。赛马日那天,他按维持体面的惯例,决定每周见妻子一次并照例在十五号给她送家用钱。当天他公务繁忙:先读完中国旅行家的小册子,又接见了他;医生受利季娅之托前来检查,发现他肝脏肿大、消化衰退,嘱咐他少劳心、勿忧虑——恰是他做不到的;医生私下对卡列宁的秘书斯卢金说,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外加一副不轻的担子,随时会断。傍晚卡列宁邀秘书同车前往别墅——他如今总设法让第三者在场时才见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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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卡列宁突然从彼得堡回到彼得戈夫的别墅,安娜正要去贝特西家,只得强作欢颜迎接,还主动请丈夫留宿。她察觉自己近来已惯于用谎言掩饰,一面殷勤招待,一面为丈夫带来的钱和关切的问话脸红心慌。儿子谢廖扎近来因“弗龙斯基是友是敌”这个解不开的问题而躲避父亲,卡列宁搭着他肩膀说话时,孩子难堪得几乎掉泪,安娜忙把他领到露台上安抚。贝特西的马车到了,安娜吻别儿子、向丈夫伸手告辞;卡列宁吻了她的手,她独自上车后便对那一吻的触感厌恶得发抖。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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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赛马场上,安娜坐在上流社会的看亭里,丈夫与情人是她生活的两个中心,她不用看就能感知两人的临近。她冷眼旁观卡列宁在人群中逢迎权贵,认定他灵魂里只有往上爬的野心,那些崇高言辞不过是工具。比赛间歇,卡列宁高谈阔论军官赛马的价值,每一句都刺痛她的耳朵;她认为虚伪是丈夫的呼吸,宁可他杀死自己或弗龙斯基,也不愿看他如此平静地维持体面。三英里障碍赛开始后,安娜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骑马的弗龙斯基身上。这场赛马事故频发:库兹列夫率先坠马,接着一名军官摔在最难的栅栏上受了致命伤,全场惊骇,安娜却毫无察觉。卡列宁不看比赛,只反复窥视妻子苍白僵硬的脸,不情愿地读出了他最不想知道的东西;安娜察觉他的目光,皱皱眉别过脸去,再不理他。十七名参赛军官过半坠马受伤,连沙皇都表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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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弗龙斯基坠马的瞬间,安娜失声哀叫,随即完全失态,慌乱地要贝特西带她离开。卡列宁三次伸手请她挽住自己,都被她厌恶地推开。消息传来:骑手没有死,马却折断了脊背。安娜坐回座位,用扇子掩面痛哭。贝特西想送她回家,卡列宁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坚持由自己带走妻子。马车上,卡列宁指责她在一位骑手出事时掩藏不住绝望,有失体统,要求今后不得再犯。安娜索性不再掩饰,直视着他承认:自己爱弗龙斯基,是他的情妇,她受不了丈夫、怕他、恨他,随他怎样处置。卡列宁面色如死般僵硬,到家后只要求她在自己采取措施保全名誉之前,严守外表的体面,随即返回彼得堡。贝特西捎信来:弗龙斯基无恙,只是沮丧。安娜想到他今晚会来,反而庆幸自己已向丈夫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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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谢尔巴茨基一家在德国温泉疗养地安顿下来,社交圈迅速定位:他们结识了德国王妃、英国贵妇等,但来往最多的是基蒂不喜欢的莫斯科太太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一个令人生厌的莫斯科上校。父亲去卡尔斯巴德后,基蒂百无聊赖,把兴趣放在观察和想象陌生人身上。最吸引她的是一位随施塔尔夫人来此疗养的俄国姑娘瓦莲卡:她并非亲属也不是雇来的陪伴,却自然而然照料着所有重病人。基蒂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痛苦寻求的东西——一种不依赖男女关系的生活意义与尊严,于是越来越渴望结识她。不久温泉边出现一对引人注目的俄国人,基蒂本为他们编织了动人的故事,母亲却从访客名册上认出那是尼古拉·列文和他的女伴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并说这列文名声不好。得知他是康斯坦丁·列文的哥哥后,基蒂对他顿生厌恶,总是躲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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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雨天里,基蒂和母亲在游廊散步时,尼古拉·列文与德国医生激烈争吵、挥杖辱骂,众人围观,是瓦莲卡第一个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劝走。第二天基蒂又看见瓦莲卡已像照顾其他病人一样与列文及其女伴熟络起来,还为不懂外语的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充当翻译。基蒂越发恳求母亲允许自己结识瓦莲卡。公爵夫人打听过她的底细,确认无妨之后,亲自在面包店外上前搭话,称赞她救助列文的善举。瓦莲卡坦然说明自己并非施塔尔夫人的亲戚,只是由她抚养长大。这份坦率打动了公爵夫人。基蒂恰从泉边回来,两人正式相识,瓦莲卡却因病人的孩子来唤而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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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瓦莲卡的身世由公爵夫人打听清楚:施塔尔夫人与丈夫分居后产下的独子夭折,家人怕她受不了,用同夜出生的御厨之女顶替,这就是瓦莲卡。施塔尔夫人后来知情仍把她抚养成人,长年卧病侨居国外,以虔诚行善闻名。公爵夫人对女儿与瓦莲卡的交往不再反对。瓦莲卡应邀来唱歌,基蒂弹琴伴奏,她对满堂赞赏毫不动心的淡然令基蒂倾倒。唱到一首意大利歌时瓦莲卡忽然脸红想跳过,事后在花园里向基蒂坦白:她曾爱过一个人,那人母亲不同意,他娶了别人;但她并不怨恨,自认幸福。基蒂追问被轻蔑的爱是否屈辱,不知不觉泄露了自己对弗龙斯基的旧事。瓦莲卡点破:关键在于她现在是否还爱那人,所谓羞辱其实微不足道,世上还有重要得多的事。基蒂一再追问她那份从容从何而来,瓦莲卡始终没有回答,带着这个秘密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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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通过施塔尔夫人和瓦莲卡,基蒂仿佛发现一个超越过往的崇高精神世界:在本能的生活之外还有一种以爱与信仰为本的精神生活。她虽隐约察觉施塔尔夫人身上有些与基督教谦卑不符的细节,却仍把瓦莲卡视为完人,决心仿效她忘掉自己、关爱他人,暗中规划将来像施塔尔夫人的侄女阿琳那样救济困苦、给病人和罪犯读福音。她当即在疗养地实践起来,读法文圣经,疏远旧交,专与瓦莲卡照看的病人来往,尤其尽心帮助患病的画家彼得罗夫一家。母亲察觉女儿走向极端又对自己隐瞒内心,颇为不满。不久彼得罗夫的妻子安娜·帕夫洛夫娜突然对基蒂冷淡,取消了出游。基蒂反复回想,惊恐地悟出原因:病重的画家对她流露出依恋之情,被妻子看在眼里。这个猜疑毒化了她新生活的全部魅力。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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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疗养结束前,谢尔巴茨基公爵从俄国朋友处回来,见基蒂康复十分欣慰,但听说她与施塔尔夫人、瓦莲卡的交情和女儿身上的变化,不免担心她脱离自己的影响。他陪基蒂去泉边,一路结识了盲眼的贝尔特夫人和瓦莲卡,对瓦莲卡印象很好;唯独提到施塔尔夫人时语带讥讽,说她信“虔敬派”,什么事都感谢上帝。他又见到彼得罗夫一家,画家因妻子谎称自己不出门而当场发火,场面尴尬。公爵随后以彬彬有礼却暗含揶揄的态度与施塔尔夫人寒暄,并当着基蒂的面说:施塔尔夫人不下床是因为腿太短、身材难看,瓦莲卡也难免受她挑剔。基蒂激烈反驳,却发现自己心中供奉了整整一个月的施塔尔夫人神圣形象已经崩塌,再也唤不回来,只剩下一个因身材难看而躺着、为一条毯子苛求瓦莲卡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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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公爵的兴致感染了全家,他在花园栗树下摆开午宴,请来上校、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莲卡,谈笑风生。基蒂却无法快活:父亲对她新朋友的善意调侃动摇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信念,彼得罗夫夫妇的态度又令她难堪。她试探瓦莲卡,追问为何不愿她常去彼得罗夫家。瓦莲卡只得说明:画家本打算早走,因基蒂在而不肯离开,安娜·帕夫洛夫娜为此与丈夫争吵,把基蒂当成了缘故。基蒂听后情绪爆发,痛骂自己行善全是作假、为了在人前和上帝面前显得更好,连与瓦莲卡的友谊也一并怀疑。她跑到母亲那里又折回来,向瓦莲卡道歉,两人和解。但父亲到来后,基蒂眼中的世界已彻底改变:她承认自己骗了自己,那个充满病人与死亡的世界令她厌倦,她渴望回俄国、回叶尔古绍沃找多莉。临别时她要瓦莲卡许诺去俄国,瓦莲卡说“等你出嫁我就来”。医生的话应验了:基蒂痊愈回国,虽然不如从前欢快,内心却已平静。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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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五月末到乡下弟弟家休养,列文很高兴,却始终觉得与哥哥相处别扭。两人对乡村的态度截然不同:乡村对列文是劳动与生活的根基,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却是休憩和远离城市的解药,他甚至认为乡下的好处正在于可以无所事事。对待农民的分歧更明显: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自认了解并喜爱农民,每次交谈都能引出有利于农民的结论;列文把农民视为共同劳动的伙伴,既敬佩他们的品性,也常为他们的马虎、酗酒和撒谎恼火,说不出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人民”。争论中哥哥总能取胜,因为他有成型的观念,而列文的看法随观察不断变化,反倒显得自相矛盾。列文敬重哥哥为公共事业奔走的热情,心底却越来越怀疑这种热情并非出自内心的冲动,而只是理智认定该如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公共事务并不比对象棋残局更动心。加上列文夏日农务繁忙,哥哥却总爱拉着他闲谈,两人关系虽亲密,列文仍觉得不自在,总是借口账目和田事跑开。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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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六月初,老保姆兼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下地窖时摔伤了手腕,区里一位年轻的医生来诊治,趁机与仰慕已久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大谈区内丑闻和地方自治会的腐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谈兴大发,送走医生后意犹未尽,提议去河边钓鱼。列文正为农事操心,驾车陪哥哥穿过树林到草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路赞叹自然风光,列文却觉得谈论美景反而破坏感受,心思全在翻耕地、粪肥和即将开始的割草上。他把哥哥送到柳树下垂钓,自己走进草地,遇见养蜂的老人福米奇,向他打听蜂群、开镰时机和天气。福米奇按旧俗要等到圣彼得节才割草,列文向来割得更早。回到河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无所获仍兴致勃勃想继续谈天,列文却只想尽快回家召集割草工人,定下明日开镰,满心惦记着他最看重的割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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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钓鱼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重提旧话:听了医生的话,他责备列文不出席地方自治会会议、对区务不闻不问,以致经费白白耗在薪金上,没有学校、医护和药房。列文辩解说试过却无能为力,认为这些事既无意义也不可能办到;被逼到墙角后,他脱口说出真心话:他看不出为什么要为自己用不上的医院和农民自己都不想送孩子去的学校操心。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转而以逻辑设套,让列文承认教育有益,进而推导出正直的人应当为之出力。列文索性亮明自己的“哲学”:一切行动的动因是自利,地方自治对他只有负担而无利益——农奴解放不同,那关系到每个正派人的切身枷锁;至于陪审审判、讨论清洁夫和烟囱,他既不懂也无力应付。他把地方自治比作三一节插在地上的桦树枝,假装成自然生长的树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反驳说制度需要像幼苗一样培育,并把话题引入列文跟不上的哲学史领域。列文自认全面落败,又觉得哥哥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索性沉默,转去想另一件私事。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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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列文惦记的私事是割草:前一年他在气头上拿过农民的镰刀,从此迷上这活计,今年开春就打算和农民一起整天割草,只是怕哥哥笑话而犹豫。与哥哥的争论过后,他认定自己需要体力劳动来平息坏脾气,终于下定决心。他先到账房安排农活,召集工人次日开镰卡利诺夫草场,并让人把自己的镰刀送去给季特修整。第二天列文赶到时,四十二名割草手已割完一趟。季特把磨快的镰刀递给他,农民们笑着告诫“上了手就不能停”。起初列文在众目睽睽下割得歪歪扭扭,跟不上季特的节奏,全靠季特停下来磨刀才撑过头一趟,但他由此确信自己能坚持到底。暴雨突至,农民们毫不在意。他渐渐进入忘我的境界,不去想动作时反而割得和季特一样齐整。四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老人招呼吃午饭,他才惊觉下了雨,担心干草受潮;老人却说雨中割的草晴天才好收。他骑马回家喝咖啡,又赶在哥哥下楼前回到草场。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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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午饭后列文排在爱开玩笑的老人和新婚的年轻农民米什卡之间。老人割草如行走般毫不费力,技艺从容;列文渐入佳境,忘我的时刻越来越多,觉得镰刀仿佛自己在割。休息时老人请他用铁勺舀溪水喝,他觉得胜过一切美酒。孩子们送饭来了,农民们聚在树下用餐,列文不想回家,老人请他尝自己的泡面包,他索性留下同吃,与老人聊家事,觉得与这人比跟哥哥更亲近。他枕着草睡去,醒来时整片大草场已割完——四十二个人一天干完了农奴时代三十把镰刀两天的活。他意犹未尽,提议再割马什金高地,老人吩咐给小伙子们备些伏特加,众人欢呼着赶去。谷地里草深没腰,大家在暮色中边割边互相鼓劲。老人爬坡时毫不停歇,一路割下桦树蘑菇揣进怀里,说是给老伴的礼物。列文跟着他攀上几乎空手都难爬的陡坡,只觉得有股外力在推动自己。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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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马什金高地割完,列文恋恋不舍地与农民们道别,骑马回家。他浑身泥汗冲进屋里,把嫌苍蝇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吓了一跳,昨天的争执早已被忘到脑后。晚饭时哥哥转交斯季瓦从彼得堡来的信:多莉带着孩子们在叶尔古绍沃诸事不顺,请列文骑马去看她、帮她出主意。列文一口答应,与哥哥约定同去。列文胃口大开,把割草称为医治一切愚行的“劳动疗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自己去草场路上从老保姆口中探出,农民并不赞成东家干这种活,认为那不是老爷该做的事;列文不在乎,只觉得这是从未有过的快乐。哥哥又重提昨天的争论,自认弟弟部分有理,列文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含糊应和,连争论的内容都想不起来了。起身要去账房时,他猛然想起忘了探望摔伤手腕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拍着脑袋跑下楼去。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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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斯季瓦带着家里所有现款去彼得堡"向部里报到",自己看赛马、住别墅,多莉则为省钱带孩子搬到陪嫁庄园叶尔古绍沃,既为猩红热后未复原的小女儿调养,也为躲避城里讨债的羞辱,并盼着基蒂夏天来住。斯季瓦春天卖林子时被托付检修房屋,却只换了窗帘椅套,漏掉了所有要紧处。多莉一到便陷入困境:屋顶漏雨、没有厨娘、奶牛不出奶、买不到鸡蛋、马惊驾、公牛闯进花园,管家只敷衍说"农民太糟"。绝望之际,老保姆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出面,同管家妻子、村长和账房在槐树下结成"俱乐部",一周内修好屋顶、找到厨娘、买来母鸡、补上篱笆。带着六个孩子的日子难有安宁,但这些操劳恰是多莉唯一的幸福,使她不必独自去想不爱她的丈夫。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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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五月底乡间诸事安顿后,斯季瓦回信致歉并答应抽空下乡,却一直没来。圣彼得周的星期日,多莉带六个孩子去做领圣餐弥撒。她私下信奉自己那套灵魂转生的宗教观,对孩子却严格履行教会仪规,孩子近一年未领圣餐让她十分不安。节前她忙着改做衣裙,英籍女教师把塔尼娅的裙子改坏了,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加衬布和小披肩救回,两人几乎吵翻。弥撒上孩子们表现出色,小莉莉领餐后还天真地用英语讨"再来一点"。午饭时格里沙吹口哨又不听话,被罚不许吃馅饼;多莉本欲替他求情,却撞见塔尼娅以喂玩偶为名把自己的馅饼偷送给哥哥,兄妹分食,她含泪宽恕了他们。下午全家采蘑菇、洗澡,多莉与采药的农妇攀谈,农妇们真心羡慕她儿女成群,这份被认可让她久久不舍离去。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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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洗澡归来的路上,列文迎上来——他收到斯季瓦的信,得知多莉在此,信中还托他照应。列文为替外人尽丈夫之责而窘迫,多莉恰因他这份体贴入微而喜欢他。孩子们对他毫无对虚伪成人的戒备,立刻同他赛跑嬉闹。饭后多莉在阳台上提起基蒂要来度夏,列文脸一红,慌忙岔开话题,主动提出送两头奶牛、指导饲料,大谈奶牛是"把饲料变成奶的机器"的理论。多莉的家务已靠玛丽亚·菲利蒙诺夫娜理顺,不信他这套空泛原理,无心应答——她真正想谈的是基蒂,而列文既渴望又害怕听到基蒂的消息。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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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多莉说基蒂来信只求清静,列文急切询问她的病情。多莉追问他为何恼基蒂,列文红着脸承认求过婚、被拒绝了。多莉其实不知内情,只知基蒂曾极度痛苦。她替妹妹辩解:姑娘处境悬虚,当时正在列文与弗龙斯基之间犹疑,他久不露面而弗龙斯基天天相见,拒绝不能说明什么,并说自己向来厌恶弗龙斯基。列文心中熄灭的希望一度复燃,随即又认定骄傲使他绝不可能再想基蒂,只说会尽量避开她,拒绝在基蒂住下时来访。他又因多莉用法语教孩子而心生反感,觉得虚伪。告辞前,格里沙与塔尼娅为一个球扭打,塔尼娅揪头发、格里沙挥拳乱打,多莉顿觉自豪的孩子们竟如此粗野,一整天的好心情彻底破碎;列文安慰无果,心里却想自己的孩子绝不会这样,驱车离去。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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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七月中旬,列文姐姐庄园的村长来报:干草已按"农民得三分之一"的办法收割分完,主人应得十一垛。村长答话含糊、分草又未请示,列文起疑,亲自赶去查证。老朋友帕尔梅内奇谈蜂滔滔不绝,问起割草却支支吾吾,更证实了他的猜测。列文察看草垛,断定每垛装不了五十车,命人当场拆一垛运进谷仓,结果只有三十二车。村长发誓分草公允,列文坚持不认,争执一下午,最终以农民认下这十一垛、按每垛五十车折算了结。分完后列文坐在草垛上看满草甸劳作的农民:妇女耙草成行,男人叉草装车。他与身旁老汉闲谈,又注视老汉的儿子伊万·帕尔梅诺夫和年轻媳妇装车,两口子配合利落,眉眼间透着初醒的年轻爱意。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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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农妇们割草歌舞,欢腾的歌声裹住躺在草垛上的列文,他羡慕这份健康与集体劳作的欢乐,却无从参与,只剩孤独与倦怠。刚才还同他争草垛、想占他便宜的农民此刻毫无怨意,欢乐的共同劳动淹没了一切计较。受伊万夫妇恩爱的触动,列文第一次明确想到:可以把空虚的个人生活换成这种勤劳、纯洁的共同生活。他在草垛上躺了通宵,清理出三条思路:抛弃旧生活和无用的教育、向往新生活的简朴、却不知如何过渡——娶妻?买地?入村社?娶农家姑娘?他认定这一夜已决定命运。黎明回村路上,一辆马车迎面驶过,车中少女正是基蒂——她从火车站赶往叶尔古绍沃,认出他时满脸惊喜。一夜之间下的决心、娶农家姑娘的幻想顷刻烟消云散,他只剩一个念头:他爱她。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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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卡列宁有个不为人知的弱点:见不得妇女儿童的眼泪,一见面便心绪大乱、转而动怒。赛马归来的车上,安娜坦白与弗龙斯基的关系后掩面而泣,他强压情绪,面如死灰,只说次日告知决定。独自坐车时,他反觉如拔去病牙般轻松:嫉妒与猜疑随真相落地而消失,他把妻子定为"堕落的女人",自认无过,连对儿子的感情也一并收起,只想如何体面地脱身。他逐一掂量上流社会同类丈夫的做法:决斗——他生性怯枪,且明知无人会让他真去拼命,挑战徒博虚名,太不诚实;离婚——拿不到法定证据,反成敌人攻击他官位的丑闻,且等于把妻子拱手让给弗龙斯基,想到此处他怒火中烧;分居——同样招致丑闻并使妻子投入情人怀抱。最终他认定唯一出路是维持现状:把她留在身边、对外隐瞒、逼她断绝私情——他不肯承认的另一层用意是惩罚她。他又以宗教自圆其说:不抛弃有罪的妻子,而是给她悔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心安理得。

83

完整梗概 · 第 83 回

第八十三章

抵近彼得堡时卡列宁主意已定,到家便闭门谢客,在书房用法语给安娜写信:家庭不容因一方罪过而拆散,生活须照旧继续,他确信她已悔悟并会与他合力抹去裂痕;若不照办,"她和她儿子的下场可想而知";限她周二前回彼得堡,并附上费用。他对这封信十分满意——无一字责骂,又留足回头的金桥。瞥见安娜画像中傲慢的眼神,他打了个寒噤,转而投入公务:六月二日委员会借扎赖斯克省灌溉工程的虚耗问题向他主管的部门发难,他一面要求设专门委员会就地核查灌溉局,一面反击敌对方,就"土著民族事务委员会"提出四条要求——另设实地调查委员会、必要时设科学调查委员会、责成对方呈报十年间所施措施、并解释两份公文何以直接违背法令本意。写完提纲,他自得地上床就寝,再看妻子那档事,已不觉得那么晦暗了。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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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安娜在赛马归途向丈夫摊牌后,当晚虽痛苦却庆幸从此不必再撒谎,却没把这事告诉弗龙斯基。次日醒来,她惊觉那些话无法收回:想到被赶出家门、丑事公之于众、无处可去,又疑心弗龙斯基已厌倦自己,羞耻与恐惧使她几近崩溃,连宗教也无从求助——求助信仰等于放弃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儿子偷吃桃子的小事忽然唤醒她:无论丈夫如何羞辱、情人如何冷淡,她不能失去谢廖扎,这是唯一的支柱,她必须立刻带他远走。她提笔给丈夫写信,声明无法留在他家里,要带儿子走,恳求把他留给自己;写到求他宽宏处又停笔撕毁,删去哀求重新誊好。给弗龙斯基的信只写下"我已告诉丈夫"便觉粗俗难堪,撕个粉碎。她索性什么都不再写,吩咐收拾行装,当日去莫斯科。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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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别墅里正忙着捆箱装车,卡列宁的信使送来一封附有钱款的信,还候着回话。信中对她摊牌的话只字不提,只宣布生活照旧、命她速回彼得堡,并暗示否则她母子将自食其果。早上她还后悔说了真话,如今这封信把真话当作没说,反倒比她能想象的任何处置都可怕:他永远站在理上,扮作宽宏的基督徒,实则要把已陷落的她再往低处踩。她看透他算准她丢不下儿子、受不了抛夫弃子的骂名,才用"照旧"把她困在谎言里继续折磨。她跳起来发誓要冲破这张谎网,坐下却泪如泉涌——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这份力气:上流社会的地位原来于她如此珍贵,她换不起弃家私奔的耻辱身份,只能永远做提心吊胆的有罪之妻。信使催复,她只回了一行"来信收到",随后吩咐暂缓启程,改去贝特西家——指望在那里见到弗龙斯基。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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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贝特西家的槌球聚会本是安娜回绝过的:来客属于与她圈子相敌对的"世界七奇"小团体,其中斯特列莫夫还是卡列宁的政敌。如今她抢先到场,只为见弗龙斯基,进门却撞见他的仆人来递告假条。她不便追问,只好留下,随口撒谎说还要去弗雷德老夫人家——这句临时编的托辞事后成了绝妙的安排。贝特西当众念出字条,装作弗龙斯基于安娜不过是球友。趁贝特西写信邀他赴宴,安娜自作主张在信末添上一行:务必相见,六点钟到弗雷德家花园。茶叙间安娜执意打听丽莎·梅尔卡洛娃与卡卢日斯基公爵的关系,贝特西笑得直不起腰,只说丽莎的丈夫负责替她拎包,其余无人过问。贝特西点破:同一件事可以看成悲剧,也可以轻松看待,暗示安娜把处境看得太重;安娜自问是否比别人更坏,觉得是的。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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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客人陆续到齐:风头正劲的萨福·施托尔茨带着壮实的瓦西卡和另一位新崇拜者,随后是卡卢日斯基公爵、丽莎·梅尔卡洛娃和斯特列莫夫。萨福装束前卫、举止放诞,安娜却更欣赏丽莎——那双带黑眼圈的眼睛里透着真诚的疲惫与热情。丽莎不去打槌球,拉着安娜诉说自己圈子里的无聊,追问安娜为何永远兴致盎然,安娜红着脸答"我什么也不做"。斯特列莫夫虽是卡列宁的政敌,却对安娜格外殷勤,与丽莎一起挽留她。这些人的奉承、天真的依恋和熟悉的社交氛围让安娜迟疑了一瞬,但想到独自回家要面对的一切、想到自己双手揪头发的那一幕,她还是告辞离去。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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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弗龙斯基年轻时曾因举债受辱,从此最恨财务无序,每年总要闭门几次"大扫除"清理账目。赛马次日他摊开票据一算:欠债一万七千多卢布,手头只有一千八,新年之前再无进项。他把债务分作三等:必须即刻兑付的四千(买马一千五、替同僚维诺夫斯基作保赌债两千五——虽非他输,也必须随时能把钱摔在骗子脸上);次要的八千是马场、草料商等欠账,其中须先付两千;商店裁缝的钱可以不理。缺口至少六千。他名义上年入十万,实则父亲遗产未分,他已把几乎全部收入让给负债成婚的哥哥,自己只留两万五;母亲原每年贴补两万,近来因不满他的私情停了汇款,还暗示愿资助他走正途、不肯供他过丢脸日子,这收买姿态令他寒心。收回对哥哥的赠予又绝无可能——嫂子瓦里娅处处念着他的慷慨。他当即定策:向高利贷借一万,紧缩开支,卖掉赛马,并给母亲回了一封冷峭的信,随后烧掉安娜的三封短笺,陷入沉思。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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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弗龙斯基靠着一套只管小圈子的行为准则活得心安理得:骗子的赌债必还、裁缝的账可赖;对男子不可撒谎、对女人可以;不可欺人、欺丈夫可以;受辱必报、辱人无妨。依这套准则,他对安娜、对社会、对她丈夫的态度都清清楚楚:她配得比合法妻子更多的敬重,旁人可以猜疑但不许议论,丈夫唯一剩下的权利是持械要求决斗,他随时奉陪。但前一天安娜告诉他怀了孕,这超出准则覆盖的范围。他脱口劝她离开丈夫,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没钱、又未退役,怎么带她走?这牵出他内心真正的执念——功名。两年前他为自抬身价拒掉一个职位,反被搁置,"独来独往"的姿态渐成笑柄;童年同窗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从中亚归来,年纪轻轻已晋升将军,风头正劲。他掂量:退役等于破釜沉舟,留在军中则毫无损失,何况安娜自己也不想改变现状——有她的爱,他便无须嫉妒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想通之后他恢复了一贯的镇定,剃须沐浴,出门去了。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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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团长杰明在别墅为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接风,军官们纵酒抛人、喧哗不断。弗龙斯基因已认定自己为爱情舍弃功名,对老友的荣升真心高兴。席间两人躲进浴室长谈。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坦承野心,说俄国需要的不是政党口号,而是一批出身名门、有私产、收买不动的独立之士组成的力量;他直说弗龙斯基当年拒官本身没错,错在后续做法,请他授予全权:退出骑兵团,由他不动声色地提携上去。弗龙斯基察觉对方已在筹划与当权者的较量,自觉相形见绌,虽羞愧却生出嫉妒,只推说自己已无权欲,只求一切照旧。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断言这"现在"长不了,又劝他:女人是前程最大的绊脚石,唯有结婚才腾得出手来做事,情妇只会拖垮人。弗龙斯基想着安娜,轻声说他没有真正爱过。仆人送来贝特西家的字条,弗龙斯基一看脸色涨红,推说头痛先行告辞,只答应日后去彼得堡找他。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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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弗龙斯基乘亚什文租来的马车赶往弗列德别墅花园赴约,一路心情愉悦,觉得事务已理顺、前程可期,又盼着见到安娜。见面后安娜告诉他:昨天同车回家时她已向卡列宁坦白一切,说自己不能再做他的妻子。弗龙斯基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决斗已不可避免,脸上露出高傲而冷硬的神情;安娜却误读了这表情。她原本指望弗龙斯基坚定地说一句"抛开一切跟我走",那样她连儿子也能舍弃,可他只是说局面不能再照旧维持下去。她拿出丈夫的信给他看,弗龙斯基读信时仍想着决斗,又闪过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劝他不要束缚自己的话,这些话他无法对安娜说出口。两人谈到离婚和带走儿子的可能,安娜哭着说这全取决于卡列宁,眼下她必须先回丈夫身边。她约定星期二回彼得堡,届时一切可以定局,随即乘车回家。这次会面没有给她带来期待的解脱,她最后的一线希望落空了。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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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星期一卡列宁在六二委员会会议上就大改组方案发表演说,与对手斯特列莫夫一派激烈交锋,最终大获全胜,提案通过并新设三个委员会,第二天彼得堡圈子里人人都在谈论这场会议。星期二早上安娜回到彼得堡,卡列宁故意避而不见,埋头与秘书长办公。安娜等不到他,主动走进书房摊牌,说自己有罪但无法改变现状。卡列宁压下最初的局促,冷冷宣布他的条件:只要外界不知、他的名声不受辱,他就装作不知道这段私情;两人关系维持原样,她不得在家里接待弗龙斯基,行为举止须让外人和仆人无可指摘,作为交换,她可享有忠实妻子的一切权利而不必尽义务。安娜说关系已不可能照旧,他讥讽几句便起身出门。这场谈话把两人残存的夫妻名分变成了纯粹的条件交换。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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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在干草垛上过了一夜之后,列文彻底厌弃了自己经营农庄的方式。他看清这不过是他与雇工之间一场残酷而徒劳的拉锯:他拼命推行改良,雇工们只想按老法子轻松干活——该割差地的三叶草他们割了留种的好地,干草机第一天就被弄坏,马匹没人守夜糟蹋麦田,三头好牛犊也因无人照管胀死。并非有人存心害他,而是他的利益与农民天经地义的要求根本对立。同时,基蒂就在二十五里外,多莉暗示她如今会接受他的求婚,但当年被拒的屈辱隔在中间,列文无法再去见她。多莉来信借一副女式马鞍,列文觉得这是把妹妹置于屈辱境地,写了十封回信都撕掉,最后不置一词把马鞍送去。他把农庄事务丢给管家,第二天动身去苏罗夫斯基县拜访斯维亚日斯基打猎,借此远离谢尔巴茨基一家和令他厌恶的农活。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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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列文途中在一户富裕农家歇脚喂马。主人是个红胡子老汉,几年前买下三百亩地又另租三百亩,最差的租出去,好地全家带两名雇工自种,两次失火后都重建得更大,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子都已成家。老汉嘴上抱怨年景不好,列文却看出他家业兴旺,而且并不排斥新方法:种土豆用新式犁培土,还把间下的黑麦苗留作马料——列文多次想在自己庄上办到这一点都没成功。老汉谈到雇工时说:"我们都是庄稼人,样样自己动手,谁不顶用就走人。"列文说地主老爷们跟雇工处不好,老汉以斯维亚日斯基家为例,说地是好地却收成平平,只因没人上心照料。这户农家和谐兴旺的景象给列文留下极深的印象,一路赶往斯维亚日斯基家时,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某个必须想明白的问题的答案。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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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斯维亚日斯基是本县贵族长,比列文年长五岁。列文知道主人夫妇有意把寄居在家的小姨子嫁给他,而他心里只有基蒂,这份心照不宣让他访前就不自在。斯维亚日斯基本人是个令列文困惑的谜:他鄙视贵族、信奉激进思想、认为俄国已经完蛋,却当着模范贵族长,戴着官帽纹章四处巡行;他不信上帝,却热心维持本村教堂;嘴上主张妇女彻底解放,家里却让妻子什么都不做。列文每次想探进他思想的深处,都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警觉,随即被客客气气地挡回来。打猎收获很差,沼泽干涸,一天只打到三只鸟。晚上喝茶时来了两位办监护事务的地主,列文期待的关于农事的谈话开场了。席间列文因对面小姨子特意穿上的低领袒胸衣服窘迫得满脸通红,无法继续与女主人交谈,起身挪到桌子另一头,听那位灰胡子老地主数落农民的不是。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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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晚茶桌上,灰胡子老地主历数解放后的乱象:雇工酗酒怠工、毁坏农具、领了定金就跑,法院还判他们无罪,只有村社和长老的老办法镇得住。他断言一切进步都靠权威推行,土豆、木犁、脱粒机当年都是地主强制推广才被接受的,废除农奴制夺走了权威,俄国农业必然倒退。斯维亚日斯基反驳说问题是地主不会经营,应当用机器、好牲口和记账把农业提到更高水平,还可借助土地银行。列文却以自己亏本的经历和周围地主的普遍亏损质疑"提高水平"的可行,又追问地租理论,斯维亚日斯基眼中再次闪过警觉,借端果酱起身避开了。列文转而与老地主探讨能否找到一种让农民肯干活的劳动关系,对方坚持俄国农民只认棍棒。斯维亚日斯基回来又说欧洲早已把劳动关系研究透了,直接采用现成形式即可,还列举舒尔采-德里奇、拉萨尔等运动。列文反问:现成的办法若不适合俄国、甚至是愚蠢的呢?谈话再次被主人打断。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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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那晚列文异常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经营上的不满并非个例,而是全俄国的普遍状况,像路上那户农家那样建立劳动者与土地的新型关系,不是空想而是必须解决的课题。睡前他去书房取斯维亚日斯基借给他的劳动问题书籍,两人又谈起教育救国的老话题。斯维亚日斯基主张办学、办学、再办学,列文反驳说农民又穷又愚,病根是贫穷,学校治不了穷;只有先建立让农民富裕起来的经济组织,学校自然会有。斯维亚日斯基不接招,又岔到趣闻上,列文看清这个人只享受推理过程,一旦推理走进死胡同就换话题,他永远探不到此人生活与思想之间的真正联系。回到客房,列文彻夜难眠,把白天那位老地主的话反复咀嚼,在想象中补全自己的答辩:现有体制的失败证明错不在农民,应把劳动力当作有自身习性的俄国农民来对待,降低经营标准,让农民分享劳动成果、关心收成,收成反可倍增。他决心立即回家,赶在冬麦播种前把整套新方案付诸实行,彻底变革自己的农庄。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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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列文的改革推行得异常艰难:农活正酣,机器只能边运转边修理。管家附和他对旧法的一切批评,一听要让农民入股分成便满脸愁容、顾左右而言他。农民们忙于眼前活计无暇细想,更根深蒂固地不信地主会安好心,只当他在算计他们,谈判时口头上应承却从不说出真实意图,并且把"不采用任何新农具新耕法"当作不可动摇的先决条件。列文只好把农庄拆开办试点:老实的牧人伊万带自家人合伙经营畜栏,精明的木匠费奥多尔·列祖诺夫带六户人家按新条件开垦撂荒八年的远地,舒拉耶夫承包菜园,其余田地照旧经营。执行中处处走样:伊万抵制暖棚和鲜奶油制法,照领工钱,毫不在意那是利润预支;列祖诺夫一伙少耕一遍地、把合伙说成对半分成租佃,畜栏拖到冬天才备料;舒拉耶夫则想把菜园分块转租。尽管问题百出,列文相信只要严格记账、坚持到底,将来必能用事实证明新制度的好处。他整个夏天埋头于此并研读经济学与社会主义著作,发现欧洲的理论都不适用于俄国,打算秋后出国考察,并要写一本书从理论上论证:俄国农民固守自己的劳动方式并非落后,资本按欧洲方式投入反而减产。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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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九月底,合伙地上的畜栏木料运到了,黄油卖出、利润按股分掉,新制度至少在列文看来运转良好。只差卖出小麦拿到钱,他就要出国考察,为那部构想中的著作搜集证据。不料秋雨连绵,田里剩下的庄稼和土豆收不回来,道路泥泞,两座磨坊被冲毁。九月三十日天放晴,列文抓紧做出发前的安排,冒雨巡看各村后浑身湿透地回家,心情却极佳——远处村子的农民已开始适应新地位,老仆人甚至主动提出买牛入伙。他想象这场不流血的革命从一县一省推向全俄国乃至全世界。晚上他与管家结完账,饭后动笔写书的引言,思路格外清晰。写作中他忽然想起基蒂和她的拒绝,起身踱步。老保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劝他出门散心,又直截了当地说他该成家了,这话正戳中他的心事,他皱眉不语。九点钟,门外响起车铃声,有客夜访,列文为有人打断这烦躁而高兴,抢先去开门。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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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来客是列文的哥哥尼古拉。列文先是一阵自私的失望——他此刻心绪烦乱,最怕面对这个把他看得透透的哥哥;可见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尼古拉,失望立刻化为怜悯。尼古拉此来一是取回变卖未分遗产所得的两千卢布,二是想在老宅休养一阵再去莫斯科谋职。他兴致勃勃地说已甩掉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要重新做人,身体也大好了,兄弟俩却都心知肚明他死期不远。两人谁也不敢提"死"字,整晚言不由衷,列文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虚伪。尼古拉睡在用屏风隔开的列文卧室里,夜半咳嗽呻吟,一会儿叫上帝一会儿骂鬼。列文听着无法入睡,死亡第一次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逼到他面前:他想到自己鬓角的白发、开始蛀坏的后牙,想到哥哥也曾强壮,想到童年同榻扔枕头大笑的夜晚。他一直自问该怎样活,如今却冒出一个无解的新问题:既然一切终将了结,还有什么值得开始做?哥哥在屏风后问他为何翻来覆去不睡,他答不上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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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尼古拉的温和没维持多久,第二天就变得暴躁易怒,专挑弟弟最痛处攻击。第三天他让列文再讲一遍农业改革计划,随即把它歪曲成共产主义大加挞伐,说列文是偷来别人的思想又抽掉其精髓,只是想标新立异、满足虚荣,一辈子没有真正的信念。列文被戳中内心的隐忧——他确实害怕自己想在共产主义与旧形式之间折中是行不通的——勃然大怒。两人决裂,尼古拉执意离开。临别时列文请求原谅,尼古拉讥讽他的"宽宏大量",却在最后吻别时声音发颤地说:"不管怎样,别记我的恶,科斯佳!"这是兄弟俩之间唯一一句真心话,列文明白那意味着也许永别,泪流满面。三天后列文启程出国,火车上遇见基蒂的堂兄谢尔巴茨基,对方邀他同去巴黎寻乐,列文却说自己活不长了。近来他眼中一切都蒙着死亡的阴影,唯其如此,他更把全部力量死死抓住那件心爱的事业,当作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线索。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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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卡列宁夫妇仍同住一宅,天天见面却形同陌路:卡列宁为了不让仆人起疑每天与妻子照面,却从不在家吃饭;安娜在外面与弗龙斯基相会,丈夫也知情。三个人都靠"这局面很快会变"的指望苦撑。这年隆冬,弗龙斯基被派去陪同一位来访的外国亲王游览彼得堡,整整一周苦不堪言。亲王精力过人,遍尝各国享乐,如今在俄国要赛马、猎熊、三套车、吉卜赛女郎和摔碗宴,实际最爱的却是法国女演员、芭蕾舞和白海豹香槟。弗龙斯基不得不在他面前时刻端着官方敬意,亲王对百般逢迎者的轻慢态度、对俄国女人的评头论足让他恼火。最难受的是,弗龙斯基在这面"镜子"里照见了自己——一个愚蠢、自满、养尊处优的绅士,而亲王待他正是他惯于待下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第七天猎熊归来,他在车站送走亲王,如释重负。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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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弗龙斯基送走亲王回家,见到安娜的便条:她病了,痛苦难捱,让他趁卡列宁晚上七点到十点在枢密院开会时直接来家里。这个冬天弗龙斯基已升上校,搬出团部独居。他午后在沙发上睡着,做了个噩梦:一个蓬乱胡子的小个子农夫俯身鼓捣什么,忽然用法语说些奇怪的话,惊醒后一阵寒意沿脊背爬下。赶到卡列宁家时正撞上男主人出门,两人在门口迎面相遇,卡列宁咬着嘴唇略一抬帽走了。弗龙斯基进门时眉头紧锁——自从弗列德花园那次谈话后,他的想法已变:安娜把自己整个交给了他、听凭他决定命运,他早就不再设想两人关系会有什么别的结局,仕途抱负退居其次,他把全身心交付给这份感情,而这感情把他与她越绑越紧。安娜听见他的脚步声迎出来,一见他就涌出眼泪,说再这样下去一切很快就会到头;又立刻说不愿跟他吵,双手扶住他的肩久久端详,仿佛要把想象中那个远胜真人的形象同眼前的他重新对上。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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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灯下坐定后,安娜问起亲王,话锋随即转到她从莉扎处听说的"雅典之夜"宴乐和弗龙斯基旧识的女演员泰蕾兹,妒意骤然发作,指责男人们不懂这种事女人一辈子忘不掉——尤其是一个对他生活一无所知、只能听信他一面之词的女人。这种越来越频繁的嫉妒发作令弗龙斯基心惊,他对她的感情冷了下来:她身心都已走样,他觉得最好的幸福已经过去,可维系两人的纽带又斩不断。她随后自称为"驱走了魔鬼",又惟妙惟肖地模仿卡列宁点头的样子逗笑了他。谈到丈夫,她鄙夷地说他不是人,是架官僚机器,若换了她早把这样的妻子撕碎。弗龙斯基问起她的病,猜她是有孕在身。安娜说产期临近,随即说出压在心底的话:她做了个梦——卧室角落里一个蓬乱胡子的小农夫俯身在口袋里翻找,嘴里飞快念着法语,她在恐惧中惊醒又醒在梦里,科涅伊对她说"您会死于难产"。她确信自己快死了,而死了正好解脱自己也解脱他。弗龙斯基想起自己的梦,同样的恐惧攫住他,他斥之为无稽却毫无底气。安娜忽然停住,脸上的惊恐化为温柔肃穆的专注——她在倾听体内新生命的蠕动。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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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卡列宁在门口撞见弗龙斯基后照例去看歌剧,回家后特意查看衣帽架,不见军大衣,却不睡,在书房踱到凌晨三点。妻子违犯了他唯一的禁令——在家中接待情人,他必须兑现威胁:离婚并带走儿子。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也暗示这是上策,而眼下离婚手续已相当便捷。一夜怒火愈烧愈旺,一早他径直闯进安娜房间,拿她的钥匙开抽屉搜出装情书的文件夹,粗暴推开她的抢夺,宣布:她既不顾体面,他便采取措施了结现状,骂她背弃丈夫孩子还吃丈夫的面包才是下贱。安娜说他击倒一个已经倒下的人不算体面,又在他结巴着说"痛苦"时一瞬心软,随即又认定这双死板的眼睛什么也不会感觉。卡列宁宣布明日去莫斯科不再回这个家,离婚事宜交律师办理,儿子送交他姐姐抚养。安娜两次哀求把谢廖扎留给她,哪怕只留到分娩,卡列宁暴怒抽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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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卡列宁走进彼得堡一位名律师挤满等候者的接待室,递上名片后才被引入。他声明所谈之事必须严格保密,随即开门见山:他在婚姻中受了欺骗,要通过法律途径离婚,并且不让儿子留在母亲身边,但若离婚的形式不合他的要求,他可能放弃诉讼。

律师介绍了法律允许离婚的几类情形——生理缺陷、五年以上杳无音信的遗弃、以及通奸,并指出实践中最简捷稳妥的是双方默认的通奸。卡列宁因宗教顾虑拒绝这条路,只肯采用意外撞破的方式,并出示了他掌握的安娜的书信。律师认为书信只能作部分佐证,宗教法庭还需目击者的直接证据,要求他全权交由自己处置。卡列宁起身告辞,约定一周内写信告知决定,并请律师函复是否承接及条件。律师兴致极佳,甚至破例给另一位讨价还价的委托人让了价。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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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卡列宁在八月十七日委员会会议上取得的胜利反而毁了他的立足点。他力促成立的异族状况调查委员会迅速呈上报告,结论对他有利;但受刺痛的斯特列莫夫转而假装支持他,把他的主张推向极端化的措施,待这些措施通过后又抽身退出,任由当局、舆论和报纸群起攻击,把账全算在卡列宁头上。委员会随之分裂,上层一片混乱,加上妻子不忠招来的轻蔑,卡列宁的处境岌岌可危。他不顾病体,作出重要决定:申请亲赴边远省份实地考察,获准后动身,行前还正式退回了十二匹驿马的费用。

途经莫斯科停留三天时,他在街头被斯季瓦大声喊住,多莉和孩子也在车上。卡列宁本不愿见任何亲友,敷衍应对。多莉追问安娜近况,他含糊说她很好,皱眉离去。斯季瓦邀他次日赴家宴,并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佩斯特索夫作陪,他勉强应下。多莉向丈夫要钱给孩子置外衣,斯季瓦让她记账,扬长而去。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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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星期日,斯季瓦先去大剧院看芭蕾排练,把答应过的珊瑚项链送给新近庇护的舞女玛莎,约好终场后共进晚餐;随后到市场亲自采购鲈鱼和芦笋,中午前后赶到旅馆。他要在这里见三个人:刚从国外归来的列文、新上任的顶头上司,以及必须拉去赴宴的卡列宁。晚宴会聚基蒂与列文,再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卡列宁和爱抬杠的佩斯特索夫助兴,斯季瓦对这份安排十分得意,只有两件事让他略感不安:卡列宁昨日的冷淡让他猜到安娜夫妻间出了事,新上司又有严苛的名声。

斯季瓦先去看列文,见他正和农民量一张新鲜熊皮。列文谈起在德国、法国、英国工业城市的见闻,又说生死之念使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自己靠打猎和工作不去想死。斯季瓦邀他当晚五点便装赴宴,提到卡列宁也来;列文听说基蒂可能出席,心中翻涌,嘴上却说不在乎,仍答应前来。斯季瓦再去拜会新上司,对方意外地和气,留他午饭,以致他四点才到卡列宁处。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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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卡列宁从教堂回来后处理了两件事。他先接见正前往彼得堡的异族代表团——这些人天真地以为只要如实陈述疾苦,反而会给敌方论据,于是他为他们拟定了不可偏离的口径,并写信请彼得堡方面引导,此事他主要依靠善于操纵代表团的利季娅伯爵夫人。随后他给律师复信,授权对方相机行事,并附上手袋里取出的弗龙斯基写给安娜的三封信。把离婚从心事变成白纸黑字后,他越来越确信此事可行。

斯季瓦不顾仆人阻拦闯进来。卡列宁冷淡地宣布不能赴宴,因为他已开始对斯季瓦的妹妹提出离婚诉讼。斯季瓦如遭雷击,坚称其中必有误会,恳求他不要仓促行事,务必先同多莉谈一谈——她爱安娜如同姐妹。卡列宁本想就此与妻族断绝关系,却抵不住斯季瓦的满腔热诚,最终叹气答应赴宴。随后两人谈起新上司,卡列宁因自己在官场受挫而对其升迁耿耿于怀。斯季瓦临走再嘱五点便装,卡列宁疲惫地应下。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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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章

五点已过,主人斯季瓦才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佩斯特索夫一同进门。客厅里多莉独自支撑场面,老沙皇切尔巴茨基公爵、小谢尔巴茨基、图罗夫岑、基蒂和卡列宁枯坐冷场。斯季瓦一到便使全场活络起来:他挑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与卡列宁关于波兰俄化的争论,安顿好众人。列文最后到达,听说基蒂在座,狂喜与恐惧交加,几乎喘不过气。

两人重逢时,基蒂又羞又喜,脸色红白变换,强忍着没有落泪。列文告诉她,去年夏天他曾在公路上看见她乘马车驶过。斯季瓦把列文引见给卡列宁,原来两人曾在火车包厢里同处三小时。席间讨论继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一句玩笑收束争论——对异族实行俄化的唯一办法是多生孩子,众人哄笑。基蒂向列文问起猎熊的事,列文从她的声音和眼神里读出恳求原谅、信任与许诺,幸福得目眩。斯季瓦不动声色地把列文安排到基蒂身边就座。晚宴宾主尽欢,连卡列宁也渐渐解冻。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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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席间的学问之争接连不断。佩斯特索夫与卡列宁争论民族同化的条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话题引向古典教育与自然科学教育孰优,最后以玩笑收束:古典课程之所以被迅速定为首选,靠的是那服"反虚无主义"的药效。佩斯特索夫随即挑起女子教育问题,认为妇女无权与无学互为因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说妇女追求的其实是义务而非权利。老公爵插科打诨,拿"头发长见识短"和奶妈打趣,逗得图罗夫岑放声大笑。斯季瓦替无依无靠的姑娘说话,心里想着的却是舞女玛莎;多莉察觉其意,愤然插话说那样的姑娘多半是抛弃了本可以安身的人家。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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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满座高谈阔论,唯独基蒂和列文对话题毫无兴趣,两人之间进行着一种近乎无声的默契交流,每分每秒都更加靠近。

列文应基蒂之问,讲起去年清晨割草归来时怎样在公路上认出她的马车:她坐在车窗边,双手握着帽带,沉思着什么。基蒂又替图罗夫岑辩白,告诉列文:去年冬天多莉的孩子们出猩红热,图罗夫岑得知后留下来整整三周,像保姆一样照料病儿。列文这才明白自己错看了这个好人,想起对基蒂许下的从此善待一切人的诺言,欣然承认自己以后再不把人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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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散席后,佩斯特索夫向卡列宁谈起婚姻中权利的不平等——妻子与丈夫的不忠在法律和舆论中受的惩罚悬殊,卡列宁并不回避。图罗夫岑又贸然讲起普里亚奇尼科夫为妻子决斗杀死情敌的事,正戳中卡列宁的痛处,他只冷淡地"啊"了一声,走向客厅。

多莉把他拉到一边,坚信安娜清白,逼问夫妻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卡列宁说出实情:安娜亲口向他承认,八年的婚姻和儿子全是个错误,她要重新开始生活。多莉仍不肯信,卡列宁却倾吐出心底的创痛:怀疑时还有希望,如今希望尽失,他痛苦得甚至怀疑儿子是否亲生。多莉流泪恳求他不要离婚——离了婚安娜就完了;她现身说法,说自己当年被丈夫欺骗时也想一走了之,是安娜救了她,她原谅了丈夫,日子才得以继续。卡列宁却重新被决定离婚那天的恨意攫住,厉声说他全心全意恨安娜,绝不可能原谅。多莉低声念出"要爱你们的仇敌",他报以轻蔑的微笑,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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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散席时列文怕显得殷勤过分,没有追随基蒂进客厅,却始终感应着她在哪里。基蒂来到门口唤他,两人谈起争论的无益:人们激烈相争,往往只因不肯说出自己真正珍爱的东西。列文刚开了个头,基蒂便替他把没说清的意思补全,这种心领神会令他惊喜。

基蒂坐到牌桌旁用粉笔在绿呢上画圈。列文抓住机会,写下一串词首字母问她:当初你说永远不可能,是指"永远",还是指"那时"?基蒂读懂了,答道:意思是"那时",而那不是真话。她又写下字母表明当时无法作别的回答,并请求他忘记和原谅过去。列文颤抖着写下:我没有什么可忘记可原谅的,我从未停止爱你。最后他写下一个长句,基蒂读完,用粉笔写出"是的"。

一切就这样说定了:她爱他,她会告诉父母,他明天早晨登门。多莉看到这一幕,方才被卡列宁谈话压垮的心情顿时得到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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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基蒂走后,列文无法独处,必须挨过明早再见她之前的十四个小时。他匆匆向斯季瓦道谢,说永远不会忘记他做的事;多莉的道贺反令他不快,觉得这话够不上他的幸福。他转而缠着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同去开会,会上听人争论款项和管道,只觉得人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个个都喜欢他。

随后他随斯维亚日斯基回家喝茶,对方谈农庄改良时的自以为是也不再惹他恼火。他坐了一小时又一小时,天南地北地谈,唯独不谈满心的那件事,直到深夜一点多钟才察觉主人一家早已困倦。回到旅馆,他又拉住值夜的仆人叶戈尔聊天,说婚姻中最要紧的是爱情,有了爱情人就会幸福;叶戈尔被他的话感染,正要倾吐自己的人生,铃声把他叫走了。列文不饿也不困,彻夜坐在敞开的窗前望着十字架和星辰,凌晨听见赌徒米亚斯金回房,竟怜悯得落泪。七点钟,他洗漱更衣,走上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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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列文一早就去了谢尔巴茨基家,大门未开,只得折返。他一夜未眠、整日未食,却觉得神清气爽,仿佛无所不能。他绕了很远的路消磨时间,上学的孩子、飞落的鸽子和新出炉的面包都让他又笑又哭。十二点的指针一到,他乘雪橇赶到谢尔巴茨基家,门房和仆人的神情都像早已知晓一切。

基蒂快步迎上来,双手搭在他肩上——她同样整夜未眠,父母已欣然同意,她只想第一个亲口告诉他。两人相拥相吻。她拉他去见母亲,公爵夫人又哭又笑地抱住他;老公爵强作镇定,眼里却含着泪,说自己早就盼着这一天,刚要提起基蒂当年糊涂的念头,被基蒂捂住嘴。他拥抱女儿,为她画了十字。看着基蒂深情地吻父亲的手,列文对这位老人也生出新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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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订婚后,公爵夫人首先把喜悦落实为实际问题:祝福仪式、预告和婚期。列文恨不得明天就结婚,被笑作疯话。此后是一片幸福而忙乱的日子:道贺的亲朋络绎不绝,列文被人支使着去买糖果、花束和礼物,处处受到善待;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暗示基蒂本可嫁得更好,基蒂愤怒地驳倒了她,令她从此对列文另眼相看。

这段日子唯一痛苦的是列文许诺过的坦白。经老公爵同意,他把婚前就写下的日记交给基蒂,里面供认了两件事:他不像她那样纯洁,也不信教。不信教这一点基蒂毫不在意——她透过爱看清了他的灵魂;另一件事却使她痛哭。当晚列文看到她泪痕满面,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有多重,在他不光彩的过去与她白璧无瑕之间隔着深渊。基蒂把日记推还给他,说原谅了他,但这太可怕了。这场坦白没有击碎幸福,只是让列文从此更深地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也更加珍惜这份不配得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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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章

卡列宁回到旅馆,多莉关于宽恕的话只令他恼怒。他收到两封电报:一封报告斯特列莫夫得到了他觊觎的职位;另一封署名"安娜"——"我快死了,求你来,有了你的宽恕我死也安心"。他先认定这是骗局,意在给私生子合法身份、阻止离婚;转念又想,万一她垂死中真心忏悔而自己拒不见面,便是残酷且愚蠢。他决定回彼得堡:骗局便蔑视而去,真有危险,活着就宽恕,死了就尽最后的义务。

到家才知安娜昨日分娩顺利,却患产褥热,几乎无望。弗龙斯基捂脸痛哭,见到丈夫羞愧得无地自容。安娜在高烧谵妄中一会儿托孤,一会儿恳求宽恕,见到卡列宁时惊惧退缩,随即抓住他说:她身体里曾有另一个爱着别人的女人,如今那个她不是她了,只求彻底的宽恕。卡列宁见人痛苦便按捺不住的那种激动,忽然化作从未体验过的幸福——他跪在她臂弯里像孩子一样痛哭,满怀对敌人的爱与宽恕。安娜又命丈夫拉开弗龙斯基捂脸的手,要两人握手言和,卡列宁照做了。

第三夜病情反复后,医生说有了希望。卡列宁向弗龙斯基坦白自己曾决心离婚、甚至盼她死,但已彻底宽恕;他表示任凭世人践踏耻笑也绝不抛弃安娜,永不出一句责备,眼下则请弗龙斯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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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弗龙斯基走出卡列宁家,站在台阶上茫然失神。那个被他视作可怜可笑障碍的丈夫,忽然被安娜亲手推上令人敬畏的高处,显出宽宏与真诚;角色整个颠倒了——弗龙斯基看见自己的卑下与虚伪。更可怕的是,近来似乎转淡的激情,在确认永远失去她的这一刻燃烧得空前炽烈;而卡列宁拉开他双手露出羞愧面孔的那一幕,成了洗不掉的耻辱。

三个不眠之夜后他回到家,无法入睡。一闭眼,安娜临终般的面容和那句"拉开他的手"就反复袭来,记忆与屈辱在同一圈环里打转。他掠过野心、社交、宫廷这些昔日的支柱,发现全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念头:人就是这样发疯、这样开枪自尽的,为的是逃离屈辱。他闩上门,拿起左轮手枪抵住左胸,在第三遍绕完同一个魔圈之后扣动扳机。枪声他没听见,只觉胸口遭了猛击,跌坐在地。看到虎皮地毯上的血,他才知道子弹打偏了,骂了声"蠢货",想摸回手枪,却因失血栽倒。仆人吓得弃他而去求救,一小时后嫂子瓦里娅赶到,请来三位医生把他抬上床,留下亲自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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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回彼得堡两个月后,卡列宁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他没料到安娜的忏悔可能是真心,而她可能不死。病榻前他平生第一次顺从了对他人的怜悯,宽恕了妻子,也宽恕了弗龙斯基,尤其对那个并非己出的女婴生出异样的柔情,每天几次去育儿室久坐凝视,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但他渐渐明白这种处境长不了:社交界的人都用看热闹的兴致打量他,而病愈的安娜怕他、不敢正视他,似乎预感到现状无法维持。二月末小安娜生病,英国女家庭教师猜是乳母没有奶,卡列宁吩咐请医生查验,又怨妻子不关心这孩子。他勉强去妻子房里,在门外听见贝特西劝安娜与即将远赴塔什干的弗龙斯基告别,安娜激动的声音拒绝了。他咳嗽一声进去,贝特西以讥讽的口吻夸他是"了不起的丈夫"。安娜涨红脸向他坦白弗龙斯基想来辞行、而她不愿接见。卡列宁去握她的手,她克制住缩回的本能任他握住。送走贝特西时,这位夫人劝他接见弗龙斯基,说他是顶顶正派的人;卡列宁照习惯端起架子答说此事应由妻子自己决定,随即从贝特西忍住的恶意微笑里看出,无论说什么,他的处境都已毫无体面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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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卡列宁送走贝特西后去看安娜,感谢她的信任以及她决定不让弗龙斯基登门告别。安娜对他的温和腔调反感至极,心中讥讽弗龙斯基为她毁掉自己竟“没有必要”来告别,要求从此不再提此事。卡列宁又请医生来看啼哭的婴儿,指责奶妈奶水不足,安娜则怨他当初不许自己喂奶,情绪失控痛哭,随即克制住自己,只求他离开。卡列宁走出房门时认定现状无法继续:他清楚自己和妻子的处境在世人的期待下被逼到绝境。他其实愿意默许安娜与弗龙斯基的关系,只要孩子不受辱、自己的地位不变,因为决裂只会把安娜推入绝境、也夺走他所珍爱的一切;但他明白所有人都反对他这样做,他将被逼着去做他认为是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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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斯季瓦来到彼得堡,在门口遇见正要告辞的贝特西。贝特西告诉他全城都在议论安娜的处境:卡列宁在把她往死里逼,要么让弗龙斯基带她走,要么给她离婚,这样耗下去是要闷死她。斯季瓦说自己此行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

斯季瓦见到安娜时她正在流泪。安娜对他说,她恨卡列宁,偏偏是因为他的美德和宽宏;明知他是好人、自己不配,见到他仍会产生生理性的反感,无法与他共同生活。她两次想说只有死路一条,都被斯季瓦拦住。斯季瓦温和地替她梳理:嫁给大她二十岁的男人是既成的错误,爱上弗龙斯基也是既成事实,而丈夫已经原谅了她;既然两人都无法忍受现状,离婚才能彻底解决难题。安娜摇头不语,但脸上忽然焕发的光彩让斯季瓦看出,她不想要只是因为她觉得这种幸福不可得。斯季瓦答应去同卡列宁谈,安娜以梦幻般的目光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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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斯季瓦去见卡列宁,卡列宁先把一封没写完的信给他看,信中说自己的在场令安娜痛苦,他不怪她,愿把一切都交给她决定,只求她得到真正的幸福与安宁。斯季瓦被这封信感动得几乎落泪,随即指出:安娜被他的宽宏压垮了,根本说不清自己要什么,必须由卡列宁直接指出结束现状的办法。卡列宁问有什么办法,斯季瓦说出了“离婚”二字。

卡列宁对此想过了千百遍,认为绝不可能:按教规和法律,离婚须由一方担下伪造的通奸罪名,让被原谅的妻子当众受辱;离婚后谢廖扎无论归谁都会受害;更重要的是,放走安娜等于把她交给弗龙斯基,而她一旦再被抛弃便将彻底毁灭,那将是他的罪过。但斯季瓦步步进逼,卡列宁最终怀着苦与羞耻、又带着为自己谦卑而生的激动喊道:他愿意承担耻辱,甚至放弃儿子,不过事情还是交给斯季瓦去办。斯季瓦确信卡列宁不会反悔,满意地告辞,甚至已开始琢磨要拿这桩成功出个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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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弗龙斯基的枪伤未中心脏,在生死之间躺了几天后脱险。他刚能开口便嘱咐嫂子瓦里娅对外只说是不慎走火,免得沦为笑柄。康复中他觉得自己以此赎清了对卡列宁的亏欠,可以重新抬头做人,唯独失去安娜的绝望无法拔除;他决心从此退出,决不再站在她与丈夫之间,并无条件答应了去塔什干的任命,只是行期越近,这份为“义务”所作的牺牲越苦涩。

他托贝特西向安娜请求临别一见,遭拒后反而觉得松了口气。第二天贝特西却来告诉他:经斯季瓦证实,卡列宁已同意离婚,他可以见安娜。弗龙斯基顿时抛开一切决心直奔卡列宁家,与安娜相拥而泣。安娜说要与弗龙斯基去意大利,又说不愿接受卡列宁的宽宏、不想离婚,只是牵挂卡列宁将如何处置谢廖扎。弗龙斯基随即辞掉塔什干的任命,眼见上峰不悦便干脆退役。一个月后,卡列宁独自带着儿子留在彼得堡,安娜与弗龙斯基没有办离婚、也彻底放弃了离婚的打算,双双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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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起初认为婚礼来不及在斋期前办,但家中有老姑母病重,若去世服丧又要拖延,于是同意把嫁妆分成大小两部分,婚期定在斋期之前。列文沉浸在幸福里对一切安排一概点头,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婚后离开莫斯科,斯季瓦劝他出国。唯独基蒂明确反对出国,坚持婚后直接回乡下安家,列文便托斯季瓦下乡替他们把一切布置妥当。

斯季瓦回来后问他有没有领过圣餐的证明——没有它不能举行婚礼,而列文已有九年没进过教堂。列文只好去办告解。他既无法真正信仰,又不忍心把仪式当作空洞的形式,整个准备过程充满做违心之事的别扭与羞耻。告解时他坦白自己怀疑一切、甚至怀疑上帝的存在,老神父并不惊讶,只劝他祈祷,又以他即将为人父的道理开导:将来孩子问世界从何而来,做父亲的不能只会说“我不知道”。列文没有反驳,回家后如释重负——总算没说谎就过了这一关;而神父那番话也隐约留在他心里,使他觉得自己在信仰问题上确实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留待以后再想明白。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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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婚礼当天按习俗列文不能见基蒂,中午与三位单身朋友——哥哥谢尔盖、大学教授卡塔瓦索夫和伴郎奇里科夫——在酒店吃饭。席间众人拿婚姻开玩笑,卡塔瓦索夫讥讽婚姻妨碍事业,奇里科夫怂恿他逃婚去猎熊,列文却真心觉得自己丝毫不惋惜失去的自由。客散后他独自回想这话,忽然被一阵莫名的恐惧攫住:万一她并不爱我、只是为了出嫁而出嫁呢?他又像一年前那样吃起弗龙斯基的醋,疑心基蒂有所隐瞒,绝望之下冲出旅馆直奔她家。

基蒂正在后房整理衣物,见他脸色阴沉吓了一跳。列文说趁还来得及,这一切都可以取消,只要她不爱他。基蒂急得哭了出来,随后向他保证她爱他——因为她完全懂他,知道他喜爱的一切都是好的。两人和好如初,公爵夫人进来看见他们又并排坐在箱子上为送女仆哪条裙子拌嘴,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列文赶回去换装。列文回到旅馆,斯季瓦和多莉已盛装等候,用圣像为他祝福,随后众人分头安排车辆,时间已十分紧迫。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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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教堂里宾客云集,新郎却迟迟不到。人群从期待转为不安,神父一次次派人到门口张望,基蒂身着婚纱在娘家窗前已焦急等了半个多小时。

原来列文的老仆库兹马奉命把全部衣物打包送往谢尔巴茨基家,竟忘了留一件干净衬衫。列文从早穿到现在的衬衫皱得无法配敞胸礼服,派人去买又逢星期日商店关门,向斯季瓦借来的衬衫又宽又短,最后只得让人去谢尔巴茨基家开箱取衣。列文在旅馆房间里急得像困兽,一边懊悔先前对基蒂说过的那些蠢话。库兹马终于在行李装车前一刻抢回衬衫飞奔回来,列文三分钟后就冲出了走廊。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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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列文赶到教堂,在门廊下接到基蒂,两人一同走入。宾客们低声传着衬衫的趣事,列文眼中却只有新娘。仪式开始,列文神思恍惚,连该用哪只手挽基蒂都反复弄错;斯季瓦拿点蜡烛的事跟他开玩笑,他也笑不出来。为列文做过告解的老神父主持订婚仪式,为两人祝福并递上花烛。

唱诗声中,列文觉得祷词句句切中自己近日的恐惧与疑虑——他此刻需要的正是“帮助”。交换戒指时两人又一再出错,要旁人上前纠正,但神色始终庄重。基蒂其实几乎没听进祷词,她满心只是喜悦:从六周前她穿着褐色连衣裙走向他的那一刻起,旧生活已在心中结束,此刻不过是给早已完成的蜕变一个最后的确认,而列文却以为她与自己所感相同。仪式愈进行,列文愈觉得从前对婚姻的种种设想都是儿戏,喉头哽咽,泪水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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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订婚仪式进行中,教堂里宾客的低语不断:男人们议论着谁当伴郎次数太多会娶不上亲之类的玩笑,女人们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式的每个细节——新娘的装束、谁先踏上地毯、新郎配不配得上新娘。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惋惜基蒂近来容颜憔悴,说她远不止配得上列文;基蒂的姐姐却为列文辩护,说他举止得体、看得出十分动情。

多莉站在一旁听得热泪盈眶。她为基蒂和列文欣喜,也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婚礼,想起所有女伴们头戴橙花、怀着爱与憧憬告别往昔走向未知的时刻;其中她还想到了刚听说要离婚的安娜——安娜当年也曾同样纯洁地站在婚礼冠冕之下,而如今呢?“这真是奇怪得可怕。”她在心里说。挤进教堂的陌生女客们也都屏息注视着新人,对身边男人们漫不经心的议论又恼又懒得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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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订婚仪式结束后,执事在经台前铺开粉红丝毯。列文和基蒂都听过“谁先踏上地毯谁当家”的说法,此刻却谁也顾不上想,宾客们为两人究竟谁先踏上争执不下。答过照例的问话后婚礼正式开始,基蒂努力想听懂祷词,却被越来越满的得意与幸福淹没;戴婚礼冠冕时,谢尔巴茨基老公爵颤抖着手把冠冕高举在她头顶。两人听读经、饮过红酒,由神父牵着手绕经台而行,基蒂的喜悦仿佛感染了教堂里每一个人。

神父摘下冠冕,念完最后的祷词,笑着让两人亲吻。列文怯怯地吻了她,挽着她的手臂走出教堂,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两人又惊又怯的目光相遇,他才感到他们已合为一体。当晚宴罢,新婚夫妇便动身去了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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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弗龙斯基与安娜在欧洲游历三个月后,来到一座意大利小城住下,租下一座旧宫殿式宅邸。弗龙斯基在旅馆门口遇见士官学校时的旧同学戈列尼谢夫——一个不入仕途的自由派文人,在此隐居写作。两人当年分手时互存芥蒂,如今重逢却都由衷欢喜。弗龙斯基坦白自己正与安娜同行,暗中观察对方的反应;戈列尼谢夫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任何尴尬话题,正是弗龙斯基所谓“得体的看法”,弗龙斯基于是放心地带他去见安娜。

安娜落落大方,直呼弗龙斯基的名字,主动说起刚租下的宅子,戈列尼谢夫对她坦率承受自己处境的态度十分欣赏。安娜问起天气时面露迟疑,怕自己举止不合弗龙斯基的意,弗龙斯基以一个温柔长视让她安心。安娜离开后,戈列尼谢夫谈起正在撰写的《两要素》第二部,越说越激动易怒,弗龙斯基反感他这副与无名文痞一般见识的神经质,又觉得他实在可怜。安娜回来后拉他谈绘画,气氛才缓和下来。三人去看新宅,安娜高兴地说弗龙斯基正好有间上好的画室,又告诉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极有绘画天分。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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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获得自由、身体康复的安娜感到幸福得近乎有罪。她把病后发生的一切——与丈夫和解、和解破裂、弗龙斯基自伤、离婚的准备、离家、与儿子诀别——都当作一场不愿再想的噩梦;她自认有罪,所以宁可受苦、不要离婚,但实际上她既不羞愧也不痛苦,连对谢廖扎的思念都被小女儿占据,很少想起。她越了解弗龙斯基越爱他,甚至为自己在他面前的卑微而惶恐,唯恐他因此不再爱她;她感激他为她牺牲了仕途,而他事事顺从、处处体贴,反倒偶尔让她觉得窒息。

弗龙斯基却并不圆满。愿望实现后只给了他期待中幸福的沧海一粟,很快他就感到百无聊赖,开始抓住每一个念头充当新的追求:先是政治,再是新书,最后落在绘画上。他有鉴赏力,又早就在收藏版画,便自以为是当画家的材料,在各画派之间选了法兰西式的优雅路数,开始为身着意大利装束的安娜画像。他自己和见过的人都认为这幅像画得极为成功。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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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搬进陈设古雅的老宅后,弗龙斯基愈发陶醉于自己“为爱情放弃世界的艺术保护人兼画家”这重身份,经戈列尼谢夫引荐结识了些有趣人物,跟着意大利教授写生,还迷上了中世纪意大利的生活方式。一天他拿着俄文报纸给戈列尼谢夫看:同城住着一位俄国画家米哈伊洛夫,刚画完一幅早已有人订购的大画,报纸责备政府和学院听任这样的人才无人扶助。戈列尼谢夫却批评这幅画走的是新派写实路子,把基督画成了犹太人,不该拿基督来表现革命家或哲人。

弗龙斯基听说米哈伊洛夫可能穷困,动了资助之念,想请他给安娜画像;安娜却说画过她就不必再画,不如画小女儿。谈话间安娜瞥见弗龙斯基正在以俊美的意大利奶妈为模特作画,心里隐隐生妒,不敢承认,反而对奶妈母子格外优待。戈列尼谢夫仍在长篇大论地讥评米哈伊洛夫是只读杂志自学成材的“天生自由思想家”,安娜打断他,提议干脆登门拜访。一小时后,三人乘车来到城郊米哈伊洛夫的住处,递上名片求看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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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米哈伊洛夫接到名片时正在作画。早上他因妻子没能应付上门要钱的房东太太大发脾气,躲进工作间后反而画得格外投入——每逢日子不顺或夫妻争吵,他画得总是最顺手。他重画一个暴怒的人物,发现旧稿上一块蜡烛油的污渍给了人物新的姿态,又信手把雪茄店主那张有力的脸和突出的下巴安到人物身上,形象顿时活了起来,剩下的只是按这个活过来的形象修正细节。

画成后他与妻子和好,换上外套去画室。对画架上那幅大画,他心底确信自己画出了从来没人画出的东西;但旁人的任何一句评论在他心里都有千斤重,他总以为批评者比自己看得更深,又总期待从他们口中听到自己没看出的东西。走向画室门口时,他一眼捕捉到门廊阴影里安娜身上柔和的光线,像收藏店主下巴那样默默记下备用。客人却因戈列尼谢夫先前的描述、再看到他其貌不扬又畏缩自持的样子,印象更差了。他强作镇定,掏出钥匙开了画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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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进了画室,米哈伊洛夫一边暗暗把三人的相貌神态记入心中,一边揣测:这些有钱的俄国名流不过把造访新派画室当作游艺节目,以便宣称今不如古。他揭去罩布,露出画了三年多的《彼拉多面前的基督》。客人沉默的一分钟里,他忽然改用他们的眼光看画,顿时觉得三年心血一文不值——处处是缺陷,不过是无数前人基督像的拙劣翻版。

戈列尼谢夫打破沉默,说彼拉多的形象活脱脱是个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的善良官吏。这正是米哈伊洛夫自己的立意,他顿时欣喜若狂,对戈列尼谢夫生出亲近,整幅画在他眼中又活了过来。安娜称赞基督的神情——看得出他在怜悯彼拉多,也正合画家心意。但弗龙斯基赞的是“技法”,这个词刺痛了米哈伊洛夫:他认为所谓技法只是机械的手艺,与看见形象本身无关,且自知画中处处留有未及剥净的瑕疵,谈不上被赞技法。随后戈列尼谢夫提出他把基督画成了“人神”而非“神人”,又说艺术不容疑虑与争论,伊万诺夫式的处理破坏了观感的统一。米哈伊洛夫心绪大乱,却找不到话来捍卫自己的想法。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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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参观米哈伊洛夫画室时,安娜和弗龙斯基避开主人喋喋不休的讲解,走到一幅小画前齐声赞叹。那是画家三年前画的一幅习作:柳荫下两个男孩垂钓,一个专心收线,一个趴在草地上做梦。米哈伊洛夫早已忘了这幅画,摆出它只为等一个英国买主;听到众人真诚的赞美,他虽受用,却厌烦这种对旧作的感情,想引客人看别的画。弗龙斯基问画是否出售,正在兴头上的米哈伊洛夫觉得谈钱扫兴,只阴沉地说挂着就是卖的。

客人走后,米哈伊洛夫重新坐到那幅彼拉多与基督的画前,以画家的眼光检视,恢复了创作的自信与狂热,动手修改基督那条透视不对的腿。他深知背景的约翰像已完美得无法再动,却因心情太激动而画不下去,只能盖上画布回家。归途中,安娜、弗龙斯基和戈列尼谢夫兴致很高,一路谈论米哈伊洛夫的才华与缺乏教养的局限,但始终念念不忘那幅男孩垂钓的画,弗龙斯基决意买下它。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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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米哈伊洛夫把那幅画卖给弗龙斯基,并应约为安娜画像。画到第五次,肖像不仅酷肖,更捕捉到了安娜特有的美,令弗龙斯基叹服,也让他自愧不如,承认自己苦苦摸索的东西,画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而在弗龙斯基的府邸里,米哈伊洛夫始终冷淡而带敌意:称弗龙斯基为"阁下",拒不留下吃饭,对弗龙斯基的画和戈列尼谢夫的艺术高论一律沉默以对。主人们渐渐厌恶他,戈列尼谢夫断言他只是嫉妒弗龙斯基——一个有钱有爵位的上流人物,不费力就画得比毕生苦功的他更好。弗龙斯基嘴上为他辩护,心里却也信了。画像完成后,弗龙斯基放弃了给安娜作画的念头;他继续画了一阵中世纪题材的画,但凭他的鉴赏力已看出缺陷,画不下去,便干脆利落地搁笔。

失去了绘画这个消遣,意大利小城的生活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宫殿显得又旧又脏,戈列尼谢夫等人令人厌烦。弗龙斯基和安娜决定回俄国乡下:弗龙斯基要在彼得堡与哥哥分家,安娜想见儿子,夏天则到弗龙斯基的祖传大庄园去住。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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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列文结婚三个月了,他很幸福,却完全不是预想的样子。婚前他鄙夷别人婚姻里的琐碎与争吵,自信自己的生活会与众不同,结果日子恰恰由他曾轻视的无数琐事组成。基蒂从订婚起就推掉国外旅行、决意住到乡下,如今又全身心扑在家务上:布置家具、安顿客人房间、跟老厨娘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交接管家权、为多莉带孩子来做客准备点心。列文不理解她为何热衷这些,嘲笑之余又忍不住爱怜。

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是争吵。第一次争吵只因列文去新农庄多耽搁了半小时——他抄近路迷了路,一路满心想她,进门却撞上她因枯坐窗前胡思乱想而爆发的责难与莫名的醋意。他这才第一次明白,他们之间已分不清彼此,伤害她等于伤害自己,辩解只会扩大裂痕,于是忍下委屈安抚她。两人和好,感情反而加倍,但此后仍常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只要一方情绪不好就容易擦火。蜜月成了两人记忆中最苦涩难堪的一段,直到婚后第三个月从莫斯科回来,生活才渐渐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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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从莫斯科回来后,列文在书房写作他关于新土地制度的著作,正写一章论证俄国的贫困源于外来文明被不正常地嫁接进来——铁路、信贷、制造业过早发展,反而挤掉了农业这个根本问题。基蒂坐在一旁做刺绣,一边回味他前一天因恰尔斯基公爵向她献殷勤而露出的醋意,一边凝视丈夫,用意念逼他回头;列文果然回头,两人丢下活计亲热了一阵,直到仆人进来送茶。

独自留下时,列文却自责起来:快三个月了,他几乎一事无成,农务和著述都荒废了,整日沉溺在她带来的安逸享乐里,这样下去还会带坏她。他告诫自己必须振作、保持男子汉的独立,不是她的错。可不满总得找个对象,他隐隐又把原因归到她所受的教育太浅薄——除了持家、衣着和刺绣,她对农事、音乐、读书都没有真正的兴趣,成天无所事事还心满意足。他不知道,基蒂正凭本能为即将到来的操劳——做妻子、主妇、生育和抚养孩子——积蓄力量,眼下筑巢般的快乐正是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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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列文上楼时,基蒂正读多莉的来信,还拆了一封他哥哥的旧情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写来的信。上一封信里她说被尼古拉无故赶走,只求列文照看病弱的他;这一封却说两人在莫斯科和好、随他去了外省,尼古拉在上司那里闹翻后返莫斯科途中病倒,恐怕再也起不来,身边又没了钱,一直念叨着弟弟。

列文看完说哥哥病危,明天就动身。基蒂立刻要求同去,列文却觉得在这等大事上她只惦记着一个人在家闷,严词拒绝,又说那里有个她不能见的女人。基蒂含泪抗辩:丈夫有难,守在他身边是她的本分。争吵升级,列文喊出了"做这样的奴隶"的话,基蒂反问"那你当初何必结婚",跑开痛哭。列文追到客厅,吻她的手和头发,一声"基蒂"终于让她心软,两人和好,决定次日同行。列文嘴上说相信她同去是为帮忙,心里却既怪她不肯放自己独走,又怪自己意志不坚,尤其想到他的妻子要和那样一个女人同处一室,就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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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尼古拉养病的外省旅馆徒有新式排场,实际肮脏不堪,只剩下一个脏房间。列文安顿基蒂时满心焦躁——他急着去看哥哥,却被妻子绊住。一出门就撞上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说尼古拉起不了床,一直盼着他来。基蒂探头出来,两个女人相见,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窘得无地自容,基蒂却只愣了一瞬,便催丈夫快去。

病房里的情形远超列文的预想:污浊的小房间里躺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只有那双眼睛和唇边微弱的牵动让他确认这就是哥哥。尼古拉目光严厉,带着责备,列文顿觉自己的幸福是一种罪过。尼古拉只谈病情,埋怨医生不好,遗憾没请莫斯科名医——列文看出他仍抱着希望。他借口去接妻子逃出来,本想劝基蒂别进去受这份罪,基蒂却恳求:"带我去,两个人一起扛会容易些。"

列文只好带她进去。基蒂毫不惊慌,走到床边握住那只枯骨般的大手,提起当年在索登的相遇,亲切自然地同病人说话。尼古拉露出欣慰的微笑,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垂死者嫉羡生者的严厉神情。基蒂已在盘算换一间更近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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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列文在哥哥面前始终无法镇定:他不敢细看那具病体,认定一切都无救,这种绝望被病人察觉,反而激怒了他;待在病房是煎熬,离开更难受。基蒂却完全不同,怜悯在她心里唤起的是行动。她立刻派人请医生、抓药,指挥女仆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打扫擦洗,亲自换洗床单衣物,把列文想到就毛骨悚然的那些琐事一件件做了。列文不赞成,怕病人恼怒,尼古拉却只是难为情,并未生气。

列文带着新医生回来,病房已焕然一新:恶臭被香醋味取代,病人洗了头脸,躺在干净床单和垫高的枕头上,眼里有了新的希望,定定地望着基蒂。医生听诊、开药、叮嘱饮食。尼古拉对列文称赞"你的卡佳",说跟她在一起自己早就好了。他拉着基蒂的手想吻又不敢,只轻轻抚摸,基蒂双手握住了它。只有基蒂听得懂他的含糊话语,指挥大家帮他翻身。列文抱起那具轻得异样的身体时,尼古拉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亲吻,列文哽咽着冲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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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列文想起经文:"这些事向聪明通达的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他自知比妻子聪明,读过的伟人也无不思索过死亡,可他们懂得的不及基蒂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百分之一。这两个女人对生死毫无疑惑,面对垂死者毫不慌乱,知道该做什么;而他这样的聪明人,独自守着哥哥只会恐惧无措,连说什么、怎么看、怎么走路都不知道。这并非本能:除了身体照料,她们还立刻想到更要紧的事——阿加菲娅提起一个死者时庆幸他领了圣餐,基蒂头一天就说服尼古拉明天领圣餐和终傅。

回到房间,列文垂头坐着,觉得吃饭、睡觉、说话都是罪过;基蒂却比平时更利落,吩咐晚饭、亲手拆行李、铺床,把旅馆房间收拾得像家。她说她劝动了哥哥明天领终傅,听医生说病人活不过三天,却仍念叨"什么都有可能"。列文握住她的手,愧疚地说幸好她来了。基蒂说幸好她在索登学过照料病人。列文痛悔自己从未理解哥哥年轻时的可贵,基蒂含泪说"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两人黯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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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二天尼古拉领了圣餐和终傅,祈祷得热切,列文却知道这不过是溺水者对痊愈的孤注一掷。仪式后他忽然好转,有说有笑还有了胃口,列文和基蒂也跟着狂喜了一小时;半小时后一阵咳嗽击碎了所有希望。尼古拉羞于再提刚才的虔诚,转而对碘吸入疗法燃起同样的渴望,并对列文承认,领圣餐那场"滑稽戏"是演给卡佳看的。

当晚病人自觉大限已到,支开基蒂,只留下列文。他挣扎许久,忽然说了声"对了!",仿佛一切都已明了。列文握着他的手守到黎明,病人却挺了过来,此后反倒更烦躁、更阴郁,对所有人恶语相向,执意要请莫斯科名医。褥疮无药可治,人人都盼他早点解脱,又都心照不宣地继续用药欺骗他和自己,这种虚伪令最爱他的列文最痛苦。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信请罪,尼古拉只回一句"让他给我派个医生来"。又熬了三天,基蒂病倒,医生说是劳累所致。第十天夜里,病人在神父诵临终祷文时咽了气,临终还吐出一句"还没……快了"。

哥哥的死在列文心中重新唤起对死亡之谜的恐惧,但因有妻子在旁,他没有陷入绝望——爱把他从绝望中救了出来。医生证实了他的猜测:基蒂的病是怀孕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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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从贝特西和斯季瓦的谈话里,卡列宁明白大家只要求他别去打扰妻子,而妻子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从此他便事事听人摆布。直到安娜搬走、英国家庭女教师来问要不要同桌吃饭,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处境,并为之惊惧。最难堪的是无法把过去与现在调和:他曾宽恕病中的妻子、疼爱别人的孩子,换来的却是孤身一人、受尽羞辱和蔑视。

头两天他强撑着照常办公、赴宴,不露一丝绝望。第三天安娜忘付的时装店账单送来,店员问他要她的地址,他终于撑不住,屏退一切人,连晚饭也没吃。他明白世人的恶意并非因他坏,而是因他不幸——狗会咬死受伤的狗。他更深一层绝望的是彻骨的孤独。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当大官的叔叔养大,毕生只知仕途,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当年在安娜姑妈设计下求婚,便把所有感情都给了妻子。此刻全彼得堡能谈私事的只有秘书和医生,他却终究开不了口。至于女性朋友们——打头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他压根没想过,他厌恶一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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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卡列宁忘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她却没有忘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她未经通报径直走进书房,握住他的手,劝他从上帝的爱中寻求安慰。卡列宁素来反感她热衷的那套彼得堡新神秘主义教义,此刻却觉得这些话自然而安慰,第一次没有在心里抵触。

卡列宁向她倾诉:最折磨他的不是失去,而是在世人面前的屈辱——仆役、账目、儿子那不敢发问的眼神,还有那张帽子缎带的账单,件件都像针扎。利季娅伯爵夫人主动提出替他管家、照料谢廖扎。她到孩子房里,含泪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圣人,母亲已经死了。

她确实履行诺言,担起卡列宁家的内务,尽管样样安排都要由男仆科尔涅悄悄修正才能实行。更重要的是她给了他精神支柱,并把他变成了新教义的虔诚信徒——这对缺乏想象力的卡列宁毫不困难:他可以相信自己心中已无罪恶,在尘世就已得救。他隐约察觉这信仰的虚妄,也记得当初不假思索地宽恕时反而更幸福,但在人人俯视他的屈辱里,他需要一个哪怕虚幻的高处来俯视别人,于是死死抓住这得救的幻觉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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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年轻轻浮时嫁给一个放荡的阔佬,婚后两个月就被抛弃,丈夫见她总是报以恶毒的嘲讽。此后她从没停止过恋爱——王公、教会显贵、记者、大臣、英国传教士,见一个爱一个,同时与宫廷和社交界保持着最繁密的关系。但自从把落难的卡列宁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她觉得过去那些情意都不算数,如今她才是真正恋爱,且只爱卡列宁一人,为他的灵魂、他的声音、他那双白软的手而爱。她刻意打扮,揣摩他对自己的印象,甚至幻想假如两人都是自由身会怎样。

几天来她坐立不安:她打听到安娜和弗龙斯基来了彼得堡,决不能让卡列宁遇见他们。她四处探听那两人的行程,小心安排卡列宁的行踪。听说他们次日就走,她刚松口气,一封安娜的亲笔信送到了。信中安娜恳求在离开前见儿子一面:她不敢打扰"宽宏大量"的卡列宁,只求伯爵夫人从中成全。信里的措辞、那股香气和从容的口吻都激怒了利季娅伯爵夫人。她吩咐"回复没有答复",随即写信约卡列宁午后一点在朝见时见面,说有件沉痛的要紧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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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朝见散场时,人们一边走一边议论卡列宁:他刚获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却明显老了;有人打趣说利季娅伯爵夫人如今该吃他妻子的醋了;还有人昨天亲眼看见安娜挽着弗龙斯基在彼得堡街头。众人讥笑卡列宁,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缠住一位国务会议成员逐条讲解自己的财政方案,对方借皇室成员经过才脱身。

安娜离家前后,卡列宁的仕途也走到了头——或因与斯特列莫夫的龃龉,或因家丑,人人都看出他已是过气之人,说什么都无人当回事,唯独他自己看不见,反而比以前更起劲地挑别人施政的毛病,接连撰写改革方案,还引用保罗的话,自认无妻一身轻,从此更热心侍奉上帝。他明知人人嘲笑他,也只以惯常的疲惫与尊严回敬。

看见利季娅伯爵夫人,他如植物趋光般走过去。她问起谢廖扎,卡列宁便谈起他近来唯一关切的事——儿子的教育:他研读了教育学著作,订了方案,聘了名师,却忧虑孩子心地冷漠。伯爵夫人告知有一件痛苦的事必须告诉他:她收到了安娜的信,安娜就在彼得堡。卡列宁浑身一颤,脸上随即浮出那种彻底无助的僵死神情,只说"我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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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在利季娅伯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卡列宁读完安娜请求见儿子的信,沉默良久,怯怯地说自己恐怕没有权利拒绝——他已经宽恕了她,不能剥夺她对儿子的爱。伯爵夫人反驳:谢廖扎一直以为母亲死了,还为她祈祷,此时让他见她,等于在孩子心里播下对神圣之物的非议;这事只会给卡列宁添新伤、给孩子添折磨。卡列宁承认自己没想到这一层,同意由她代为回信。

伯爵夫人的回信中写道:让孩子想起母亲,只会引出无法回答的问题,在孩子心中种下对神圣事物的指摘,请安娜以基督徒之爱体谅她丈夫的拒绝。这封信达到了她未向自己承认的隐秘目的——深深刺痛了安娜。

卡列宁回家后却整日心神不宁。他本该不为那个辜负他的妻子烦扰,可读不下书,赶不走回忆:赛马归来路上听她坦白时自己只要求顾全体面、没有决斗,那封写给她的信,还有他那无人领情的宽恕和为别人孩子的操劳,都让他羞愧悔恨。他自问究竟错在哪里,进而想起弗龙斯基、奥布隆斯基那些健壮自信的男人,难道他们的爱与婚姻就不同?他竭力驱散这些念头,靠那得救的宁静重新压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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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生日前一天,谢廖扎散步回来,同老门房卡皮托内奇聊个没完:那位缠着绷带、为全家生计第七次来求见的小职员终于见到了父亲,高兴得几乎跳着离开;门房还悄悄透露利季娅伯爵夫人送来了生日礼物。谢廖扎觉得今天人人都该高兴——父亲刚获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他自己有礼物,小职员也如愿了。

进了书房,他无心做功课,缠着家庭教师瓦西里·卢基奇问:比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更高的勋章是什么?比弗拉基米尔更高呢?比安德烈勋章还高呢?他幻想父亲连得两枚勋章后上课时会和颜悦色,又幻想自己长大后得遍所有勋章,每新设一级就立刻拿到。冥想中时间溜走,督学来时功课毫无准备,老师又失望又伤心。谢廖扎自知理亏——老师讲时他都懂,一独处就怎么也想不起"忽然"是行为方式副词——他为让老师难过而难过。

他想找话说,问老师的生日是哪天,得到的却是"理性的人不在乎生日"之类干巴巴的教条。谢廖扎盯着老师滑落的眼镜,陷入更深的遐想:他知道老师说的不是心里话,可为什么大人全都约定俗成地说这套最枯燥无用的腔调?为什么老师疏远他、不爱他?他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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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谢廖扎始终不相信母亲已死,散步时总在人丛中寻找她,每个深色头发的优雅妇人他都当成母亲;老保姆曾告诉他母亲没死,父亲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却说她"对他来说已经死了,因为她坏",这他无论如何不信。等父亲来上课时,他一心盼着看见父亲获得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的喜色,父亲却只说工作本身比奖赏可贵。圣经课上他背错福音书经文,又答不出洪水前族长的名字——他只记得活着升天的以诺,并由此推断好人都可以不死。父亲和教师都对他不满,其实谢廖扎并不笨,只是灵魂的需求与大人强加的要求直接冲突,没有爱作钥匙,他不让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内心。父亲罚他不许去看娜坚卡,他却因瓦西里·卢基奇教他做风车了而高兴了一晚上。睡前他用自己编的话祈祷:愿母亲明天他生日时不再躲藏,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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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弗龙斯基与安娜回到彼得堡,住进同一家旅馆,却分居两层。他直接向哥哥表明:他把与安娜的关系视同婚姻,打算促成离婚后娶她,在那之前她就是他的妻子,亲属若认他就必须认她。尽管他明知社交界对他们关上了门,仍幻想时代变了、风气已开,结果很快发现:社会对他本人敞开,对安娜却处处设障。表姐贝特西嘴上说来看安娜,来后只坐了十分钟,满口社交闲话,临走还要她先把离婚办成,语气里带着自恃仗义的施舍意味。嫂子瓦里娅则当面拒绝接待安娜——她要顾念待嫁的女儿和丈夫的名声,宁可伤了与弗龙斯基的情分。弗龙斯基明白再努力也无用,只得像身处异乡一样避开旧圈子,又处处听到、碰到卡列宁的名字。更使他难受的是,安娜近来情绪阴晴不定,忽而缠绵忽而冷漠易怒,分明怀着心事瞒着他。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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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安娜回国最放不下的心愿是见儿子,可到了彼得堡才明白此事不易:不能直闯夫家,写信求丈夫又做不到,想找已搬走的谢廖扎的老保姆帮忙也扑了空,两天就这样过去。第三天她费尽心力写信给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故意说能否见儿子全凭丈夫的宽宏,料定卡列宁为维持体面不会拒绝。信差带回的却是"没有答复"四个字;随后又收到伯爵夫人的信,字里行间的伪善与恶意彻底激怒了她,她不再自责,决意次日谢廖扎生日当天直接上门,买通或骗过仆人也要见到儿子。她买好玩具,计划清晨八点乘卡列宁未起时进府,谎称是谢廖扎的教父派来送礼的。次日她来到旧宅,住了九年的门厅几乎没变,门房卡皮托尼奇认出她,默默鞠躬放行。她径直走进卧室唤醒儿子,谢廖扎睁眼认出母亲便扑进她怀里,说自己早知道她会来,"我从来没相信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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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教师瓦西里·卢基奇推门时撞见母子相拥,悄悄退开,想再等十分钟。仆人们却已乱作一团:主人九点必定亲自到育儿室,夫妻绝不可照面。老保姆赶来劝安娜快走,安娜却僵坐着说不出"再见"二字,只唤着乳名问谢廖扎会不会忘记她。谢廖扎全听懂了——父母不能见面——只是不明白母亲脸上为何有恐惧和羞惭。安娜嘱咐他要爱父亲,说父亲比自己好、是自己对不起他;谢廖扎哭着抱紧她说"谁也没有你好"。门开处,保姆急报"他来了"。谢廖扎倒在床上掩面痛哭,安娜吻了吻他的湿脸快步走出,在门口与卡列宁迎面相遇。她刚才还说他比自己善良,此刻却满心厌恶与为儿子的嫉妒,匆匆放下面纱几乎跑出房间,连头天精心挑选的玩具包裹都没来得及拆开,又原样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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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回到旅馆,安娜久久回不过神。保姆抱来小女儿,孩子活泼可爱,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份感情比起对谢廖扎的爱算不上爱——长子凝聚了她从未得到回报的整个母爱,女儿却生在难堪的境遇里,且她已与谢廖扎在精神上永远隔绝。翻儿子照片时带出一张弗龙斯基在罗马的留影,她猛然想起一上午都没念过他,爱意涌起,随即又怨他把自己一个人丢在痛苦里。她派人请他立刻来,回话却说他要陪刚到的亚什温同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她:他是不是不爱她了?昨天不回家吃饭、坚持分房住、此刻不肯单独来——件件都像佐证。她近乎绝望,反而格外精心地梳妆。亚什温先到,她强自镇定应酬并邀他吃饭;弗龙斯基留下片刻,她追问"你对我没变吧?我们什么时候走?"他抽回手说很快,她便赌气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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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弗龙斯基回来等安娜,想同她开诚布公谈一谈,她却带着来访的老姑母奥布隆斯卡娅公爵夫人一道回来,神采飞扬地讲述上午购物,全然不顾他的脸色。晚餐前图什克维奇带来贝特西的口信:请安娜六点半到九点之间过去——这个时段分明是为不让她撞见任何人而设的。安娜婉拒了,却顺势决定去歌剧院听帕蒂的义演,还让图什克维奇去订包厢。弗龙斯基无法理解:她这种处境怎能到全是熟人的剧院公开露面?他先是耸肩,继而恳求她别去。安娜执意要去,说自己不后悔做过的事,除了两人相爱别的都不必考虑,反问他若没变心为何不敢看她。弗龙斯基说感情不会变,可眼神冰冷。她只看见那层冰冷,置气地说韦尔瓦拉公爵夫人不比任何人差,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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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弗龙斯基平生第一次对安娜动怒:他心知她盛装与声名狼藉的公爵夫人同往剧院,等于公开向社交界挑战、永远自绝于其中,可这话无法对她说出口。他独自焦躁到八点半,还是去了剧院,只见安娜包厢隔壁的卡尔塔索娃正背对她怒气冲冲地穿衣退场,丈夫想向安娜致意也被她避开——显然安娜受了当众羞辱,却强撑着镇定自若。嫂子瓦里娅告诉他:卡尔塔索娃当众说了侮辱的话,说坐在安娜旁边是耻辱;母亲反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冷嘲。安娜中途退场回家,弗龙斯基追回来,她含泪喊出"一切都怪你":你若真爱我,就不会把我带到这地步。弗龙斯基又怜又恼,只用爱情表白来安抚她,嘴上不责备,心里却责备。那些他自己都觉得俗套的誓言,她如饥似渴地听着,渐渐平静。第二天两人彻底和解,动身去了乡下。至此第五部结束,故事进入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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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入夏,多莉带孩子们住到波克罗夫斯科耶妹妹基蒂家——自家庄园的房子已破败不堪;老公爵夫人来照看有孕的女儿,基蒂在国外结识的女友瓦莲卡也践约来住,列文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列文家唯一的自家人。满屋子都是基蒂的亲友,列文暗自惋惜自己的天地被这股"谢尔巴茨基成分"淹没了。吃午饭时,孩子们嚷着去采蘑菇,一向只谈学问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竟主动要求同去,还望着瓦莲卡说采蘑菇是很好的消遣。基蒂与多莉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基蒂近来一心琢磨着哥哥与瓦莲卡的婚事,这提议正中她的猜想。临出发,基蒂特意大声夸瓦莲卡温柔漂亮,又悄悄吻她,低声说"要是那件好事能成,我该多高兴",满心以为当天树林里就会定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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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女眷们聚在露台做果酱:基蒂从娘家带来不加水的新做法,老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偷加了水被当场抓住,憋着气当众重做,基蒂和多莉好言安抚。趁老人听不懂,基蒂用法语对母亲说,她觉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的事今天就能定,还历数瓦莲卡的好处;母女三人由此谈起各自被求婚的往事——基蒂想起列文用粉笔写字求婚,也想起自己当年对弗龙斯基的迷恋。多莉感叹当初安娜的出现对基蒂是幸事、对安娜自己却是不幸,老公爵夫人立刻骂安娜是没心的可恨女人,基蒂厌烦地打断,说她从不愿想这些。列文走上露台,察觉她们有事瞒他,略感不快;随后宣布新马车已套好,大家一起去接采蘑菇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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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基蒂察觉列文因露台上无人答话而受了冷落,特意与他单独步行。她告诉他,大家在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自己很盼这事能成。列文却说哥哥自小失去初恋的少女后便过着纯粹的精神生活,女人对他只是"人"而非女人,他太清高,未必能接纳瓦莲卡这样的"现实";说着又提起亡兄尼古拉,自责不该避而不谈。列文继而自省:哥哥一生尽义务、内心安宁,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好,幸福之余总觉惭愧。基蒂笑着不信他的自我不满——她知道这谦逊出自对兄长的爱和向善的渴望,而她正爱着他这一点。最后两人在路边摘了朵野雏菊,一瓣瓣数着占卜"他求婚、他不求婚",一路走向蘑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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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采蘑菇时,瓦莲卡领着孩子们又说又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她身旁越看越动心,把大朵牛肝菌放进她篮子时两人相视而笑。他借口单独去找蘑菇,走进林深处独自权衡:若是一时冲动而背弃平生志向,自然不可,可反复寻思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早年恋人玛丽去世时他立誓终身忠于她的记忆,这是唯一的障碍,可他随即觉得这条理由只对旁人眼中的自己重要。他把认识的女性一一想遍,没有哪个像瓦莲卡这样兼备他理想妻子的一切条件:有青春却不幼稚,厌弃社交场又谙熟上流礼数,信仰虔诚,孤苦无靠不会带一帮亲戚进门,而且她爱他。至于四十岁,他自问心态与二十年前无异。斜阳里望见瓦莲卡提着篮子的身影,他心头一热,自觉主意已定,扔掉雪茄,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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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已在心里打好求婚的腹稿,可两人渐渐走开、真正独处时,瓦莲卡心慌意乱,偏偏先开口谈起了蘑菇;他本想把话头引回她说的童年,出口却也成了蘑菇。沉默愈深,两人都知道成败在此一刻。他飞快重温了所有赞成这桩婚事的理由,连求婚的措辞都默念了一遍,然而说出口的竟是:"桦树菌和白蘑有什么区别?"瓦莲卡声音发颤地作答。话一落地,两人同时明白:一切都完了,该说的话永远不会再说了,先前不断高涨的情绪就此消退。他们若无其事地聊回孩子身边。回家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再一想,反觉这个没说出口的决定才对——他不能背弃对玛丽的怀念。基蒂只消看一眼两人平静而懊丧的脸色,便知道她盼望的事落了空,回家路上向列文比划:这朵花"不咬人"。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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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晚茶时众人心照不宣地谈着闲话,尤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都明白发生了一件没结果却分量很重的憾事;列文和基蒂恩爱正浓,反觉这幸福像是对失意者的刺。老公爵夫人念叨着斯季瓦今晚该到,又为小女儿出嫁后空巢的娘家伤感。列文主动替多莉辅导格里沙温习功课。傍晚车到,斯季瓦来了,同行的却不是众人盼望的老公爵,而是谢尔巴茨基家的远亲维斯洛夫斯基——彼得堡社交场上时髦漂亮的年轻猎手。列文先为老公爵没来而失望,又见维斯洛夫斯基亲热地吻基蒂的手、基蒂含笑应对,再看斯季瓦对多莉的殷勤、众人的逢迎,霎时看谁都不顺眼。大家进屋落座,他转身去了账房,只觉庄园的活计比任何时候都紧要——他们尽可过节,农事可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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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晚饭时维斯洛夫斯基说起他刚在弗龙斯基家做过客,七月还要再去住;多莉当即表示要独自去看安娜,说安娜是极好的女人。有人问基蒂去不去,她涨红了脸谢绝。列文的妒火越烧越旺,把基蒂的每句话都往坏处解:劝他明天留在家里,在他听来竟是"别把我与他分开"。维斯洛夫斯基毫无察觉,告辞时又要吻基蒂的手,基蒂缩回手直说"我们不兴这个",反被母亲数落。夜里列文终于向基蒂爆发,说自己不是嫉妒,而是受不了别人敢那样看她的屈辱。基蒂先恼后怜,坦白当时桌边谈的不过是安娜的事。列文听完怔住,随即抱头悔悟:自己是疯了,竟为这点蠢事折磨她。他求她原谅,发誓整个夏天都要把维斯洛夫斯基奉为上宾,加倍殷勤。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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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次日一早出发打猎。斯季瓦一身破旧猎装却配着簇新的好枪,让维斯洛夫斯基悟出猎手的体面正在于此。列文临行又跑上楼,再问基蒂是否原谅他昨日的胡闹,反复叮嘱她离孩子们远些、每天务必捎信报平安。出门时又被木匠拦住:新厢房的楼梯做坏了,木匠想在原梯上加三级,列文拿通条在尘土里画图,证明那样会顶到天花板,命他拆掉重造。上了路,抛下家务的列文只觉畅快,一心惦记的是沼泽里能不能惊起猎物、猎犬拉斯卡能不能胜过斯季瓦的克拉克、自己别在新客人面前丢脸。再看维斯洛夫斯基,他为自己昨夜的不公暗暗惭愧,觉得这年轻人其实单纯善良、教养极好。中途维斯洛夫斯基发现装着三十七英镑的皮夹可能落在家中,想骑边马回去取,列文掂量他的体重压不得那匹马,改派车夫回去,自己驾起剩下的两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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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列文带着斯季瓦和维斯洛夫斯基驱车前往格沃兹杰夫沼泽打猎。途中两处小沼泽,列文本想略过,都被斯季瓦和维斯洛夫斯基劝住,结果收获寥寥,反而耽误行程。维斯洛夫斯基的猎枪未退击锤,在颠簸中走火,幸无伤人;稍后他急于看打猎,擅自把马车赶进沼泽,马匹陷进泥里。列文和车夫费力解套拖车,两位客人却全然帮不上忙。列文起初心烦,见维斯洛夫斯基卖力帮忙反而弄坏挡泥板,便自责受昨日情绪影响对他太冷淡,转而刻意热情弥补。午饭后维斯洛夫斯基坚持坐在车夫座上赶车赎过,一路唱歌说笑,众人情绪转好,傍晚抵达大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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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到了主猎场,列文和斯季瓦都想甩开碍事的维斯洛夫斯基,便分头行动:斯季瓦独自走左侧,列文无奈带上维斯洛夫斯基走右侧。维斯洛夫斯基乱放枪惊起猎物,列文想起基蒂临别叮嘱"小心别互相开枪",越发烦躁,接连失手;维斯洛夫斯基毫不在意地乱打,更让他自感丢脸。列文用计让维斯洛夫斯基被农民的伏特加引开,独自打猎却仍运气不济,只打到五只鹬,又累又恼,几乎失控,强迫自己停下喝水洗脸才稍平复。会合时斯季瓦满载十四只猎物归来,列文相形见绌,斯季瓦体贴地把他的失利归咎于维斯洛夫斯基碍事和共用一条猎犬。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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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人夜宿农家干草棚。维斯洛夫斯基已被农民用酒食款待过,兴致勃勃。饭后闲谈转到斯季瓦在铁路投机商马尔图斯家做客的经历,列文抨击这类人不劳而获、与旧时酒类专卖商无异;斯季瓦反驳说投机也是工作,并反问列文划不清诚实与不诚实的界限,指出地主收五千而农民只得五十同样不公。维斯洛夫斯基附和列文,斯季瓦更激他:既觉得不公,为何不交出财产。列文承认自己理亏,却说对土地和家人负有义务,只能以不扩大差距的"消极"方式行事。两人离去看唱歌的村姑,斯季瓦临行前点破列文为出门两天打猎都要向基蒂请示,太不独立,劝他学学自己——家中守住本分,外面寻欢无妨。列文装睡不去,辗转反侧想着"难道正义只能是消极的",又惦记明天基蒂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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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刚亮列文独自起身,同伴都叫不醒,便只带猎犬拉斯卡直奔沼泽。猎犬凭气味锁定松鸡群,列文初时瞎指挥反而干扰了它,随后放手让它搜索。拉斯卡定位后,列文接连打下两只松鸡,开局顺利。日出一阵后,一个放牛的孩子跑来告诉他昨天这里有鸭子,列文当着孩子的面又连中三只鹬,满心欢喜——与前一天在维斯洛夫斯基面前的狼狈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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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猎谚"首枪不中则全天不利"果然应验:列文上午跋涉二十里,打到十九只猎物加一只野鸭凯旋而归,引得斯季瓦艳羡。更高兴的是基蒂派送信人已到,信里说她安好,新来的助产婆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看过她也说无恙,让他打猎尽兴就多留一天。两件喜事让列文把两桩不快轻轻放过:枣红马昨日被维斯洛夫斯基赶伤了,以及基蒂备下的够吃一周的食物已被维斯洛夫斯基吃得一点不剩,列文又饿又气几乎掉泪,喝了牛奶后又为自己的失态发笑。傍晚众人再去打猎,夜里启程回家。归途维斯洛夫斯基一路唱歌讲趣事,列文发现自己对他的敌意已彻底消散,只剩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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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回家第二天上午,维斯洛夫斯基在客厅里凑着基蒂大谈安娜和爱情可否凌驾世俗,笑得放肆;列文看见基蒂脸红不安,又堕入猜忌的深渊。老太太正拉着他商量去莫斯科待产、租房子的事,列文嫌这些准备冒犯生产的庄严神秘,敷衍推托,实则全因眼前一幕而阴沉。多莉带基蒂去采蘑菇,基蒂出于礼貌没敢邀请维斯洛夫斯基,问丈夫去向时一脸负疚,反而坐实了列文的疑心。基蒂追到书房外,两人在仆人、教师眼皮底下避不开,索性冲进花园。基蒂哭着说不能再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列文逼问她对方是否有逾矩之处,她承认语气轻浮,但说自己全无过错。误会说开,两人挽手回家,面色重归明朗。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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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列文去找多莉,正碰上她罚小女儿玛莎站墙角。他坦言自斯季瓦来访后与基蒂已吵了两次,多莉直问那位客人是否对基蒂举止轻佻,并说斯季瓦也看出维斯洛夫斯基在向基蒂献殷勤。列文听后反而释然,决定亲自下逐客令。他吩咐备车,进屋看着维斯洛夫斯基说已为他备好去车站的马,请他离开,不作解释;维斯洛夫斯基见他掰断木棍的手和眼神,耸肩冷笑着告辞。斯季瓦赶来指责列文荒唐,列文脸色发白地打断他,说宁可得罪人也不愿再受煎熬。车到半路还捎上了被忘在脑后的德国机械师。除老太太不肯原谅外,全家人当晚反而轻松下来,多莉把维斯洛夫斯基坐在干草堆上戴苏格兰帽被拉走的模样讲成笑话,逗得众人捧腹。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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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多莉执意去弗龙斯基庄园看望安娜,表示自己的情谊不因安娜处境改变而改变。她原想在村里雇马以避开列文夫妇的尴尬,列文却坚持派自家马匹换班相送,因为他深知多莉经济拮据。天没亮出发,四小时车程里,多莉把平日被孩子压住的思绪翻了个遍:孩子们眼前的病痛、将来置办冬衣和租房、儿子们的前程;她想起驿站年轻农妇说死了女婴反而"解脱"的话,虽然刺耳,却无法否认其中有一点残酷的真相。回顾十五年婚姻,怀孕、病痛、哺乳、孩子夭折——最小的儿子死于喉炎的记忆仍撕裂着她——一生耗尽只换来孩子不至于堕落。她又为安娜辩护:安娜想活下去没有错,自己当年若抛开不忠的丈夫重新开始,未必不会更幸福;她甚至幻想自己也有一段被人倾慕的恋情,并像安娜一样向丈夫坦白。在白日梦里,马车拐上了通往弗兹德维任斯克的大路。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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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马车驶近庄园时向农民问路,恰逢安娜、弗龙斯基、维斯洛夫斯基骑马、斯维亚日斯基与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乘马车看新式割草机归来。安娜一见多莉便策马奔来,跳下马抱住她亲吻;弗龙斯基摘帽上前,郑重表示高兴。多莉先觉得安娜骑马不合身份,看清她朴素端庄的举止后又释然;见到依附弗龙斯基的瓦尔瓦拉则掩饰不住轻蔑,安娜察觉后窘迫得绊了一下。多莉被从未见过的豪华车马和人群晃花了眼,最震动她的还是安娜的变化——那种只有在爱情中的女人才有的光彩,仿佛安娜自己也意识到并为此欣喜。坐上马车时两人都有些局促:安娜被多莉探询的目光弄窘,多莉则为自家破旧的马车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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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马车上安娜向多莉剖白:她经历过恐惧与痛苦,如今不可饶恕地幸福。多莉想说些温情的话却显得冷淡,安娜追问她是如何看待自己处境的,多莉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他本来的样子,安娜闻言含泪紧握她的手。安娜一路介绍庄园:仆役房、马厩、公园都曾荒芜,弗龙斯基一手翻新,做起产业经营来精明热忱、一丝不苟;那座耗资十多万的新医院是他如今的心头好——起因是农民求他低价让出草场被拒,多莉笑他吝啬,他便建医院证明自己不小气。到了宅邸,安娜谢绝弗龙斯基安排的远房间,亲自把多莉安置在邻近的房里,好常见面。多莉只答应住一天,安娜不肯放人,又急着问她对孩子们的近况,说只想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不愿向谁证明什么,详情留待夜深再谈。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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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多莉独自打量房间,处处是只在英国小说里读过的欧式奢华,她为错装进箱的补丁晨衣在时髦女仆面前感到难堪,直到旧仆安努什卡进来才松快下来——安努什卡想夸赞伯爵对女主人的情意,多莉每次都岔开话。安娜换衣回来,已恢复从容,领多莉去看女儿安妮。育婴室里全是昂贵的英国货,但多莉看出安娜与孩子生疏:找不到玩具,连孩子长了几颗牙都答错,母亲的出现反像客人。她只能替安娜开脱:好保姆不肯进这样不合规矩的家庭。安娜自嘲在这里是多余的,又提到见过谢廖扎,却按下不表。随后她向多莉介绍家中常住的人:瓦尔瓦拉曾在彼得堡最艰难时来给她做伴;斯维亚日斯基有所求;图什克维奇、维斯洛夫斯基都是凑趣的客人——弗龙斯基需要热闹,免得生厌。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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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娜把多莉托付给露台上做针线的瓦尔瓦拉,瓦尔瓦拉自诩在人人背弃安娜时来尽义务陪伴,话里话外拿其他风流先例为安娜开脱。安娜找回男客后,大家决定散步再划船,安娜与斯维亚日斯基一对,多莉与弗龙斯基一对。多莉本不喜欢弗龙斯基的傲慢,在他家里更觉拘束,夸起宅院花园,弗龙斯基却兴致勃勃地带她参观尚未竣工的医院,从通风系统、大理石浴盆到无声推车逐一讲解。斯维亚日斯基内行地赞叹,又故意挑刺说他重医院轻学校;弗龙斯基断然回绝了多莉增设产房的提议。多莉对样样好奇,问个不休,弗龙斯基大为受用。参观下来,多莉对弗龙斯基的印象彻底改观,心想他真是个好人,设身处地替安娜想,也明白了她为何会爱上他。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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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安娜领斯维亚日斯基去看新买的种马,弗龙斯基借口送多莉回家,单独与她谈话。他直言求她帮忙说服安娜。他深知安娜处境艰难,自己在彼得堡那半个月里见她受尽精神折磨;如今她固然幸福,他却忧惧将来——女儿安妮法律上姓卡列宁,将来若有儿子同样不能继承他的姓氏和财产,他与孩子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虚假,他倾注心血的庄园事业也将无人继承。他曾向安娜提起,只惹她恼怒。离婚是关键:卡列宁当年经斯季瓦斡旋已同意,只要安娜写信提出,他不会拒绝,之后还可请皇上批准子女合法化。弗龙斯基承认自己无法开口,恳请多莉以挚友身份劝安娜迈出这一步。多莉想起与卡列宁的最后一次会面,郑重应允,同时记起安娜近来一触及深层问题便半垂眼帘的习惯——仿佛对生活半闭着眼睛,不去看清一切。

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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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晚宴极尽奢华,多莉以主妇的眼光看出这一切全由弗龙斯基亲自操持,安娜和客人一样只是享用者。席间安娜巧妙地引导话题照顾冷场的管家和建筑师,又用刀叉比划割草机,卖弄建筑知识,与维斯洛夫斯基调笑——弗龙斯基不以为意,反而凑趣,多莉却不喜欢安娜身上这种新添的娇态。斯维亚日斯基提起列文反对机器和地方自治的怪论,弗龙斯基语带优越地讥讽,多莉涨红着脸替列文辩护。安娜却半带讥刺地附和"公共职务太多徒具形式",弗龙斯基脸色立刻阴沉执拗——多莉察觉这话题触到两人之间的私下分歧。饭后打网球,多莉格格不入,只觉得整天像在一群高明的演员中间演戏。她原打算住两天,此刻决定明天就回家;路上令她厌烦的育儿琐事,如今反成了召唤她回去的牵挂。夜里她只想独处,连安娜要来访谈都让她心烦。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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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夜里安娜来多莉房中,白天几次欲言又止的话头,真到独处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她先问基蒂是否恨她,又追问弗龙斯基同多莉谈了什么。多莉转告弗龙斯基的心愿:离婚、结婚,让女儿合法化。安娜说自己在彼得堡只有名声狼藉的贝特西来看过她,还嫌她地位不明不白;又说自己如今的处境比任何妻子都更像奴隶。多莉说弗龙斯基还希望将来孩子们都有名分,安娜却平静地抛出一枚炸弹:她不会再有孩子了——病后医生教了她避孕的方法。多莉震惊之余只觉得这不道德:这是用过简单的办法解决太复杂的问题,而且安娜自己也承认站不住脚——她辩解说非妻子之身必须留住弗龙斯基的爱,孩子只会是背负他人姓氏、为出生蒙羞的不幸者。多莉想起自己留不住斯季瓦的教训,叹息不语,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已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认同彼此的高墙,还是不谈为好。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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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多莉劝安娜设法离婚、使自己的地位合法化,安娜突然爆发,说出压在心底的话:她日夜都在想这件事,一想到就必须靠吗啡才能入睡。她说卡列宁如今受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影响,不会答应离婚;就算答应,儿子谢廖扎也不会归她,还会在被她抛弃的父亲身边长大并鄙视她。她同样爱着谢廖扎和弗龙斯基,两人却互相排斥,既然无法兼得,别的她都不在乎,只求多莉不要评判她。多莉独自祷告后,忽然无比怀念自己的家和孩子,决定第二天就走。安娜回房服了吗啡才平静下来,弗龙斯基想从她脸上探出谈话内容,却一无所获。

次日多莉不顾挽留启程回家。一路同车的人都觉得弗龙斯基家沉闷,车夫还抱怨只给了三盆燕麦。回到家见到亲人,多莉却兴致勃勃地夸赞弗龙斯基家的奢华与热情,不许别人说半句坏话,早把在那里的别扭忘干净了。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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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弗龙斯基和安娜在乡下过了整个夏天和大半个冬天,始终没有着手办离婚,也不外出,可两人都觉得这种日子快熬不下去了。表面上他们什么都不缺:安娜大量读书,凡弗龙斯基关心的农业、建筑、养马等门类她都钻研,常让他惊叹;她还亲自参与医院的筹建。但她全部心思都系在一件事上——如何让弗龙斯基更爱她、补偿他的牺牲。弗龙斯基感激这份情意,却越来越厌烦这张缠住他的情网,总想试试它是否妨碍自己的自由。他的庄园经营很成功,精打细算,家产不减反增,地主的身份也合他的心意,若不是每次进城开会、看赛马都要闹一场,他对生活本无可抱怨。

十月卡辛省举行贵族选举,弗龙斯基早答应斯维亚日斯基前去参加。动身前他板着脸通知安娜,准备应付争吵,安娜却异常平静,只问他何时回来。这种克制正是她打定主意却不露声色的表现,弗龙斯基心里发怵,但为避免冲突宁愿装糊涂。于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坦诚的交代就分了手;他安慰自己,他可以为她放弃一切,唯独不能放弃男人的独立。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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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九月列文陪基蒂到莫斯科待产,闲居了一个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邀他同赴卡辛省参加贵族选举,列文正好要在卡辛办理姐姐名下的监护事务和赎金领取,加上基蒂替他定做了贵族制服,便成行。到了卡辛,选举占了所有官员的心,他的事务处处卡壳:监护法院无人办事,赎金付款单又缺主席签字。律师尽力周旋,人人都和善同情,可障碍绕过一个又冒出一个,谁也说不清卡在哪里。婚后的列文学会了忍耐,只当自己不了解全局,并试着理解这场让正直之人如此投入的选举。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向他说明:省首席贵族斯涅特科夫是老派人物,反对民众教育,把持着监护、经费、学校和地方自治会等大权,必须换上一个有新思想的能人,候选人是斯维亚日斯基或更好的涅韦多夫斯基,此事可作全俄样板。大会开幕,省长致辞后众人同去大教堂宣誓,列文颇受感动。第四天审查首席贵族账目时新旧两派首次交锋:有人揭出审查委员会出于顾虑根本没查账,双方争辩良久毫无结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并非怀疑有贪污,只是老一套家法式管理必须打破。第五天各区选举首席贵族,斯维亚日斯基在本区全票当选。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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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第六天举行省首席贵族选举,贵族俱乐部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制服贵族,人群明显分成壁垒森严的两派,彼此提防,各自密谈。列文努力想弄懂门道,听到斯维亚日斯基劝另一区的首席贵族赫柳斯托夫也去敦请斯涅特科夫竞选,大惑不解:反对派为何反而请他们要赶下台的人出来参选。

斯季瓦穿着侍从官制服凑过来,三言两语给列文点破了机关:若各区像往届一样一致敦请,斯涅特科夫无须投票就能连任,所以必须让两个区不请他,他可能干脆退出,旧派再推别人,那就全盘落空;只有斯维亚日斯基一个区不请,斯涅特科夫才会接受投票,新派还打算故意给他一些票,麻痹对方,好让自己的候选人也能分到选票。列文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大厅里忽然人声鼎沸——有人指控弗廖罗夫,一方不让他进场,众人喊着"这是骗局""法律何在",一齐涌向高台,列文被人潮裹挟着挤过去,只见省首席贵族、斯维亚日斯基等人正在台上激烈争执。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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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台上争的是法条中"可受审"一词的解释,即弗廖罗夫是否有投票权。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提议查对法律原文,按规定分歧应投票表决;一个戴戒指的高个子贵族却拍着桌子吼叫"投票",他主张的明明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相同,却恨透了对方整个派别,仇恨情绪在两边蔓延,会场一度失控。列文完全不懂这些人为何如此激愤,事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才向他说明连环逻辑:要换首席贵族就得有多数票,要有多数票就得保住弗廖罗夫的一票,一票可能决定全局。列文看不惯这些可敬之人相互仇视,躲进小吃部,看侍者们平静地洗盘子,才缓过气来。

表决时列文当众忘了该把球投到哪边,窘得满脸通红,胡乱投了右边。开票结果一百二十六票赞成、九十八票反对,弗廖罗夫获准投票,新派获胜。旧派并不认输,簇拥着斯涅特科夫请他竞选连任,老首席贵族含泪致谢,说十二年尽忠服务,哽咽而去。列文前一天刚去过他家,见过他慈祥的家常模样,此刻只觉得他可怜,上前搭话,老人却说"我老了,让比我强的人干吧"。正式选举在即,新派还借争论赢得时间,把被旧派灌醉和剥走制服的三名贵族设法接了回来。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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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等待选举开始,大厅里人人兴奋焦灼,两派首脑像临战的将军一样掐算着每张选票。弗龙斯基穿着侍从官制服正与斯季瓦、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热谈,列文不愿招呼他,独自坐到窗边,只觉得自己与这场热闹格格不入。

他遇见去年在斯维亚日斯基家结识的那位老地主,两人攀谈起来。老地主说选举是徒具空壳的朽烂机构,只是凭惯性运转,来参会无非是习惯和人情——女婿要竞选法庭常任委员,得替他奔走。又说新派只是些产业主,算不上真正的贵族,贵族这样闹是在自掘坟墓;老制度纵有过时之处,也该敬重,就像布置花园不该砍掉百年的老树。谈起田产,两人同病相怜:经营土地分明没有赚头,可还是得干,这是对土地的本分,就像守着长明火的圣女;商人才会砍光菩提树卖树皮、把地切碎租给农民发财,贵族和本分的农民一样,明知亏本也要耕种。正谈得投机,斯维亚日斯基走了过来。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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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斯维亚日斯基把列文拉到自己朋友中间,这回躲不开弗龙斯基了。弗龙斯基客气地伸手致意,列文涨红了脸,转身就走,事后一直想弥补失礼,却又连连失言:当众问斯维亚日斯基是不是要竞选(他正是候选人),又问"那么是涅韦多夫斯基?"(对方就站在旁边)。弗龙斯基找话问他为何不当调解法官,列文阴郁地斥之为儿戏,还讲了个不得体的故事,自己也觉得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事后责备他毫无政治头脑:把对手首席贵族当知己,又把本阵营的弗龙斯基往外推。

斯涅特科夫虽察觉有陷阱,仍决定参选。投票时列文又忘了斯季瓦交代的"投右边",临场换到左手投了反对。开票结果斯涅特科夫获得相当多数,众人拥上去道贺。列文以为尘埃落定,斯维亚日斯基却说才刚开始——别的候选人可能得票更多。列文烦闷地躲到小吃部和走廊,看一位位候选人被提名又谢绝,约莫一小时后秘书追回他:正表决涅韦多夫斯基。涅韦多夫斯基按预定计划以更高多数当选新任省首席贵族。有人欢喜有人恶心,老首席贵族绝望之色溢于言表,人群则簇拥着新首席贵族退场,一如当初簇拥省长和斯涅特科夫。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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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当选的首席贵族涅韦多夫斯基和新派众人当天在弗龙斯基处赴宴。弗龙斯基此来本为排遣乡居的烦闷、向安娜显示自己的独立,并还斯维亚日斯基人情、履行地主义务,没想到选举如此令他着迷,他干得也十分出色。凭财富、名望、借来的城里宅第、与省长的同窗之谊,更凭他对人坦率平和的态度,他很快扭转了贵族们对他傲慢的印象,人人都承认涅韦多夫斯基的成功有他大半功劳。他坐在主位上享受胜利,甚至想到若三年内能成婚,下次自己也出来竞选。席上众人取笑旧派的溃败,口口声声唤涅韦多夫斯基"我们的首席贵族""大人",他表面不屑,心里得意。斯季瓦兴头上给多莉发电报报喜,多莉收到只叹白花一卢布。

宴散前,侍从送来安娜从沃兹德维任斯克庄园专人送来的信。弗龙斯基本答应选举五天后回来,今天已是第六天,他料到信里是责备,没料到还夹着坏消息:女儿安妮病重,可能是炎症,她独自一人六神无主,本想亲自赶来,又怕他反感,只好写信催他回音。孩子病了,她却还想动身;孩子病了,信的语气却如此敌视。宴会上无邪的欢乐与家中阴沉沉重的爱情形成刺眼的对照,可他非回去不可,当晚乘头一班火车回了家。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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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弗龙斯基动身前,安娜本下决心平静地承受分别,免得一次次争吵让他变心;可他临走那道冷酷严厉的目光刺伤了她,她认定那是冷淡的开端。他有权随时离开,她却没有,她只能照旧靠白天的忙碌和夜里的吗啡压住"他若不再爱我"的念头。唯一的出路是离婚结婚,让自己处于他无法抛弃的地位,她暗下决心,只要他或斯季瓦一提就答应。

第五天车夫独自回来,恰在此时小安妮病了,照顾并不重的病儿也分不了她的心,她慌乱中写成那封自相矛盾的信急急发出,收到回信后又后悔。他到家时她飞奔下楼迎接,他脸上却浮起她最怕的冷硬表情。当晚会面还算欢洽,深夜独处时安娜提起那封信,弗龙斯基坦言恼火:她似乎不承认他也有正经义务,比如去莫斯科料理房产。安娜立刻翻脸:他去莫斯科她也要去,要么同居要么分开,她会写信给卡列宁要求离婚。弗龙斯基笑着说这也是他的心愿,眼里却闪过被迫害者那种冷酷的凶光——那一瞬的印象安娜终生难忘。她写信给丈夫请求离婚,十一月底与弗龙斯基迁居莫斯科,每日盼着卡列宁的答复,像夫妻一样安顿下来。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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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列文夫妇在莫斯科住了三个月,基蒂的预产期早已过去却毫无动静,医生、多莉、母亲和列文都焦灼起来,唯独基蒂自己安然幸福,日益真切地感到对腹中孩子的新生的爱。她唯一遗憾的是丈夫在城里不像在乡下那样从容自得,总是神思不定、无所事事:牌局俱乐部他不爱,应酬交际她不放心,著书又因讲得太多而兴味全无。好在在城里两人几乎不吵嘴,当初最担心的嫉妒之争一次也没有发生。

这期间出了一件对他们都意义不小的事:基蒂在教母玛丽亚·鲍里索夫娜老公爵夫人家遇见了弗龙斯基。认出他的瞬间她呼吸一滞、满脸通红,但几秒钟后便镇定下来,从容应对,得体得仿佛丈夫就在身旁,此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她为自己能真正无动于衷而欣慰,父亲事后对她格外亲热,也令她感激。基蒂把经过告诉列文,列文脸红得比她还厉害,但从她诚实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坦然,问清细节后彻底放了心,还说下回再见弗龙斯基一定以礼相待,不再像选举时那样失态——有个近乎仇人的人见面难堪,实在太难受了。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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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上午基蒂提醒列文一天的安排:先去卡塔瓦索夫家见他引见的彼得堡学者梅特罗夫,顺便办姐姐事务、回访博尔伯爵夫人,晚上若听音乐会就同娜塔莉亚一道。列文对登门拜访这类应酬深恶痛绝,在基蒂坚持下只好答应。临别基蒂说手头只剩五十卢布,钱花得不明不白,列文露出她熟悉的不满神情——他不是怪花钱,而是被提醒了自己想回避的事:银行存款已经见底,下一笔还没着落。他安慰说已吩咐卖麦子、以磨坊抵押借款,又由衷地说婚后从没觉得日子能有更好。

基蒂还交代:多莉的处境已难以为继,债台高筑,她和母亲、妹夫利沃夫商定让列文与利沃夫出面跟斯季瓦谈谈,列文应允。出门时老仆库兹马禀报拉车的马"美人"钉坏了掌瘸了腿,列文吩咐请兽医、另雇马匹。进城之初列文对样样开销都心疼,制服、酒席折算成多少工日多少燕麦都让他肉痛;如今钞票像小鸟一样飞走,他已习以为常,连"这样花下去一年就得负债"的念头都失去了分量,只要银行里有钱买明天的肉就行。他坐上雪橇去尼基特街,一路只想着与梅特罗夫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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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列文到卡塔瓦索夫家,如愿见到他欣赏其文章的著名学者梅特罗夫。列文阐述自己书中关于俄国劳动者与土地关系的新见解,梅特罗夫随即抛出自己的理论,不让列文说完便滔滔不绝。列文看出他虽著文反对通行的政治经济学,骨子里仍只从资本、工资、地租的角度看俄国农民,而这在俄国大部分地方根本对不上号;他起先还想反驳,后来明白两人看问题的路数南辕北辙、永远谈不拢,便只听着,虽说学界名家向自己倾谈也让他的虚荣心得些满足——他不知梅特罗夫对每位新相识都如此起劲。

卡塔瓦索夫提醒时间,三人同去业余爱好者协会参加斯文季奇的纪念会。路上谈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学风波:三位老教授不接受年轻教授的意见,年轻教授递了独立报告,教授们分裂成两派,卡塔瓦索夫一系视对方为背叛。会上有人宣读传主生平,卡塔瓦索夫朗读了赞辞。列文边听边想通了:他和梅特罗夫的见解各有各的价值,只有各走各路才能有所成,凑在一起毫无益处,于是婉拒了梅特罗夫请他到家中谈著作的邀请,告辞驱车去利沃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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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基蒂的姐夫利沃夫曾长期驻外任外交官,去年为让两个儿子受更好的教育,调任莫斯科宫廷部门。他与列文性情见解迥异却相处甚笃。列文不速来访,利沃夫正在读报,两人谈起彼得堡的传闻、梅特罗夫和学术会议。利沃夫真诚自谦教养不足,说为了亲自督导孩子读书,自己得从头补课,还指着案头的文法书向列文请教。列文说他见过的好教养的孩子莫过于利沃夫家的,利沃夫听得满面生辉,却倾诉教子的艰难:坏苗头按下葫芦浮起瓢,若没有宗教作依靠,单凭父亲一己之力难以支撑。这个话题正中列文下怀。

穿戴齐整的娜塔莉亚进来打断谈话,夫妇俩商议用车安排,定下列文陪娜塔莉亚去音乐会和东方问题委员会的集会,之后或利沃夫来接,或列文送她。两个漂亮男孩进来找父亲,利沃夫的同事马霍京又上门同去办事,话题转到时事,列文竟把受托之事忘在脑后。直到穿外套时才想起,忙在楼梯口向利沃夫转达:岳母要两个连襟出面"讨伐"斯季瓦。利沃夫红着脸推辞,娜塔莉亚笑着揽下:"那就我去讨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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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下午的音乐会演奏两部新作:《李尔王》幻想曲和纪念巴赫的四重奏。列文立定主意认真领会,可越听越无法形成任何见解:乐曲像永远在开头,刚酝酿的表情随即碎裂,喜怒哀乐毫无来由地更迭,他像聋子看人跳舞,曲终时只剩注意力白白绷紧的疲惫。满场喝彩,他想借行家印证自己的困惑,找到正与佩斯特索夫交谈的音乐爱好者。佩斯特索夫盛赞曲中"科迪莉亚登场"一段如何雕塑般动人,列文却窘问科迪莉亚与乐曲何干——他连幻想曲演的是《李尔王》都忘了,急忙借节目单背面的莎士比亚诗句补课。

幕间列文与佩斯特索夫争论瓦格纳乐派:列文认为瓦格纳之误在于把音乐硬拉进别种艺术的领域,好比让雕塑去刻诗中的幻影;佩斯特索夫则主张艺术本为一体,唯各艺合璧方能臻于至境。第二首曲子列文几乎没听成,佩斯特索夫在旁说个不停。散场时他遇见博尔伯爵,才想起完全忘了上门回访,娜塔莉亚让他这就去,说若不在,就回集会处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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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列文硬着头皮造访博尔伯爵夫人家,门房不容分说接下大衣。小客厅里,伯爵夫人母女和一位上校进行着教科书式的寒暄:问候基蒂、音乐会、歌剧演员卢卡如何出色,列文机械地重复着人尽皆知的评语,明知无人在意。上校告辞后,他看主人脸色又干坐两分钟,搜肠刮肚找不到话题,好容易熬到告辞,门房还郑重记下他的住址。列文一路自我安慰:人人如此。他驱车到委员会集会处接娜塔莉亚。

集会上名流云集,报告人读罢报告,列文遇见斯维亚日斯基——对方力邀他晚上去听农业协会的著名讲演——又遇见刚从赛马场来的斯季瓦。与人议论一桩审判时列文出了个洋相:他把昨天从熟人处听来的话说成己见,说把在俄获罪的外国人放逐国外,好比罚鲤鱼下水。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这说法出自克雷洛夫的寓言,熟人又是从报上搬来的,此后屡屡懊恼地想起这个失言。他陪娜塔莉亚回到家,见基蒂安好愉快,便动身去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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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列文应斯季瓦之约来到久未涉足的俱乐部,旧日安逸体面的氛围立刻将他包围。他与老丈人、图罗夫岑、军官加金同席进餐,众人讲趣闻、饮香槟,气氛轻松热烈,列文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席间弗龙斯基携近卫军上校亚什文过来道贺——他的赛马阿特拉斯再度夺得皇帝大奖。列文在俱乐部氛围和酒意的影响下与弗龙斯基聊起牲畜品种,两人谈得融洽,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弗龙斯基已毫无敌意,还告诉他基蒂曾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府上遇见过他。斯季瓦乘机讲了个关于那位公爵夫人的笑话,众人哄笑。散席时斯季瓦起身招呼列文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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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饭后列文陪老丈人巡视俱乐部各处——牌室、棋室、台球房和被称为"地狱"的赌室,还听了"什鲁皮克"(俱乐部老油子)的趣谈。老丈人入席打牌后,列文顿觉无聊,转去找斯季瓦和图罗夫岑。他撞见斯季瓦正与弗龙斯基谈安娜的未定处境,斯季瓦动情地拉住列文,要他与弗龙斯基做莫逆之交。两人握手言欢,虽其实无话可谈。斯季瓦提议带列文去探望从未谋面的安娜,弗龙斯基因要看住赌局中不断输钱的亚什文而不能同行。列文先与弗龙斯基玩了盘台球,又入席打了会儿牌,输掉四十卢布。牌局散后,斯季瓦拉着他立刻动身去安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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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马车一驶出俱乐部,列文便开始迟疑去看安娜是否妥当、基蒂会怎么想。斯季瓦在路上打消他的疑虑:安娜与卡列宁的离婚谈判已拖了三个月,卡在儿子问题上,一旦离婚她就嫁给弗龙斯基;她在莫斯科闭门谢客,除多莉外不见任何女客,连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离开了她。斯季瓦还透露安娜在写一本儿童读物,手稿经出版商沃尔库耶夫过目,颇受赞赏;她还收留了弗龙斯基的英国驯马师一家——那人酗酒成疾,她亲自辅导其孩子学俄语,并把小女孩接到身边。

车到安娜住所,书房灯下挂着米哈伊洛夫在意大利为她画的全身像,列文看得入迷。安娜本人随即从屏风后走出迎接,与画中同样完美,却比画像多了几分鲜活与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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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安娜热情迎接列文,把沃尔库耶夫和红发英国女孩介绍给他,谈吐从容自然,很快让列文觉得如同旧识。他们谈论法国艺术新潮流,列文说法国人因最尚程式化反而把写实当诗意,安娜立刻领会并盛赞这句话,两人的交谈默契而投缘。谈到慈善事业时,安娜坦言自己无法对机构化的善举投入真心,精力源于爱、不能勉强,所以她只收留了这个英国女孩而不去办乡村学校。她的话句句像是专门说给列文听,珍视他的好感。斯季瓦提起她的写作,她自谦只是涂鸦。列文在她身上看到聪慧、优雅之外还有真诚:她不掩饰处境的痛苦,说到激动处神情忽然凝重如石。列文对这位曾被他严词评判的女人生出怜惜与敬意,甚至暗怪弗龙斯基未能真正理解她。十一点告辞时,安娜请列文转告基蒂:她仍爱她,若基蒂不能原谅她的处境,她愿基蒂永远不原谅——因为原谅必须亲身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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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回家路上列文满脑子都是安娜,叹她美妙、温柔而不幸。到家后他草草处理了管家关于贱卖谷物的来信和姐姐催办的事务,便去见基蒂。基蒂因等他整夜而情绪低落,列文讲述晚间经过,先说与弗龙斯基和解,随即承认随斯季瓦去看了安娜,说着便脸红,心里明白自己本不该去。基蒂起初强作镇定,只淡淡应了一声;等列文换衣回来,她终于失声痛哭,指责他被那个可恨的女人迷住了,宣称明天就离开莫斯科。列文花了一整夜才安抚住她,承认自己酒后生出怜悯、受了安娜魅力的影响,保证今后回避她;他也较真诚地承认自己在莫斯科终日宴饮空谈、日渐堕落。两人谈到凌晨三点才和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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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送走客人后,安娜独自在房中踱步。她承认自己整晚有意施展魅力征服了列文,但列文一走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既然她对别人有这样大的力量,弗龙斯基为何对她日渐冷淡、借看住亚什文赌博为由整夜不归,仿佛要证明爱情不能妨碍他的自由。她自觉在莫斯科的生活只是无望的等待——离婚杳无音信,一切解闷的办法都如同吗啡。弗龙斯基回来后,她强压眼泪摆出冷淡姿态,质问他为何丢下亚什文,两人随即争执。弗龙斯基伸手求和,她却无法顺势软化,哭诉自己濒临灾祸的恐惧,逼得弗龙斯基惶恐让步。表面上她赢了这一回合,但她随即察觉弗龙斯基神色更冷、并不服气,而她那句"我害怕我自己"是危险的武器,不能再用第二次。她感到两人之间除了爱情,已生出一种无法驱散的争斗的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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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凌晨五点,列文被响动惊醒,发现基蒂起身不适;七点她确认临产征兆,镇静地吩咐去请助产士利扎韦塔·彼得罗夫娜,还安慰惊慌失措的丈夫,阵痛间隙甚至继续织毛衣。列文想起昨夜让她伤心,愧疚不已。他出门迎医,听到卧室传来基蒂压抑的呻吟,一向不信教的他不由自主地向上帝祈祷。他在街角遇见乘车赶来的利扎韦塔·彼得罗夫娜,助产士交代他通知医生彼得·德米特里奇并去药房买鸦片,随即登车先往列文家去。列文跳上雪橇赶往医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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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医生尚未起床,仆人只顾擦灯罩不肯通报,列文强压焦躁,先打发库兹马另请一位医生,自己去药房买鸦片,又费尽力气说服慢条斯理的伙计。回到医生家,他塞给仆人十卢布才换来通报,隔门苦求医生立刻出诊。医生却不慌不忙地梳洗、喝咖啡、谈时事,只答应半小时后到。列文回到家,正遇上含泪赶来的丈母娘。接下去是漫长的煎熬:他原以为自己能撑五小时,可五小时过去基蒂的阵痛仍未停止。他失去了时间感,在基蒂床边陪痛与被人支使做事之间来回,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一年前哥哥尼古拉临终的情景——那次是悲痛,这次是喜悦,但两者都像从日常生活裂开的洞口,让人窥见崇高的东西。他这个不信教的人,此刻像童年时一样虔诚地不停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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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深夜,基蒂的阵痛进入最后阶段。她紧抓列文的手,转眼又在剧痛中推开他,喊着自己要死了。列文跑出房间,听见从未听过的惨叫,早已不再盼望孩子,只求这可怕的折磨快点结束。医生一句"快完了"被他误认为基蒂性命不保,他冲进卧室,把额头抵在床架上,心几乎碎裂。惨叫升到顶点骤然停止,随即传来基蒂虚弱而幸福的声音:"完了!"利扎韦塔·彼得罗夫娜宣布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二十二小时的煎熬瞬间化作巨大的喜悦,列文跪在床前吻着妻子的手,喜极而泣,久久说不出话。只是面对那个从未存在过、此刻啼哭不已的小生命,他还无法把它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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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上午十点,老公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季瓦来列文家道贺,列文陪着应酬,心思却全在妻儿身上,谈话中途起身去了卧室。基蒂没有睡,正与母亲商量给孩子洗礼的安排,见他进来喜形于色。她听见婴儿啼哭,让利扎韦塔·彼得罗夫娜抱来给儿子看。列文望着那个红色皱缩的小东西,起初只觉得厌恶;可当看到那细小的手脚、看到助产士摆弄婴儿时,他忽然生出强烈的怜悯和唯恐她被碰伤的恐惧。孩子被收拾整齐抱给基蒂,竟顺利含住乳头睡着了。基蒂把婴儿转向丈夫,小脸蛋皱起来打了个喷嚏。列文含泪吻别妻子走出房间: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与预想全然不同,没有欢欣,只有一种全新的、害怕这无助小生命受苦的揪心的牵挂,这牵挂之强烈甚至盖过了那声喷嚏带来的莫名喜悦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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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斯季瓦的经济状况日益窘迫:卖林地的钱已花掉大半,剩下三分之一也按一分利预支给了商人,多莉又头一回坚持财产权、拒绝在收款字据上签字,薪水则全填了家用和小债。他把困境归咎于薪水太少,盯上了南方铁路与银行联合机构委员会秘书这个年入七千到一万卢布、又可兼领原职俸禄的肥缺。他先通过莫斯科的亲友打通关节,开春后亲赴彼得堡,向多莉要了五十卢布上路,此行还受安娜之托向卡列宁讨离婚的明确答复。在卡列宁书房里,他耐着性子听完财政报告,才提出请对方在波莫尔斯基面前为自己美言。卡列宁却就高薪有违供求法则大发议论,差点驳了他的请求,最后松口说此事多半在沃尔加里诺夫手里。斯季瓦顿时脸红——他早上刚在这位犹太人的候见室里干等了两小时,受尽怠慢,此事一提便令他难堪。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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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斯季瓦转而谈安娜的离婚。卡列宁一听到安娜的名字便面色死灰。斯季瓦恳求他发慈悲:安娜在莫斯科等了六个月,不见任何女客,处境如同颈套绞索的死囚,每日等一个不知是死是赦的答复;她如今连儿子也不再要求,只求解除这不堪的处境。卡列宁却认为自己当初允诺离婚的前提是留下儿子,安娜既不接受,事情就算完了,并以基督徒身份表示可能收回当初无权作出的承诺。斯季瓦急了,搬出卡列宁当初宽恕一切、连外衣也肯让人的基督精神。卡列宁脸色发白、下颌抽搐,厉声要求他打住这个话题。斯季瓦连忙道歉,说自己只是受人之托的使者。卡列宁沉吟片刻,答应再想想、寻求指引,后天给最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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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斯季瓦正要告辞,安娜的儿子谢廖扎进来了。卡列宁提醒他家里从不跟孩子提母亲,请他绝口不提;又说孩子自从那次见过母亲后大病一场,经疗养和入学才恢复健康。斯季瓦见谢廖扎已长成挺拔的少年,想同他亲近,孩子却在父亲面前拘谨回避——斯季瓦长得像母亲,一见面就勾起他刻意压下的回忆;他已在同学中习惯了新的生活,把思念母亲当作有失男孩尊严的多愁善感。斯季瓦送他到楼梯口,离开父亲视线后谢廖扎才活泼起来,讲起学校里扮火车的游戏。斯季瓦忍不住问他是否还记得母亲。谢廖扎立刻涨红脸说"不记得",从此再问不出一句。半小时后家庭教师在楼梯上找到他,分不清他是在赌气还是在哭;谢廖扎对着整个世界喊:记不记得关他什么事,别来烦我。

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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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斯季瓦在彼得堡一如往常地快活:这里的社交、仕途和金钱观都让他觉得年轻了十岁,莫斯科的家室烦恼和债务顿时烟消云散——巴尔特尼扬斯基欠着一百五十万照样过得风光,相比之下他两万卢布的债不值一提。他去拜访贝特西公爵夫人,调笑过了头几乎无法脱身,幸得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到来解围。米亚赫卡娅同情安娜,还痛骂卡列宁是蠢货,如今又迷上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和法国人兰多。斯季瓦说卡列宁推说要再考虑,自己却收到利季娅的晚会请柬。米亚赫卡娅立刻点破:他们是要请兰多定夺。原来兰多本是巴黎店员,因在医生候诊室里说梦话治病出了名,被带到俄国,治好了别祖博娃伯爵夫人并被收为养子,改称别祖博夫伯爵。利季娅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卡列宁家凡事都由他做主——安娜的命运就握在这个自称通灵者的手里。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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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章

斯季瓦在巴尔特尼扬斯基家酒足饭饱后赴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晚会,见卡列宁和别祖博夫(兰多)已在座,心想米亚赫卡娅猜得不错,又盘算着这位伯爵夫人势力极大,若肯替他在波莫尔斯基面前说话,肥缺便十拿九稳。客厅里窗帘低垂,利季娅郑重介绍他与兰多相识,随后大谈卡列宁心灵的新生,责怪斯季瓦没有进入朋友的精神境界。斯季瓦听出他们在谈宗教,只好含糊敷衍,不敢暴露自由思想,还暗自打算求她在两位大臣处都替他美言。众人谈论信仰得救、信心重于善功,卡列宁与利季娅一唱一和。利季娅取出一本英文小册子《Safe and Happy》,要朗读其中通向信仰之乐的一节。斯季瓦乐得听朗读好整理思绪,只求不出岔子全身而退。兰多合上眼睛,卡列宁与利季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朗读开始。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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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一章

斯季瓦在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家听她与法国人兰多谈宗教得救之道,完全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贸然替妹妹提离婚的事,听着听着昏昏欲睡。兰多似睡非睡中发话:最后进来求事的那个人必须出去——指的正是斯季瓦。他忘了求情,也忘了妹妹的事,踮着脚逃了出来,在法国剧院和鞑靼饭店泡了一晚也没能缓过劲。回到借住的奥布隆斯基家,他收到贝特西约他明日再谈的便条,又眼看房东彼得烂醉如泥被抬回来,整夜心绪恶劣,觉得那晚在伯爵夫人家的一切都令人作呕。第二天他收到卡列宁的正式答复:拒绝与安娜离婚。斯季瓦明白,这个决定依据的是法国人兰多在真睡或假睡的恍惚中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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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二章

安娜与弗龙斯基滞留莫斯科,谁都不提早已定好的下乡计划——两人近来根本无法达成一致。隔阂没有外在起因:安娜认定他的爱已经减退,嫉妒却没有具体对象,从旧日的风尘女子、社交名媛,一路转到他母亲想让他娶的索罗金娜公爵小姐;弗龙斯基则懊悔自己为她陷入难堪的境地。她把悬而未决的离婚、莫斯科的孤独、与儿子的分离全归咎于他。前一天两人因女子教育和她庇护的英国女孩汉娜起了口角,他说她这种热衷"不自然",深深刺伤了她。傍晚她独自在书房等他回来,决意认错和解、明天就下乡,可想到他说她不爱自己的女儿却爱别人的孩子,又断定他另有所爱,在原谅与愤恨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吩咐拿出行李箱收拾行装,十点钟,弗龙斯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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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三章

安娜做出悔过的样子迎接弗龙斯基,告诉他自己决定不再等离婚、尽快下乡。起初气氛很好,直到弗龙斯基说星期日必须去母亲那里取办事所需的契据和钱款——安娜立刻联想到住在他母亲附近的索罗金娜公爵小姐,认定这是借口,宣布"星期一走,否则就不走"。争吵迅速升级,翻回昨天"不自然"的旧账。弗龙斯基强忍怒火问她到底想怎样,她从他克制的怒容里读出"他要抛弃我"的潜台词,说出"我要的是爱,而爱没有了,于是一切都完了"。回到自己房间,死亡的念头第一次在她心中清晰浮现:死后他会悔恨、会爱她。弗龙斯基进来退让,答应后天就走,她却忍不住痛哭,喊出"你抛弃我吧,我给你自由",绝望的嫉妒瞬间转为绝望的柔情,两人紧紧相拥,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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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四章

和解后的早晨,安娜高高兴兴收拾行李,弗龙斯基准备去母亲那里取汇款契据。仆人送来斯季瓦的电报,弗龙斯基想避开她签收,反而激怒了她;电文说离婚尚无眉目,"希望很小,但会竭尽全力"。安娜声称离婚何时办成对她已无所谓,恼的是他有意隐瞒。谈话转到孩子和他想要明确的地位,弗龙斯基说她的易怒多半源于处境的不确定,安娜却认定他的冷淡仇恨已不加掩饰,又恶语攻击他母亲,弗龙斯基厉声要求她不得无礼。亚什温和买马人沃伊托夫来访,安娜强压内心风暴陪客闲谈,目光却明白告诉弗龙斯基:别指望和解。弗龙斯基出门前到她房间,她冷面相待;他在镜中瞥见她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终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深夜归来,女仆告诉他安娜头痛,请他不要进去。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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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五章

安娜认定这一天是两人彻底冷淡的开端,还在想象中替弗龙斯基补全了所有没说出口的狠话,无法原谅。她整天等他,晚上托辞头痛,把"他若不顾留言进来看我,就说明他还爱我"当作最后的试金石——弗龙斯基信了女仆的话,直接回房睡了。一切都完了。死亡作为惩罚他、唤回他的爱的唯一手段清晰地浮现;她倒了惯常剂量的鸦片,想象他抱着她的遗体悔恨,烛火熄灭时却被死亡的黑暗吓得浑身发抖,跑去他房里看他熟睡,终不忍叫醒。凌晨她又做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一个蓬乱胡子的老头俯身在铁器上敲打着什么,全然不理会她。早上她恍惚看见一个戴淡紫色帽子的姑娘在门口递给弗龙斯基包裹——那是索罗金娜母女送来他母亲的汇款。她去书房宣布决裂:"你走,我不走。"弗龙斯基说她威胁他会后悔的,但终究没有追出来,转身驾车去母亲那里签字,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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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16 回

第二百十六章

弗龙斯基走后,恐惧攫住了安娜。她写便条:"是我错了,回家来,我必须解释。看在上帝份上回来吧,我害怕。"派车夫米哈伊尔送去马厩。她不敢独处,躲进育儿室,却恍惚以为会看到谢廖扎,而女儿的笑声和挑眉活像弗龙斯基,她含泪离开。她开始神志恍惚:记不起自己是否梳过头,镜中那张眼睛发亮的肿脸让她觉得陌生。马车回来了,却没接到人——伯爵已从下城路走掉,便条没有送到。她让信使改送弗龙斯卡娅伯爵夫人家并立即讨回音,又亲自发了电报:"我必须同你谈谈,立即回来。"她哭着问安努什卡自己该怎么办,随即决定出门——去兹纳缅卡街的奥布隆斯基家找多莉,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疯了。

217

完整梗概 · 第 217 回

第二百十七章

马车上安娜的心思不停翻转:一时懊悔自己卑躬屈膝求和,决意向多莉倾诉并按她的劝告办;一时又想起十七岁时的往事,感叹当年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永远够不着。到了奥布隆斯基家,得知基蒂在多莉这里——那个弗龙斯基曾经爱过的姑娘——她认定基蒂会幸灾乐祸。多莉下楼见她,带来斯季瓦的信:卡列宁并未拒绝离婚,还有希望。安娜却冷冷地说自己早已不抱希望,也不稀罕,又逼问基蒂为何避而不见,多莉尴尬地搪塞。基蒂勉强出来相见,原有的敌意却在见到安娜的脸时消散。安娜心不在焉地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故意对基蒂说列文来看过她、她非常喜欢他,请基蒂代为问候。她走后,基蒂和多莉都觉出她今天异样,多莉送她到门厅时,觉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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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梗概 · 第 218 回

第二百十八章

回程的马车上,安娜的心情比出门时更坏,与基蒂相见带来的屈辱和被逐出社交界的感觉压垮了她。她看谁都像互相憎恨:路人、卖冰激凌的、赶车的,连基蒂也被她断定为嫉妒她、鄙视她。到家后她收到弗龙斯基的电报:"十点前不能回来。"送便条的信使仍未返回。她把电报理解成他的冷漠,决心亲自去找他,"在永远离开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他"。她查火车时刻表,八点零二分有一班晚车,便吩咐换马,往旅行袋里装了几天用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幢房子。她模糊地打算:在车站或伯爵夫人家做完那件事之后,就到下新城路上的第一个城镇停下。晚饭一口未动,面包和干酪的气味都让她恶心,她厌恶地推开仆人和车夫,上车驶向售票处。

219

完整梗概 · 第 219 回

第二百十九章

去车站的马车里,安娜用那种刺眼的光重新审视她和弗龙斯基的关系:他当初从她身上寻求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虚荣的满足;如今她的爱越来越炽烈自私,他的爱却不断消退,两人注定要越走越远。她甚至设想了离婚、要回谢廖扎、嫁给弗龙斯基之后的情形——基蒂的目光不会变,儿子仍会问起她的两任丈夫,她和弗龙斯基之间也生不出新的感情。她得出结论:不可能,一切办法都已试过,螺丝已经滑扣。车到下新城车站,彼得问她是否买到奥比拉洛夫卡的车票——她已完全忘记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费力才答了一个"是"。走进头等候车室后,她才逐渐想起自己的处境,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煎熬:到站后给他写信、闯进房间对他说什么;又觉得生活也许还能幸福。她那么痛苦地既爱他又恨他,心跳得厉害。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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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安娜独自上了车,同车一对夫妇彼此厌烦却故意搭话给她听,令人生厌。车到奥比拉洛夫卡,她下车躲开人群,恍惚间不知自己为何而来。车夫米哈伊尔转来弗龙斯基的信:"很遗憾没收到你的便条,我十点到家。"她冷笑一声,打发米哈伊尔回去,沿站台越走越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让他再折磨自己。一列货车进站,她忽然想起初见弗龙斯基那天被火车轧死的人,顿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走下台阶,盯着车轮计算两轮之间的中点,要在正中间"惩罚他,摆脱一切人,也摆脱自己"。第一节车厢驶过时,手里的红色手提包耽搁了她;她画了个十字,童年与少女时代的记忆一瞬间照亮黑暗,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第二节车厢的车轮。两轮间隙来到面前时,她抛下红包跪倒在车下。刹那间她惊恐地问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想爬起来,却被一股巨大而无情的力量击中头部。"上帝,饶恕我的一切!"那支照亮她的蜡烛闪烁一下,永远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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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又过了近两个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花六年写成的著作《略述欧洲与俄国的国家组织原理和形式》出版后毫无反响:社会不予理会,报刊整整两个月只字未提,唯一一篇正经评论出自一个曾被他当面纠正过的年轻作者之手,用断章取义的引文把全书贬得一钱不值。六年心血无声无息,他无处安放的精力恰逢其时地找到了出口:塞尔维亚战争爆发,斯拉夫问题取代一切成为社会焦点,募捐、舞会、宴会全都打着支援斯拉夫兄弟的旗号。他虽看出其中夹杂的虚荣与投机,却被各阶层汇成的热忱打动,全身心投入这项事业,认定这是民心的体现、足以开创时代。忙过整个春天和半个夏天,七月他才动身去列文的庄园,既为休养,也为到乡间亲眼看一看民气的奋起。卡塔瓦索夫与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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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在库尔斯克线车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遇见欢送志愿军的热闹场面:妇女献花,募捐不断,最新电报说土耳其人连续三天全线溃退,明天将有决战。一位公爵夫人请他为一个申请参军的年轻人写推荐便条,又告诉他:弗龙斯基将乘这班车走,只有他母亲送行。斯季瓦挤在人群里,兴冲冲地谈论战况、募捐和新到任的委员会秘书职位,听说弗龙斯基同车,顿时忘了自己曾在妹妹遗体旁绝望痛哭,径直去见他。公爵夫人说弗龙斯基不仅自己去,还自掏腰包带一个骑兵连,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路上同他谈谈。铃响时弗龙斯基挽着母亲走过,向众人默默举帽致意——他面容苍老,被痛苦磨得如同石化——随后独自走进车厢。站台上响起"上帝保佑沙皇"和"万岁"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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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上车后卡塔瓦索夫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建议去二等车厢结识志愿军,结果令他失望:说得最响的高个子青年是个二十二岁前就败光家产的莫斯科商人,醉醺醺地自吹英雄壮举;退役军官什么都干过,满口用错地方的学究词;只有炮兵出身的退役士官生谦逊安静,说"大家都去,塞尔维亚人也需要帮助"。卡塔瓦索夫想和同车一位老军人谈谈这些坏印象,老人其实早看出这些人是蹩脚的兵,还想讲自己城里那个酒鬼贼骨头参军的事,却深知眼下批评志愿军很危险,只含糊地说"那边需要人"。两人各藏心事地聊起战报,对明天决战的疑虑谁也没说出口。回到自己车厢,卡塔瓦索夫言不由衷地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报告:志愿军个个都是好样的。沿途大站仍有欢呼、献花和募捐,但规模比莫斯科小得多,也冷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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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列车停靠省城时,弗龙斯基的母亲在车窗边叫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请他进车厢。她讲述安娜死后的情形:儿子六周不与任何人说话,不碰食物,家人不敢让他独处,收走了所有可以用来自戕的东西——他早为她开枪自杀过一次。她说安娜连死法都选得卑贱,毁了自己,也毁了丈夫和儿子两个好男人。卡列宁带走了安娜的女儿,弗龙斯基起初什么都答应,如今追悔莫及;卡列宁来参加了葬礼。她毫不掩饰对安娜的恨意,但塞尔维亚战争成了天意:亚什温输光家产要去塞尔维亚,来说服了他,总算让他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兴致,尽管彼得堡对此侧目。她恳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去同弗龙斯基谈谈,分散他的心——他情绪低沉,还闹着牙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应允,走向站台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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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站台上找到弗龙斯基:他穿着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笼中野兽一样来回疾走。弗龙斯基说此刻世上再没有他更愿意见的人,但谢绝了写给里斯蒂奇的介绍信——"去赴死不需要介绍信"。他说自己作为人的用处就在于性命对他毫无价值,他很高兴有一样东西值得献出这条已令他厌恶的生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预言他会变成另一个人,祝他外在成功、内心平安。弗龙斯基望着煤水车的车轮,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他狂奔进车站衣帽间,看到她血肉模糊的遗体摊在桌上,美丽的脸半张着嘴,眼睛还睁着,仿佛还在说吵架时那句可怕的话——"你会后悔的"。他想回忆初遇时的她,可那些时刻已被永远毒化,只剩下她那应验了的报复。他再也感觉不到牙痛,掩面啜泣。恢复平静后,两人谈了谈战报和米兰国王的宣言,在第二遍铃声中各自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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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未发电报通知行程,与教授卡塔瓦索夫乘马车抵达波克罗夫斯科耶庄园,列文外出未归,基蒂下楼迎接,一边安排客人洗漱用餐、派人去请列文,一边谈起卡塔瓦索夫和列文都爱讨论学问,又随口提到城里人人关心塞尔维亚战争。她随即奔向育婴室——她凭涨奶就能断定儿子米佳饿了,果然听见他在哭。喂奶前奶妈坚持要先给孩子整理好衣帽,母子俩都等得不耐烦,折腾好一阵才喂上,两人同时安静下来。老奶妈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孩子认得她,基蒂嘴上不信,心里却认定米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在别人眼里他只是需要照料的婴儿,在她眼里却早已是有灵性、与母亲建立了种种精神联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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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米佳吃奶睡熟,基蒂守在一旁,想到列文此刻多半又去了蜂场散心,欣慰的是他近来比春天开朗了许多。她知道丈夫的心事在于不信教:照教义不信者不得救赎,她嘴上承认这一点,却因深爱丈夫而只觉得他可笑——他整年读哲学想找信仰却找不到,她猜是因为独处太多、没人可谈,因此很欢迎客人的到来。她猛然想起洗衣房还没送回床单,生怕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铺错被褥,决定亲自安排。她又想,宁可列文永远不信,也不要像施塔尔夫人那样作假。她回忆起两周前斯季瓦来信求多莉卖掉田产替他还债,多莉绝望中既恨又怜,最终还是同意卖一部分;列文则想出不伤自尊的帮法——劝基蒂把自己的那份产业让给姐姐。基蒂认定丈夫处处为别人着想,只愿儿子将来像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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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自从在哥哥临终病榻前直面生死,列文二十多岁起悄悄替换掉童年信仰的新观念——物质不灭、能量守恒、进化论之类——就让他陷入恐惧:这些概念供思考尚可,对生活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像换了件薄纱衣走进严寒,觉得自己赤身裸体、注定悲惨灭亡。起初婚姻的新生活淹没了这些念头,近来妻子分娩后在莫斯科无所事事,那个问题却越来越紧迫地缠住他:若不接受基督教对人生问题的答案,他还能接受什么答案?翻遍全部思想储备竟一无所获。更令他困惑的是,同龄同圈子的人大多同样抛弃了旧信仰,却个个心安理得。他发现两件事:一是身边品行端正的人——老公爵、利沃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全体妇女和妻子——都信教,九成九的俄国劳动者也信;二是与他持同样观点的人对人生的根本问题根本不解释,只谈些他毫不关心的题目。妻子分娩时他这个不信教的人曾祈祷而且祈祷时真的信了,可那一刻一过就再也拼不进他日常的生活,他既不能承认那时掌握了真理,又不忍说那是软弱,痛苦地自我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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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些怀疑时轻时重,从不离开列文;他越读书越思考,越觉得离目标更远。他断定唯物主义中没有答案,便反复研读柏拉图、斯宾诺莎、康德、谢林、黑格尔、叔本华:读的时候觉得言之成理,可一旦抛开那些人为的术语定义回到生活本身,整套学说便像纸牌屋一样倒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建议他读霍米亚科夫的神学著作,教会理论一度打动他——相信现存、包容万民、以神为首因而神圣无误的教会,比从神秘遥远的神起步容易得多;但读了天主教和东正教两派各自撰写的教会史,见两个自称无误的教会互相否定对方的权威,这座大厦也化为尘土。整个春天他痛苦不堪,认定自己不过是无限时空物质中一个转瞬即破的气泡,而这正是千百年来人类思想的唯一逻辑结果。他视之为某种邪恶力量的残酷嘲弄,必须挣脱,而挣脱的手段只有一种——死亡。这位健康、幸福的丈夫和父亲数次濒于自杀,藏起绳子怕上吊,不敢带枪出门怕开枪。但他终究没有自杀,继续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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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六月初列文回到乡下,重操旧业:经营庄园、处理与农民和邻人的关系、照管家事、代管哥哥和姐姐的田产、陪伴妻儿,加上春天新迷上的养蜂,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从前他为人类、为全村谋福利的事业总想得美好、做起来却涣散落空;如今只为自己和家事忙碌,反而确信非做不可,做得比过去好得多,像犁一样越扎越深。他不再问对错,却清楚每件事该怎么做、孰轻孰重:雇工要便宜但不能预付压价;干草可以卖给缺料的农民,酒馆却必须关掉;盗伐木材要严惩,牲口闯进地里却不可扣留罚款;要借钱给月息一成的彼得赎身,却不可纵容欠租;不能放过管家误了割草,也不可原谅农忙时回家的雇工,但必须照发无用老仆的月粮。他不再论证,只求不问:推理曾把他带进怀疑,而不加思索地生活时,他心里始终有一位不误的法官,一做错立刻知道。他就这样活着,不知自己是谁、为何而活,怕自杀怕到这个地步,却仍牢牢走着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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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到来的这天正是农忙最紧张的日子,全村老小昼夜苦干收割打场,列文清晨巡田后回到谷仓,站在打谷机旁忽然想到: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辛劳的老妇、能干的姑娘、拉轮的马、满脸糠屑的费奥多尔,连同他自己,迟早都要被埋掉,什么也不留下。他一边想一边看表估算打谷进度,见费奥多尔喂料太急卡住了机器,便推开他亲自干到晌午。歇工时他与费奥多尔谈起村里那块租给守门人米图赫的地,问本分的富农普拉东来年肯不肯接手。费奥多尔说租金太高,米图赫那种人只会榨干别人,普拉东大叔却是正派人,欠债肯宽限,从不逼人——他为自己灵魂而活,不忘记上帝。列文追问“为灵魂而活”是什么意思,费奥多尔答:照真理、照上帝的方式活。听到这话,列文心中仿佛禁锢已久的思绪突然全部迸发,朝着同一个目标奔涌,亮得耀眼,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抓起手杖快步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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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列文在路上走着,农民那句平淡的话像电击一样,把脑中无数零散无力的念头突然熔合成一个整体:人不该为自己的欲望而活,而要为上帝而活。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寻找却不曾注意的奇迹——千百万人,无论古今、贤愚,在这一点上从无分歧:都知道该为什么而活、什么是善。善不在因果链上,无法用理智解释,却是全人类唯一确凿无疑的知识。他走进林中躺下,回顾两年来的思想历程:哥哥病危时他第一次看清人人只有痛苦、死亡和遗忘等着自己,认定要么重新解释人生、要么自杀,结果两样都没做,继续生活、结婚、获得许多幸福——这说明他生活得对,只是想错了。他其实一直靠着自幼从教养中吸入的信仰活着,却用理智刻意无视它。理智能发现生存竞争和损人利己的法则,却永远发现不了爱邻舍;答案不是想出来的,而是生活本身和心底对善恶的认知赐给他的。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为上帝、为灵魂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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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列文想起不久前看到多莉训孩子的场面:孩子们拿蜡烛煮覆盆子、用注射器互相射奶玩,母亲讲坏了茶杯就没茶喝、糟蹋了牛奶就没饭吃的大道理,孩子们却厌烦地一个字不信——他们无法想象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会被毁掉,觉得那一切自来就有、不必费心,只想发明点新鲜玩法。列文猛然明白:自己和所有哲学家正是这样的孩子,用一条违背天性的思辨之路去追寻早已确知、离了它就活不下去的东西;他们心安理得地糟蹋着赖以生存的精神恩赐,一遇人生难关又像挨饿的孩子一样回头求神。他意识到这些认知不是理智得来的,而是启示的、用心领会的。他逐条审视教会的教义,发现没有一条能否定信神、信善这一根本,反而条条都为那个让亿万人理解同一真理的奇迹所必需。他认定:他凭信仰看见的是真实的穹顶,强撑理智反而看得更错。他自问这莫非就是信仰,含泪低声说:我的上帝,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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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车夫伊万受基蒂之托来接列文,说哥哥和一位客人到了。列文驾车回家,想着新境界将改变一切关系:与哥哥不再疏远争执,与基蒂永不吵嘴,待客人友善亲热。可伊万伸手帮他勒缰避树桩,他立刻火了,悲哀地发现内心转变并不能即刻改变现实中的自己。孩子们跑来迎接,塔尼娅模仿客人挥臂的样子——原来是爱谈形而上学的卡塔瓦索夫,列文当即告诫自己别再轻易争辩。他问候哥哥,刻意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书评作话题,对方一句“如今没人关心这个”,兄弟间那层冷淡立刻又回来了。对卡塔瓦索夫,他忍住没说自己在斯宾塞那里找不到答案。他把客人安顿在蜂场边的树荫下,独自进蜂屋取面包黄瓜和蜂蜜。他已对伊万发过火、对哥哥冷淡、对卡塔瓦索夫失言,怕那顿悟只是一时心境;但站在蜂群中间他欣喜地确认:现实生活只是暂时遮蔽了内心的平静,那份新获得的精神力量并未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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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多莉透露: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与弗龙斯基同车来的,弗龙斯基正自费带一支骑兵中队去塞尔维亚参战。这引出一场争论。老公爵问:谁对土耳其宣了战?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没人宣战,人们只是同情同教同族兄弟被屠杀,正如看见醉汉殴打妇孺必会挺身制止。列文反驳:战争只能由政府发动,私人无权参与,而且见了暴行出手是一时冲动,对斯拉夫人受压迫他并无这种冲动,他自己也是人民,却没感觉到什么。老公爵也说自己在国外只关心俄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坚称全民已表达意志,连教堂募捐和志愿兵潮都是证明。列文问养蜂老人米哈利奇,老人全然不知战争,只说沙皇自会替大家打算。列文据此断言:八千万人里肯去的不过是些游民,绝大多数人像米哈利奇一样根本不知所谓民意为何物,谁也无权说这是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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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避实就虚,换了个角度:民意无法计算、不能靠投票,却能用心感到——知识界各派如今同声一气,可见时代洪流。老公爵反讽:报纸众口一词,就像暴风雨前群蛙齐鸣;斯季瓦领着八千卢布干薪,自然坚信职位必不可少,报纸一遇战争收入翻倍,自然相信人民使命。他还引用战前的俏皮话:鼓吹战争的人该编进敢死队打头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悦,说思想者表达舆论正是各尽其职,人民愿为受难兄弟牺牲是巨大进步。列文怯怯地说人民愿为灵魂牺牲,不是为杀人,反被卡塔瓦索夫拿“灵魂是什么”哄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引用基督“我来不是送和平而是刀剑”收尾,卡塔瓦索夫宣布列文彻底败北。列文气得脸红,恼的是自己没守住不争的决心:对方披着坚不可摧的理智铠甲,自己却赤身裸体。他看清这场争论正是几乎毁掉他的那种理智傲慢,再看哥哥已被激怒,便住了口,借乌云聚拢提醒大家趁雨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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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老公爵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车先走,其余人冒雨步行回家,刚到台阶大雨倾盆。列文问基蒂在哪,听说她带米佳还在树林里,抓起毯子就往外跑。狂风撕扯着树木,闪电劈下,他亲眼看见林中那棵熟悉的老橡树移动、倒下,霎时天昏地暗。他明知祈祷已倒的树别砸中人是白费,还是反复祷告“我的上帝,可别是他们”。跑到常去的地方不见人,找到林子另一头,才见基蒂和奶妈在椴树下俯身守着婴儿车。母子平安——米佳淋都没淋着,还在熟睡,只有基蒂浑身湿透。列文又后怕又心疼,脱口骂她莽撞,基蒂辩解说是临回家前给孩子换尿布耽搁了。他随即认错,收拾好东西,趁奶妈不备时握住妻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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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雨后不便外出,众人整天在家,气氛融洽:卡塔瓦索夫讲家蝇的习性逗女士们开心,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茶桌上畅谈斯拉夫解放将开创历史新纪元。基蒂中途被叫去给米佳洗澡,随后派人来叫列文。列文出了客厅独处,斯拉夫问题顿时显得微不足道,早晨那种喜悦平静的感觉立刻回来,比先前更鲜明——这次不必重温整条思路,感情本身就在那里。他想起自己回避过一个问题:若神的启示是善恶之法,为何只限于基督教会,佛教徒、伊斯兰教徒又如何?他自觉已有答案,但来不及细想就进了育婴室。基蒂让他看:米佳今天确凿认得人了——对厨娘皱眉摇头,对母亲却笑着拍水咿呀。基蒂高兴丈夫终于爱孩子。列文坦白:他不是对孩子失望,而是对自己失望,原先期待的强烈柔情没来,来的先是嫌恶和怜悯;但今天雷雨中那场惊吓让他明白自己有多爱儿子。基蒂笑逐颜开,催他回去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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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深夜列文独自倚在露台栏杆上仰望星空,把那个绕开的问题想透:神最确凿的显现是启示给世人的善恶之法,凭它他才与众人结成名为教会的信仰共同体;至于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佛教徒与神的关系,他无权也不可能判定——天文学家尚且只能以恒星视运动为依据,他的结论也只能立足于心内那份人人相同、永远可信的善恶观,用理智去推演超越理智的知识纯属徒劳。基蒂走来,借着闪电看见他平静愉快的脸,微笑了;列文本想倾诉,被她支使去查看哥哥房间的盥洗用具,转念决定不说——这是只属于他自己、无法言传的珍贵秘密。他明白这种新感情来得无声无息,并未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还会对车夫发火、争论失言、与妻儿之间隔着心墙,还会为自己的恐惧责备基蒂再懊悔,还会不明所以地祈祷;但他的一生从此不再毫无意义——它的每一分钟都被赋予了善的确凿意义,而这意义他有能力亲手放进去。

取经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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